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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家语全鉴(典藏诵读版)

孔子家语全鉴(典藏诵读版)

作  者:东篱子解译

类  别:言情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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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4-08-12 21:25:00

最新章节:第三章

孔子家语是一部记录孔子及孔门弟子思想言行的著作,又名孔氏家语,或简称家语。详细记录了孔子与其弟子门生的问对诘答和言谈行事,生动塑造了孔子的人格形象,对研究儒家学派的哲学政治伦理和教育等思想有巨大的理论价值。同时,由于该书保存了不少古书中的有关记载,对考证上古遗文,校勘先秦典籍,有着巨大的文献价值。该典藏诵读版对原典进行了注释翻译,并对部分内容配有朗诵音频,便于读者全方位品读赏析。 孔子家语全鉴(典藏诵读版)

《孔子家语全鉴(典藏诵读版)》第三章

曾参又问“敢问什么是三至呢?”

孔子回答说:“不谦让而天下得到治理,这是最好的礼节;不耗费财物能够使天下的人愉悦,这是最好的奖赏;没有声音而使百姓和睦,这是最美妙的音乐。圣明的国君能够努力做到这三点,就知道谁是治理天下的好君王,天下的士人都可以成为他的臣子,天下的百姓也都能为他所用。”

曾参问:“敢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回答说:“古代圣明的国君一定会知道所有天下贤良士人的名字,既知道他们的名字,又能够了解他们实际的才干,知道他们所住的地方以及他们的人数,然后再封给他们天下的爵位使他们得到尊崇,这就是最高的礼节,不谦让能够治理天下。使天下的士人因为天下的禄位而得到富贵,这就是最高的奖赏,不用消耗浪费天下的财物能够使天下的士人都会开心。这样一来,天下的人就会重视名誉,这就是所说的最美妙的音乐即使没有声音也能够让百姓和睦。所以,天下最仁慈的人,能够与天下至亲亲和;天下最聪明的人,能任用使天下百姓和睦相处的人;天下最英明的人,能够任用天下最贤明的人。做到这三个方面,然后再向外征战。因此,一个仁慈的人莫过于爱护人民,一个有智慧的人莫过于知道贤人,善于执政的君主莫过于选拔贤能的官吏。拥有疆土的国君能做到这三点,这样全天下的百姓就会和他一起同呼吸共命运了。礼法废弛的国家是一位圣明的国君所要征伐的国家。因此就要杀掉这个国家的君主来改变这个国家的政治,安抚这个国家的百姓而不是抢夺他们的财产。因此圣明君主的政治就像及时雨,降落下来百姓就会高兴。所以,他的教化得到更多民众的亲附,施行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宽广,这就是军队出征能得胜还朝的原因。”

大婚解第四

【原典】

孔子侍坐于哀公[1],公曰:“敢问人道孰为大?”

孔子愀然作色[2]而对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夫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而正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君不为正,百姓何所从乎!”

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

孔子对曰:“夫妇别,男女亲,君臣信[3]。三者正,则庶物从之。”

公曰:“寡人虽无能也,愿知所以行三者之道,可得闻乎?”

孔子对曰:“古之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婚为大;大婚至矣,冕而亲迎。亲迎者,敬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则是遗亲也。弗亲弗敬,弗尊也。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公曰:“寡人愿有言也。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下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焉?”

公曰:“寡人实固[4],不固安得闻此言乎!寡人欲问,不能为辞,请少进。”

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婚,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5];出以治直言之礼,以立上下之敬。物耻则足以振之,国耻则足以兴之。故为政先乎礼,礼其政之本与!”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也,盖有道焉。妻也者,亲之主也。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是故,君子无不敬。敬也者,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支也,敢不敬与?不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本也;伤其本,则支从之而亡。三者,百姓之象[6]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以修此三者,则大化忾乎天下矣,昔太王之道也。如此,国家顺矣。”

【注释】

[1]哀公:鲁定公之子,名将。

[2]愀(qiǎo)然作色:忧惧得变了脸色。

[3]君臣信:《札记·哀公问》作“君臣严”。

[4]固:鄙陋。这是哀公自谦之词。

[5]足以配天地之神:此指宗庙是仅次于天地的神,即能和天地之神相配。

[6]百姓之象:此指百姓会按照国君的做法去做。象,指形貌,样子。

【译文】

孔子陪鲁哀公坐着说话,哀公问道:“请问在治理民众的措施中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孔子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回答道:“您能够说到这个问题,真的是百姓之福了,因此为臣敢毫不推脱地回答这个问题。政事在治理民众的措施中最重要。所谓政,就是正。君主做得正,那么百姓也就跟着做得正了。君主的所作所为,百姓就会跟着学习。君主做得不正,百姓又如何跟他学习呢?”

哀公问:“请问治理政事该如何做呢?”

孔子回答说:“夫妇要有别,男女之间要相亲,君臣之间要讲信义。如果将这三件事情做好了,那么其他的事情也就能够做好了。”

哀公说:“我虽然没有什么才干,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够知道做好这三件事的方法,您可以和我说说吗?”

孔子回答说:“古代人治理朝政,最为重要就是爱人;要想做到爱人,最重要的就是施行礼仪;想要施行礼仪,最为重要的就是恭敬;最恭敬的事,以天子诸侯的婚姻最为重要。结婚时天子诸侯亲自穿上冕服去迎接。亲自迎接,这是为了表达敬慕之情。因此君子怀着敬慕之情和她相亲相爱。如果没有敬意,就是遗弃了爱情。不能够相亲相敬,彼此就不能够相互尊重。治国的根本大概就是爱与敬吧!”

哀公说:“我还想问问您,如果穿上冕服亲自去迎亲,是不是太过于隆重了呢?”

孔子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起来,回答说:“婚姻是为了延续祖宗的后嗣,两个不同姓氏的人结合,使之成为天地、宗庙、社稷祭祀的主人。您为什么说太隆重了呢?”

哀公说:“实在是太鄙陋了,不鄙陋,又怎么能够听到您说的这番话呢?我想问但是又找不到很好的说辞,请您慢慢地和我讲一讲吧。”

孔子说:“如果天地之间阴阳不能够交合,万物就不会生长。天子诸侯的婚姻的诞生,是为了更好地延续社稷万代的后嗣,怎么能说太隆重了呢?”孔子随后说道:“夫妇对内主持宗庙祭祀的礼仪,足以与天地之神相配;对外可以掌管政教发布号令,君臣上下之间的恭敬之礼能够确立。有什么不合礼的事情可以改变,国家有丧乱可以振兴。所以礼是治理政事的第一步,执政的根本就是礼。”孔子接着说:“从前夏商周三代圣明的君主治理政事,一定会敬爱他们的子女,这是有根据的。祭祀宗庙的主体是妻子,儿子是传宗接代的人,能不敬重吗?所以君子对妻儿没有不敬重的。敬这件事,敬重自身最为重要。自身,是亲人的后代,能够不敬重吗?做不到敬重自己,就是伤害了亲人;伤害了亲人,就是伤害了根本;伤害了根本,支属就要随之灭绝。这三者,百姓和君主一样都有自己的妻儿。通过自己想到百姓,由自己的儿子想到百姓的儿子,由自己的妻子想到百姓的妻子,如果在这三方面君主能够做到敬重,那么教化就通行天下了,这是从前太王实行的治国方法。这样一来,国家就顺畅了。”

【原典】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

孔子对曰:“君子过言[1]则民作辞,过行则民作则。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恭敬以从命。若是,则可谓能敬其身,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公曰:“何谓成其亲?”

孔子对曰:“君子者也,人之成名也。百姓与名,谓之君子,则是成其亲为君而为其子也。”孔子遂言曰:“为政而不能爱人,则不能成其身;不能成其身,则不能安其土;不能安其土,则不能乐天;不能乐天,则不能成身。”

公曰:“敢问何能成身?”

孔子对曰:“夫其行己不过乎物,谓之成身。不过乎物,合天道也。”

公曰:“君子何贵乎天道也?”

孔子曰:“贵其不已。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其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

公曰:“寡人蠢愚冥烦,子志之心也。”

孔子蹴然避席而对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亲。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此谓孝子成身。”

公曰:“寡人既闻如此言也,无如后罪何[2]?”

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是臣之福也。”

【注释】

[1]过言:言辞错误。

[2]无如后罪何:将来出了过错怎么办呢?

【译文】

哀公问:“请问什么是敬重自身?”

孔子回答说:“君主如果说错了什么话,民众也会跟着说错话,做错了什么事情,民众也将会跟着效仿。如果君主不会做错事、说错话,百姓就能够恭恭敬敬地服从君主的命令了。君主能够做到这点,就可以说能敬重自身了,这样就能成就其亲人了。”

哀公问:“什么是成就其亲人?”

孔子回答道:“有名望的人称之为君子,君子是百姓送给他的名称,称作君子,把他的父亲称为有名望的人,而他是有名望人的儿子。”孔子接着说:“不能爱护民众只注重政治,就不能成就自身;不能成就自身,也就不能够使自己的国家安定;不能使自己的国家安定,就不能无忧无虑。不能无忧无虑,就不能成就自身。”

哀公问:“请问成就自身要怎么做呢?”

孔子回答说:“自己在做事情的时候不会越过界限合乎常理,这也可以说是成就自身了。不逾越常理,就是合乎天道。”

哀公问:“请问君子为什么要尊重天道呢?”

孔子回答说:“因为它不停顿地运行所以要尊重它,就好比每天太阳月亮东升西落一样,这就是天道;能够长久地运行而没有阻碍,这也是天道;没有看到什么行动万物就能够成长发育,这也是天道;成就了自己的同时功业也得到了显扬,这也是天道。”

哀公说:“我实在愚昧,幸好您能够耐心地和我说这些道理。”

孔子恭敬地离开坐席回答说:“仁义的人不能够逾越事物的自然规则,仁义的人也不能够超越亲情的规范。所以仁义的人侍奉父母,就好比侍奉天一样;侍奉天,就如同侍奉父母一样。这里就是所提到的孝子成就自身。”

哀公说:“我虽然听到了这些道理,将来如果犯错误怎么办呢?”

孔子说:“您能够和我说出这样的话,这真是臣下之福啊!”

儒行解第五

【原典】

孔子在卫[1],冉求言于季孙曰:“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今孔子在卫,卫将用之。己有才而以资邻国,难以言智也,请以重币[2]迎之。”季孙以告哀公,公从之。

孔子既至舍,舍哀公馆焉。公自阼阶[3],孔子宾阶,升堂立侍。

公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

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4]。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以乡,丘未知其为儒服也。”

公曰:“敢问儒行?”

孔子曰:“略言之,则不能终其物;悉数之,则留仆[5]未可以对。”

哀公命席,孔子侍坐,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难进而易退,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儒有居处齐难[6],其起坐恭敬,言必诚信,行必忠正。道途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预有如此者。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而仁义以为土地,不求多积而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7]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情有如此者。

“儒有委之以财货而不贪,淹之以乐好而不淫,劫之以众而不惧,阻之以兵而不慑。见利不亏其义,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其勇[8],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9]。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可近而不可迫,可杀而不可辱。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辩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10],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注释】

[1]卫:春秋时国名。周武王弟康叔封地。治所在今河北南部、河南北部一带。

[2]重币:丰厚的礼物。指贵重的玉、帛、马匹等物品。

[3]阼阶:东阶。古代以阼为主人之位。

[4]逢掖之衣:宽袖之衣,古代儒者所服。

[5]留仆:使太仆长时间侍奉,以致疲倦。指时间长。

[6]齐难:庄重严肃。

[7]难畜:难以留住。畜,容留的意思。

[8]鸷(zhì)虫攫搏不程其勇:鸷虫,指猛鸟猛兽。攫搏,指鸟兽之抓取、搏击。程,显示的意思。

[9]流言不极:对流言不追根问底。极,指极点,极限。

[10]干橹:盾。小盾为干,大盾为橹。

【译文】

孔子在卫国,冉求对季孙氏说:“国家有才能的人却不能够加以任用,像这样想要将国家治理好就如同倒着走又想要赶上在你前面的人一样,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孔子现在在卫国,卫国将要任用他,我们自己的人才却要去帮助邻国,很难说这样是明智的举动。请您用丰厚的聘礼把他请回来。”季孙氏将冉求的话告诉了鲁哀公,鲁哀公采纳了他的建议。

孔子回到鲁国,鲁哀公将他安排在招待客人的馆舍里。哀公从大堂东面的台阶走下来迎接孔子,孔子从大堂西面的台阶上来觐见哀公,走到堂内,孔子站着陪哀公说话。

鲁哀公问孔子说:“先生所穿戴的服装,是儒者的服装吗?”

孔子回答说:“我幼时住在鲁国,穿的服装是宽袖的;长大后住在宋国,戴的是缁布做的礼冠。我听说,君子的学识要渊博,穿衣服要入乡随俗。我也不清楚这是不是儒服。”

鲁哀公问:“请问儒者有着什么样的行为呢?”

孔子回答说:“粗略地说的话,儒者的行为是不能够全部说完的;如果详细地讲,说到侍奉的人疲倦也很难说完。”

鲁哀公让人设席,孔子陪坐在一旁,说:“儒者就好比席子上的珍品来等待别人采用,不分黑夜地学习等待别人来请教,心怀忠信等待别人举荐,努力做事等待别人录用。儒者自修立身就是这样的。

“儒者的衣冠周正,做什么事情都非常地谨慎,对重大的事情推辞好像很傲慢,对小事推让好像很虚伪。做一些重大的事情时神色比较慎重就好像心里害怕,做小事时小心谨慎就好像不敢去做一样。很容易退让,进取却非常难,柔弱谦恭看起来就像很无能一样。儒者的容貌就是这样的。

“儒者的生活起居庄重谨慎,坐立行走恭敬,说话比较诚信,行为必定中正。在路途不与人争好走的路,在冬夏季节不会和别人争冬暖夏凉的地方。不会很容易地就赴死而是等待一个值得牺牲的机会,保养身体以期待有所作为。这就是儒者的预先准备。

“儒者最为宝贵的不是金玉而是更在意忠信,不谋求占有土地而把仁义当做土地,不求积蓄很多财富而把学问广博作为财富。想要得到儒者非常难,但是将其供养却很容易,虽然容易供养但是难以留住。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是不会出现的,这不是非常难得吗?不是正义的事情就不会去做,留住他们不是很难吗?先效力之后才会要俸禄,不是很容易供养吗?儒者近乎人情就是这样的。

“对于别人委托的财货儒者不会有私心,身处在玩乐之境也不会沉迷,众人威逼也不惧怕,用武力威胁也不会恐惧。见利不会忘义,到死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操守。遇到禽兽的猛攻不会不掂量自己的力量而与之搏斗,推举重鼎不度量自己的力量尽力而为。对于往事不会追悔,对于未来的事情不会疑惑。错话不说两次,流言不去追究。时时刻刻保持自己的威严,不会学习权谋。儒者的特立独行就是这样的。

“儒者可以与之亲近而不能够胁迫,不可以威逼可以接近,不可侮辱可以杀头。他们的生活不奢侈,他们的饮食也不丰盛,对于他们的过失不可以当面数落,可以委婉地指出。儒者的刚强坚毅就是这样的。

“儒者以忠信作为铠甲,以礼义作为盾牌,心中带着仁义去行动,怀抱着义来居处,即便遇到暴政,自己的操守也不会改变。儒者的自立就是这样的。

【原典】

“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1],荜门圭窬,蓬户瓮牖[2]。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之,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

“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3];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适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犹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必以和,优游以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

“儒有内称不避亲,外举不避怨。程功积事[4],不求厚禄。推贤而进达之,不望其报。君得其志,民赖其德。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儒有澡身浴德,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默而翘之[5],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6]。同己不与,异己不非。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7]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厉廉隅,虽以分国,视之如锱铢,弗肯臣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别则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夫温良者,仁之本也,慎敬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逊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8]于富贵,不溷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今人之名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疾。”

孔子至舍,哀公馆之,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义,曰:“终殁吾世,弗敢复以儒为戏矣!”

【注释】

[1]环堵之室:方丈称为堵,指一丈见方。

[2]蓬户瓮牖:用蓬草编门,以破瓮之口做窗户。

[3]稽:同的意思。

[4]程功积事:度量功绩,积累事实。

[5]默而翘之:默默地翘首等待。

[6]不沮:不沮丧。

[7]强毅:刚强坚毅。

[8]充诎(qū):自满而失去节制。

【译文】

“儒者的宅院有一亩地,在一丈见方的房间里面居住着,院门是荆竹编织得就如同洞一般,房门是用蓬草编的,用破瓮口作为窗框。只有出去的时候才会换一件遮体的衣服,一天只会吃一顿饭。君上采纳他的建议,不敢产生怀疑;君上不采纳他的建议,也不敢谄媚求进。这就是儒者做官的原则。

“儒者虽然和现在的人住在一起,但还是以古代人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儒者现如今的行为,可以将其作为后世的楷模。如果生不逢时,上面没有人引荐,没人援引,下面没人推荐,进谗谄媚的人又联合起来陷害他,只会身处险境,但是并不能剥夺他的志向。虽然能危害到他的起居生活,他最终还是会施展自己的抱负志向,仍然不会忘记百姓的痛苦。儒者的忧思就是这样的。

“儒者无休止地学习广博的知识,专心地实行而不会懈怠,在独处的时候不会放纵自己,通达于上时不离道义。以和为贵是一直遵循的原则,有节制地悠然自得。仰慕有才能的人同时还能够容纳众人,有时候还会削减自己的棱角去依随众人。儒者的宽容大度就是这样的。

“儒者举荐人才,对内不避亲属,对外不避有仇怨的人。度量功绩,积累事实,不谋求更高的禄位。推荐贤能而进达于上,不祈望他们的报答。国君满足了用贤的愿望,百姓依仗他的仁德。只求有利于国家,不贪图个人的富贵。儒者的举贤荐能就是这样的。

“儒者沐身心于道德之中,陈述自己的意见而伏听君命。平静地纠正国君的过失,君上和臣下都难以觉察。默默地等待,不急于去做。不在地位低下的人面前显示自己高明,不把少的功劳夸大为多。国家大治的时候,群贤并处而不自轻;国家混乱的时候,坚守正道而不沮丧。不和志趣相投的人结党,也不诋毁和自己政见不同的人。儒者的特立独行就是这样的。

“儒者中有这样一类人,对上不做天子的臣下,对下不侍奉诸侯,谨慎安静而崇尚宽厚,磨炼自己端方正直的品格。待人接物刚强坚毅,广博地学习而又知所当行。即使把国家分给他,他也看做锱铢小事,不肯做别人的臣下和官吏。儒者规范自己的行为就是这样的。

“儒者交朋友,要志趣相合,方向一致,营求道艺,路数相同。地位相等都高兴,地位互有上下彼此也不厌弃。久不相见,听到对方的流言蜚语绝不相信。志向相同就进一步交往,志向不同就退避疏远。儒者交朋友的态度就是这样的。

“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恭敬谨慎是仁的基础,宽宏大量是仁的开始,谦逊待人是仁的功能,礼节是仁的外表,言谈是仁的文采,歌舞音乐是仁的和谐,分散财物是仁的施与。儒者兼有这几种美德,还不敢说已经做到仁了。儒者的恭敬谦让就是这样的。

“儒者不因贫贱而灰心丧气,不因富贵而得意忘形。不玷辱君王,不拖累长上,不给有关官吏带来困扰,因此叫做儒。现今人们对儒这个名称的理解是虚妄不实的,经常被人称作儒来相互讥讽。”

鲁哀公听到这些话后,说话更加守信,行为更加严肃,说:“直到我死,再不敢拿儒者开玩笑了。”

问礼第六

【原典】

哀公问于孔子曰:“大礼[1]何如?子之言礼,何其尊也?”

孔子对曰:“丘也鄙人,不足以知大礼也。”

公曰:“吾子言焉!”

孔子曰:“丘闻之,民之所以生者,礼为大。非礼则无以节事天地之神焉,非礼则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焉,非礼则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婚姻亲族疏数之交焉。是故君子此之为尊敬,然后以其所能教顺百姓,不废其会节[2]。既有成事,而后治其文章黼黻,以别尊卑上下之等。其顺之也,而后言其丧祭之纪[3],宗庙之序。品其牺牲[4],设其豕腊,修其岁时,以敬其祭祀,别其亲疏,序其昭穆[5]。而后宗族会醼,即安其居,以缀恩义。卑其宫室,节其服御[6],车不雕玑,器不影镂[7],食不二味,心不淫志,以与万民同利。古之明王行礼也如此。”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

孔子对曰:“今之君子,好利无厌,淫行不倦,荒怠慢游,固[8]民是尽。以遂其心,以怨其政,以忤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虐杀刑诛不以其治。夫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是即今之君子莫能为礼也。”

【注释】

[1]大礼:隆重的礼仪。

[2]会节:意指最重要的礼和最高的界限。

[3]纪:法度规矩。

[4]牺牲:供祭祀用的牲畜。

[5]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或墓地的辈次排列。

[6]服御:衣服车马之类。

[7]影镂:雕刻,刻镂。

[8]固:坚持,一定。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请教说:“什么样才能够算是隆重的礼仪呢?为什么您把礼说得如此重要呢?”孔子回答道:“我是个孤陋寡闻的人,对于隆重的礼节还有不足的了解。”鲁哀公说:“您还是说说吧!”

孔子回答道:“在百姓的生活当中我听说礼仪是非常重要的。天地神灵如果没有礼就不能有节制地侍奉,长幼、上下、君臣如果没有礼就不能够区别地位,父子、兄弟、男女的亲情关系以及婚姻亲族交往没有礼就不能分别彼此之间的亲疏远近。因此,礼在君主的眼中是十分重要的,能够明白这点之后,再用他所知道的礼来引导教化民众,让他们能够明白礼的界限和礼的重要。等到礼的教化有效果的时候,再用礼服和文饰器物来区分上下尊卑。等到百姓都能够顺应礼的教化,才谈得上每年按照固定的时间举行严肃的祭礼,以此来表达对先祖、神灵的崇敬之心,来区别血缘关系的亲疏,排定昭穆的次序,丧葬祭祀的规则,宗庙祭祀的礼节。安排布置好祭神祭祖用的干肉、牲畜,祭祀以后,亲属按照一定的次序坐在应坐的位置上,一起饮宴,以此来加深彼此之间的亲情。穿简朴无华的衣服,吃没有滋味的食物,住简陋低矮的房屋,车辆不加雕饰,器具不刻镂花纹,心中也没有什么过分的欲望,与民众一起分享利益。以往贤明的君主就是这样讲礼节的。”

鲁哀公问:“为什么现在的君主不再这样做了呢?”

孔子回答说:“现在的君主贪婪爱财没有满足的时候,自己的行为放纵也不会感到厌倦,懒散放荡的同时态度又十分傲慢,为满足自己的欲望,固执地搜刮民脂民膏。对百姓的怨恨不管不顾,违背众人的意志,侵犯政治清明的国家。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不择手段,对待人民残暴而肆意刑杀,不设法使国家得到治理。以往君主统治民众使用前面的方法。现在君主统治国家是用后面的方法。这说明现在的君主不能修明礼教。”

【原典】

言偃[1]问曰:“夫子之极言礼也,可得而闻乎?”

