一日就这样开始了。晨起、诵经、礼佛、斋饭、阅读，而后是按部就班的劳作，轻松愉快的嬉戏，又或者慵懒的瞌睡、奋力的学习……尽管我在这里已经住了一些时日了，可我却只是看着，也只能看着。一切安安静静，有条不紊。我是个局外人，不愿意唐突地打扰他们，更不敢去揣测他们的世界，因为他们比我更接近天空的纯净。

在藏区，经幡是所有人目所能及的最普遍的祈福之物。但你是否知道，经幡的蓝、白、红、绿、黄五色，有着不容更改的顺序。因为五种幡条的颜色象征着自然界的五种现象。自上而下依次是：象征蓝天的蓝色，象征白云的白色，象征火焰的红色，以及象征绿水的绿色和象征大地的黄色。它们的位置是根据大自然物质存在的立体排列顺序规定的，如同自然界里天地不容颠倒一般，五色也绝不可错位。

而五色象征的五象，是生命赖以存在的物质基础。当天地平和、风调雨顺的时候，人间便太平祥和、幸福康乐。但当灾害频现时，人间便也无从安宁。因为世世代代生活在高原上的人对自然的变化充满敬畏，所以他们认为，人间最大的幸福是自然赐予的康泰。于是，便将所有祈愿都寄托在经幡上，让风吹散到天际。

你听那经幡，在风中吟唱，胜过任何灿烂。那是千万万藏族人祈求平安的声音。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我想起那个在色达山顶坛城边叩拜的藏族老人。那天我走了很远的路，抵达了色达山顶。我把包放在地上，坐在路边休息了良久。一位老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磕长头。她持着手制的法器，双手合十，在头顶、额间、胸口拜了三拜，匍匐下身体，行五体投地大礼。而后她站起来，持续重复着敬拜、趴下、叩首的动作，一遍一遍，旁若无人，履行生命给予她的职责。她是最会善待生命的人啊。

大约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僧人走过来与她聊天。我坐在旁边，有幸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僧人说他正准备去山对面的天葬台观无常。每次心思彷徨时，他都会去天葬台。观无常时会产生清醒的认知，无论你拥有多少，死亡都可以随时随地攻击你，并且不受贿赂。不以时光易初心，死亡是最好的老师。他说。

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无形。也不知道为何，自从我学了佛法之后，对于诸如鬼神、祈福、避灾这样的事情，越来越不在意了。

佛法说，无明生困惑，困惑惹烦恼。人一旦烦恼丛生，就不自觉地想把它从身上去除，又或者找个信仰寄托之类的东西，作为排解。然而，如果无法学会从自身内部寻求答案、承担责任、解决问题，无论怎么向外求，都只会更把自己困在无休止的烦恼轮回中。

后来慢慢知道，人生需历苦。后来慢慢做到，站在每一处阴影里，看见光。

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里一切所谓的生活“管理”，均靠着僧人们的觉与悟，自行运转，不需要谁来监督。到处都贴有“因果自负”的牌子，诸如不许随地大小便，要节约水源，不能抽烟喝酒赌博，不能男女混住，不能跨越圣物，当然也不能胡说八道。要知道，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无处不在。

学院的生活是简单又低配置的。僧人们租住的僧舍的房租，一个月不会高于200块钱。每周固定有几天时间会有人送来新鲜的蔬菜或别的食物，僧人们便排队领取。

这里吃饭的地方很多，所有食物的价格都不允许过高，每一餐只需要花几块到十几块钱就能吃的很好。我常去一间叫“女众楼二层食堂”的地方吃饭，那是个大约可以容纳100多个人的食堂。用餐者需要先在觉母那里买一张面值10元的饭票，并领取餐盘，而后打一份饭、四份菜和一碗汤，找位子坐下吃。这个过程听上去虽简单无奇，但其中的压力却是很大的。因为打饭的过程中，几乎每个人都在不断重复着说，不要剩饭，你能吃的完吗？起初，我每顿都吃不饱，因为不敢要太多饭菜，后来才渐渐掌握了量。

