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王家旧宅，法显回头看了一眼，这才神色凝重地对谢周说道：“我去那座山谷里接她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谢周问道。

“不好说。”法显皱着眉头说道：“你这方面比我厉害，最好亲自去看看。”

能让法显说是问题的问题，那一定是不小的问题。

二人没有耽搁，两千里路，对于如今的他们而言，哪怕伤势不轻，最多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功夫。

山谷依旧清幽，谷里亮着许多灯火，能隐约听到庆祝的声音。

谢周和法显落在谷外的树林里。

树木倒塌了很多，遍地都是落叶和碎裂的枝桠树干，但怎么看都不想像是战场。

空气里没有血腥的味道，地面上能看出铁蹄踩踏的痕迹，却没有战斗的痕迹。

“我问过了，这种战斗的指挥者是一个和尚，自称引路人。”法显说道。

“是他？”谢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光着脚的苦行僧，他与关千云早几年就遇到过引路人，并且在此人手里吃过不小的亏。

谢周蹲下身子，手掌放在地面上，静静地感受和推演起来，片刻后站起身来。

法显问道：“他怎么做到的？”

“香火。”谢周沉声说道：“他和师兄一样，以某种手段篡夺了星君的香火。”

法显皱眉说道：“这么说，他也……”

谢周摇摇头，那个和尚说白了不是王谢族人，更不可能为他人付出生命。

“没有，他避开了反噬。”谢周眼底蒙着一层清辉，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成百上千的人在引路人面前跪地膜拜，剩下的人惊慌逃窜的场景，难掩震惊道：“不，他并非篡夺了星君的香火。”

“他……”

谢周沉默了下，说道：“篡夺了星君的信徒。”

法显惊道：“又是一个香火道？”

谢周点点头，说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让那些紫霞信徒换了信仰，抛弃星君，在他们心底造就了一个新神。”

法显瞬间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说道：“能找到他吗？”

“很难，这种人最擅长隐藏。”谢周说道：“但我会吩咐下去，让各方多加注意。”

法显叹息一声，幽幽地说道：“日后肯定又是一个大麻烦。”

……

日后的麻烦日后再说，眼前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解决，长安城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但这些都不是谢周要考虑的问题了。

燕白发提前数天就与那位三皇子见过面，李彻早已做好了准备。

乱象并没有持续多久，街巷间多了些战争的痕迹，多了些倒塌的建筑，就连皇宫里都有几处宫殿出现了坍塌，惠妃的宫殿更是烧起了大火，据说死了不少人，好在没有平民伤亡。

谢周没有再去长安，直接回了青山，帮着方正桓一起处理各种杂事。

新皇登基的消息很快传来。

谢周没有去观礼，方正桓也没有去，只派了个元长老门下的大弟子。

一条条政令从新宫里发出，关于王谢两家，关于黑衣楼的处置……

方正桓看完手里的信，对谢周说道：“宫里来了口信，燕前辈在狱中自杀了。”

谢周放下手里的事情，走到窗边，望着长安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燕白发没有留下遗言，早在那天进宫前，他就交代好了所有事情。