孔子言:“我欲观夏道[2],是故之杞[3],而不足征[4]也,吾得《夏时》[5]焉。我欲观殷道[6],是故之宋[7],而不足征也。吾得《乾坤》焉。《乾坤》之义,《夏时》之等,吾以此观之。夫礼,初也始于饮食,太古之时,燔黍擘豚,污樽抔饮,蒉桴土鼓,犹可以致敬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高,某复!”然后饮腥苴熟,形体则降,魂气则上,是谓天望而地藏也。故生者南向,死者北首[8],皆从其初也。

“昔之王者,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丝麻,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宫室户牖。以炮以燔,以烹以炙,以为醴酪。治其丝麻,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

“故玄酒在室,醴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

“作其祝号[9],玄酒以祭,荐其血毛,腥其俎,熟其殽。越席以坐,疏布以幂,衣其浣帛,醴以献,荐其燔炙。君与夫人交献,以嘉魂魄。然后退而合烹,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簋,笾豆铏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为大祥,此礼之大成也。”

【注释】

[1]言偃(yǎn):字子游,孔子弟子,在孔门以文学见长。

[2]观夏道:研究夏朝的礼仪风俗。

[3]杞:诸侯国名,相传开国君主是夏禹后裔东楼公。

[4]征:验证。

[5]《夏时》:夏朝历法书。

[6]殷道:殷朝的礼制习俗。

[7]之宋:到宋国去。宋国的开国君主是商纷的庶兄微子启,建都商。

[8]死者北首:古人认为南属阳北属阴,故死者下葬头要朝北。

[9]祝号:吟诵祝辞。

【译文】

子游问:“老师,您极力推崇礼,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我曾想看看夏朝的礼制,因此到杞国去,但因为年代久远,无法得到验证了,我得到了他们的历书《夏时》。我又想去看看殷朝的礼制,所以到宋国去,也同样无法得到验证。我得到他们的天地之书《乾坤》。我从《乾坤》的内容和《夏时》中可以看出,最初的礼,始于饮食;远古时代,人们用火把黍米烤熟,将猪肉撕开烧熟,在地上凿出一个坑当作酒具,用手当酒杯来捧着饮酒,敲打用瓦框制的鼓当作舞乐,这就可以敬祀鬼神。到他们死后,活着的人们就登上山顶大声召唤他们回来,然后在下葬时给死者包裹一些熟食,以防他挨饿,尸体埋在地下,灵魂升到天上,这就是所谓的天望和地葬。南方属阳,所以活着的人以南为尊;北方属阴,所以死人下葬头要朝北。这都是从很早的时代传下来的规矩。

“早先君王没有宫殿房屋,冬天居住在用土垒成的土窟里,夏天就居住在用草木筑成的巢里。当时不知道用火使食物变熟,吃草木的果实和禽兽的肉,喝动物的血,连肉带毛一起吃,当时没有麻布和丝织品,人们就穿羽毛和兽皮。后有圣人出现,然后利用火烧煮食物,用模子浇铸制作金属器皿,调和泥土烧制砖瓦器具,用木头建造宫室门窗,用火来烤煮食物,酿制出甜酒和浆醋,用丝麻织成布,供人们穿用和料理丧事,也用来祭祀鬼神。

“祭祀时,摆列出牲畜祭品,安放好琴、瑟、管、餐、钟、鼓,用来迎接上天神灵和先祖灵魂。举行祭祀活动,君巨的尊卑位置得到确立,父子的慈孝之情笃诚专一,兄弟友爱亲睦,上下尊卑同心一致,夫妇各自有自己的地位,这就是承受了上天的福佑。

“主祭的人吟诵祝辞,用酒来祭神,进献牲血和牲毛,进献生肉放置在砧板上,把鱼肉煮熟献上,祭祀的人坐在蒲草结的席上,端着用粗布覆盖的酒,穿着新织的丝绸祭服,献上酒和烤肉。主人和主妇相互交替进献,以使祖先的灵魂欢悦。祭祀以后退下,把半生不熟的牲体合在一起烹煮,再将煮熟的猪狗牛羊的牲体分解开,簠、簋盛满粮食,笾、豆盛满果脯和肉酱,带菜肉汤则盛入铏中,执事人读祝辞把主人心情告诉先祖,把先祖的慈爱转达给孝子,这就叫大祥。这样,祭礼全部完成了。”

五仪解第七

【原典】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欲论鲁国之士,与之为治,敢问如何取之?”

孔子对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1]而为非者,不亦鲜乎?”

曰:“然则章甫、纟句履、绅带、缙笏者,皆贤人也?”

孔子曰:“不必然也。丘之所言,非此之谓也。夫端衣玄裳[2],冕而乘轩者,则志不在于食荤;斩衰菅菲[3],杖而歆粥者,则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谓此类也。”

公曰:“善哉!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人有五仪[4],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审此五者,则治道毕矣。”

公曰:“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庸人?”

孔子曰:“所谓庸人者,心不存慎终之规,口不吐训格[5]之言,不择贤以托其身,不力行以自定。见小暗大,而不知所务;从物如流,不知其所执。此则庸人也。”

公曰:“何谓士人?”

孔子曰:“所谓士人者,心有所定,计有所守,虽不能尽道术[6]之本,必有率也;虽不能备百善之美,必有处也。是故知不务多,必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必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必审其所由。智既知之,言既道之,行既由之,则若性命之形骸[7]之不可易也。富贵不足以益,贫贱不足以损。此则士人也。”

【注释】

[1]舍此:旧注:“舍,读去声,意为处于这种境况的人,有此种作为的人。

[2]端衣玄裳:指穿着礼服。端衣,指古代祭祀时所穿的礼服。玄,意思是黑红色。

[3]斩衰:古代丧服,用粗麻布做成,不缝边。

[4]五仪:五个等次。

[5]训格:规范,典范。

[6]道术:道德学术。

[7]形骸:人的形体、躯壳。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我想要和你讨论一下鲁国有才能的人,与他们一同去治理国家,请问怎样才能得到他们呢?”

孔子回答说:“身处于当今这个时代,倾慕古代的道德礼仪;按照现在的生活习惯来生活,身穿儒服。处于这种境况而为非作歹的人,不是非常少见吗?”

哀公问:“那么戴着殷代的帽子,穿着鞋上有装饰的鞋,把大带子和笏板系在腰上或插在带子里的人,都是有才能的人吗?”

孔子说:“这不一定,我刚刚说的话不是这意思。那些戴着礼帽,穿着礼服,坐着车子去祭祀礼的人,他们的志向不是食荤;穿着用粗麻布做的丧服,穿着草鞋,拄着丧杖喝粥来行丧礼的人,他们的志向不在于酒肉。身处于当今这个时代,却倾慕古代的道德礼仪;按照当代人的生活习惯,却身着儒服,我所说的是这样的人。”

哀公说:“你说得非常好,但是仅仅就只有这些吗?”

孔子回答道:“人分为庸人、士人、君子、贤人、圣人这五个等级,分清楚这五类人,那治国处事的方法就全部都具备了。”

哀公问道:“请问庸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回答说:“在庸人的心中没有善始善终、谨慎行事的原则,这就是所谓的庸人,说出的话没有道理,也不会选择有才能的人作为自己的依靠,不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得到安定的生活。这样的人常常大事糊涂小事情非常清醒,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什么事情都喜欢跟风,不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追求,这样的人就是庸人。”

哀公问道:“请问什么是士人?”

孔子回答说:“士人的心中会有明确的计划,确定的原则,他们即使不能够尽到行道义治国家的本分,也会遵循一定的法则;即使不能集百善于一身,也会有自己一定的操守。因此他们不一定有着渊博的知识,但是他们会审视自己所具备知识是否是正确的;不会说得很多,但是一定会审查自己说的是否得当;走的路不一定要很长,但是一定会明确路走得是不是正道。知道自己具备正确的知识,说出得当的话,走正确的路,这些正确的原则就好比生命对于形骸一样不可更改了。富贵不能有利于自己,贫贱也不能够损害自己。这样的人就是士人。”

【原典】

公曰:“何谓君子?”

孔子曰:“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1]若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此则君子也。”

公曰:“何谓贤人?”

孔子曰:“所谓贤人者,德不逾闲,行中规绳[2]。言足以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道足以化于百姓而不伤于本。富则天下无冤财,施则天下不病贫。此则贤者也。”

公曰:“何谓圣人?”

孔子曰:“所谓圣者,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穷万事之终始,协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并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识其邻。此谓圣人也。”

公曰:“善哉!非子之贤,则寡人不得闻此言也。虽然,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恐不足以行五仪之教。若何?”

孔子对曰:“如君之言,已知之矣,则丘亦无所闻焉。”

公曰:“非吾子,寡人无以启其心。吾子言也。”

孔子曰:“君入庙,如右[3],登自阼阶,仰视榱桷,俯察几筵[4],其器皆存,而不睹其人。君以此思哀,则哀可知矣。昧爽夙兴,正其衣冠;平旦[5]视朝,虑其危难。一物失理,乱亡之端。君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日出听政,至于中冥,诸侯子孙,往来为宾,行礼揖让,慎其威仪。君以此思劳,则劳亦可知矣。缅然[6]长思,出于四门,周章远望,睹亡国之墟,必将有数焉。君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可知矣。君既明此五者,又少留意于五仪之事,则于政治何有失矣!”

【注释】

[1]油然:从容安闲的样子。

[2]规绳:指规范、法则。规,指校正圆形的用具。绳,指木工用的墨线。

[3]如右:《荀子·哀公》作“而右”,指从右边走。古人以右为尊。

[4]机筵:筵席。也作“几筵”。

[5]平旦:清晨。

[6]缅然:悠思貌。

【译文】

哀公问:“君子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回答说:“君子所说出的话内心没有怨恨而且还会忠心守信,讲仁义美德没有任何自夸的表情,话语委婉,考虑问题比较通达明智。努力实现自己的理想的同时遵循仁义之道,自强不息。他那从容的状态似乎很容易超越,但是始终都不能够达到他那样的境界。这样的人就是君子。”

哀公问:“贤人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贤人,行为符合礼法,品德不逾越常规,天下人效法他的言论不会使他招来灾祸,用自己的道德去感化民众不会给自己带来伤害。他虽然非常富有,但是不会招天下人的怨恨;他施恩于天下人,天下人都不贫穷。这就是所谓的贤人。”

哀公又问:“圣人又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圣人,品德能够符合天地之道,变通自如,能够探究万事万物,使它们符合自然法则,按照这些自然规律来成就它们。光明如日月,教化如神灵。百姓不知道他的德行,他就在身边百姓也不会知道。这样的人就是圣人。”

哀公说:“好啊!不是先生贤明,我就不能够听到这番言论了。虽然是这样,但是我从小生长在深宫,妇人将我养大,不知道忧愁、劳苦、悲哀、惧怕,也不知道危险,我恐怕不足以实行五仪之教。这该怎么办呢?”

孔子回答说:“从你说的这番话当中,就知道您已经知道了这些道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

哀公说:“要不是您,我就不会从中得到这么多的启发。您还是再说说吧!”

孔子说:“您到庙中行祭祀之礼,从右边台阶走上去,抬起头会看到屋椽,低下头就会看到筵席,亲人曾经使用过的东西都在,但是却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您因此感到悲伤,这样就自然知道悲伤是什么了。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会起床,整齐地将衣帽穿戴好,然后再上朝听政,忧虑国家是不是会有危险。如果一件事情得不到恰当的处理,这件事就会成为国家混乱灭亡的开端。君主从而忧虑国家的事情,忧愁是什么也就知道了。太阳升起就会处理国家大事,直到中午的时候,接待来自各个国家的诸侯以及他们的子孙,还有往来的宾客,相互揖让行礼,按照礼法谨慎地显示出自己的威严仪态。因此君主就会思考辛劳是什么,这样一来辛劳是什么自然也就会知道了。缅怀远古,走出都门,周游浏览,向远方眺望而去,看见亡国的那些废墟,灭亡之国也不会只有一个。因此君主感到非常地恐惧,那么恐惧是什么自然也就会知道了。君主是舟,百姓就是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由此君主就会想到危险,危险是什么也就知道了。这五个方面君主明白了的话,再稍微留意国家中的五种人,那么在治理国家中还会有什么失误呢?”

【原典】

哀公问于孔子曰:“请问取人之法。”

孔子对曰:“事任于官,无取捷捷[1],无取钳钳[2],无取啍啍[3]。捷捷,贪也;钳钳,乱也;啍啍,诞[4]也。故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必悫而后求智能者。不悫[5]而多能,譬之豺狼不可迩[6]。”

【注释】

[1]捷捷:贪得无厌。

[2]钳钳:胡乱妄语,不谨诚。

[3]啍啍:多言而欺诈。

[4]诞:欺诈也。

[5]悫(què):谨慎诚实。

[6]迩;亲近。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请问选取官吏的方法是什么呢?”

孔子曰答说:“按他擅长的事来任用他,不要选取那些有贪心的人,不要选取那些胡乱应付不诚实的人,不要选取那些多言不谨慎的人。捷捷,是贪婪的表现;钳钳,是胡乱应付;哼哼,是多言欺诈。比如弓箭,将弓弦调好后射出去才有力;又好像选马,经过驾驭之后才知道是不是好马;选拔人才,必须要求谨慎又诚实的人,最后才考察他的聪明才智。不诚实又精明多智,这样的人就如豺狼一样不可亲近。”

【原典】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欲吾国小而能守,大则能攻,其道如何?”

孔子对曰:“使君朝廷有礼,上下相亲,天下百姓皆君之民,将谁攻之?苟[1]违此道,民畔[2]如归,皆君之仇也,将与谁守?”

公曰:“善哉!于是废山泽之禁,弛关市之税,以惠百姓。”

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君子不博[3],有之乎?”

孔子曰:“有之。”

公曰:“何为?”

对曰:“为其二乘[4]。”

公曰:“有二乘,则何为不博?”

子曰:“为其兼行恶道也。”

哀公惧焉,有间,复问曰:“若是乎君之恶恶道至甚也?”

孔子曰:“君子之恶恶道不甚,则好善道亦不甚;好善道不甚,则百姓之亲上亦不甚。诗云:‘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5],我心则悦。’诗之好善道甚也如此。”

公曰:“美哉!夫君子成人之善,不成人之恶,微吾子言焉,吾弗之闻也。”

【注释】

[1]苟:假如。

[2]畔:通“叛”,背叛。

[3]不博:知识不广博。

[4]二乘:指事物的正反、善恶等两个方面。

[5]觏(gòu):遇见,止:语气词。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想让我们的国家做到弱小可以防守,强大也不进攻别国,怎么才能做到这样呢?”

孔子回答说:“让您的国家讲礼制,君臣上下相亲相敬,那么天下百姓就都成为您的子民了,谁还会攻打您呢?假如违背这种做法,百姓背叛您就像回家一样迫切,他们都会成为您的仇敌,您与谁一起守御呢?”

哀公说:“您说得很好。”于是废除了禁止百姓上山打柴狩猎和封河流湖泊捕鱼的禁令,减轻关卡和交易场所的税收,以使百姓得到恩惠。

鲁哀公问孔子。“我听说君子并不是事事通晓,有这回事吗?”

孔子说:“有的。”

哀公问:“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因为知识也分为两个方面。”

鲁哀公问:“分为两个方面为什么就不能博通呢?”

孔子回答说:“因为知识也可以用来作恶啊!”

鲁哀公有些吃惊。

过了一会儿,哀公又问,“如果是这样,君子厌恶恶行是很厉害的吧?”

孔子回答说:“如果君子不是十分厌恶恶行,那么他也就不会非常喜好善行。不十分喜好善行,那么百姓也就不会倾心亲附君子了。《诗经》说:‘不见君子,忧心忡忡。见了君子,心中高兴。’诗中描写人们对善行追求得迫切就是这样的。”

鲁哀公叹道:“说得太好了。君子喜欢成人之善,不成人之恶。如果不是您说了这些话,我怎能听到这些道理呢?”

【原典】

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国家之存亡祸福,信[1]有天命,非唯人也?”

孔子对曰:“存亡祸福,皆己而已,天灾地妖,不能加也。”

公曰:“善!吾子言之,岂有其事乎?”

孔子曰:“昔者殷王帝辛之世,有雀生大鸟于城隅焉,占之者曰:‘凡以小生大,则国家必王,而名必昌。’于是帝辛介雀之德[2],不修国政,亢暴[3]无极,朝臣莫救,外寇乃至,殷国以亡。此即以己逆天时,诡[4]福反为祸者也。又其先世殷王太戊[5]之时,道缺法圮,以致夭蘖[6],桑毂[7]于朝,七日大拱[8],占之者曰:‘桑毂野木而不合生朝,意者国亡乎?’太戊恐骇,侧身修行,思先王之政,明养民之道,三年之后,远方慕义,重译[9]至者,十有六国。此即以己逆天时,得祸为福者也。故天灾地妖,所以儆人主者也。寤梦征怪,所以儆人臣者也。灾妖不胜善政,寤梦不胜善行。能知此者,至治之极也,唯明王达此。”

公曰:“寡人不鄙固此,亦不得闻君子之教也。”

【注释】

[1]信:的确。

[2]介雀之德:旧注:“介,助也,以雀之德为助也。”介,依赖的意思。

[3]亢暴:非常残暴。

[4]诡:奇异,怪异。

[5]太戊:商王名。太庚子。时商朝衰微,太戊用伊陟、巫成等贤人,商朝复兴。

[6]夭蘖:反常的树木。

[7]桑毂(gǔ):古时以桑木、毂木合生于朝为不祥之兆。毂,指楮木。

[8]大拱:长大到两手可以围抱。

[9]重译:辗转翻译。指远方国家的使者经过多重翻译才能交流。说明相隔遥远。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一个国家的祸福存亡,的确是由天命所决定的,不是靠人为就能够左右的吗?”

孔子回答说:“一个国家的祸福存亡都是自己所决定的,天灾地祸都不能改变国家的命运。”

哀公说:“好!您说这样的话有没有什么依据呢?”

孔子说:“很久以前,殷纣王时代,在城墙边上有一只很小的鸟生出一只大鸟,卜卦的人说:‘凡是以小生大,国家必将成为霸主,名声大振。’因此,商纣王凭借这个好兆头,不将国家治理好,而且还非常残暴,朝堂上的大臣也没有办法挽救,外敌攻入,因此殷国灭亡。这就是由于自己的肆意妄为与天时相违背,好兆头反而变成灾祸。纣王的先祖殷王太戊时代,社会道德败坏、法纪混乱,以致出现反常的树木,朝堂上长出桑毂,仅仅七天就长成有两手合抱那么粗。卜卦的人说:“桑毂野木是不该生长在朝堂上的,国家难道要灭亡吗?”太戊心中非常恐惧,从此小心翼翼地修养自己的德行,专心学习先王治理国家的方法,研究养民的措施,三年过后,殷国的道义令远方的国家思慕,比较偏远的国家试着要通过很多重的翻译才会朝见,这就是通过加强自身的修养改变天时,坏事变为好事的事例。因此,上天是通过地祸天灾来警告君主的,梦见怪异的事情是上天给臣子的警告。灾祸永远比不上清明的政治,梦兆也胜不过善良的行为。能够将这个道理弄明白,就是治国最高的境界,这只有贤明国家的君主才能够做到。”

鲁哀公说:“我如果不是见识如此浅陋,就听不到您这样的教诲了。”

致思第八

【原典】

孔子北游于农山,子路、子贡、颜渊侍侧。孔子四望,喟然而叹曰:“于斯[1]致思,无所不至矣。二三子各言尔志,吾将择焉。”

子路进曰:“由愿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钟鼓之音上震于天,旌旗缤纷下蟠于地。由当[2]一队而敌之,必也攘[3]地千里,搴旗执聝[4]。唯由能之,使二子者从我焉。”

夫子曰:“勇哉!”

子贡复进曰:“赐愿使齐、楚合战于漭漾[5]之野,两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赐着缟衣白冠,陈说其间,推论利害,释国之患。唯赐能之,使夫二子者从我焉。”

夫子曰:“辩哉!”

颜回退而不对。孔子曰:“回,来,汝奚独[6]无愿乎?”

颜回对曰:“文武之事,则二子者既言之矣,回何云焉?”

孔子曰:“虽然,各言尔志也,小子言之。”

对曰:“回闻熏莸不同器而藏,尧桀不共国而治,以其类异也。回愿得明王圣主辅相之,敷[7]其五教,导之以礼乐,使民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剑戟以为农器,放牛马于原薮,室家无离旷[8]之思,千岁无战斗之患。则由无所施其勇,而赐无所用其辩矣。”

夫子凛然曰:“美哉!德也。”

子路抗手[9]而对曰:“夫子何选焉?”

孔子曰:“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则颜氏之子有矣。”

【注释】

[1]于斯:在这里。

[2]当:掌管,率领。

[3]攘(rǎng):夺取。或作排斥义。

[4]搴(qiān)旗执聝(guó):搴旗,指拔取敌人的军旗。聝,战争中割取敌人的左耳。古代常以获取敌人耳朵的多少来计功。

[5]漭(mǎng)漾:广大貌。

[6]奚独:为何只有你。奚,疑问词,为何,如何。

[7]敷:布施。

[8]离旷:丈夫离家,妇人独处。

[9]抗手:举手。

【译文】

孔子游览北边的农山,子路、子贡、颜渊他们都陪同在孔子的旁边。孔子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感叹地说:“在这个地方集中精神考虑问题,所有的想法都会出现啊!现在你们每个人都说说自己有什么志向,我从其中做出选择。”

子路走上前说:“我希望能够有机会,得到像月亮一样的白色指挥旗,像太阳一样的红色战旗,钟鼓的声音响彻云霄,许许多多的旌旗在地面上挥舞盘旋。我带领一队人马进攻敌人,肯定能够攻占敌人的疆土,拔去敌人的旗帜,将敌人的耳朵割下。这样的事情就我一个人能够做到,您就让子贡和颜渊跟着我吧!”

孔子说:“真的是非常勇敢啊!”

子贡也走上前说道:“我愿使楚国和齐国在广阔原野,两军的营垒遥遥相望,扬起一片尘埃,战士们兵戈相见。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着白色的帽子和衣服,在两国之间劝说,讲述两国交战的益处和弊处,国家的危难就会解除。这样的事情只有我才能够办到,您就让子路和颜渊跟着我吧!”

孔子说:“口才真的非常好啊!”