食堂的早餐时间是早上6到8点，一旦错过饭点，是什么都吃不到的。早餐大概只需要3块钱。一日，我在取早餐的时候自己动手拿配菜，却听到觉母说：“你拿的分量比1块钱多。”我尴尬地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直到觉母走到我身边很温和地说：“你别介意，我怕你吃不完。这里的每一份食物都不能浪费一点。”我笑笑，表示理解。

对于如何把握“量”的度，我是从那个时候起才真正学会。

佛者，度众生，心系大爱。生为微光，死为尘土。机缘未待时，万念皆空。有遇者，慈悲为怀，苦乐终别，缘起缘灭。而世人皆有苦难，世事皆无圆满。轮回至此也乃天命所归。

这一生的路还很长，日子像水一样滑过去。就算出家为僧，也不见得会被救赎。所以不能苛责生活、悔恨前事，一切已经发生的事情都要敢于承担。要坚韧如树，活得从容、坦然。要相信，走到绝望处，必定会重生。或许我们会疲惫不堪，但一定要互相温柔、互相扶持着，慢慢走，看尽落花，看到海的尽头。光华尽逝处，我们的双眼终将染上雾霭，相伴的岁月里，能剩下的，只有温柔似水。

群山围绕，碧水河流。泥沙石路，深草为伴。茅舍屋檐，长坝野堤。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毫无捷径可寻，学习是缓慢而用心的事，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予更多。在这个过程中，给予的越多，就越能发现自身的财富。还要允许自己头脑发热、情感扩张，允许内心充满巨大的孤独感和摇摆，这样才能在混沌的状态下学会观察。不要因害怕而变得现实，现实令人局限，它并不会给我们带来鼓励、丰富或解放。

很多年以前，我也曾是个贪恋不甘的人，希望用掌握、控制来不断证明些什么，然而那种感觉始终是摇摇欲坠的，一点都不踏实。后来，我走进自然，并尝试着读懂它，读懂世间万物的玄机。在自然里，所有美丽的物事，都是简单的东西。在读懂它之后所产生的巨大寂静，才是真正的力量。这让我离狭隘无稽的幻想越来越远，直到将它全部杀死。于是，我学会了比从前更诚实地面对自己。

经幡总是沉默不语，用浓烈的色彩照耀着在阳光下慢慢走着的人。年复一年，经幡在行走的人眯起来的眼睛里飞扬，在树木的掩映中凸显，在野草的衬托下高悬，睿智地提醒着每一个把生命捧在手中的人：心在，即所在。这世间定有一处，可许你繁花似锦。

叩拜，不是弯下身体，而是放下傲慢。

诵经，不是声音数目，而是心地清静。

合掌，不是并拢双手，而是恭敬万有。

禅定，不是长跪不起，而是心外无物。

欢喜，不是颜面和乐，而是心境舒展。

清静，不是摒弃欲望，而是心地无私。

布施，不是毫无保留，而是爱心分享。

这些年，我来来去去，一再阔别藏土，又一再回来。每一回来去都像大梦一场，越走就越觉得谦虚。因为这里的每一块山石都比你老，每一滴水都比你净，每一种动物都比你自由，每一个人都比你朴实有力，每一颗心都比你虔诚。你的所到之处，都能看见有人一席藏袍，打菩提树下坐。叶落不知，明镜不映，领口细小的绒毛掩了半张脸。清冷的眼眸阖上，天地间，静了。

终究是被一道古老的佛门切割成了内外两个世界。殿外阳光繁复盛大，劈头盖脸地泻下来。殿内幽暗阴仄，气氛凝重肃穆。我向前一步，一只脚跨入了殿内。当另一只脚已经抬起、正要跨进殿门的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尚未准备好。于是，一个人，两只脚，佛门内外，犹豫了好一阵，方敢举步前行。

事实上，寺庙也是生活的现场，生老病死，什么都会上演，然后退去。对于一辈子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寺庙外面的世界，是有的，但也只是存在而已。生命于他们是一种舍。对己对人，背弃，把欲望放逐到晨昏线。生活无非如此，经文和老喇嘛早已告诉过他们千千万万遍了。一静万籁止，一动万法生，一定万缘寂，一悟万象更。