李大总管在第五天的上午回了长安，进了御书房面见新皇，一直到午后才出来。

他带着几个心腹宦官走了，据说是去了东海，他在那里购置了一条宝船。

蔡让没有回来。

或者说蔡让很早就回来了。

他在宫里放了一把火。

第二天，宫里就发出了惠妃的死讯，说是葬身火海，连尸首都没有找到。

没人知道的是，刑部尚书曹墉的家里，正堂的桌子上，多出了一封惠妃和蔡让的告别信。

……

谢周在青山待了半个月，等到主要的事情处理完毕，然后下了山。

他先去凉州，在大罗教坐了片刻，与吕墨兰说了会话，又解答了罗永寿关于如何修成领域的几个问题，随后去到百里外一座小城的茶楼里，给徐老和罗婆婆敬了杯茶。

九狱楼已经解散了，秦夫人带着孩子，在这家小城里开了两家客栈，一家商行，一些人留下来当了伙计，更多人拿着大把钱财，逍遥快活去了。

在此期间，青州送来了一封信，想见谢周一面，落款是一个孟字。

那是孟君集的部下，他们在长安建立了个名叫长冥的组织，但很可惜，组织里的强者太少，只有一个楼东震，在这场战役里基本没起到什么作用。

但总归是大仇得报，孟大公子带人回了齐郡，重新挂起了孟家的牌匾，承袭了孟君集的爵位。

——孟君集的罪名也被赦免了，据说是李大总管唯一的请求。

拜别徐老之后，谢周去了苍梧城。

刘家的大宅已经不能看了，被各方修行者洗掠一空后又被放了火，早已是一片废墟。

刘婆婆不打算换地方了，一声令下，干脆推平了重建。

谢周到的时候，前院已经有了雏形，布局比之前大气了不少。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二人去了城郊，漫步在那个在附近很有名的游园里。

谢周说道：“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忙完，尤其是星君最后强行掠夺信徒们的香火，刚开始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很多人都陆续出现了问题。想着接下来会很忙，就先来看看你。”

“你呢？”他问道。

花小妖说道：“我准备去域外一趟。”

谢周挑眉道：“去那边做什么？”

花小妖说道：“我托天机阁查了珠儿的消息，她不知怎么去了域外，好像还遇到了麻烦，我得去把她救回来。”

“需要帮忙吗？”谢周问道。

“你先忙你的，若是遇到问题，我会联系你的。”花小妖很自然地说道，在谢周面前，她早已不必扮演当年那个逞强的少女了。

“小婵呢？”谢周忽然想起花小妖的另一个姐妹。

“前天她来过一次，与何家老四一起，现在过得不错。”花小妖说道。

谢周问道：“他们还在做杀手？”

花小妖点点头，说着两人的杀手代号：“黄泉、赤鬼……他们似乎很享受这种日子。”

谢周无奈一笑，人各有志，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何从与小婵心眼不坏，实力不弱，也不需要他人担心。

离开苍梧城后，谢周去了益州，在某个小镇上见到了燕清辞。

燕家族人不多，加起来也就二十余个而已，都搬到了这个小镇上生活。

关千云没有过来，据燕清辞所说，二人在城外就分开了。

关千云似乎又回了长安，琢磨着该怎么返回不良人。

谢周在小镇上住了两天，第三天时，收到了青山的信。

“我要去解决星君的香火遗留问题，一起吗？”谢周对着眼前的姑娘发出邀请。

燕清辞没有拒绝的理由，燕家已经安置下来，官府那边也已打点妥当。

二人一起踏上了旅途，帮助那些受到香火影响的百姓解决问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半个月后，谢周收到了一封意外却又不意外的信。

他再次返回了益州。

王谢两家居住了十几年的山谷早已人去楼空。

只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那人站在最高的山坡上，穿着黑衣，戴着铁面，手持一柄黑色的剑。

“好久不见。”

谢淮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很少出现在人前、布满疤痕的脸，对着谢周说道。

谢周问道：“这些天那些紫霞道人的死，都是你做的？”

谢淮点点头。

他没资格参与对星君的最后一战，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只知道紫霞玄字辈的核心弟子，不管逃到哪里，都逃不过死亡的结局。

谢周看着他说道：“你应该去谢家新的宅子看过了。”

“看过了，虽说回不去金陵旧宅，但建在江边，风景还算不错。”谢淮说道。

“你是他们的家主，相比于我，你在他们心中的威望更高。”谢周接着说道。

“我知道。”谢淮沉默了下，说道：“我只是过不了心里的这一关。”

放不下的事，是为心结。

解不开的心结，便是心牢。

于是这一战不可避免。

这一战没有观众，开始得仓促，结束得更为仓促。

当紫气东来携风而过的时候，那柄黑色的剑不过刚刚出鞘。

天府城的某间茶楼里，看着走进来的谢周，燕清辞没有任何意外。

她知道谢周去赴了谁的约。

“他如何？”

“一剑穿胸。”

“死了？”