颜回退到后面不说话。孔子说:“过来,颜回,你为什么没有志向呢?”颜回回答说:“子路和子贡在文武两个方面都说过了,我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孔子说:“虽然是这样的,还是每人都说说自己的志向,你就说说吧。”

颜回回答说:“我听说熏、莸二草不能同时放在一个容器里面,尧和桀两个人也不能够一同治理一个国家,因为二者不是同一类人。我希望他们能够得到明王圣主的辅助,向人民宣传五教,用礼乐来教导民众,使民众不需要修筑城墙,不需要逾越护城河,剑戟之类的武器改铸为农具,平原湿地放牧牛马,丈夫长期离家妇女不会因此而忧愁,千年也没有战争的苦难。这样的话子路的勇敢就没有机会得到施展,子贡的口才也就不会有机会运用。”

孔子表情严肃地说:“这种德行是多么美好啊!”

子路举起手来问道:“老师您选择哪种呢?”

孔子说:“不会消耗财物,也不会危害民众,不需要浪费太多的言语,这个想法只有颜回才有啊!”

【原典】

鲁有俭啬[1]者,瓦鬲[2]煮食,食之,自谓其美,盛之土型之器,瓦甂以进孔子。孔子受之,欢然而悦,如受大牢之馈。

子路曰:“瓦甂[3],陋器也,煮食,薄膳也,夫子何喜之如此乎?”

子曰:“夫好谏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亲,吾非以馔具之为厚,以其食厚而我思焉。”

孔子之楚,而有渔者而献鱼焉,孔子不受。渔者曰:“天暑市远,无所鬻[4]也,思虑弃之粪壤,不如献之君子,故敢以进焉。”

于是夫子再拜受之,使弟子扫地,将以享祭[5]。门人曰:“彼将弃之,而夫子以祭之,何也?”孔子曰:“吾闻诸:惜其腐谂[6],而欲以务施者,仁人之偶[7]也。恶有[8]受仁人之馈而无祭者乎?”

【注释】

[1]俭啬:俭,节约;啬,节省。

[2]瓦鬲:炊具。

[3]瓦甂:阔口食盆,比较粗陋。

[4]鬻(yù):卖。

[5]享祭:祭祀。

[6]腐谂(shěn):腐烂,食物变质。谂:熟食。旧注:同“饪。”

[7]偶:同类。

[8]恶有:怎有。

【译文】

鲁国有一个节俭的人,用瓦锅煮食物,吃后,认为味道很美,就用小瓦盆装了一些进献给孔子。孔子接受了食物,非常高兴,如同接受了牛羊猪这样的美味。

子路说:“瓦盆是简陋的器物,用它煮出来的食物,也是粗劣的食品,您为什么如此喜欢呢?”

孔子说:“喜好劝谏的人思念国君,吃到美食的人会想到他的父母,我不看重盛食器皿的好坏,而是因为他吃到好东西时想到了我。”

孔子到楚国去,打鱼的人送给他一些鱼,孔子没有接受。打鱼人说:“天非常地热而且市场又远,已经没有办法再卖出去了,我想扔到粪堆上,不如献给君子,所以才敢拿来送您。”

孔子接受了这些鱼,拜了又拜,让弟子把地打扫干净,准备祭祀。弟子说:“打鱼人原本是想要将这些鱼扔掉的,老师却用这些鱼来祭祀,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我听说,怕食物变质将其送给别人的人,是仁人。接受了仁人的馈赠为什么不去祭祀呢?”

【原典】

季羔为卫之士师,刖[1]人之足,俄而,卫有蒯聩之乱[2],季羔逃之,走郭门,刖者守门焉。谓季羔曰:“彼有缺。”季羔曰:“君子不踰。”又曰:“彼有窦[3]。”季羔曰:“君子不隧[4]。”又曰:“于此有室。”季羔乃入焉。

既而追者罢,季羔将去,谓刖者:“吾不能亏主之法而亲刖子之足矣,今吾在难,此正子之报怨之时,而逃我者三,何故哉?”

刖者曰:“断足,固我之罪,无可奈何,曩者[5]君治臣以法令,先人后臣,欲臣之免也,臣知。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6]不乐。见君颜色,臣又知之,君岂私臣哉?天生君子,其道固然,此臣之所以悦君也。”

孔子闻之曰:“善哉为吏,其用法一也。思仁恕则树德,加严暴则树怨,公以行之,其子羔乎。”

【注释】

[1]刖(yuè):砍断。

[2]蒯(kuǎi)聩之乱:卫灵公太子蒯聩因犯罪出奔到晋国,卫灵公死后,他的另一个儿子辄被立为国君。蒯聩知道了这个消息,从晋国回来欲夺取君位,引起一场动乱。

[3]窦:洞。

[4]隧:地道。这里用作动词,钻地道之意。

[5]曩者:往昔,从前。

[6]愀(jiū)然:面露忧愁之色。

【译文】

季羔担任卫国士师时,执行刑罚时砍掉了一个人的脚。不久,卫国发生了蒯聩发起的动乱,季羔逃跑出城,到了城门外,正巧遇到被他砍断脚的人在守门。那人对季羔说:“那边有个缺口。”季羔说:“君子不跳墙。”那人又说:“那边有个洞。”季羔说:“君子不钻洞。”那人又说:“这里有屋子。”季羔这才进了屋。

不久,追捕季羔的人停止了追捕,季羔将要离开,就对被他砍断脚的人说:“过去我不能破坏国君的法令而亲手砍断了你的脚,现在我处在危难中,这正是你报仇雪恨的时候,但你三次让我逃命,这是为什么呢?”

那人说:“砍断我的脚,本是我罪有应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过去您依法行刑时,先对别人用刑而把我放在后面,是想让我免于罚,这我是知道的。到对我行刑时,您脸色很忧伤,看到您的脸色,我又了解到您的内心。您并非是偏爱我啊,您天生是位君子,这样的表现完全是发自内心本性。这就是我喜欢您的原因。”

孔子听说这件事,说:“季羔做官做得多么好啊,他执行法令标准一致。心怀仁义宽恕就能树立恩德,而严刑暴虐就会结下仇怨。会严格执行法令,就是季羔吧!”

【原典】

孔子曰:“季孙[1]之赐我粟千钟也,而交益亲。自南宫敬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故道虽贵,必有时而后重,有势而后行,微[2]夫[3]二子之贶[4]财,则丘之道殆将废矣。”

孔子曰:“王者有似乎春秋[5],以王季为父,以太任[6]为母,以太姒为妃,以武王、周公为子,以太颠、闳天为臣,其本[7]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国,正其国以正天下;伐无道,刑有罪,一动而天下正,其事成矣。春秋致其时而万物皆及,王者致其道而万民皆治,周公载己行化,而天下顺之,其诚至[8]矣。”

曾子[9]曰:“入是国也,言信于群臣,而留可也;行忠于卿大夫,则仕可也;泽施于百姓,则富可也。”

孔子曰:“参之言此,可谓善安身矣。”

【注释】

[1]季孙:即季康子,名肥,鲁国大夫。

[2]微:如果没有。

[3]夫:指示代词,那。

[4]贶(huàng):赠送。

[5]春秋:指春种秋收。

[6]太任:又称挚仲氏任,王季之妃,文王之母。

[7]本:根本,这里指出身。

[8]至:极致。

[9]曾子:即曾参,孔子弟子。

【译文】

孔子说:“自从季孙给我千钟粟,我又转送给缺粮的朋友,我和朋友们的关系就更亲密了,自从南宫敬叔为我提供了车马后,我的道就更加流行了。所以,我讲的道虽然很重要,但也必须有一定的时机才会被人看重,有一定的有利条件才能流行。如果没有季孙和南宫敬叔赠财物给我,我的道几乎就要废了。”

孔子说:“做君王的人如同春种秋收一样,周文王有王季这样的父亲,太任这样的母亲,太姒这样的妃子,武王、周公这样的君王,太颠、闳天这样的大臣,他的根本就是好的。武王先把自身修养好,然后再去治理他的国家;把国家治理好了,再去治理天下。讨伐无道的国家,惩治那些有罪的人,天下就得到治理,他的事业就成功了。春夏秋冬按时变换,万物就能正常生长;做君王的按照正确的方法治理,万民就会安定。周公以身作则来教化天下,天下百姓都顺从他,他的诚心可以说达到了极点。”

曾子说:“到了一个国家,如果你的言论能取信于这个国家的大臣们,你就可以留在这个国家了;如果你的忠诚能取信于这个国家的大夫等高官,你就可以在那里做官了;如来你的恩泽能施予百姓,你就可以过上富裕的生活了。”

孔子说:“曾参能说出这样的话,可以算得上是善于安身了。”

【原典】

子路为蒲[1]宰,为水备,与其民修沟渎,以民之劳烦苦也,人与之一箪[2]食一壶浆[3]。

孔子闻之,使子贡止之。子路忿不悦,往见孔子,曰:“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民修沟洫以备之,而民多匮饿者,是以箪食壶浆而与之。夫子使赐[4]止之,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

孔子曰:“汝以民为饿也,何不白于君,发仓廪[5]以赈[6]之,而私以尔食馈之,是汝明君之无惠,而见己之德美矣。汝速已则可,不则汝之见罪[7]必矣。”

【注释】

[1]蒲:鲁国地名,在今河北长垣。

[2]箪(dān):盛饭的竹器。

[3]浆:指稀米汤或水。

[4]赐:子贡的名。

[5]仓廪(lǐn):粮仓。

[6]赈:救济。

[7]见罪:被认为有罪。见,被,表示被动。

【译文】

子路在河北长垣做县令,采取了防备水灾的措施,和民众一起修筑沟渠。考虑到民众劳作过于辛苦,子路就给每人发一箪饭一瓢水。

孔子听到这件事,立刻让子贡阻止子路这样做。

子路不悦,于是去见孔子,说:“暴雨即将来到,恐怕会有水灾,所以和民众一起修筑沟渠来防备。民众中很多人因为缺粮而挨饿,因此发给他们每人一箪饭一瓢水。老师您派子贡来阻止我,这是您阻止我行仁啊。您教导我们要有仁爱之心却禁止我行仁,我接受不了。”

孔子说:“你既然知道民众在挨饿,为何不向国君报告,请他发放国家粮仓的粮食来救济呢?而你私下里把食物送给他们,这是你彰显国君没有恩惠而表现自己道德的美好。你赶快停止还可以,如不停止,你必定会获罪。”

【原典】

子路问于孔子曰:“管仲[1]之为人何如?”

子曰:“仁也。”

子路曰:“昔管仲说襄公,公不受,是不辩也;欲立公子纠而不能,是不智也;家残于齐[2]而无忧色,是不慈也;桎梏而居槛车,无惭心,是无愧也;事所射之君,是不贞也;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是不忠也。仁人之道,固若是乎?”

孔子曰:“管仲说襄公,襄公不受,公之暗也;欲立子纠而不能,不遇时也;家残于齐而无忧色,是知权命[3]也;桎梏而无惭心,自裁审[4]也;事所射之君,通于变[5]也;不死子纠,量轻重也。夫子纠未成君,管仲未成臣,管仲才度[6]义,管仲不死束缚,而立功名,未可非也;召忽虽死,过与取仁[7],未足多也。”

【注释】

[1]管仲:名夷吾,字仲。为齐桓公之相。

[2]家残于齐:管仲离开齐国外出求仕时,父母被杀。

[3]权命:审度时命。

[4]裁审:裁断审度。

[5]通于变:善于权变,灵活处理。

[6]度:超过。

[7]过与取仁:为成仁做得太过分了。

【译文】

子路向孔子请教说:“管仲的为人怎么样呢?”

孔子回答说:“是位仁人。”

子路说:“从前管仲游说齐襄公,襄公没有接受他,这说明他没有口才;他想立公子纠为国君,但未能成功,这说明他没有智慧;他的家庭在齐国遭到残害却没有表现出忧心神色,这说明他不仁慈;他戴着镣铐坐在囚车上,却毫无羞愧之色,可见他没有羞耻之心;侍奉自己曾经用箭射过的国君,这说明他不贞;召忽殉职而死,管仲却不死,这说明他不忠。作为仁人,难道是这样的吗?”

孔子说:“管仲游说襄公,襄公不接受,那是因为襄公昏暗糊涂;欲立公子纠为国君而未能成功,那是因为时运不济;在齐国家庭遭到残害而没有表现忧心,那是因为他懂得审度时命;戴着镣铐而没有羞愧之心,那是因为他懂得裁断审度;侍奉他曾用箭射过的君王,那是他能通达权变;不为公子纠殉命,那是他权衡了生与死的枉重。公子纠没能成为国君,管仲也就没有成为他的大巨,管仲的才能超过了他对道义的追求,他不被这些道德信条束缚去赴死,而是想建立功名,这无可非议;召忽虽然殉职而死,但为了成仁做得太过分了,不值得称赞。”

【原典】

孔子适[1]齐,中路闻哭者之声,其音甚哀。孔子谓其仆曰:“此哭哀则哀矣,然非丧者之哀矣。”

驱而前,少进,见有异人[2]焉,拥镰带素[3],哭者不哀。孔子下车,追而问曰:“子何人也?”

对曰:“吾丘吾子也。”曰:“子今非丧之所,奚[4]哭之悲也?”

丘吾子曰:“吾有三失,晚而自觉,悔之何及。”

曰:“三失可得闻乎?愿子告吾,无隐也。”

丘吾子曰:“吾少时好学,周遍天下,后还丧吾亲,是一失也;长事齐君,君骄奢失士,臣节不遂,是二失也;吾平生厚交,而今皆离绝,是三失也。夫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来者,年也;不可再见者,亲也。请从此辞。”遂投水而死。

孔子曰:“小子识[5]之,斯足为戒矣。”

自是弟子辞归养亲者十有三。

【注释】

[1]适:往,到。

[2]异人:不同一般的人。

[3]拥镰带素:拿着镰刀,穿着素衣。

[4]奚:为什么。

[5]识:记住。

【译文】

孔子到齐国去,在路上听到有人在哭,哭声很悲哀。孔子对跟随他的人说:“这人的哭声悲哀是悲哀,但不是丧失亲人的悲哀。”

于是继续驱车前行,没走多远,看到一个非同一般的人,拿着镰刀,穿着素衣,不停地哭泣。孔子下了车,追上前问道:“您是何人啊?”

那人回答说:“我是丘吾子。”

孔子说:“您现在并不在举办丧事的地方,为什么哭得如此悲伤呢?”

丘吾子:“我有三件过失,到晚年才发现,后悔也来不及了。”

孔子问:“您的三件过失可以说来听听吗?希望您毫无隐瞒地告诉我。”

丘吾子说:“我年轻时很好学,走遍了天下,后来回了家,父母都已去世,这是第一件过失;年长后侍奉齐国国君,齐君骄奢失去臣民拥护,我作为臣子也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这是第二件过失;我平生结交了很多朋友,现今都断绝了来往,这是第三件过失。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过去了而不能返回的,是岁月;不能再见到的,是父母。请让我从此辞离人世吧!”不久,投水而死。

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要记着,丘吾子的事足以为戒了。”

从此以后,弟子中辞别孔子回去奉养父母的有十三个人。

【原典】

孔子谓伯鱼[1]曰:“鲤乎,吾闻可以与人终日不倦者,其唯学焉。其容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2]也,其先祖不足称[3]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终而有大名,以显闻四方,流声后裔[4]者,岂非学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学,其容不可以不饰,不饰无类,无类失亲,失亲不忠,不忠失礼,失礼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饬也;近而愈明者,学也。譬之污池,水潦注焉,雚苇[5]生焉,虽或以观之,孰知其源乎?”

【注释】

[1]伯鱼:孔子儿子孔鲤的字。

[2]惮(dàn):畏惧,害怕。

[3]称:赞扬,称道。

[4]后裔:后代,后世。

[5]雚(guàn)苇:芦苇一类,

【译文】

孔子对他的儿子孔鲤说:“鲤啊,我听说可以和人整天不停地谈论而不厌倦的,恐怕只有学问吧。一个人容貌不美不足以让人欣赏,勇力不够不足以让人害怕,先祖没有名声不足以让人称赞,姓氏不显赫不足以让人称道,最终有了名声而显扬四方,流传后世的,难道不是学问的功效吗?因此君子不能不学习,容貌不能不修饰。不修饰就是没礼貌,没礼貌就会失去别人的亲近,失去别人的亲近就没有人对你忠诚,失去忠诚也就失去了礼,失去了礼就不能自立。远看而有光彩的,是修饰的结果;近看更加耀眼的,是学习的功效。这就好像一个烂泥坑,雨水注入,芦苇生长出来,虽然有人来观看,谁能知道水源是从哪里来的呢?”

【原典】

子路见于孔子曰:“负重涉远,不择地而休,家贫亲老,不择禄而仕。昔者由也,事二亲之时,常食藜藿之实[1],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亲殁之后,南游于楚,从车百乘,积粟万钟,累茵[2]而坐,列鼎而食[3],愿欲食藜藿,为亲负米,不可复得也。枯鱼衔索[4],几何不蠹[5]?二亲之寿,忽若过隙[6]。”

孔子曰:“由也事亲,可谓生事尽力,死事尽思者也。”

【注释】

[1]藜藿之实:指粗劣的食物。藜藿,两种植物名。

[2]累茵:多层坐垫。言其奢华。

[3]列鼎而食:吃饭时,各种装饭菜的鼎摆在面前。

[4]枯鱼衔索:用绳索串着的干鱼。

[5]蠹(dù):虫蛀,腐烂。

[6]忽若过隙:比喻光阴迅速。

【译文】

子路见到孔子,说:“背着沉重的东西,走在漫长的路上,休息时不选择地方的好坏;家庭贫穷,父母年老,做官时不计较俸禄的多少,从前我侍奉父母时,经常吃粗劣的饭菜,为父母到百里之外去背米。双亲去世之后,我南游到了楚国,跟随我的车子多达百辆,积的粮食多达万钟,铺着多层坐垫而坐,摆着很多食品吃饭。这时,我即使再想吃粗劣的饭菜,为父母背米是不可能了。绳索串着的枯鱼,何时不生蛀虫呢?我觉得父母的寿命,短暂得如白驹过隙一样一闪而过。”

孔子说:“子路侍奉父母,可以说活着时竭尽了孝心,死后竭尽了思念。”

【原典】

孔子之郯,遭程子[1]于涂,倾盖[2]而语,终日,甚相亲。顾谓子路曰:“取束[3]帛以赠先生。”

子路屑然[4]对曰:“由闻之士不中间见,女嫁无媒,君子不以交,礼也。”

有间,又顾谓子路。子路又对如初。

孔子曰:“由,《诗》不云乎:‘有美一人,清扬[5]宛[6]兮,邂逅[7]相遇,适我愿兮。’今程子,天下贤士也,于斯不赠,则终身弗能见也,小子行之!”

【注释】

[1]遭:遇。程子:不详。看来是位贤人。

[2]倾盖:指行道相遇而停车。

[3]束:量词,五匹为一束。

[4]屑然:顾惜、介意,指子路不情愿送束帛。

[5]清扬:眉清目秀。

[6]宛:美好。

[7]邂逅:不期而遇。

【译文】

孔子到郊国去,在路上遇到了程子,他们停下车子在一起交谈了一整天,谈得很亲热。孔子回过头对子路说:“取一束帛送给程先生。”

子路不情愿地对孔子说:“我听说读书人不经人介绍就与人见面,女子不经过媒人就出嫁,君子是不和这种人交往的,这是礼节。”

过了一会,孔子又将送帛的话对子路说了一遍,子路的回答和原来一样。

孔子说:“仲由,《诗》中不是有这样的话:‘有一位美人,长得很漂亮,没有约会巧相遇,恰巧是我的愿望。’现今这位程先生,是天下的贤士,在这里不赠帛给他,恐怕终身再也不能遇到他了。你赶快拿帛给程先生吧。”

【原典】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1]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2]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不能导,鼋鼍[3]不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4]之。孔子使人并涯[5]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鼋鼍不能居也,意者难可济也。”

丈夫不以措意[6],遂渡而出。孔子问之曰:“子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措[7]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也。”

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8]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成身亲之,而况于人乎!”

【注释】

[1]息驾:停车。

[2]悬水:瀑布。

[3]鼋(yuán)鼍(tuó):鳖和鳄鱼。

[4]厉:渡过。

[5]并涯:到岸边。

[6]措意:放在心上。

[7]措:安置,安放。

[8]二三子:孔子对他的学生们的称呼。

【译文】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的途中,把车停在河梁上观赏风景。有瀑布高达三十仞,流下来翻腾回旋的水流达九十里长,鱼鳖不敢过去,鳄鱼不敢停留。但有一位男子却正准备渡过去。孔子让人到岸边劝说:“这瀑布高达三十仞,下面翻腾回旋的水流有九十里,鱼鳖不敢过去,鳄鱼不敢停留,想来是难以渡过去的。”

那位男子不把孔子的话放在心上,还是游了过去。孔子问他:“你有什么技巧吗?还是有道术呢?所以能在这样的急流中出入,为什么呢?”

那男子回答说:“我开始入水的时候,先是充满了忠信之心;等我出来的时候,又充满了忠信心。忠信之心使我置身于急流之中,而不敢有一点私心,所以能入而复出。”

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记着,水尚且可以使一人凭忠信之心让人亲近,何况是人呢?”

【原典】

孔子将行,雨而无盖[1]。门人曰:“商[2]也有之。”

孔子曰:“商之为人也,甚吝于财。吾闻与人交,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也。”

楚王渡江,江中有物大如斗[3],圆而赤,直触王舟,舟人取之,王大怪之,遍问群臣,莫之能识。

王使使聘[4]于鲁,问于孔子。子曰:“此所谓萍[5]实者也,可剖而食也。吉祥也,唯霸者为能获焉。”

使者反,王遂食之,大美。久之,使来以告鲁大夫。大夫因子游问曰:“夫子何以知其然乎?”

曰:“吾昔之郑,过乎陈之野,闻童谣曰:‘楚王渡江得萍实,大如斗,赤[6]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此是楚王之应也,吾是以知之。”

【注释】

[1]盖:车上的伞盖。

[2]商:子夏的名,姓卜,孔子弟子。

[3]斗:古代盛酒的器具。

[4]聘:古代诸侯之间派使者问候。

[5]萍:一种水草。

[6]赤:红色。

【译文】

孔子将要外出,天下起了雨,他却没有伞盖。

门人说:“卜商有伞盖。”

孔子说:“卜商的为人,对财物特别的吝啬。我听说与人交往,要推扬他的优点,避开他的缺点,这样才能长久交往下去。”

楚昭王渡江时,江中有个东西大如斗,又圆又红,径直撞上了楚王。所乘的人和划船的人把它捞了上来。楚王看了非常奇怪,问遍了大臣,没有人认识。楚王派使者到鲁国去,向孔子请教。

孔子说:“这就是所谓的萍食,这是吉祥之物,只有诸侯中的霸主才能得到,可以切开来吃。”

使者回去后,楚王就把萍食吃了,味道非常美。

很久之后,鲁大夫通过子游问道:“你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孔子说:“从前我到郑国去,经过陈国时,听到小孩说的童谣:‘楚王渡江得萍食,大如斗赤如白,杀而食之甜如蜜。’这是应在楚王身上的征兆,我是从这件事知道的。”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死者有知乎?将无知乎?”