人，一旦种下信仰，就会产生敬畏，且根植于心。

隆达是一张纸片，上面印着佛教真言、写着祝福，还有马、象、虎、狮、龙的图案。在藏传佛教里，这五种动物代表着人体的五脏，而五脏组合的根本是地、水、火、风、空。佛法星象学里讲，世间万物组成的空间，叫做空。空里会产生风。风速越来越强快时，就会有温度，进而形成火。火与风作用，也就有了水。地、水、火、风、空不断组合作用，滋养着地球和人类。

在隆达上，马带着其他宝物和真言、祝福飞奔，通过地、水、火、风、空的组合，让祈求的人的运气变得顺畅、祥和。撒隆达，不仅仅是一个机械的动作。更重要的，这是一种赐福，借天地万物之力，虔诚祈祷。

让信仰，在信仰中飘扬。

终于到了山顶，我跪在冰凉的地上仰望一片佛光。生命中的大多数人都经不起时间的消磨，而藏族人的生生灭灭，始终都在一个无休止的圆形时间内、在六道轮回里周而复始。我闭上眼睛，看到无数人因因缘而出生，无数的魂魄都匍匐在神灵脚下。在人类无法掌握的死亡之上，我企盼他们可以将双手合十，亲启如若莲花。

什么是开始，在佛祖所指的岸边。什么是家，一张安放身体的暖床。什么是流浪，以心的迁徙为活着的证据。什么是眼泪，一滴水也能掀起风浪。什么是幸福，当心里爱着念着的人唤我的名。什么是远方，当出走是一个人能走的全部路程。什么是绝望，夜莺终于无法歌唱，活着并死亡。

当你渴望找一个人聊聊的时候，你却觉得你们之间什么都没说。事实上，有些事是不能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是不必告诉别人的。最好的方式就是静下来，啃噬自己的寂寞。或者，让寂寞吞噬你。在寺庙里，堪布可以给你开示，但是否愿意接纳，最终还是要看自己的意愿。除了自己，我们无法向任何人求救。所以，要先尝试让自己安静下来，要学会调整气息。气就是呼与吸，是人的面貌。息是呼与吸之间的停顿，是气的休止、休息，用来调整呼与吸。要把呼与吸调整得又细又长。呼吸长，指让呼吸慢且深；细，指呼吸均匀，没有杂音。这样，当意念专注的时候，身体也就没有干扰了。人要有风貌，先求得气与息，而后适当地选择遗忘。

什么是遗忘？遗忘是，在不经意间已经不记得了。倘若还能想起或提醒自己应该忘记时，说明还记得。遗忘是，从来未有、将来也不会有的事情，犹如自由。遗忘是生命里甜蜜的结局，所有创伤，在此治愈。

黄昏尤为宁静，天地多羞，活溪自山间流下来。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最像时间的物质就是石头，冰冷又坚硬。但在青石的私密处，总能听见滴水穿石的耐心耳语。在草原上，牧歌起、马蹄落，人间的晚景才刚刚开始。

堪布说，人不是愈走愈近，就是渐行渐远。原地不动的只有孤独，孤独是人最基本的状态。孤独是自由的。如果有一天世界不再光明了，就算摸黑也一定要走遍大地，磅礴地对待山川河谷，以肢体的位移来解放心胸的自由。要让身体在温柔与野性间双栖，风雨雷电皆可食。不言离别，只道再会。我们此生所经历的一切，无非是在修炼胸襟，将过去的种种既往不咎。生命是一个复原的过程，不是破损和消失。

修行本身就是一种轮回。

这漫山遍野的红色小屋所散发出的静谧，是所有二维、三维图像都无法企及的。似乎佛祖把这世间最深沉的红色，都泼洒在了这里。

山谷中回荡着沉沉的诵经声，那声音一点抑扬顿挫都没有，嗡嗡嗡嗡地灌进脑子里。然而若是闭上眼睛静静听，却有心被慢慢托起、又轻轻放下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拖拽着人心，往一个不明确的方向坚定地前进。我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既不是过往、也不是来路，倒像，是现在。