“得看他自己。”谢周幽幽地说道。

那一剑要不了谢淮的命，但就像燕白发那样，谁都不敢保证谢淮会不会求死。

“非战不可吗？”燕清辞叹了口气。

谢周轻轻颔首，他能感受到谢淮的意志，若是他不肯出剑，只会让谢淮更加极端。

……

谢淮在山谷里躺了很久，没有收拾伤口，只是躺在地上，从太阳看到繁星。

直到脚步声在耳边响起，那个光脚的和尚走到了他的身边。

“何必呢？”引路人叹息说道。

谢淮不说话，却也没有继续躺下去，艰难地站起身向着远处走去。

引路人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如果你不想做回谢淮，我这里有个方法，能让你忘掉一些事，也能让你破境领域，洗掉身上的疤，你要不要试一试？”

谢淮还是不接话，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片刻后才继续向前。

引路人莞尔而笑，快步追了上去。

……

谢周再回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星君的遗留问题已经有了一整套的解决流程。

朝廷里换了一大批官员，李彻彻底坐稳了皇位，各项政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观星楼在爆破声中轰然倒塌，紫霞观被改成了游园，每天都挤满了游客。

谢周坐在万年县衙门外的酒楼里，面前是一身捕快服饰的关千云。

他又做回了捕快，一如当年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打算从捕快做起吗？”谢周问道。

“做也很快的，新皇登基，没人敢压下面的功，最近长安又乱，功劳都跟白捡的一样。”关千云还是像以前一样，大咧咧的笑着。

谢周说道：“那就好。”

关千云给他倒满酒水，笑着说道：“做回捕快，反而让我看清了一些事。”

“什么事？”谢周问道。

“你等下。”

关千云不急着回答，转头看向旁边擦拭桌子的小二，笑着问道：“老刘，青山和紫霞这事你怎么看？还有，听说王谢没有谋反，这两家头上的罪名都被摘了，你知道不？”

被唤作老刘的小二扭头看了关千云一眼，发现是那位很好说话的小捕快，当即往肩膀上一甩，笑呵呵地道：“那看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了？”

“真话。”关千云笑着说道。

“真话就是——”也不是什么饭点，老刘见左右无人，就关千云和谢周两位闲客，撇撇嘴道：“关我鸟事？这话你应该去问老张，他最近乐呵的很，又有不少新故事可以编了。”

他口中的老张，是楼里的说书先生。

“成，等遇见了我肯定问他。”

关千云笑着附和了一句，随后看着谢周说道：“看到了吧？”

谢周点点头。

“什么紫霞青山、王谢孟刘，只要不影响老百姓的生活，最后都得沦为饭后的谈资。”关千云自嘲一笑，说道：“有时候想想，费劲一生追求的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都是欲望作祟罢了。”谢周浅笑道。

如果化玄和星君不去渴求成仙，如果王谢肯交出一部分权力，如果皇帝不想要覆灭青山和王谢集权，如果孟君集愿意安心在齐郡养老，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于是有了永仪五年的巫神教，永仪六年的王谢，然后是太和四年的折威军，如今的紫霞与青山。

时间的车轮里历史在不断重复。

金钱、权力、资源……任何欲望都可能成为战乱与争斗的导火索。

人不可能没有欲望，这个世界的争斗也永远不会停止。

……

（全文完）

……

说些题外话。

因为某些不可抗拒原因，好吧就是因为稿费原因，成绩太差，写一天稿费不够吃顿饭，所以本书停了很久，也阉割了很多剧情。

原定小妖会死在辰州。化玄当年在辰州做的恶，小妖会尽可能的补偿回来，虽然永远无法补偿。不过辰州线阉割了。

原定星君会在域外草菅人命，利用外族人的血来不竭余力的提升自己，谢周和法显会破坏这个计划，且会在域外突破领域。不过域外线阉割的剩下一点点了。

其他包括小曲线，赵连秋线，月娘这些线，王侯和谢淮的部分线……等等，都给阉割了，差不多阉割了有八十万字吧。

所以显得有些仓促，结尾也有些混乱。

我确实很喜欢这个故事，很想好好写完，但总得吃饭的，总得生活的，只能把时间放在其他地方。

但无论因为什么，都对不住各位看到这里的读者，实在对不住。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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