子曰:“吾欲言死之有知,将恐孝子顺孙[1]妨生以送死;吾欲言死之无知,将恐不孝之子弃其亲而不葬。赐[2]不欲知死者有知与无知,非今之急,后自知之。”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

子曰:“懔懔(lǐnlǐn)焉若持腐索之扞马[3]。”

子贡曰:“何其畏也?”

孔子曰:“夫通达[4]御皆人也,以道[5]导之,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吾仇也。如之何其无畏也。”

【注释】

[1]顺孙:孝顺之孙。

[2]赐:子贡的名,姓端木。

[3]扞(hàn)马:驾驭马。

[4]通达:道路宽阔。

[5]道:正确的方法。

【译文】

子贡问孔子:“死去的人有知觉呢,还是无知觉呢?”

孔子说:“我要说死者有知觉,恐怕那些孝顺子孙送别死者而妨害了死者;我要说死者没有知觉,又怕不孝之子抛弃亲人而不埋葬。你不必知道死者是有知还是无知,这不是现在急于了解的事,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子贡向孔子询问治理民众的方法。

孔子说:“治民要像手持腐朽的缰绳驾驭奔跑的马那样小心谨慎就行了。”

子贡说:“有那么容易吗?”

孔子说:“在交通要道上驾驭马,到处都是人。用正确的方法来引导马,那么这马就像我驯养的家畜一样听话;用不正确的方法引导它,它则会成为我的仇敌。怎么能不畏惧呢?”

【原典】

鲁国之法,赎人臣[1]妾于诸侯者,皆取金于府[2]。予贡赎之,辞而不取金。

孔子闻之日;“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3]也,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以施之于百姓,非独适身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人受金则为不廉,则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鲁人不复赎人于诸侯。”

子路治蒲,请见于孔子曰:“由愿受教于夫子。”子曰:“蒲其如何?”对曰:“邑多壮士,又难治也。”

子曰:“然,吾语尔,恭而敬,可以摄[4]勇;宽而正,可以怀[5]强;爱而恕,可以容困;温而断,可以抑奸。如此而加之,则正不难矣。”

【注释】

[1]臣:家臣。

[2]府:国库。

[3]举事:做事。

[4]摄:威慑。

[5]怀:安抚。

【译文】

鲁国的法律规定,向诸侯赎回良妾家臣的人,赎金都可以从国库中领取。子贡赎回了妾,却谢绝拿国库的钱。

孔子听到这件事,说:“赐这事做得不对。圣人做某件事,可以移风易俗,他的教导可以在百姓中施行,不仅仅适合他自身。现在的鲁国,富人少而穷人多,如果赎人拿了国家的钱就是不廉洁,那用什么钱去赎呢?从今以后,鲁国人就不能再向诸侯赎人了。”

子路治理蒲的时候,请求拜见孔子,说:“我想得到老师的指教。”

孔子说:“蒲那个地方怎么样呢?”

子路说:“邑中多壮士,又很难治理。”

孔子说:“是这样啊,我告诉你,谦恭而又敬重,可以使勇猛的人敬畏;宽厚而又正直,可以安抚强的人;友爱而又宽恕,可以容纳穷的人;温和而又果断,可以抑制奸的人。像这样各种办法并用,治理起来就不难了。”

三恕第九

【原典】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于三恕之本,则可谓端身[1]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不可不察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2],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穷莫之救也。故君子少思其长则务学,老思其死则务教,有思其穷则务施。”

【注释】

[1]端身:正身,使行为端正。

[2]教:指教育自己的子孙。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恕:有君主不能侍奉君主,有臣子却要役使,这不是恕;有父母不能够孝敬父母,有儿子却想着要他报答养育之恩,这也不是恕;有哥哥不能够尊敬哥哥,有弟弟却要他顺从哥哥,这也不是恕。恕的根本意义读书人如果能够明白,在行为上就可以算得上端正了。”

孔子说:“有三种思虑,君子是不能不好好思考的。幼时不喜欢学习,长大以后就没有能力;老年的时候不能够将子孙教导好,死后就没有人去思念;

富有的时候不去救济他人,穷困潦倒的时候就不会得到别人的施舍。因此君子在小的时候想到长大以后的事情就要好好学习,年老想到死后的事情就要教育好子孙,富有的时候一想到穷困就要竭尽所能给予施舍。”

【原典】

伯常骞问于孔子曰:“骞固周国之贱吏也,不自以不肖,将北面以事君子[1],敢问正道宜行,不容于世;隐道宜行,然亦不忍。今欲身亦不穷,道亦不隐,为之有道乎?”

孔子曰:“善哉子之问也。自丘之闻,未有若吾子所问辩且说也。丘尝闻君子之言道矣,听者无察,则道不入;奇伟不稽,则道不信。又尝闻君子之言事矣,制无度量,则事不成,其政晓察,则民不保。又尝闻君子之言志矣,刚折者不终,径易者则数伤,浩倨者则不亲,就利者则无不弊。又尝闻养世之君子矣,从轻勿为先,从重勿为后,见像而勿强,陈道而勿怫[2]。此四者,丘之所闻也。”

【注释】

[1]北面以事君子:古代以面向北为卑,面向南为尊。

[2]陈道而勿怫:所论道不违背世间通行的道理。

【译文】

伯常骞问孔子说:“我伯常骞固然是周国地位低贱的小吏,但我不认为自己不贤,我将要去侍奉君王,请问按照正道而行,不能被世道容纳;不按正道而行,却能行得通,然而我不忍走歪门邪道。现在我既想被世道容纳,又不想违反正道,有什么办法?”

孔子说:“好啊,你提的这个问题,以我的听闻,还没有谁提出的问题能像你这样好,这么有道理的。我曾经听君子谈到道的问题,如果听的人不能理解,道就不会被人接受,如果道奇特而无法查验,就没人相信。我又曾听到君子谈如何做事,如果制度没有限度,事情就做不成;如果制度定得太细,民众就不能安宁。我又听说君子谈论志向,太刚直的人不会善终,想走捷径的人会多次受伤害,傲慢的人无人亲近,追逐利益的人没有不失败的。我又曾听说那些善于安身处世的君子,做容易的事时不抢在前头,做繁重的事时不躲在后面,见到榜样不勉强去学,讲了道就不违反,这四个方面,就是我所听到的。”

【原典】

孔子观于鲁桓公[1]之庙,有欹器[2]焉。夫子问于守庙者,曰:“此谓何器?”对曰:“此盖为宥坐之器[3]。”

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虚则欹[4],中[5]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之于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哉?”

子路进曰:“敢问持满[6]有道乎?”

子曰:“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7]之又损之之道也。”

【注释】

[1]鲁桓公:惠公子,名轨。在位十八年,后被杀。

[2]欹(qī)器:容易倾斜倒下的器物。

[3]宥(yòu)坐之器:放在座位右边以示警戒的器物,相当于后来的座右铭。

[4]虚则欹:空虚的时候就倾斜。

[5]中:指水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6]持满:据上下文意,此当指不盈不满,可理解为保守成业。

[7]损:减少。

【译文】

孔子来参观鲁桓公的庙,在里面看到一件器物很容易就会倾倒。于是他问守庙的人:“这是什么器物啊?”守庙人回答说:“君主将欹器放在座位右边是以示警戒的。”

孔子说:“我听说这件放在座位右边的欹器,欹器空虚的时候就会倾倒,水不多也不少刚刚好的时候就端正,欹器里面的水满时就倒下。圣明的君主就会以此将它作为最高警戒,因此经常将欹器放在座位旁边。”孔子说完话便回头对弟子说:“将水灌进去试试。”弟子将水灌入欹器,当欹器里面的水刚刚好的时候欹器就会端正,水满时就倒下。孔子感叹道:“唉,怎么会有东西灌满了水不会倒下的呢!”

子路走上前去问道:“请问有什么方法可以保守成业吗?”

孔子说:“一个睿智聪明的人,用愚笨来保守成业;功名利禄名扬天下的人,保守成业的方法是谦让;勇力震世的人,保守成业的方法是怯懦;富有四海的人,保守成业的方法是谦卑。这就是退损再退损的方法。”

【原典】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曰:“君子所见大水,必观焉何也?”

孔子对曰:“以其不息,且遍与诸生而不为也[1]。夫水有似乎德;其流也卑下倨邑[2],必循其理,此似义;浩浩乎无屈尽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嵠而不惧,此似勇;至量[3]必平之,此似法;盛而不求概[4],此似正;绰约[5]微达,此似察;发源必东,此似志;以出以入,万物就以化絜,此似善化也。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见必观焉。”

【注释】

[1]遍与诸生而不为:普遍给予万物却不认为有功。诸生,指万物。

[2]倨邑:弯曲。

[3]至量:用水作标准来衡量。

[4]概:用量器量物时用来刮平的小木条。

[5]绰约:柔弱。

【译文】

孔子观赏东流的河水。子贡问道:“君子见到大水必定要观赏,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因为它不停地奔流、滋润万物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功劳,这水就像德;水在低下弯曲的地方流动,必定遵循道理,这就像义;水浩浩荡荡地流淌没有穷尽之日,这就像道;水流向百仞深的山谷而无所畏惧,这就像勇:用水来测量必是平的,这就像法;水盈满时不必用概来刮平,这就像正直端正;水虽柔弱但细微之处都能到达,这就像明察;水从发源地出来后一定向东流,这就像志;经水洗过的东西都干干净净,这就像善于教化。水具有这样的美德,所以君子看到就一定要观赏。”

【原典】

子贡观于鲁庙之北堂,出而问于孔子曰:“向也赐观于太庙之堂,未既辍[1],还瞻北盖[2],皆断焉,彼将有说邪?匠过之也。”

孔子曰:“太庙之堂,官致良工之匠,匠致良材,尽其功巧,盖贵久矣,尚有说也。”

孔子曰:“吾有所耻,有所鄙,有所殆[3]。夫幼而不能强学,老而无以教,吾耻之;去其乡,事君而达[4],卒遇故人,曾无旧言,吾鄙之;与小人处而不能亲贤,吾殆之。”

子路见于孔子。

孔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

子路对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

子曰:“可谓士[5]矣。”

子路出,子贡入,问亦如之。

子贡对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

子曰:“可谓士矣。”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

对曰:“智者自知,仁者自爱。”

子曰:“可谓士君子矣。”

【注释】

[1]未既辍:还未看完。辍,停止,完毕。

[2]盖:此指两扇门。

[3]殆(dài):危险。

[4]达:显达。指做了大官。

[5]士:指有道德修养的读书人。

【译文】

子贡参观鲁国太庙的北堂,出来后向孔子问道:“刚才我观看太庙的大堂,还未看完,回头看了看门,都是用截开的木板拼接的。这样的做法有什么说法吗?还是工匠的过失造成?”

孔子说:“建造太庙的大堂,官府选用的是优秀的工匠,工匠选用的是优良的材料,极尽功力和精巧,这是为了使太庙保持长久。用断木拼接做门,必定有独特的原因吧。”

孔子说:“我为有些人感到耻辱,对有些人很鄙视,对有些人感到很危险。年轻时不努力学习,老了无法教育子孙,对这种人,我为他感到耻辱;离开家乡,侍奉国君而做了大官,突然遇到旧日的朋友,没有一句忆旧的话,对这种人,我鄙视他;愿意与小人相处而不能亲近贤人,这种人,我替他感到危险。”

子路来见孔子。

孔子问他:“有智慧的人是什么样的?仁德的人是什么样的?”

子路回答说:“有智慧的人让别人了解自己,仁德的人让别人热爱自己。”

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了。”

子路出去后,子贡进来,孔子也对他提出同样的问题。

子贡回答说:“有智慧的人理解别人,仁德的人热爱别人。”

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了。”

子贡出去后,颜回进来,孔子又问了颜回同样的问题。

颜回回答说:“有智慧的人有自知之明,仁德的人自尊自爱。”

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君子了。”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子从父命,孝;臣从君命,贞矣?奚疑焉。”

孔子曰:“鄙哉,赐,汝不识也。昔者明王万乘之国[1],有争臣七人,则主无过举;千乘之国,有争臣五人,则社稷不危也;百乘之家,有争臣三人,则禄位不替[2];父有争子,不陷无礼;士有争友,不行不义。故子从父命,奚讵为孝?臣从君命,奚讵[3]为贞?夫能审其所从,之谓孝,之谓贞矣。”

子路盛服[4]见于孔子。子曰:“由,是倨倨者何也?夫江始出于岷山,其源可以滥觞[5],及其至于江津,不舫舟,不避风,则不可以涉,非唯下流水多邪?今尔衣服既盛,颜色充盈,天下且孰肯以非告汝乎?”

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自若也。子曰:“由,志之,吾告汝,奋于言者华[6],奋于行者伐,夫色智而有能[7]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智,言之要也,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智,行至则仁。既仁且智,恶不足哉!”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披褐而怀玉[8],何如?”

褐毛布衣子曰:“国无道,隐之可也;国有道,则衮冕而怀玉[9]。”

【注释】

[1]万乘之国: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指国家很大。

[2]不替:不废弃,不丢掉。

[3]奚讵(jù):岂能,何能。

[4]盛服:穿着华贵的衣服。

[5]滥觞(shāng):谓水少,只能浮起一个杯子。后来称起源叫滥觞。

[6]奋于言者华:夸夸其谈的人华而不实。

[7]色智而有能:聪明和能力都在脸上表现出来。

[8]披褐而怀玉:穿着粗布衣裳而怀抱着宝玉。比喻地位低下但有特殊才能。

[9]衮(gǔn)冕(miǎn):帝王的服装为衮服,与冕服合称衮冕。

【译文】

子贡向孔子问道:“子听从父命,是孝顺吗?臣子听从君命,是忠贞吗?对此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孔子说:“多么浅陋啊!你是不知道啊!过去拥有万辆战车之国的贤明君王,有七位直言敢谏的大臣,那么君王就不会有错误的行为了;拥有一千辆战车的诸侯国,有五位直言敢谏的大臣,国家就不会有危险了;拥有一百辆战车的大夫之家,有三位直言敢谏的家臣,俸禄和爵位就能保住了;父亲有直言的儿子,就不会陷入无礼行为之中;读书人有直言敢谏的朋友,就不会做不合道义的事。所以,儿子服从父亲的命令,怎能就是孝顺呢?臣下服从君王的命令,怎能就是忠贞呢?能看清应该服从的才服从,这才叫孝顺,这才叫忠贞。”

子路穿着华贵的衣服来见孔子。孔子说:“由,你穿得这样华贵是为什么呢?长江刚从岷山流出来的时候,它很小,等到流至江津时,如果不借助有舱室的船,不回避大风,就不可能渡过。这不是因为水流太多的缘故吗?今天你穿得衣服这样华贵,颜色又这样鲜艳,天下还会有谁肯将你的缺点告诉你呢?”

子路快步走出去,换了衣服回来,神态自如。

孔子说:“由,你记着,我告诉你:夸夸其谈的人华而不实,喜欢表现自己的人常常会自吹自擂。那些表面上表现出智慧和才能的人,只是小人罢了。所以,君子知道就说知道,这是说话的原则;做不到就说做不到,这是行动的准则。说话有原则就是智慧,行动按准则就是仁德。既有仁德又有智慧,还有什么不足的呢!”

子路问孔子说:“现在有一个人,地位低下却很有才德,他该怎么办呢?”

孔子说:“国君暴虐不行德政时,就隐居起来;国君贤明抉正道治国时,就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去朝廷当官。”

好生第十

【原典】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昔者舜冠何冠乎?”孔子不对。

公曰:“寡人有问于子,而子无言,何也?”

对曰:“以君之问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为对。”公曰:“其大何乎?”

孔子曰:“舜之为君也,其政好生而恶杀,其任授贤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1],化若四时而变物[2]。是以四海承风[3],畅于异类[4],凤翔麟至,鸟兽驯[5]德。无他,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问,是以缓对。”

【注释】

[1]静虚:清静无欲。

[2]变物:使万物变化。

[3]承风:接受教化。

[4]异类:指与人不是同类的动植物。一说指少数民族。旧注:“异类,四方之夷狄也。”

[5]驯:顺从。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舜以前戴的帽子是什么样子的啊?”孔子没有回答。鲁哀公说:“我问你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呢?”孔子回答说:“因为您所问我的问题都不是最重要的,我正在想我应该怎样回答你的问题。”鲁哀公说:“什么是重要的问题呢?”

孔子说:“舜当君主的时候,他厌恶杀戮而爱惜生命,用有能力的人代替无能的人是他的用人原则。他的仁德就像大地一样宽广而又清静无欲,他对百姓的教化就好像春夏秋冬一样使万物都有着不同的变化。所以,大到四海、小到动植物都接受了他的教化,凤凰、鸟兽都跑了过来,他的仁德感化了鸟兽。这没有其他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爱惜生命。您没有问这些治国方面的道理而问帽子,所以我才没有回答您。”

【原典】

孔子读史至楚复陈,喟然叹曰:“贤哉楚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之信,匪申叔之信[1],不能达其义,匪庄王之贤,不能受其训。”

孔子常自筮其卦[2],得《贲》[3]焉,愀然有不平之状。

子张[4]进曰:“师闻卜者得《贲》卦,吉也,而夫子之色有不平,何也?”

孔子对曰:“以其离[5]耶!在周易,山下有火[6]谓之《贲》,非正色之卦也。夫质也,白宜正白,黑宜正黑[7],今得《贲》,非吾兆也。吾闻丹漆[8]不文,白玉不雕,何也?质有余,不受饰故也。”

【注释】

[1]匪:同“非”。

[2]自筮其卦:自己给自己卜卦。

[3]《贲》(bì):卦名。

[4]子张:孔子弟子。

[5]离:在《周易》中叫离,卦象。

[6]山下有火:卦象。

[7]白宜正白,黑宜正黑:意为黑色和白色应该是纯粹无杂色的。

[8]丹漆:朱漆,颜色纯红。

【译文】

孔子读史书读到“至楚复陈”一章,感叹说:“楚王是贤人啊!他不看重有千乘车马的国家,却重视讲话的信用。如果不是申叔时忠信,就不能说清其中的道义;如果不是楚庄王的贤明,就不能接受臣子的建议。”

孔子有一次曾经为自己卜卦,得了个《贲》卦,脸上表现有不平之色。

子张走上前问道:“我听说,卜卦的人得了《贲》卦,是吉兆,而老师您的脸色却很不平,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因为升象中有离象吧。在《周易》中,山下有火叫做《贲》,这不是纯正颜色的卦。从本质来说,白色应该是正白,黑色应该是正黑,现在得到的《贲》卦,不是我理想的吉兆。我听说朱漆不借助别的颜色就很鲜艳,白玉不用雕琢就很宝贵,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本质就非常好,不必再修饰了。”

【原典】

孔子曰:“吾于《甘棠》[1],见宗庙之敬甚矣,思其人必爱其树,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

子路戎服[2]见于孔子,拔剑而舞之,曰:“古之君子,以剑自卫乎?”

孔子曰:“古之君子忠以为质,仁以为卫,不出环堵之室,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则以忠化之,侵暴则以仁固之,何持剑乎?”

子路曰:“由乃今闻此言,请摄齐[3]以受教。”

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4],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

孔子闻之,曰:“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孔子为鲁司寇[5],断狱讼[6],皆进众议者而问之,曰:“子以为奚若?某以为何若?”皆曰云云如是,然后夫子曰:“当从某子,几是[7]。”

【注释】

[1]甘棠:树名。召伯曾在甘棠树下断狱听讼,劝农教稼,民受其利。后人思其德,作《甘棠》一诗。

[2]戎服:穿着军装。

[3]摄齐:古人穿长袍,上台阶时要提起衣襟,防止跌倒,并表示恭谨有礼。摄,提。

[4]止:制止。

[5]司寇:官名,主管刑狱。

[6]断狱讼:审断官司。

[7]几是:接近正确。

【译文】

孔子说:“我从《甘棠》这首诗,看到在宗庙中人们对祖先是非常尊敬的。人们思念召伯这个人,就必定爱惜这棵树;尊敬召伯这个人,就必定尊敬他的神位。这是符合道理的。”

子路穿着军装来见孔子,拔出剑挥舞着,问道:“古代的君子是用剑自卫吗?”

孔子说:“古代的君子,以忠为本质,以仁为护卫,不出室就能知千里之外的事情。有不善的事就用忠来化解,有凶暴的事就用仁来限制,哪里用得着持剑呢?”

子路说:“我今天听到您这番话,请让我提起衣襟到您的堂上接受您的教导吧。”

楚王有一次出去打猎,丢失了一张良弓,他的手下人请求去寻找,楚王说:“不必了。我丢了弓,楚国人会捡到,又何必去寻找呢?”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惋惜楚王的胸襟还不够宽广。认为不如说“自己丢了弓,人捡到就可以了,何必非说楚人呢”?

孔子担任鲁国司寇,在审问判决官司时,都要征求众人的意见,说:“你认为怎么样?某某你认为怎么样?”

大家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然后孔子才说:“应当听从某某的意见,他的看法基本正确。”

【原典】

孔子问漆雕凭[1]曰:“子事臧文仲、武仲及孺子容,此三大夫孰贤?”

对曰:“臧氏家有守龟[2]焉,名曰蔡[3],文仲三年而为一兆[4],武仲三年而为二兆,孺子容三年而为三兆,凭从此之见,若问三人之贤与不贤,所未敢识也。”

孔子曰:“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其言人之美也,隐而显;言人之过也,微而著。智而不能及,明而不能见,孰克如此。”

鲁公索[5]将祭而亡其牲[6]。孔子闻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将亡。”后一年而亡。

门人问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知其将亡,何也?”

孔子曰:“夫祭者,孝子所以自尽[7]于其亲,将祭而亡其牲,则其余所亡者多矣。若此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注释】

[1]漆雕凭:人名,漆为姓。

[2]守龟:古代天子诸侯用来占卜的龟甲,因有专人掌守,故称守龟。

[3]名曰蔡:蔡指占卜用的大龟。

[4]三年而为一兆:三年占卜一次。

[5]鲁公索:姓公索的人。

[6]亡其牲:丢了祭祀用的牲畜。

[7]尽:尽孝心。

【译文】

孔子问漆雕凭说:“您曾侍奉臧文仲、武仲及孺子容,这三位大夫谁更贤明呢?”

漆雕凭回答说:“臧家有占卜用的龟甲,名叫蔡。臧文仲三年占卜一次,臧武仲三年占卜两次,孺子容三年占卜三次。我只是从这点看到了他们的作为。如果要问这三个人谁贤谁不贤,这是我不敢判断的。”

孔子说:“漆雕氏家的儿子真是君子啊!他谈论别人的优点时,说法虽隐晦观点却很明显;他谈论别人的缺点时,说法虽隐微观点却很鲜明。他的聪明别人赶不上,他的明智别人看不出,谁能做到这样呢?”