于是便，活在当下。

到了傍晚，我爬上西侧的山坡，顶着强烈的寒风俯瞰整个色达。满山的僧舍亮起点点灯光。渐渐的，深蓝色的夜空中，挂满了星。天上地下，人间仙宅，胜过这世间一切华灯初上，霓虹闪烁。那是高原的灯火，人间的星光。

我在想，这密密麻麻的小房子里究竟包裹着怎样的人生？是死气沉沉的日子，是虔诚坚定的祈祷，是宽容静默的信仰，是垂暮沉寂的回忆……是，生老病死？人活着，无论选择哪种生活方式，都必有得失。所以不用操之过急，也不必欲求不满。我们所能做的，只是保持行为和思想的宁静。

实在太热了，我沿着所到之处的阴凉地快速奔走，想回到住处凉快一会儿，像一只偷油的老鼠一样在高原的阳光下逃窜。

突然就听见了很浑厚的诵经声，远远地传过来。那声音专注而又充满感情。我循声望去，一个喇嘛坐在树下，念念有词，他的身边，还坐着其他几个喇嘛。我走过，轻声向旁边的人打听他念的是什么，得到的回答是，宗喀巴大师的三十五佛忏悔文。

我管不住自己，走到树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听他诵经，然后东张西望顺便打量起这个喇嘛。他有些清瘦，但神采绽放，心绪平顺，偶尔还伴有一些手势。他并不介意我对他上上下下的巡视，也全然不理会我，继续做他的事。

我竟很喜欢这种自己似乎完全不存在的状态，心一下就凉快了起来。

信什么就能看到什么，你相信吗？我信。长久的旅行教会我最重要的事是：看，不止用眼睛，而是用心。因为每一个被眼睛捕捉的物件、场景，都能够直接反射到自己的身上。听之任之也罢，思之想之也好，但人只有具备了鉴赏力，才能够为准确的表达做准备。而我觉得，这世上最最难得的就是鉴赏力，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眼光。

大多数人认为，旅行的意义在于走出去。这其实是错误的。走出去固然重要，更难得的是，如何全须全尾儿、完好无损、心安理得地走回来。旅行的美学，只有人心向内走，才能逐渐发现。美，需要你有强烈的渴望、静默的能力、朴素的审美，以及自信和隐忍的内在力量，再加一点勤奋，加一点真诚，加一点坚持。“美”是一种哲学，也是一个人过日子、看风景的方法。比方西藏，永远会带给走近她的人意想不到的惊喜，一天比一天更加令人惊叹。直至最后，你会慢慢地习惯这些源源不断、接踵而至的惊喜与震撼，回归平静。重新认识这震撼背后的内涵，用心体会谜一样的旅程，透彻看清，留给灵魂一段禅修的空间，才是潜藏于这美不胜收的浮光掠影背后真正的意义。

用摄影做比喻，我觉得只有人心能够超越精湛的技术、完美的画面、巧妙的取景、绝佳的用光，也只有人心，才能够让人在看到一幅照片时挂上或快乐或悲伤或惊叹或沉默的表情，而不只是夸赞“技术太棒了”“这真是一张完美的照片”。就好像中国的武侠小说里无招胜有招、人剑合一的境界一样，好的照片能让人忘记太多与摄影有关的事，直抵人心。

世间万物，本无善恶，只因被人定了罪，便有了善恶。只有心单纯了、安静了、无分别了，才能看见万物的美丽。这些美好以及不美好的过程，是最好的目的地。心的平常、鲜活，是在无常中前行最好的力量。要庆幸自己能够为一件美好纯善的事物尽力而为，要相信所坚持的都会有回应，要活在过程中，要有耐心，但不期待结果。

真正的自由，不是抵达极限，而是抵达无限。

心到，佛知。

行欲念，止似静，死亦枯竭，本就是件稀疏平常的事，何必庸人自扰。

人心，若不明，更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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