鲁国的公索氏将要祭祀时,祭祀用的牲畜却丢了。孔子听到这件事,说:“不用两年公索氏就会灭亡。”过了一年,公索氏就灭亡了。

孔子的门人问孔子:“从前公索氏丢了祭祀的牲畜,老师却知道他将要灭亡,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祭祀,这是孝子向亲人表达孝的方式。将要祭祀却丢了祭祀用的牲畜,可见其他方面所丢失的更多。像这样而不灭亡的,是从来没有的现象。”

【原典】

虞、芮二国争田而讼,连年不决,乃相谓曰:“西伯,仁人也,盍[1]往质之。”

入其境,则耕者让畔[2],行者让路。入其邑,男女异路,斑白不提挈[3]。入其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虞、芮之君曰:“嘻!吾侪[4]小人也,不可以入君子之朝。”遂自相与而退,咸以所争之田为闲田矣。

孔子曰:“以此观之,文王之道,其不可加焉。不令而从,不教而听,至矣哉!”

曾子曰:“狎[5]甚则相简,庄[6]甚则不亲,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欢,其庄足以成礼。”

孔子闻斯言也,曰:“二三子志之,孰谓参也不知礼乎!”

【注释】

[1]盍(hé):何不。

[2]畔:指田地的边界。

[3]提挈:提着,举着,指负重。

[4]吾侪(chái):我等,我辈,我们这类人。

[5]狎:亲近而不庄重。

[6]庄:庄重严肃。

【译文】

虞国和芮国为了争田而打官司,双方打官司打了几年也没有任何结果,他们就相互说:“西伯是一位仁人,我们为什么不让他评判一下呢?”

当他们来到西伯的土地上之后,看到那些正在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着田地的边界,走在路上的行人也相互谦让着道路。当他们进入城邑之后,看到男女都分别走一边,年老的人也没有提太重的东西。进入西伯的朝廷后,士谦让着别人来做大夫,而大夫也让着由其他的人做卿。虞国和芮国的国君说:“唉!像我们这样的小人是不能够来到像西伯这样的国家的。”于是,虞国和芮国的君主一同远远地退让,于是就将之前所争的田作为闲田。

孔子说:“从这件事情来看,周文王的治国之道,是不会被超越的了。不需要下命令大家就会听从,不用教导大家就听从,这已经是最高的境界了。”

曾子说:“和人交往,太亲近了,人家就会怠慢你;太严肃了,人家对你就不亲近。所以君子和人的亲近程度足以使人愉快就可以了,其庄重程度足以让人保持礼貌就可以了。”

孔子听到曾子这些话,对弟子们说:“你们大家记着,谁说曾参不知礼呀。”

【原典】

哀公问曰:“绅委章甫[1],有益于仁乎?”

孔子作色而对曰:“君胡然焉[2],衰麻苴杖[3]者,志不存乎乐,非耳弗闻,服使然也;黼黻衮冕者,容[4]不亵慢,非性矜庄,服使然也;介胄[5]执戈者,无退懦之气,非体纯猛,服使然也。且臣闻之,好肆[6]不守折[7],而长者不为市。窃夫其有益与无益,君子所以知。”

【注释】

[1]绅委章甫:绅,束在腰间的大带子;委,带子拖下来的样子;章甫:礼帽。

[2]胡然焉:怎么这样问呢。

[3]衰麻苴(jū)杖:穿着麻布丧服拄着丧杖。

[4]容:面容,表情。

[5]介胄:穿着铭甲。

[6]好肆:喜好做生意的人。肆,店铺。

[7]不守折:不能保持廉洁。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腰间系着大带子,戴着礼帽,这样的穿戴有益于仁的品德吗?”

孔子变了脸色回答说:“您怎么这样问呢?穿着麻布丧服拄着哭丧杖的人,心中不会想着音乐,不是他的耳朵不想听,而是他穿的服装使他这样;穿着礼服戴着礼帽的人,脸上没有轻慢的神色,不是他本性庄重严肃,而是他穿的服装使他这样;穿着铭甲,拿着武器的人,没有后退怯懦之气,不是他身体康健勇猛,而是他穿的服装使他这样。而且我听说,喜欢做生意的人不能保持廉洁,因而德高望重的人不去做生意。仔细想一想服装对仁德的修养是有益还是无益,这是君子应当知道的。”

【原典】

孔子谓子路曰:“见长者而不尽其辞[1],虽有风雨,吾不能入其门矣。故君子以其所能敬人,小人反是。”

孔子谓子路曰:“君子以心导耳目,立义以为勇。小人以耳目导心,不逊[2]以为勇。故曰退之[3]而不怨,先之[4]斯可从已。”

孔子曰:“君子三患[5],未之闻,患不得闻;既得闻之,患弗得学;既得学之,患弗能行。有其德而无其言,君子耻之;有其言而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而民不足,君子耻之;众寡均而人功倍己焉,君子耻之。”

【注释】

[1]尽其辞:指尽力称颂关切。

[2]逊:谦恭,顺从。

[3]退之:把自己名位排在后面。指轻视。

[4]先之:把自己名位排在前面。指重视。

[5]患:担忧,忧虑。

【译文】

孔子对子路说:“见到德高望重的人而不尽力地关心称颂,即使以后遇到风雨天气,我也不会到他家去躲避。所以君子要竭尽所能地尊敬别人,小人的态度则相反。”

孔子对子路说:“君子用心来引导自己的耳目,把树立义作为勇敢;小人以耳目来引导心,把不谦恭作为勇敢。所以说,如果别人枉视自己,也不要怨恨;如果别人重视自己,就足以向他学习。”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担心:没有听到时,担心听不到;听到以后,担心学不到;学了以后,担心不能实行。有德行而没有相应的言论,君子感到耻辱;有言论而没有行动,君子感到耻辱;既得到了而又失去,君子感到耻辱;土地有余而百姓却不富足,君子感到耻辱;大家的任务相同而别人的功劳比自己多一倍,君子感到耻辱。”

【原典】

鲁人有独处室者,邻之厘妇[1]也亦独处一室。夜暴风雨至,厘妇室坏,趋而托焉,鲁人闭户而不纳,厘妇自牖与之言:“何不仁而不纳我乎?”鲁人曰:“吾闻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纳尔也。”

妇人曰:“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妪[2]不建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

鲁人曰:“柳下惠则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

孔子闻之曰:“善哉!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3]其为,可谓智乎!”

孔子曰:“小辩[4]害义,小言[5]破道,《关雎》兴于鸟而君子美之,取其雄雌之有别;《鹿鸣》兴于兽而君子大之,取其得食而相呼。若以鸟兽之名嫌之,固不可行也。”

孔子谓子路曰:“君子而强气[6],而不得其死;小人而强气,则刑戮[7]荐臻。”

【注释】

[1]厘妇:寡妇。

[2]妪(yù):即妪育之意,此指爱抚。

[3]期:希望。袭,继承,因袭。

[4]小辩:巧言,花言巧语。

[5]小言:不合道理的言论。

[6]强气:意气用事,执拗己见。

[7]刑戮:杀身。

【译文】

有一位鲁国人独自在家,邻居的一位寡妇也是独居。一天夜里,风雨大作,寡妇的房子坏了,她跑到鲁国人门口,希望能进去避风雨。鲁人闭门不让她进去。

寡妇在窗外对鲁人说:“你为何这样没有仁心而不让我进去呢?”

鲁人说:“我听说男女不到六十岁不能同处一室。现在你年龄不大,我年龄也不大,因此不敢让你进来。”

寡妇说:“你为何不能像柳下惠那样呢?爱抚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国人不认为他是淫乱。”

鲁人说:“柳下惠那样做可以,我却不可以。我将以我的不可以,学柳下惠的可以。”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好啊!想学柳下惠的人,没有像他这样做得好的。期望做得最好而又不沿袭别人,可称得上是智者了。”

孔子说:“花言巧语会损害义,不合理的言论会破坏道。《关雎》以鸟起兴而君子称赞它,是看重诗中写的雄鸟雌雄有别。《鹿鸣》以野兽起兴而君子夸赞它,是看重诗中写的鹿找到食物就互相呼喊。如果因为它们有鸟兽之名就嫌弃它们,固然是不能那样做的。”

孔子对子路说:“君子固执己见,就会不得善终;小人意气用事,杀身之祸就会接连到来。”

【原典】

《豳诗》曰:“殆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1],绸缪牖户[2],今汝下民,或敢侮予?”

孔子曰:“能治国家之如此,虽欲侮之,岂可得乎?周自后稷,积行累功,以有爵土[3],公刘重之以仁,及至大王亶甫,敦以德让,其树根置本,备豫远矣。初,大王都豳,翟人[4]侵之,事之以皮市[5],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于是属耆老而告之:‘狄人之所欲吾土地。吾闻之,君子不以所养[6]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遂独与大姜去之,踰梁山,邑于岐山之下。豳人曰:‘仁人之君,不可失也。’从之如归市焉。天之与周,民之去殷久矣,若此而不能王天下,未之有也。武庚恶能侮?”

《邶诗》曰:“执辔[7]如组,两骖如舞。”

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政乎!夫为组者,总纰于此,成文于彼,言其动于近,行于远也,执此法以御民,岂不化乎!《竿旄》[8]之忠告,至矣哉!”

【注释】

[1]彻彼桑土:彻,剥也。桑土,桑根。

[2]绸缪牖户:修补门窗。

[3]爵土:爵位和土地。

[4]翟人:指昆夷。

[5]皮市:毛皮和增帛。

[6]所养:指养人的土地。

[7]执辔(èi):拉着缰绳。组,丝织的宽带子。

[8]竿旄(máo):揭旄于竿,以召贤者。引申为礼贤。

【译文】

《豳诗》说:“趁着还没有天阴下雨,赶紧剥些桑树皮,修补好门和窗。如今树下的人们,谁还敢来把我欺?”

孔子说:“能够像诗中写的那样治理国家,即使有人想侵害,难道可能吗?周人从后稷开始,一点点地积累功德,因而有了爵位和土地。公刘又进一步施加仁德。到了太王亶甫的时候,更施加了仁德和谦让,培植了根本,事先为将来做了准备。当初,太王以幽为都邑时,狄人经常来侵犯,太王把毛皮和布帛送给他们,还是不能免于被侵犯;又送上珠玉,还是不能幸免。于是太王亶甫嘱咐族中老人并让他们告诉民众说:‘狄人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听说,君子是不以养人的东西来害人的,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于是,他和妻子离开了幽地,翻越梁山后,在岐山下建立了都邑。幽人说:‘这是一位仁君,是不能失去的。’于是跟随到岐山下的人像赶集的一样多。上天帮助周人,人民叛离殷朝,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像这样还不能称王于天下的,从来是没有的。武庚哪能危害周人呢?”

《邶诗》说:“手持缰绳如宽带”,“两匹马像在舞蹈”。

孔子说:“写出这样诗句的人,大概懂得政治吧!编织带子的人,在这里编织,却随后在那里形成了花纹。这说的是他在近处行动,结果却流传到了远处。用这种方法治理民众,他们岂能不接受教化?揭旄于竿,以召贤者,这样的忠告,是最好不过的了。”

观周第十一

【原典】

孔子谓南宫敬叔[1]曰:“吾闻老聃博古知今,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则吾师也,今将往矣。”对曰:“谨受命。”

遂言于鲁君曰:“臣受先臣之命云:‘孔子,圣人之后也。灭于宋。其祖弗父何[2],始有国而授厉公。及正考父[3]佐戴、武、宣,三命兹益恭。故其鼎铭曰:‘一命而偻,再命而伛[4],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粥于是,以糊其口。’其恭俭也若此。臧孙纥[5]有言:‘圣人之后,若不当世,则必有明君而达者焉。孔子少而好礼,其将在矣。’属臣曰:‘汝必师之。’今孔子将适周,观先王之遗制,考礼乐之所极[6],斯大业也!君盍以乘资之?臣请与往。”

公曰:“诺。”与孔子车一乘,马二匹,竖子[7]侍御。敬叔与俱。至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则,察庙朝之度。于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圣,与周之所以王也。”

及去周,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虽不能富贵,而窃仁者之号,请送子以言乎:凡当今之士,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讥议人者也。博辩闳达而危其身者,好发人之恶者也。无以有己为人子者,无以恶己为人臣者。”孔子曰:“敬奉[8]教。”自周反鲁,道弥尊矣。远方弟子之进,盖三千焉。

【注释】

[1]南宫敬叔:鲁国大夫,即孟僖子之子,原姓仲孙,名阋。

[2]弗父何:宋缗公长子,孔父嘉之高祖,厉公兄。

[3]正考父:弗父何的曾孙,曾辅佐戴公、武公、宣公。生孔父嘉,即孔子的祖先。

[4]伛:弯着身子。

[5]臧孙纥:弗父何的后代。即鲁大夫臧武仲,为人有远见。

[6]极:所达到的最高点。

[7]竖子:对人的鄙称,“小子”。

[8]奉:遵循。

【译文】

孔子对南宫敬叔说:“我早就听闻老子通知古今,知道礼乐的起源,知道道德的归属是什么,这样的人就是我的老师,我现在要到他那里去。”南宫敬叔回答说:“我尊重你的想法。”

于是南宫敬叔对鲁国国君说:“父亲从前对我嘱咐说:‘孔子是圣人的后代,宋国的时候他的先祖消亡了。他的祖先弗父何,在刚开始的时候拥有宋国,后来把宋国交给了弟弟厉公。到了正考父时,分别辅佐戴、武、宣三位君主,这三位君主曾经对他任命三次,他一次比一次恭敬。刻在家鼎上的铭文说:‘第一次任命的时候他弯下了腰;第二次任命的时候他将身子弯了下来;到了第三次任命的时候他俯下身子。他即使沿着墙根走,也不会有人欺侮嘲笑他。用这个鼎煮稠粥、煮稀粥,用来糊口。’他的恭敬节俭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臧孙纥以前说过:‘圣人的后代,假如没有掌控天下,那么一定会有贤明的国君使他通达。孔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礼仪,他也许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吧。’我父亲又嘱咐我说:‘你一定要拜他为师。’如今孔子到周国去,察看先王留下的制度,礼乐上升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啊!您为什么不能够为他提供车子呢?我会请求和他一同前往。”

鲁君说:“可以。”送给孔子两匹马,一辆车,再派一个随身伺候他帮他驾车的人。南宫敬叔和孔子一同来到了周国。孔子向老子询问礼,向苌弘询问乐,走遍了所有祭祀天地的地方,考察了明堂上所有的规则,察看宗庙朝堂的制度。不禁感叹地说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周公的圣明,称王天下的真正原因了。”

在离开周国的时候,老子前去送孔子,说道:“我听说富有的人会拿财物赠人,仁者用言语送人。我虽然不是特别的富有,但是我想私自用一下仁这个称号,请让我用言语送你吧!当今世上的人常常会因为自己的小聪明和深入观察、经常议论嘲笑别人而丢掉自己的生命;常常因为自己知识的广博喜欢争论、揭发别人隐私,从而丢掉自己的生命,人子不应使父母时刻挂念自己,作为臣子要尽职尽责。”孔子说:“您的教诲我一定会牢牢地遵循。”从周国回到鲁国,孔子的道受到更多人的尊崇了。大约有三千人从远方赶来向他学习。

【原典】

孔子观乎明堂,睹四门墉[1],有尧舜之容,桀纣之象,而各有善恶之状,兴废之诫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负斧扆[2]南面以朝诸侯之图焉。

孔子徘徊而望之,谓从者曰:“此周公所以盛也。夫明镜所以察形,往古[3]者所以知今。人主不务袭迹[4]于其所以安存,而忽怠[5]所以危亡,是犹未有以异于却走而欲求及前人也,岂不惑哉!”

【注释】

[1]墉:墙壁。

[2]斧扆(yǐ):古代帝王所用的状如屏风的器物,高八尺,上绣斧形图案。

[3]往古:古昔,古代的事。

[4]袭迹:沿袭。

[5]忽怠:忽略轻视。

【译文】

孔子观看明堂,看到尧舜桀纣的画像刻画在四门的墙壁上,每个人善恶的容貌都被画入了这幅画中,上面还写着有关国家兴亡的警句。还有周公辅佐成王,背对着屏风抱着成王面向南边接受诸侯朝见的画像。

孔子一边观看一边走来走去,对跟从他的人说:“这就是周朝为什么兴盛的原因啊。明亮的镜子可以照出一个人的体形和面貌,可以从古时候的事情了解现在。君主不努力使国家往安定的道路上发展,而忽视了国家灭亡的真正原因,这和倒着跑却拼命地想要追赶上前面的人一样,难道不是一件非常糊涂的事情吗?”

【原典】

孔子观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1]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所行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2]人。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毫末不札[3],将寻斧柯。诚能慎之,福之根也。曰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4]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5]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或之[6],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谁能于此?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而能下人。戒之哉!”

孔子既读斯文也,顾谓弟子曰:“小人识之,此言实而中,情而信。《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7]薄冰。’行身如此,岂以口过患哉?”

孔子见老聃而问焉,曰:“甚矣,道之于今难行也,吾比执道[8],而今委质[9]以求当世之君而弗受也,道于今难行也。”老子曰:“夫说者流于辩,听者乱于辞,如此二者,则道不可以忘也。”

【注释】

[1]缄(jiān):封闭。

[2]伺:监视。

[3]不札:不拔除。

[4]强梁者:强横的人。

[5]雌:柔弱。

[6]或之:摇摆不定。

[7]履:踩。

[8]比执道:比,近来。执道,推行道。

[9]委质:古人相见,必献上礼品,称委质。

【译文】

孔子在周国观看游览,当走进周太祖后稷庙里面的时候,有个铜铸的人像放在庙堂右边台阶前,嘴被封了三层,人像的后面还刻着铭文:“古代人说话多么谨慎。警戒啊!话不要说多了,说多了自然会失败;不要多管闲事,事情多了就会招来祸患。安贫乐道的时候要注意警戒,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不要认为话多就没有伤害,祸患是长久的;不要认为话多就没有伤害,害处是非常大的;不要以为其他人都不会听到,神在监视着你。火苗在刚开始的时候不将其扑灭,燃烧成熊熊大火该如何收拾?涓涓细流不堵塞,终有一天会汇集成一条江河;一条长线不弄断,就会织成一张网;枝条在细小的时候不剪掉,长大了就需要用斧砍。如果能够谨慎处理,是福的根源。嘴巴会造成什么样的危害?嘴巴是招来祸患的大门。蛮横无理的人不会有好的下场,争强好胜的人也一定会遇到比自己还强大的对手。盗贼憎恨物主,百姓怨恨官府。君子明白凡事不能够事事争上,所以宁愿居下;明白不能够位于别人的前面,因此宁可在后。谨慎谦恭温和修德,就会让人仰慕;守住柔弱保持卑下,没有人会超越。每个人都会奔向同一个地方,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守在这里;每个人都在移动,但是就我一个人不动。聪明才智藏在心里,不会炫耀自己的技艺;即使我高尚尊贵,也不会遭到别人的迫害。谁能够做到呢?江海即使在河流的下游,但是它却能够容纳百川,因为它的地势比较低。上天不会亲近人,却能使人处在它的下面。一定要以这件事情为戒啊!”

孔子读完这篇铭文,回头对弟子说:“这些话中肯而实在,合情而可信。你们一定要记住啊!《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为人处世能够做到这样,怎么会因为言语而招来祸端呢?”

孔子见到老子,向他请教说:“太难了啊!道在今天太难推行了。我近来推行道,而今行大礼请求当政的君主能够采纳,但他们不接受。道在今天太难推行了。”

老子说:“游说的人言辞过于华丽,听的人就会受到扰乱。知道了这两点,道就不会被忘记了。”

弟子行第十二

【原典】

卫将军文子[1]问于子贡曰:“吾闻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而道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盖入室升堂者,七十有余人,其孰为贤?”子贡对以不知。

文子曰:“以吾子常与学,贤者也,不知何谓?”

子贡对曰:“贤人无妄,知贤即难。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难于知人。是以难对也。”

文子曰:“若夫知贤,莫不难。今吾子亲游焉,是以敢问。”

子贡曰:“夫子之门人,盖有三千就焉[2],赐有逮及焉,未逮及焉,故不得遍知以告也。”

文子曰:“吾子所及者,请问其行。”

子贡对曰:“夫能夙兴夜寐,讽诵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苟,是颜回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媚兹一人,应侯慎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则。’若逢有德之君,世受显命,不失厥[3]名。以御于天子,则王者之相也。

“在贫如客,使其臣如借。不迁怒,不深怨,不录旧罪,是冉雍之行也。孔子论其材曰:‘有土之君子也,有众使也,有刑用也,然后称怒焉。匹夫之怒,唯以亡其身。’孔子告之以《诗》曰:‘靡[4]不有初,鲜克有终。’

“不畏强御,不侮矜寡,其言循性,其都以富,材任治戎,是仲由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说之以《诗》曰:‘受小拱大拱[5],而为下国骏庞,荷天子之龙。不憨不悚,敷奏其勇。’强乎武哉,文不胜其质。

“恭老恤幼,不忘宾旅,好学博艺,省物而勤也,是冉求[6]之行也。孔子因而语之曰:‘好学则智,恤孤则惠,恭则近礼,勤则有继。尧舜笃恭以王天下。’其称之也,曰‘宜为国老’。

“齐庄而能肃,志通而好礼,傧相两君之事,笃雅有节,是公西赤之行也。子曰:‘礼经三百,可勉能也;威仪三千,则难也。’公西赤问曰:‘何谓也?’子曰:‘貌以傧礼[7],礼以傧辞,是谓难焉。众人闻之,以为成也。’孔子语人曰:‘当宾客之事,则达矣。’谓门人曰:‘二三子之欲学宾客之礼者,其于赤也。’”

【注释】

[1]文子:卫国公卿,名弥牟。

[2]盖有三千就焉:三千:《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作“三就”,指在孔子门下求学的弟子,成就有上、中、下三等。

[3]厥:代词,他的。

[4]靡:没有。

[5]拱:法。

[6]冉求:即冉有,字子有,孔子弟子。

[7]傧(bīn)礼:接待宾客的礼节。

【译文】

文子是卫国的大将军,他问子贡说:“我听闻孔子教育弟子,首先是教他们读《尚书》和《诗经》,然后再教他们尊敬兄长孝顺父母,讲的是仁义,观看的是礼乐,最后再用德行和才能来成就他们。大概有七十多人学有所成,在他们里面谁更加贤明呢?”子贡回答说不知道。

文子说:“你经常和他们一起学习,也是贤者,怎么会说不知道呢?”

子贡回答说:“贤能的人没有妄行,要想对贤能的人有所了解就会非常地困难。所以君子说:‘最困难的事情就是了解一个贤能的人。’所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文子说:“要想了解一个贤能的人,困难是肯定的。您现在求学于孔子的门下,所以敢冒昧问您。”

子贡说:“大概有三千人在先生的门下求学。其中我与有些人接触过,有些没有接触,因此对他们没有普遍的了解是不能告诉你的。”

文子说:“那就和我说说您之前接触过的,我想知道他们的德行是什么样子的。”

子贡回答说:“每天起早贪黑,背诵经书,崇尚礼义,一件事情犯错误了绝对不会犯第二次,非常认真地引经据典,这就是颜渊的德行。《诗经》中曾经用这样的话来形容颜渊说:‘假如能够得到君主的宠爱,就会成就德业。’‘永远恭敬尽孝道,以孝道作为法则。’颜渊如果遇到有德的君主,帝王给予的美誉就会世代享受,他的美名就不会失去,得到君主的任用。从而辅佐君主。

“即使自己非常的贫穷也能够矜持庄重,对待自己的下人就好像是借来的那样客气。不会将自己的情绪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不会记恨别人,不会将别人过去的罪过放在心上,这是冉雍的品行。孔子对他的才能评论说:‘君子拥有了自己的土地,可以役使百姓,可以施用刑罚,而后可以迁怒。一般人生气,只会伤害自己的身体。’孔子用《诗经》的话告诉他说:什么事情都会有开端,最后能够善始善终的却非常少。’

“不害怕强暴,不会欺负侮辱鳏寡,说话按照自己的本性,堂堂端正的相貌,这样才能够带兵打仗,这是子路的品行。孔子用《诗经》中文辞来赞美他:‘接受上天大法和小法,庇护下面诸侯国,天子授予的荣宠都会接受。不胆小也不会害怕,施展自己的神威禀奏战功。’强力又勇敢啊!他的文采也不会胜过他的品质和质朴。

“能够同情幼小,尊重自己的长辈,不会忘记外出的旅人,喜好学习,博综群艺,对万事万物能够体恤而且非常勤劳,这是冉求的品行。因此孔子对他说:‘喜爱学习就会有智慧,同情幼小孤独的人就是仁爱,恭敬自己的长辈就是礼义,勤劳就会有一定的收获。尧舜忠诚谦恭,因此才会有后来的称王天下。’孔子称赞他说:‘你应当成为国家的卿大夫。’

“庄重整齐同时又非常严肃,有着通达的志向而且又喜欢礼仪,作为两国之间的傧相,公正忠诚而且有一定的度,这是公西赤的品行。孔子说:‘通过自己不断努力学习,来了解三百篇的礼经;要想掌握三千项庄重威严的礼仪细节是非常困难的。’公西赤说:‘这样说是为什么呢?’孔子说:‘傧相要以庄重的容貌来接待宾客,对于不同的宾客需要用不同的礼节来致辞,因此说非常困难。宾客听到傧相的致辞,认为完成了仪式。’孔子对大家说:‘他已经做到了接待宾客这件事。’孔子又对弟子说:‘关于接待宾客礼仪想要学习的人,就向公西赤请教吧。’”

【原典】

“满而不盈,实而如虚,过之如不及,先王难之。博无不学,其貌恭,其德敦;其言于人也,无所不信;其骄大人也,常以浩浩,是以眉寿[1],是曾参之行也。孔子曰:‘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参中夫四德者也。’以此称之。

“美功不伐,贵位不善,不侮不佚,不傲无告,是颛孙师之行也。孔子言之曰:‘其不伐,则犹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则仁也。’《诗》[2]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夫子以其仁为大。

“学之深,送迎必敬,上交下接著截焉,是卜商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式夷式已[3],无小人殆。’若商也,其可谓不险矣。

“贵之不喜,贱之不怒;苟利于民矣,廉于行己;其事上也,以佑其下,是澹台灭明[4]之行也。孔子曰:‘独贵独富,君子耻之,夫也中之矣。’

“先成其虑,及事而用之,故动则不妄,是言偃之行也。孔子曰:‘欲能则学,欲知则问,欲善则详,欲给[5]则豫[6]。当是而行,偃也得之矣。’

“独居思仁,公言仁义,其于《诗》也,则一日三覆‘白圭之玷’,是南宫縚之行也。孔子信其能仁,以为异士。

“自见孔子,出入于户,未尝越履。往来过之,足不履影。启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丧,未尝见齿。是高柴之行也。孔子曰:‘柴于亲丧,则难能也;启蛰不杀,则顺人道;方长不折,则恕仁也。成汤[7]恭而以恕,是以日隮。’凡此诸子,赐之所亲睹者也。吾子有命而讯赐,赐也固不足以知贤。”

文子曰:“吾闻之也,国有道则贤人兴焉,中人用焉,乃百姓归之。若吾子之论,既富茂矣,壹诸侯之相也。抑世未有明君,所以不遇也。”

【注释】

[1]眉寿:长寿。因人老会长出长眉毛,故称眉寿。

[2]《诗》:指《诗经·大雅·洞酌》。

[3]式夷式已:式,用。夷,平。意为用平和、公平的态度处人处事。

[4]澹(tán)台灭明:复姓澹台,名灭明,孔子弟子,鲁国武城人。

[5]给:丰足,充裕。

[6]豫:事先准备。

[7]成汤:商朝开国之君,子姓,名履,又称天乙。讨伐夏桀,建立商朝,传十七代,至纣为周所灭。

【译文】

“完满却不自我满足,明明有着渊博的知识好像什么也没有,明明超过了别人却好像赶不上,古代的君主做到这点都非常困难,知识虽然广博但还是不断地学习,他的外表可以看出他品德行为恭敬敦厚;他对所有人说话都非常信实;他有远大高明的志向,开阔坦荡的胸襟,因此他长寿,这是曾参的品行。孔子说:‘道德的起始是孝,道德的前进是悌,道德的加深是信,道德的准则是忠。这四种品德曾参集一身。’孔子就是这样来赞美他的。

“有大功不会夸大炫耀,身居高位不会欣喜,不会贪图功名利禄,不会在贫穷困苦的人面前炫耀,这是颛孙师的品行。孔子给予他这样的评价:‘别人可能不会做到他的不夸大炫耀,他在贫穷困苦的人面前不去炫耀,这是仁德的体现。’《诗经》说:‘平易近人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他的仁德孔子认为是非常伟大的。

“学习能够深入了解其中的含义,恭敬地送迎宾客,上下级之间的交往有着分明的界限,是卜商的品行。孔子用《诗经》的话评价他说:‘为人处事能够用公正和平的态度,就不会遭到小人的迫害。’像卜商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他不会因为富贵而感到欣喜,不会因为贫贱而感到烦恼;只要是对于人们有利的事情,他宁可俭约自己的行为;为了帮助百姓,他侍奉君主,这是澹台灭明的品行。孔子说:‘独自一个人富贵,君子觉得这是非常可耻的行为,澹台灭明就是这样的人。’

“在事情还没有到来之前就先考虑好解决的方法,事情来临就会按照计划执行,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任何差错,这是言偃的品行。孔子说:‘要想有能力就要好好学习,要想了解一件事情就要问别人,要想将一件事情做好就需要谨慎仔细,要想富足首先就要提前做好准备。做事情按照这个准则,言偃是做到了。’

“一个人独处时心里要想着仁义,做官时要讲仁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这句《诗经》上的话要牢牢地记在心里,所以言行要十分谨慎,就好比要将白玉上的斑点一天磨三次,这是宫绍的品行。孔子相信他能够施行仁爱,觉得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自从成为孔子的弟子,进门出门,一直以来从未违反过任何礼节。走路不会踩到别人的身影。不会杀死春天刚刚睡醒的虫子,不会折断正在生长的草木。为亲人守丧,没有言笑。这是高柴的品行。孔子说:‘高柴能够诚心诚意为亲人守丧,一般人是很难做到的;春天不杀生,是遵从做人的道理;不会折断正在生长的草木,这是仁爱。成汤谦恭而又能推己及人,所以威望不断升高。’上面所提到的这几个人都是我亲眼目睹的。您向我询问,要求我回答,谁是贤人我原来也不知道。”

文子说:“我听闻国家如果按照正确的道路行事,这样贤能的人就会兴起,他们就会被任用,百姓也会归附。依照您刚刚的言论,说的已经是十分丰富了,他们完全可以辅佐诸侯啊。然而他们没有得到任用,大概是这世上没有明君吧。”

【原典】

子贡既与卫将军文子言,适鲁见孔子曰:“卫将军文子问二三子之于赐,不壹而三焉,赐也辞不获命,以所见者对矣。未知中否,请以告。”

孔子曰:“言之乎。”子贡以其辞状告孔子。子闻而笑曰:“赐,汝次为知人矣。”子贡对曰:“赐也何敢知人,此以赐之所睹也。”孔子曰:“然。吾亦语汝耳之所未闻,目之所未见者,岂思之所不至,智之所未及哉?”子贡曰:“赐愿得闻之。”

孔子曰:“不克[1]不忌[2],不念旧怨,盖伯夷叔齐之行也。

“思天而敬人,服义而行信,孝于父母,恭于兄弟,从善而教不道,盖赵文子之行也。

“其事君也,不敢爱其死,然亦不敢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君陈则进而用之,不陈则行而退。盖随武子之行也。

“其为人之渊源[3]也,多闻而难诞,内植足以没其世。国家有道,其言足以治;无道,其默足以生。盖铜鞮伯华之行也。

“外宽而内正,自极于隐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人,汲汲于仁,以善自终。盖蘧伯玉之行也。

“孝恭慈仁,允德[4]图义[5],约货去怨,轻财不匮。盖柳下惠之行也。

“其言曰:‘君虽不量于其身,臣不可以不忠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任之,臣亦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盖晏平仲之行也。

“蹈[6]忠而行信,终日言不在尤之内。国无道,处贱不闷,贫而能乐。盖老莱子之行也。

“易行以俟天命,居下不援其上。其亲观于四方也,不忘其亲,不尽其乐。以不能则学,不为己终身之忧。盖介子山之行也。”

【注释】

[1]克:苛刻。

[2]忌:嫉妒。

[3]渊源:指思虑深邃。

[4]允德:修德,涵养德行。

[5]图义:考虑义。

[6]蹈:实行。

【译文】

子贡和卫将军文子说完话之后就来到了鲁国,看到了孔子,说:“卫将军文子向我询问同学们的状况,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我没有办法推辞,于是就将我知道的告诉他了。这样的做法我不知道是不是合适,请让我告诉您吧。”

孔子说:“说说吧。”子贡将他和文子的对话过程告诉了孔子。孔子听完子贡的话笑着说道:“赐啊,你可以给人排列名次了。”子贡回答说:“我可不敢说了解他们,但这是我的亲身感受啊。”孔子说:“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我来告诉你没有看到,没有感受过的事情,这些事情难道是智力没有达到头脑想不到的吗?”子贡说:“我非常愿意倾听。”

孔子说:“不忌妒不苛刻,对过去的仇恨不会计较,这是伯夷叔齐的品行。

“能够尊重别人而思考天道,守信而服从仁义,孝敬长辈,关爱兄长,从善如流又能够对那些不按正道而行的人加以教导,这是赵文子的品行。

“侍奉国君,对自己的生命不敢不爱惜,同样对自己的身体也不敢不爱惜。自己谋求发展,同时朋友也不会将他忘记。得到君主任用时他就会尽心尽力地完成,不用的时候就会离开而退隐。这是随武子的品行。

“他做人处事深邃思虑,有着宽广的见识并且很难被欺骗,内心的修养可以使他受用终身。国家能够按照正确的道路去治理,他的言论用来治理国家是足够的,国家不能按照正确的道路去治理,他的沉默用来保存自己是足够的。这是铜鞮伯华的品行。

“内心正直而且外表宽厚,自己的行为自己能够矫正,努力地追求仁义,不会去要求他人,终身行善。这是蘧伯玉的品行。

“慈善仁爱谦恭孝顺,谋求仁义注重自身的涵养,少积聚财富消除怨恨,对财物轻视的同时又不缺少。这是柳下惠的品行。

“他说:‘虽然君主对于臣子的能力不能度量,但是臣子必须忠于自己的君主。所以君主可以任用自己选择的臣子,臣子也可以侍奉自己选择的君主,君主能够听从他的命令按照正确的道路而行,如果不按照隐退不仕。’这是晏平仲的品行。

“行动讲求忠信,就算说了一天的话。也不会出任何差错。国家混乱,身处低位也不会觉得忧愁烦闷,生活贫困还能够保持愉悦的心情。这是老莱子的品行。

“为了等待机遇从而改变自己的行为,虽然自己处在低下的位置也不攀附高枝。到四处游玩观看,时常惦记着自己的父母;想起自己的父母就会尽快地赶回。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就会不断地学习,这样才不会遗憾终身。这是介子山的品行。”

【原典】

子贡曰:“敢问夫子之所知者,盖尽于此而已乎?”

孔子曰:“何谓其然?亦略举耳目之所及而矣。昔晋平公问祁奚曰:‘羊舌大夫,晋之良大夫也,其行若何?’祁奚辞以不知。公曰:‘吾闻子少长乎其所,今子掩之,何也?’祁奚对曰:‘其少也恭而顺,心有耻而不使其过宿;其为大夫,悉善而谦其端;其为舆尉也,信而好直其功。至于其为容也,温良而好礼,博闻而时出其志。’公曰:‘曩者问子,子奚曰不知也?’祁奚曰:‘每位改变,未知所止,是以不敢得知也。’此又羊舌大夫[1]之行也。”

子贡跪曰:“请退而记之。”

【注释】

[1]羊舌大夫:即羊舌赤。亦即铜鞮伯华。

【译文】

子贡问:“请问老师,您所了解的就只有这些吗?”

孔子说:“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只是将我耳闻目睹的大致列举出来而已。从前晋平公问祁奚:‘晋国最优秀的大夫是羊舌,他有着什么样的品行呢?’祁奚推辞说不知道。晋平公说:‘我听闻你在很小的时候就住在他的家里,你现在故意隐瞒不回答,这是什么原因呢?’祁奚回答说:‘很小的时候就温顺谦和,如果心中有什么过错绝对不会留到第二天来改正,作为大夫,他对于任何事情都谦虚正直出于善心;他做舆尉时,对于讲诚信,简直用功。他的外表善良而且爱好礼节,广泛地听取别人的意见同时又有自己的想法。’晋平公说:‘刚刚问你的时候,你为何说不知道呢?’祁奚说:‘他的职位时常变化,现在他在做什么官我不知道,所以才没有说。’这就是羊舌大夫的品行。”

子贡跪下说:“我回去一定会将您的话记住。”

贤君第十三

【原典】

哀公问于孔子曰:“当今之君,孰为最贤?”

孔子对曰:“丘未之见也,抑[1]有卫灵公乎?”

公曰:“吾闻其闺门之内无别[2],而子次之贤,何也?”

孔子曰:“臣语其朝廷行事,不论其私家之际[3]也。”

公曰:“其事何如?”

孔子对曰:“灵公之弟曰公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灵公爱而问之。又有士曰林国者,见贤必进之,而退与分其禄,是以灵公无游放之士[4],灵公贤而尊之。又有士曰庆足者,卫国有大事,则必起而治之;国无事,则退而容贤[5],灵公悦而敬之。又有大夫史鱿,以道去卫。而灵公郊舍[6]三日,琴瑟不御[7],必待史鱿之入,而后敢入。臣以此取之,虽次之贤,不亦可乎。”

【注释】

[1]抑:或。

[2]闺门之内无别:家庭之内男女无别。

[3]私家之际:私人家庭之间。

[4]游放之士:没被任用的读书人。

[5]退而容贤:自己退位,把位置让给贤能的人。

[6]郊舍:在郊外住宿。

[7]不御:不弹奏、吹奏。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当今的君主,谁最贤明啊?”

孔子回答说:“这我到现在还没有看到,卫灵公或许是最贤明的吧!”

哀公说:“我听闻在他的家中男女长幼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区分,但是您却把他说成是贤明的人,这是什么原因呢?”

孔子说:“我所说的是他在朝堂上做的一些事情,而不是说他家里面的事情。”

哀公问:“他在朝堂有什么样的事情呢?”

孔子回答说:“公子渠牟是卫灵公的弟弟,他所拥有的智慧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是足够的,他的诚信保卫这个国家也是足够的,因此灵公喜欢任用他。还有一个人名叫林国,贤明的人一旦被他发现,他必定会推荐,如果那个人被罢免了,林国就会将自己的俸禄分给他,所以放任游荡的士人不会出现在灵公的国家。林国的贤明因此得到了灵公的尊敬。还有个士人名叫庆足,卫国遇到什么样的大事情,他都会出面帮助处理;国家没有什么事情,庆足就会辞官让其他贤明的人被接纳。他的这种行为得到了卫灵公的喜欢和尊敬。还有一个叫史鱿的大夫,由于自己的胸怀大志得不到施展而离开卫国。在郊外卫灵公住了三天,不弹奏琴瑟,一直等到史鱿回到卫国,卫灵公才敢回去。我拿这些事来选取他,即使把他放在贤人的地位,不也可以吗?”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今之人臣,孰为贤?”

子曰:“吾未识也。往者齐有鲍叔[1],郑有子皮[2],则贤者矣。”

子贡曰:“齐无管仲,郑无子产?”

子曰:“赐,汝徒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汝闻用力为贤乎?进贤为贤乎?”

子贡曰:“进贤贤哉。”

子曰:“然。吾闻鲍叔达[3]管仲,子皮达子产,未闻二子之达贤己之才者也。”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闻忘之甚者,徙[4]而忘其妻,有诸?”

孔子对曰:“此犹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公曰:“可得而闻乎?”

孔子曰:“昔者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忘其圣祖之道,坏其典法,废其世祀,荒于淫乐,耽湎于酒,佞臣谄谀,窥导[5]其心,忠士折口[6],逃罪不言,天下诛桀,而有其国,此谓忘其身之甚矣。”

【注释】

[1]鲍叔:即鲍叔牙,春秋时齐国人。他和管仲是好朋友,推荐管仲做齐桓公的相。

[2]子皮:郑国人,名罕虎。他推荐子产做郑国的相。

[3]达:显达。这里指使别人显达。

[4]徙:迁移。这里是搬家的意思。

[5]窥导:窥测引导。

[6]折口:闭口。

【译文】

子贡问孔子:“现如今的臣子,最贤能的人是谁呢?”

孔子说:“这我不是非常清楚,以前,在齐国有个鲍叔,郑国有个人叫子皮,他们都算得上是比较贤能的人。”

子贡说:“在齐国不是有管仲,郑国不是有子产吗?”

孔子说:“赐,你只知道其中的一部分,却不知道全部。一是自己努力成为贤能的人贤能,二是能够推荐贤能的人贤能,二者相比较谁的做法更贤能呢?”

子贡说:“能举荐贤人的人贤能。”

孔子说:“这就对了。我听闻鲍叔牙让管仲显赫飞达,子皮让子产显达,但从未听说子产和管仲让比他们还要贤能的人显达。”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听说忘性大的人,搬了家就忘记了自己的妻子,有这种人吗?”

孔子回答说:“这还不是忘性最大的,更厉害的是忘记了自身。”

鲁哀公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从前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忘记了他圣明先祖的治国之道。破坏了先祖设立的典章制度,废除了祭祀活动,放纵地淫逸享乐,沉溺于酒色。奸臣阿谀奉承,揣摩迎合夏桀的心意;忠臣闭口不敢说话,逃避罪责不敢建言,天下人杀了夏桀,从而占有了他的国家。这才是忘记了自身的典型啊!”

【原典】

颜渊将西游于宋,问于孔子曰:“何以为身?”

子曰:“恭敬忠信而已矣。恭则远于患,敬则人爱之,忠则和于众,信则人任之,勤斯四者,可以政国,岂特一身者哉。故夫不比于数,而比[1]于疏,不亦远乎;不修其中,而修外者,不亦反[2]乎;虑不先定,临事而谋,不亦晚乎。”

孔子读《诗》于正月六章,惕焉如惧,曰:“彼不达[3]之君子,岂不殆哉。从上依世[4]则道废,违上离俗则身危,时不兴善,己独由之,则曰非妖即妄也。故贤也既不遇天,恐不终其命焉,桀杀龙逢,纣杀比干,皆类是也。《诗》曰:‘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此言上下畏罪,无所自容也。”

【注释】

[1]比:亲近,靠近。

[2]反:相反。

[3]不达:不得志。

[4]从上依世:顺从国君附和世俗。

【译文】

颜渊将要到西边的宋国去游学,问孔子说:“应该用什么立身呢?”

孔子说:“做到恭顺端肃忠心诚信,就可以了。恭顺就能远离忧患,端肃人们就会爱你,忠心就能使大家和睦相处,诚信别人就会任用你。努力做到这四点,就可以处理国家政事,哪里只是能够立身呢?所以那些不和身边的人亲近而去和远方人亲近的人,不是走得远了吗?不修饰内心而去修饰外表的人,不是也相反了吗?不事先做好准备,事到临头才去考虑,不是太晚了吗?”

孔子读《诗经》第六章时,表现出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说:“那些不得志的君子,不是太危险了吗?顺从君主附和世俗,就得废弃道;违背君主远离世俗,自身就有危险。如果当时不提倡善,自己偏要追求善,有人就会说你反常或不法。所以贤人如果不能遭逢天时,恐怕不能终养天年,夏桀杀害龙逢,商纣杀害比干,都是这一类的事。《诗经》说:‘谁说天很高,走路不敢不弯腰;谁说地很厚,走路不敢不蹑脚。’这是说对上下都怕得罪,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原典】

子路问于孔子曰:“贤君治国,所先者何?”孔子曰:“在于尊贤而贱不肖。”子路曰:“由闻晋中行氏[1]尊贤而贱不肖矣,其亡何也?”孔子曰:“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贱而仇之,怨仇并存于国,邻敌构兵[2]于郊,中行氏虽欲无亡,岂可得乎。”

孔子闲处[3],喟然而叹曰:“向使铜鞮伯华无死,则天下其有定矣。”

子路曰:“由愿闻其人也。”子曰:“其幼也敏而好学,其壮也有勇而不屈,其老也有道而能下人,有此三者,以定天下也,何难乎哉!”

子路曰:“幼而好学,壮而有勇,则可也。若夫有道下人[4],又谁下哉?”子曰:“由,不知也,吾闻以众攻寡,无不克也,以贵下贱,无不得也。昔者周公居冢宰[5]之尊,制天下之政,而犹下白屋[6]之士,草屋也日见百七十人,斯岂以无道也,欲得士之用也。恶有道而无下天下君子哉?”

【注释】

[1]中行氏:即中行文子荀寅。

[2]构兵:集聚军队。

[3]闲处:安闲地坐着、呆着。

[4]下人:屈居人下,实际上指以谦虚的态度待人。

[5]冢宰:周官名,为百官之长,即后代的宰相。

[6]白屋:草屋。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贤明的君主治理国家,首先要做的是什么呢?”

孔子说:“在于尊重贤人而轻视不贤的人。”

子路说:“我听说晋国中行氏尊重贤人而轻视不贤的人,他为什么灭亡了呢?”

孔子说:“中行氏尊重贤人却不任用他们,看不起不贤的人却不能撤换他们。贤人知道自己不会被任用而怨恨,不贤的人知道自己被看不起而仇恨。怨恨和仇恨的人同时存在于国内,邻近敌国的军队又集聚于郊外,中行氏即使不想灭亡,能够做得到吗?”

孔子闲坐时,叹着长气感叹说:“假使铜鞮伯华没死,那么天下可能就安定了。”

子路说:“我很愿意听听他的事。”

孔子说:“他小的时候,聪敏而好学;壮年的时候,勇敢而不屈服;年老以后,拥有了道而能屈居人下。有了这三种品质,用以安定天下,有什么难的呢?”

子路说:“小时候聪敏好学,壮年时勇敢而不屈服,是可以做到的。有道又能屈居人下,又能居于谁之下呢?”

孔子说:“你不知道,我听说以多攻少,没有攻不克的;处尊贵地位而向低贱地位的人表示谦逊,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从前周公居于宰相的高位,掌握着天下的政权,还要向普通的读书人咨询,每天接见一百七十人,这难道是因为他没拥有道吗?为了得到有才能的人来任用啊!哪有有道的人却不礼贤下士的呢?”

【原典】

齐景公来适鲁,舍于公馆,使晏婴[1]迎孔子,孔子至,景公问政焉。孔子答曰:“政在节财。”公悦,又问曰:“秦穆公国小处僻而霸,何也?”孔子曰:“其国虽小其志大,处虽僻而其政中,其举也果,其谋也和,法无私而令不愉,首拔五羖[2],爵之大夫,与语三日而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其霸少矣。”景公曰:“善哉。”

哀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之急者,莫大乎使民富且寿也。”公曰:“为之奈何?”孔子曰:“省力役,薄赋敛,则民富矣;敦礼教,远罪疾,则民寿矣。”公曰:“寡人欲行夫子之言,恐吾国贫矣。”孔子曰:“《诗》[3]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未有子富而父母贫者也。”

卫灵公问于孔子曰:“有语寡人有国家者,计之于庙堂[4]之上,则政治矣,何如?”孔子曰:“其可也,爱人者则人爱之,恶人者则人恶之,知得之己者则知得之人,所谓不出环堵之室[5]而知天下者,知反己[6]之谓也。”

【注释】

[1]晏婴:字平仲,齐景公相,以节俭力行,名显诸侯。

[2]首拔五羖(gǔ):首先选拔百里奚。五羖,指百里奚,秦穆公之贤相。

[3]《诗》:指诗经。

[4]庙堂:指朝廷。

[5]环堵之室:方丈之室,比喻屋子小。环堵,四围都是土墙。

[6]反己:反省自己。

【译文】

齐景公到鲁国去,住在宾馆里,让人把孔子迎接来。

孔子到了宾馆,齐景公向他咨询如何治理国家。

孔子回答说:“治理国家在于节省财物。”

齐景公很高兴,又问道:“秦穆公的国家很小,处于偏僻之地却能称霸,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他的国家虽然很小,他的志向却很大;虽处于偏僻之地,政治却恰到好处,他的举措果断,谋略适当,执法没有偏私,政令能够通行。首先提拔百里奚,授给他大夫的爵位,和他谈了三天就把政事交给他处理。采取这些办法,即使称王也是可以的,称霸还不算什么。”

齐景公说:“说得好啊。”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治理国家的事。

孔子回答说:“治理国家最急迫的事,没有比让民众富裕和长寿更重要的了。”

鲁哀公说:“怎么能做到呢?”

孔子说:“减少劳役,减轻赋税,民众就会富裕;敦促礼仪教化,远离罪恶疾病,民众就会长寿。”

鲁哀公说:“我想按您的话去做,又担心我的国家会贫穷啊。”

孔子说:“《诗经》上说:‘平易近人的君子,是民众的父母。’没有儿女富裕而父母却贫穷的。”

卫灵公问孔子说:“有人告诉我说:‘拥有国家的君主,在朝堂上策划好国家大事,国家就会得到治理。’您认为怎么样?”

孔子说:“大概可以吧。爱别人的人别人也会爱他,厌恶别人的人别人也会厌恶他。知道自身的好恶也就知道别人的好恶。所说的不走出自己的屋子而能够了解天下大事,说的就是能自我反省。”

【原典】

孔子见宋君,君问孔子曰:“吾欲使长有国而列都得之[1],吾欲使民无惑,吾欲使士竭力,吾欲使日月当时,吾欲使圣人自来,吾欲使官府治理,为之奈何?”孔子对曰:“千乘之君,问丘者多矣,而未有若主君之问,问之悉也。然主君所欲者,尽可得也。丘闻之,邻国相亲,则长有国;君惠臣忠,则列都得之;不杀无辜,无释罪人,则民不惑;士益之禄,则皆竭力;尊天敬鬼,则日月当时;崇道贵德,则圣人自来;任能黜否,则官府治理。”宋君曰:“善哉!岂不然乎!寡人不佞,不足以致之也。”

孔子曰:“此事非难,唯欲行之云耳。”

【注释】

[1]列都得之:列都,众多都邑。

【译文】

孔子拜见宋国国君,宋国国君问孔子:“我想长期拥有国土,而且很多都邑都想治理好。我想使民众不困惑,我想使士人尽心竭力,我想使日月正常运行,我想使圣人自己前来,我想使官府得到治理,该怎么做呢?”

孔子回答说:“拥有千辆战车的大国君主,问我这个问题的很多,但都没有像您这样问得详细的。然而您想要得到的都可以得到。我听说,和邻国和睦相处,就能长期拥有国土;国君仁爱,臣子尽忠,众多的都邑都能治理好;不杀害无辜的人,不释放有罪的人,民众就不会迷惑;增加士人的俸禄,他们就会尽心竭力;尊奉天道,敬事鬼神,日月就会正常运行;崇尚道,尊崇德,圣人就会自己前来;任用有才能的人,罢免无能之辈,官府就能得到治理。”

宋国国君说:“说得好啊,难道不是这样吗?寡人没有才能,不足以达到这样的境界啊!”

孔子说:“此事并不难,只要想做就可以达到。”

辩政第十四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昔者齐君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节财。鲁君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谕臣[1]。叶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悦近而来远。三者之问一也,而夫子应之不同,然政在异端[2]乎?”

孔子曰:“各因其事也。齐君为国,奢乎台榭,淫于苑囿,五官伎乐[3],不解于时,一旦而赐人以千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节财。鲁君有臣三人[4],内比周[5]以愚其君,外距[6]诸侯之宾,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谕臣。夫荆[7]之地广而都狭,民有离心,莫安其居,故曰政在悦近而来远。此三者所以为政殊矣。《诗》云:‘丧乱蔑资[8],曾不惠我师[9]。’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又曰:‘匪其止共,惟王之邛。’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也。又曰:‘乱离瘼矣,奚其适归?’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察此三者,政之所欲,岂同乎哉!”

【注释】

[1]谕臣:了解大臣。谕,知道、了解。一说“谕”当作“论”,意为选择。

[2]异端:不同方面。

[3]五官伎乐:指声色享乐。五官,指眼、耳、鼻、舌、身五种感官。伎,指歌女。

[4]有臣三人:指孟孙、叔孙、季孙三家。

[5]比周:勾结。

[6]距:同“拒”,拒绝。

[7]荆:即楚国。

[8]丧乱蔑资:国家混乱,国库空虚。

[9]师:众。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齐国的君主在很久以前向您询问怎样才能将国家治理好,您说节省财力是治理好国家的关键。当鲁国的君主向您询问该怎样治理国家的时候,您却说要了解大臣。叶公再向您询问时,您却说让身边的人都能够高兴,让远处的来依附。这三个人的问题都是相同的,但是得到的答案却远远不同,难道治理国家有什么不一样的方法吗?”

孔子说:“每个国家的实际情况不一样,要按照不同的方法来治理,齐君治理国家,修建了许许多多的楼台水榭、园林宫殿,声色享乐,无时无刻,有时候在短短的一天就会赏赐一千辆战车分别给三个家族,因此治理好国家就需要节省财力。鲁国君主的身边有三个大臣,他们三人在朝廷外排斥诸侯国的宾客,在内互相勾结欺骗君主,掩盖了鲁君明察的目光,所以治理国家应该对大臣有所了解。楚国拥有广阔的疆土但是都城却非常狭小,民众不安心在这里居住,想离开,所以说应该先让身边的人高兴,让远方的人来依附。这三个国家的情况不一样,所以实施的方法也不相同。《诗经》上说:‘国家混乱国库空虚,从不救济我百姓。’国家动乱都是由于奢侈浪费不节约资财而导致的啊。又说:‘臣子不能够尽到自己的本分,让君主忧心。’这是哀叹国家动乱是由于奸臣蒙蔽君主而导致啊。又说:‘兵荒马乱心忧苦,什么地方才是我最终的归宿。’这是哀叹国家动乱是由于百姓的四处离散而导致啊。考察这三种情况,根据实际情况的需要,难道方法会一样吗?”

【原典】

孔子曰:“忠臣之谏君,有五义[1]焉:一曰谲谏[2],二曰戆谏[3],三曰降谏[4],四曰直谏,五曰风谏[5]。唯度主而行之,吾从其风谏乎。”

子曰:“夫[6]道不可不贵也。中行文子倍道失义,以亡其国,而能礼贤,以活其身。圣人转祸为福,此谓是与?”

【注释】

[1]五义:五种方法。

[2]谲(jué)谏:直接指出问题而委婉地规劝。

[3]戆(gàng)谏:刚直地规劝。

[4]降谏:谦卑地规劝。

[5]风谏:《说苑·正谏》作“讽谏”,意为以婉言隐语规劝。

[6]夫:发语词,无意。

【译文】

孔子说:“忠臣规劝君主,有五种方法:第一种方法是郑重而委婉地规劝,第二种方法是刚直地规劝,第三种方法是谦卑地规劝,第四种方法是直截了当地规劝,第五种是婉言隐语来规劝。这些方法的采用都需要揣度君主的心意,婉言隐语的方法来规劝这是我愿意采用的啊。”

孔子说:“道,不能不重视啊!中行文子违背道,丧失义,致使国家灭亡。后来他能礼待贤人,又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圣人能把祸患转变为福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原典】

楚王将游荆台[1],司马子祺谏,王怒之,令尹[2]子西贺于殿下,谏曰:“今荆台之观,不可失也。”王喜,拊[3]子西之背曰:“与子共乐之矣。”

子西步[4]马十里,引辔[5]而止,曰:“臣愿言有道[6],王肯听之乎?”

王曰:“子其言之。”

子西曰:“臣闻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禄不足以赏也;谀其君者,刑罚不足以诛也。夫子祺者,忠臣也,而臣者,谀臣也,愿王赏忠而诛谀焉。”

王曰:“我今听司马之谏,是独能禁我耳,若后世游之,何也?”

子西曰:“禁后世易耳,大王万岁之后,起山陵于荆台之上,则子孙必不忍游于父祖之墓,以为欢乐也。”

王曰:“善。”乃还。

孔子闻之曰:“至哉子西之谏也,入之于千里之上,抑[7]之于百世之后者也。”

【注释】

[1]荆台:楚国著名高台,故址在今湖业江陵北。

[2]令尹:官名。

[3]拊(fǔ):抚摸。

[4]步:行走。

[5]引辔(èi):拉住马缰绳。

[6]有道:指治国用人的道理。

[7]抑:抑制。

【译文】

楚王将要游览荆台,司马子祺劝谏他。楚王大怒,令尹子西在殿下恭贺进谏说:“今天游览荆台之乐不可以失去啊。”楚王听了很高兴,抚摸着子西的背说:“和你一起去游乐吧。”

子西骑着马走了十里,拉往缰绳停了下来,说:“我希望和您说说治国用人的道理,大王肯听听吗?

楚王说:“你说吧。”

子西说:“我听说作为臣子希望能忠于其君,用官爵不足以奖赏他;对于阿谀奉承其君的臣子,用刑罚也不足以处罚他。子祺这个人,是位忠臣,而我呢,是个阿谀奉承之人。希望大王奖赏忠臣远离阿谀奉承之臣。”

楚王说:“我今天听从了司马子祺的劝谏,这只能禁止我一个人游玩罢了,如果后世的人要去游玩,怎么办呢?”

子西说:“禁止后世人游玩很容易。大王万岁之后,将陵墓修建在荆台上,那么子孙必然不忍心在父祖的墓地游览作乐。”

楚王说:“好。”于是就回来了。

孔子听到此事,说:“子西的劝谏太高明了,在进入十里的地方劝谏,却抑制了百世之后人们来游览。”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之于子产晏子,可为至矣。敢问二大夫之所为,夫子之所以与之者。”

孔子曰:“夫子产,于民为惠[1]主,于学为博物;晏子,于君为忠臣,而行为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而加爱敬。”

齐有一足之鸟,飞集于宫朝,下止于殿前,舒翅而跳,齐侯[2]大怪之,使使聘鲁,问孔子。孔子曰:“此鸟名曰商羊,水祥[3]也。昔童儿有屈其一脚,振讯两眉[4]而跳且谣曰:‘天将大雨,商羊鼓舞。’今齐有之,其应至矣。急告民趋治沟渠,修堤防,将有大水为灾。”顷之大霖[5]雨,水溢泛诸国,伤害民人,唯齐有备,不败。景公曰:“圣人之言,信而征矣。”

【注释】

[1]惠:仁爱。

[2]齐侯:指齐景公。

[3]祥:吉凶的征兆。后指吉兆为祥,凶兆为不详。

[4]两眉:一作两肩。

[5]霖:连绵大雨。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您对子产和晏子,可以说推崇到极点了。请问两位大夫的所作所为,您评论一下,赞赏他们哪些方面呢?”

孔子说:“子产对于民众是仁爱的治理者,学问广博;晏子对于国君是位忠心的臣子,行为谦恭聪敏。所以我都把他们当作兄长来侍奉,而且愈来愈喜爱和尊敬。”

齐国有种一只脚的鸟,飞来落在宫殿朝堂上,后来又飞下来落在宫殿的前面,舒展着翅膀跳跃。齐景公感到非常奇怪,派使者到鲁国去请教孔子。孔子说:“此鸟名叫‘商羊’,预示着会有水。从前有童屈起一只脚,抖动两肩,一边跳一边说着歌谣:‘天将下大雨,商羊跳起舞。’现在齐国有这种鸟,预言要应验了。赶快告诉民众挖通沟渠,修好堤防,将会有大水灾。”不久,大雨倾盆而下,洪水淹没了很多国家,伤害民众。只有齐国因做了准备,没有遭受损害。齐景公说:“圣人的话确实可信而且应验了。”

【原典】

孔子谓宓子贱[1]曰:“子治单父[2],众悦。子何施而得之也?子语丘所以为之者。”

对曰:“不齐之治也,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3]。”

孔子曰:“善!小节也,小民附矣,犹未足也。”

曰:“不齐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事者十一人。”

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悌矣;友事十一人,可以举善矣。中节也,中人附矣,犹未足也。”

曰:“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而禀度[4]焉,皆教不齐之道。”

孔子叹曰:“其大者乃于此乎有矣。昔尧舜听天下,务求贤以自辅。夫贤者,百福之宗也,神明[5]之主也,惜乎不齐之以所治者小也。”

【注释】

[1]宓(mì)子贱:春秋时鲁国人。名不齐,字子贱,孔子弟子。

[2]单父:地名。鲁国都邑,故址在今山东省单县南。

[3]“父恤其子”三句:《说苑·政理》作“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意为像对待自己的父亲那样对待百姓的父亲,像对待自己的儿子那样对待百姓的儿子,救济所有的孤儿办好丧事。

[4]禀度:受教。

[5]神明:明智如神。

【译文】

孔子对宓子贱说:“你治理单父这个地方,民众很高兴。你是怎样才做到的呢?你说说都用了一些什么样的方法。”

宓子贱回答说:“我治理的办法是,体恤百姓就好比父亲对待儿子那样,照顾孤儿就像顾惜自己儿子那样,而且办好丧事是以悲痛的心情。”

孔子说:“好!这仅仅只是一个非常细小的方面,民众就依附了,或许还不仅仅只有这些吧。”

宓子贱说:“我对三个人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父亲那样侍奉,对五个人像兄长那样侍奉,对十一个人就像朋友那样交往。”

孔子说:“对那三个人像亲生父亲那样侍奉,可以教化百姓懂得孝道;对那五个人像兄长那样侍奉,可以教化百姓懂得敬爱兄长;对那十一个人像朋友那样交往,可以提倡友善。这些仅仅只是一些基本的礼节,这样有些人就会依附了,恐怕还不只这些吧。”

宓子贱说:“在这里,有五个比我贤能的人,和他们交往我都非常地尊敬他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向他们请教,他们都教我治理之道。”

孔子感叹地说:“治理好单父的大道理就在这里了。很久之前,尧舜治理天下时,必须要找到贤能的人辅助自己。这些贤能的人是百福的来源,是神明的主宰啊。只是你现在这里的这个地方太小了。”

【原典】

子贡为信阳[1]宰,将行,辞于孔子。

孔子曰:“勤之慎之,奉天子之时[2],无夺无伐,无暴无盗。”

子贡曰:“赐也少而事君子,岂以盗为累哉?”

孔子曰:“汝未之详也,夫以贤代贤,是谓之夺;以不肖代贤,是谓之伐;缓令急诛[3],是谓之暴;取善自与,是谓之盗。盗非窃财之谓也。吾闻之知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匿人之善,斯谓蔽贤。扬人之恶,斯为小人。内不相训[4],而外相谤[5],非亲睦也。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恶,若己受之,故君子无所不慎焉。”

【注释】

[1]信阳:地名,故址在今河南信阳南四十里。

[2]奉天子之时:一作“奉天之时”。

[3]缓令急诛:命令慢,惩罚快。

[4]训:训诫,教育。

[5]谤:指责别人的过失。

【译文】

子贡要去当信阳宰,临行时,向孔子辞行。

孔子说:“要勤勉谨慎,要顺应天时,不要夺不要伐,不要暴不要盗。”

子贡说:“我从年轻时就侍奉您,难道您还担心我会有偷盗的行为吗?”

孔子说:“你没弄清我的意思。以贤人代替贤人,这叫做夺;以不贤者代替贤人,这叫做伐;法令下达缓慢惩罚却很急迫,这叫做暴;把好处都归于自己,这叫做盗。盗不是窃取财物的意思。我听说,懂得为官之道的人,依法行事来为民造福;不懂为官之道的人,歪曲法律来侵害人民,这就是百姓怨恨官吏的原因。作为官吏最重要的是公正,面对财物最重要的是廉洁。廉洁公正的操守是不能改变的。隐匿别人的优点,这叫蔽贤;宣扬别人的缺点,这是小人。当面不互相告诫,而背后相互诽谤,不会友好和睦。谈到别人的优点,如同自己有这些优点;谈到别人的缺点,如同自己有这些缺点,所以君子对任何事都要谨慎。”

【原典】

子路治蒲[1]三年,孔子过之,入其境曰:“善哉由也,恭敬以信矣。”入其邑曰:“善哉由也,忠信而宽矣。”至其廷[2]曰:“善哉由也,明察以断矣。”

子贡执辔而问曰:“夫子未见由之政,而三称其善,其善可得闻乎?”

孔子曰:“吾见其政矣。入其境,田畴[3]尽易,草莱尽辟,沟洫深治,此其恭敬以信,故其民尽力也;入其邑,墙屋完固,树木甚茂,此其忠信以宽,故其民不偷也;至其庭,庭甚清闲,诸下[4]用命,此其言明察以断,故其政不扰[5]也。以此观之,虽三称其善,庸尽其美乎!”

【注释】

[1]蒲:地名。春秋时卫地,在今河南长垣。

[2]廷:官衙。

[3]田畴:耕熟的田地。

[4]诸下:指官衙中的仆人等。

[5]不扰:不受干扰。

【译文】

子路治理蒲地三年,孔子经过蒲地。进入其境内,说:“子路做得好啊,以恭敬来取得信用。”进入城里,说:“子路做得好啊!忠信而宽大。”进入官衙,说:“子路做得好啊!经过明察来做出判断。”

子贡拉着马绳问道:“您还没有看见子路处理政事,却三次称赞他做得好,他的善政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我看见他的善政了。进入蒲地境内,田地都整治过了,杂草都清除了,沟渠都挖深了,说明他以恭敬取得了信用,所以老百姓种田很努力;进入城里,看到墙壁房屋都很坚固,树木生长茂盛,这说明他忠信而且宽大,所以老百姓不会磨工偷懒;进入官衙的厅堂,厅堂中清净闲适,下面办事的人都听从他的命令,这说明他能明察做出判断,所以政事有条不紊。以此看来,我虽然三次称赞他做得好,哪能说尽他的优点呢?”

六本第十五

【原典】

孔子曰:“行己有六本焉[1],然后为君子也。立身有义矣,而孝为本;丧纪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居国有道矣,而嗣[2]为本;生财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农桑;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不终始,无务多业;记闻而言,无务多说;比近不安,无务求远。是故反本修迩[3],君子之道也。”

【注释】

[1]行己:立身处世。本:根本。

[2]嗣:子孙,这里指选定继位之君。

[3]反本修迩:返回到事物的根本,从近处做起。

【译文】

孔子说:“立身行事有六个根本,只有做到这六个方面之后才能够成为君子。立身有仁义,最为根本的是孝道;办理丧事要有礼节,哀痛是根本;布阵打仗要有行列,勇敢是根本;要想将国家治理得有条有理,农业是最根本的;要想有原则掌管天下,继承人的选定是根本;创造财富的时候想要有一个好的机会,就需要肯下功夫,这才是根本。

最为根本的东西没有得到巩固,就不能很好地从事农桑;不能够让亲朋好友高兴,就不要进行朋友间的交往;做事情没有始终,就不能够经营各种产业;道听途说的话,就不要多说;近处都没有办法让其安定,就不要想着去安定远方,所以君子所遵循的途径就是能够回到事物的根本,从身边的事情做起。”

【原典】

孔子曰:“良药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汤武以谔谔[1]而昌,桀纣以唯唯[2]而亡。君无争[3]臣,父无争子,兄无争弟,士无争友,无其过者,未之有也。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己失之,友得之。’是以国无危亡之兆,家无悖乱之恶,父子兄弟无失,而交友无绝也。”

【注释】

[1]谔谔(è):直言进谏的样子。

[2]唯唯:恭敬顺从的应答声。

[3]争:通“诤”,直言劝谏。

【译文】

孔子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周武王和商汤的国家昌盛,是因为能听取进谏的直言,夏桀和商纣的国破身亡是由于他们只听随声附和的话。君主的身边如果没有进谏直言的大臣,父亲没有直言敢谏的儿子,兄长没有直言相劝的弟弟,士人没有直言敢劝的朋友,不犯错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说:‘君主有什么失误的地方,作为臣子应该前来补救;父亲有失误,儿子来补救;哥哥出现错误,弟弟就来补救;自己出现什么失误,作为朋友应该来补救。’这样的话,国家灭亡的危险也就不会存在,家庭就没有悖逆的坏事,兄弟父子之间就不会失去和气,和朋友也不会断绝往来。”

【原典】

孔子在齐,舍于外馆,景公造[1]焉。宾主之辞既接,而左右白曰:“周使适至,言先王庙灾。”景公覆问:“灾何王之庙也?”孔子曰:“此必厘王[2]之庙。”公曰:“何以知之?”

孔子曰:“《诗》[3]云:‘皇皇上天,其命不忒[4]。’天之以善,必报其德,祸亦如之。夫厘王变文武之制,而作玄黄华丽之饰,宫室崇峻,舆马奢侈,而弗可振[5]也。故天殃所宜加其庙焉。以是占[6]之为然。”

公曰:“天何不殃其身,而加罚其庙也?”

孔子曰:“盖以文武故也。若殃其身,则文武之嗣,无乃殄[7]乎?故当殃其庙以彰其过。”

俄顷,左右报曰:“所灾者,厘王庙也。”

景公惊起,再拜曰:“善哉!圣人之智,过人远矣。”

【注释】

[1]造:造访,访问。

[2]厘王:东周国君,周庄王之子,名胡。

[3]《诗》:此诗已佚,今本《诗经》无。

[4]忒(tè):变更,差错。

[5]振:救。

[6]占:预测,推测。

[7]殄:断绝,灭绝。

【译文】

孔子住在齐国的旅馆,齐景公前往旅馆探望他。景公和孔子刚刚问候完毕,景公的随从就禀告说:“周国的使者刚到,先王的庙遭到了大火。”景公追问:“哪个君王的庙被烧了?”孔子说:“这应该是厘王的庙。”景公问:“先生是如何知晓的呢?”

孔子说:“《诗经》说:‘上天是伟大的啊,它所给予我们的任何东西都不会有差错。上天有好的事情降下,一定是回馈给那些有美德的人,灾祸也是这样的。武王和文王定下的制度被厘王改变了,而且宫室高耸,车马奢侈,还定制一些华丽的装饰,真是无可救药了。因此上天将火灾降临到他的庙上。以此我才会这样推断。”

景公说:“上天为何不将灾祸降临在他的身上,而是惩罚他的宗庙呢?”

孔子说:“这或许是由于武王和文王的原因吧。假如将灾祸降临到他的身上,他们岂不是断子绝孙了吗?因此才降临到他的庙上以示他犯下的错误。”

过了不久,有人禀告:“确实是厘王的庙。”

景公吃惊地站起来,再次向孔子行礼说:“好啊!圣人的智慧,超过一般人太多了。”

【原典】

子夏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子曰:“与之琴。”使之弦,侃侃而乐。作[1]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及。”子曰:“君子也。”

闵子[2]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子曰:“与之琴。”使之弦,切切而悲。作而曰:“先王制礼,弗敢过也。”子曰:“君子也。”

子贡曰:“闵子哀未尽。夫子曰:‘君子也。’子夏哀已尽,又曰:‘君子也。’二者殊情而俱曰君子,赐也惑敢问之。”

孔子曰:“闵子哀未忘,能断之以礼;子夏哀已尽,能引之及礼。虽均之君子,不亦可乎。”

【注释】

[1]作:起身。

[2]闵子:字子岑,孔子弟子。

【译文】

子复守丧三年完毕,来见孔子,孔子说:“给他琴。”让他弹奏,弹得乐声很和乐。然后子夏站起来说:“先王制定的礼仪,不敢不遵守。”孔子说:“你真是君子啊。”

闵子守丧三年完毕,来见孔子。孔子说:“给他琴。”让他弹奏,弹得乐声很悲切。然后闵子站起来说:“先王制定的礼仪,不敢越过。孔子说“你真是君子啊。”

子贡说:“闵子还在悲伤,您说他是君子;子夏已不再悲伤,您又说他是君子。两个人的感情不同,您都说他们是君子,我都糊涂了,大胆问一问这是为什么。”

孔子说:“闵子没有忘记哀伤,却能够用礼仪来断绝;子夏已不再悲伤,却能够按礼仪行事。即使将他们与君子相提并论,不是也可以吗?”

【原典】

孔子曰:“无体之礼[1],敬也;无服[2]之丧,哀也;无声之乐,欢也。不言而信,不动而威,不施而仁。志,夫钟之音,怒而击之则武,忧而击之则悲,其志变者,声亦随之。故志诚感之,通于金石[3],而况人乎!”

孔子见罗雀者所得,皆黄口小雀。夫子问之曰:“大雀独不得,何也?”罗者曰:“大雀善惊而难得,黄口贪食而易得。黄口从大雀则不得,大雀从黄口亦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善惊以远害,利食而忘患,自其心矣,而以所从为祸福。故君子慎其所从,以长者之虑,则有全身之阶,随小者之戆[4],而有危亡之败也。”

【注释】

[1]无体之礼:没有按程序举行的礼仪。

[2]无服:指未穿丧服。

[3]金石:泛指乐器。金,指金属制成的乐器,如钟、锣等。

[4]戆(gàng):傻、鲁莽的。

【译文】

孔子说:“没有仪式的礼仪,却要体现出敬意来;不穿孝服的丧礼,却透出悲情来;没有声音的音乐,却表现出很欢乐。不说话就能得到别人信任,不行动就能显现威严,不施舍就能体现仁爱。记住,钟的声音,愤怒时敲击就发出刚健的声音,忧愁时敲击就发出悲哀的声音。一个人思想感情发生了变化,他敲击的声音也会随之发生变化,所以心意诚恳的感情,能传达到金石制作的乐器上,何况是人呢?”

孔子看到张网捕鸟的人捕到的全是黄嘴小雀,就问捕鸟人:“怎么唯独捉不到大雀,这是为什么呢?”

捕鸟的人说:“大雀容易警觉,所以不容易捉到;小雀贪吃,所以容易捉到。小雀跟着大雀就捉不到,大雀跟着小雀也捉不到。”

孔子回过头对弟子说:“容易警觉就能够远离祸害,贪吃就会忘记灾祸,这都是因心里的想法不同,且跟随的对象不同而产生了祸或福,所以君子要慎重选择跟从的人。跟从长者的意见,就有保全自己的途径;跟从年轻人愚蠢、鲁莽的意见,就有危亡的灾祸。”

【原典】

孔子读《易》至于《损》、《益》[1],喟然而叹。子夏避席[2]问曰:“夫子何叹焉?”

孔子曰:“夫自损者必有益之,自益者必有决[3]之,吾是以叹也。”

子夏曰:“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

子曰:“非道益之谓也。道弥益而身弥损。夫学者损其自多,以虚受人,故能成其满博哉。天道成而必变,凡持满而能久者,未尝有也。故曰:‘自贤者,天下之善言不得闻于耳矣。’昔尧治天下之位,犹允恭[4]以持之,克让[5]以接下,是以千岁而益盛,迄今而逾彰;夏桀昆吾自满而极,亢意[6]而不节,斩刈[7]黎民如草芥[8]焉,天下讨之,如诛匹夫,是以千载而恶著,迄今而不灭。观此,如行则让长,不疾先,如在舆遇三人则下之,遇二人则式之,调其盈虚,不令自满,所以能久也。”

子夏曰:“商请志之,而终身奉行焉。”

【注释】

[1]《损》、《益》:《周易》中的卦名。

[2]避席:离开席位,表示尊敬。

[3]决:缺,损失。

[4]允恭:诚信恭敬。

[5]克让:能谦让。

[6]亢意:恣意妄为。

[7]刈(yì):割、杀戮。

[8]草芥:比喻轻贱,不足珍惜。

【译文】

孔子读《周易》,读到《损》、《益》二卦时,感慨地叹息着。子夏离开坐位问道:“老师您为什么叹息?”

孔子说:“自己减少的必定会有增加,自己增加的必定会有减少。我因此叹息啊!”

子夏说:“那么学习的人不可以增加知识吗?”

孔子说:“我讲的不是道的增长。道愈增长而身体愈有损耗。学习的人,减损自己本来就多的东西,用虚心的态度接受别人的指教,所以才能成就完满和广博啊!按照规律,事物完成后必定还会变化,完满而能保持长久,是不曾有的。所以说,‘自认为贤能的人,天下那些美好的话他是听不到的。’从前尧处在治理天下的位置上,尚且以诚信恭敬的态度处理政事,以谦让的态度和下面的人交往,所以经过千年名声愈来愈盛。到今天更加彰显。夏桀恣意妄为而不加节制,杀百姓如割草一般。天下人讨伐他,如同杀一个平民,所以经过千年恶名愈来愈昭著,至今也没有磨灭。看到这些,如果在路上行走就要让长者先行,不抢先;如果坐在车上,遇到三个人就要下车,遇到两个人就要扶着车前横木致敬。调节盈满和虚空,不自我满足,所以能够长久。”

子夏说:“请让我把这些话记下来,而且要终身奉行。”

【原典】

子路问于孔子曰:“请释[1]古之道,而行由之意可乎?”

子曰:“不可。昔东夷[2]之子,慕诸夏之礼,有女而寡,为内私婿[3]。终身不嫁,不嫁则不嫁矣,亦有贞节之义也。苍梧娆娶妻而美,让与其兄。让则让矣,然非礼之让矣。不慎其初,而悔其后,何嗟及矣。今汝欲舍古之道,行子之意,庸知子意不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乎?后虽欲悔,难哉。”

【注释】

[1]释:放弃。

[2]东夷:东部的少数民族。

[3]为内私婿:为她招个女婿。内,同“纳”,招纳。

【译文】

子路问孔子:“我请求放弃古代的治理之道而施行我的主张,可以吗?”

孔子说:“不可以。从前东方少数民族的一个人,羡慕华夏的礼仪,他有个女儿死了丈夫,他想为女儿再招个女婿,女儿终身不嫁,可以改嫁而不改嫁,这并非表现了贞洁。苍梧娆娶了个妻子很美,让给了他的哥哥。让是让了,然而是不符合礼仪的让,最初不谨慎,事后又后悔,感叹也来不及了。现在你要舍弃古代的治理之道,来施行你的主张,怎知道你的主张不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呢?事后想要悔改也难啊!”

【原典】

曾子耘瓜[1],误斩其根。曾晳[2]怒建大杖以击其背,曾子仆地而不知人,久之有顷,乃苏,欣然而起,进于曾晳曰:“向也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晳而闻之,知其体康也。

孔子闻之而怒,告门弟子曰:“参来勿内。”曾参自以为无罪,使人请于孔子。

子曰:“汝不闻乎,昔瞽瞍[3]有子曰舜,舜之事瞽瞍,欲使之未尝不在于侧,索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蒸蒸之孝,今参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4]而不避,殪死既身死而陷父于不义,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杀天子之民,其罪奚若[5]?”

曾参闻之曰:“参罪大矣。”遂造孔子而谢过。

【注释】

[1]耘瓜:在瓜地锄草。

[2]曾晳:曾参之父,孔子弟子。

[3]瞽(gǔ)瞍(sǒu):舜父亲的别名。

[4]殪(yì):死。

[5]奚若:何如。

【译文】

曾参在瓜地锄草,错把瓜苗的根锄断了。他的父亲发了怒,拿起大棍子就打他的背。曾参倒在地上,好长时间都不省人事。后来,曾参苏醒了,高兴地站起来,走上前对父亲说:“刚才我得罪了父亲大人,大人用力来教训我,没有受伤吧?”曾参说完回到屋里,弹着琴唱起了歌,意在让父亲听到,知道他身体没有问题。

孔子听到这件事发了怒,告诉弟子说:“曾参来了不要让他进来。”

曾参认为自己没错,让人告诉孔子他要来拜见。

孔子说:“你没有听说过吗?从前瞽瞍有个儿子叫舜,舜侍奉瞽瞍,瞽瞍想使唤他的时候,他没有不在身边的;但要找他把他杀掉时,却怎么也找不到,用小棍子打,他就挨着,用大棍子打,他就逃走。所以瞽瞍没有犯下不遵行父道的罪,而舜也没有失去尽心尽孝的机会,现在曾参你侍奉父亲,挺身等待父亲的暴怒,打死也不躲避,这样做,自己死了还要陷父亲于不义,不孝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你不是天子的子民啊!杀天子的子民,有哪样罪比得上呢?”

曾参听后说:“我的罪大了。”于是到孔子那里去承认错误。

【原典】

荆公子[1]行年十五而摄[2]荆相事,孔子闻之,使人观其为政焉。

使者反[3]曰:“视其朝清净而少事,其堂上有五老焉,其廊下有二十壮士焉。”

孔子曰:“合二十五人之智,以治天下,其固免矣,况荆乎?”

子夏问于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4]?”

子曰:“回之信贤于丘。”

曰:“子贡之为人奚若?”

子曰:“赐之敏贤于丘。”

曰:“子路之为人奚若?”

子曰:“由之勇贤于丘。”

曰:“子张之为人奚若?”

子曰:“师之庄贤于丘。”

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何为事先生?”

子曰:“居[5],吾语汝,夫回能信而不能反,赐能敏而不能诎,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者之有以易,吾弗与也,此其所以事吾而弗贰也。”

【注释】

[1]荆公子:生平不详,荆,楚国的别称。

[2]摄:代理。

[3]反:同“返”。

[4]奚若:怎么样。

[5]居:坐下来。

【译文】

荆国公子十五岁时就代理荆国的事务。孔子听说了这件事,派人前往观看他是如何处理政事的。

使者返回后,对孔子说:“看到他的朝堂上清净少事,他的堂上有五位老人,还有二十位壮士。”

孔子说:“合二十五人的智慧来治理天下,本来就可以免于危亡,何况是治理荆国呢?”

子夏问孔子:“颜回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颜回在诚信上比我强。”

子夏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子贡在聪敏方面比我强。”

子夏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子路在勇气方面比我强。”

子夏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子张在庄重方面比我强。”

子夏离开座位问道:“那么他们四个人为什么要侍奉先生您呢?”

孔子说:“坐下来,我告诉你。颜回能诚信却不灵活,子贡很聪敏却不能委屈,子路有勇气却不能示弱,子张庄重却不能随和地与人相处。把四个人的长处加起来和我交换,我也不愿意。这就是他们侍奉我而忠诚不二的原因。”

【原典】

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1],鼓琴而歌[2]。

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为乐者,何也?”

期对曰:“吾乐甚多,而至者三。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既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人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3],不免襁褓[4]者,吾既以行年九十五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处常得终,当何忧哉。”

孔子曰:“善哉!能自宽者也。”

孔子曰:“回有君子之道四焉,强于行义、弱于受谏、怵于待禄、慎于治身。有男子之道三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直己而曲人。”

曾子侍,曰:“参昔常闻夫子三言而未之能行也,夫子见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是夫子之易事也;见人之有善若己有之,是夫子之不争也;闻善必躬行之,然后导之,是夫子之能劳也。学夫子之三言而未能行,以自知终不及二子[5]者也。”

【注释】

[1]鹿裘带索:穿着粗劣的衣服,系着绳子做成的腰带。

[2]鼓琴:弹琴。

[3]不见日月:指胎儿未出生就死于母腹中。

[4]不免襁褓:指幼儿时已亡。

[5]二子:颜回、史鳝。

【译文】

孔子游历泰山,看到荣启期走在郕国的郊外,穿着粗劣的衣服,系着绳子做的腰带,弹着琴唱着歌。

孔子问道:“先生您这么快乐,是为什么呢?”

荣启期答说:“我的快乐很多,最快乐的事情有三件:天生万物,唯有人最贵,我既然能成为人,是第一件快乐的事;人有男女之别,男尊女卑,人们以男子为尊贵,我既然成为男人,是第二件快乐的事;人有没出生就死在母腹中的,还有在刚出生就死亡的,我现在已活到九十五岁,这是第三件快乐的事。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最终结果。处于常态以终天年,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孔子说:“好啊!他是能够自我宽慰的人。”

孔子说:“颜回具有作为君子的四种品德:努力推行仁义、虚心接受劝告、害怕接受俸禄、谨慎修养身心。他还具有作为君子的三种品德:不做官而能尊敬官长、不祭祀而能尊敬鬼神、自己正直而能宽容别人。”

曾子陪在旁边,说:“我从前经常听您说三句话,但我没能身体力行。您看见别人的一个优点就忘记他所有的缺点,这是您容易侍奉;您看见别人的善行,就如同自己具有一样,这是您不争名利;您听说是善事一定要亲身去做,然后引导别人去做,这是您不怕劳累。学习您的三句话却不能身体力行,所以我自知最终不如颜回和史鳝。”

【原典】

孔子曰:“吾死之后,则商也日益,赐也日损。”

曾子曰:“何谓也?”

子曰:“商[1]也好与贤己者处,赐[2]也好说不若己者。不知其子视其父,不知其人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地视其草木。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3],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4],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与处者焉。”

曾子从孔子之齐,齐景公以下卿[5]之礼聘曾子,曾子固辞[6]。

将行,晏子送之曰:“吾闻之君子遗人以财不若善言,今夫兰本三年[7],湛之以鹿酳,既成噉之,则易之匹马,非兰之本性也,所以湛者善矣,愿子详其所湛[8]者,夫君子居必择处,游必择方,仕必择君,择君所以求仕,择方所以修道,迁风移俗者嗜欲移性,可不慎乎。”

孔子闻之曰:“晏子之言,君子哉!依贤者固不困,依富者固不穷,马蚿[9]斩足而复行,何也?以其辅之者众。”

【注释】

[1]商:即卜商,字子夏,孔子弟子。

[2]赐:即端木赐,字子贡,孔子弟子。

[3]芝兰之室:有芝兰等香草的屋子。比喻美好的环境。

[4]鲍鱼之肆:卖咸鱼的店铺。比喻环境恶劣。

[5]下卿:古代官名。

[6]固辞:坚决地推辞。

[7]兰本三年:生长三年的兰草根。

[8]湛:浸,渍。

[9]马蚿(xián):一种多足多环节的虫子。

【译文】

孔子说:“我死之后,子夏会一天比一天进步,子贡会一天比一天退步。”

曾子问:“为什么这样说呢?”

孔子说:“子夏喜欢与比自己贤能的人相处,子贡喜欢与不如自己的人相处。不了解他的儿子,就看看他的父亲;不了解他本人的为人,就看看他的朋友;不了解君主,就看看他任命的大臣;不了解土地,就看看地上生长的草木。所以说:与善人相处,就像进入有香草的屋子,时间长了闻不到香味,说明已与香气融合一起了;与不善的人相处,就如同进入鱼铺子,时间长了闻不到臭味,这是同化了。装朱砂的容器会变成红色,装漆的容器会变成黑色,因此君子要谨慎地选择与自己相处的人。”

曾子跟随孔子去齐国。齐景公用下卿的待遇宴请他,曾子坚决地拒绝了。

将要离开齐国时,晏子送行说:“我听说:君子赠人钱财,不如赠人好话。现在有生长三年的兰草根,用鹿肉浸泡,泡好可以吃,能用它换一匹马。这并非兰草的本性,而是浸泡的味美,希望你能弄清。君子居往一定要选择地方,出游要选择方向,做官要选择国君。选择国君是为了做官,选择方向是为了修养道德。风俗能使人转变,喜好能改变人的本性,能不谨慎吗?”

孔子听到这些话后,说:“你的话是君子之言啊,跟随贤人就不会困惑,跟随富人不会困穷,马蚿被斩断了足还可以行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辅助它走路的足很多。”

【原典】

孔子曰:“以富贵而下人[1],何人不尊;以富贵而爱人,何人不亲[2]。发言不逆,可谓知言矣;言而众向[3]之,可谓知时矣。是故以富而能富人者,欲贫不可得也。以贵而能贵人者,欲贱不可得也;以达而能达[4]人者,欲穷不可得也。”

孔子曰:“中人[5]之情也,有余则侈,不足则俭,无禁则淫,无度则逸,从欲则败。是故鞭朴之子,不从父之教,刑戮之民,不从君之令,此言疾之难忍,急之难行也。故君子不急断,不急制,使饮食有量,衣服有节,宫室有度,畜积有数,车器有限,所以防乱之原也。夫度量不可明,是中人所由[6]之令。”

【注释】

[1]下人:以谦恭态度待人。

[2]亲:亲近。

[3]向:众口响应,赞同。

[4]达:指仕途顺利,与“穷”对言。

[5]中人:普通人,一般人。

[6]由:遵守,遵从。

【译文】

孔子说:“身处富贵而待人谦恭,谁会不尊敬你呢?身处富贵而和人友爱,谁会不亲近你呢?说出话没人反对,可以说懂得该说什么话;说话时众人都拥护,可以说知道说话的时机。所以凭借富有能使别人富裕的人,想贫穷都不可能;凭借尊贵能使别人尊贵的人,想低贱都不可能;凭借仕途发达能使别人发达的人,想困穷都不可能。”

孔子说:“普通人的情况是这样的:财物有余就会浪费,财物不足则会节省。没有禁令就会超过限度,没有限度就会放纵,随心所欲就会失败。所以被鞭打的儿子不会听从父亲的教育,遭受刑罚的百姓不会听从君王的命令,这说明过分的责难让人难以忍受,过急的要求让人难以实行。所以君子不急于决断,不急于制止。使饮食有定量,衣服有节制,住房有限度,积蓄有定数,车辆器具有限量,这是防止祸乱的根本方法。法规限度不可不明确,这是普通人遵守的规定。”

【原典】

孔子曰:“巧而好度,必攻[1];勇而好问,必胜;智而好谋,必成。以愚者反之,是以非其人告之弗听。非其地,树之弗生。得其人,如聚砂而雨之;非其人,如会聋而鼓之。夫处重擅宠,专事妒贤,愚者之情也,位高则危,任重则崩,可立而待。”

孔子曰:“舟非水不行,水入舟则没[2];君非民不治,民犯上则倾。是故君子不可不严[3]也,小人不可不整一[4]也。”

齐高庭[5]问于孔子曰:“庭不旷山[6],不直地[7],衣穰而提贽[8],精气[9]以问事君子之道,愿夫子告之。”

孔子曰:“贞以干之,敬以辅之,施仁无倦,见君子则举之,见小人则退之。去汝恶心而忠与之,效其行,修其礼,千里之外,亲如兄弟。行不效,礼不修,则对门不汝通矣。夫终日言,不遗己之忧;终日行,不遗己之患,唯智者能之。故自修者必恐惧以除患,恭俭以避难者也。终身为善,一言则败之,可不慎[10]乎?”

【注释】

[1]必攻:坚守之义。攻,作“工”。

[2]没:沉没。

[3]严:严谨。

[4]整一:整肃划一。

[5]高庭:人名。

[6]不旷山:不以山为阻隔。意为翻山而来。

[7]不直地:不根植在原地。

[8]衣穰(ráng)而提贽(zhì):穿着草衣,提着礼物。

[9]精气:精诚之气。

[10]慎:谨慎。

【译文】

孔子说:“机巧而又喜好限度的人,必定坚定;勇敢而又好问的人,必定会胜利;聪明而喜好谋划的人,必定能成功。愚蠢的人则相反,因此不是合适的人,告诉他什么也不会听。不是合适的土地,种上庄稼也不会生长。得到合适的人,如雨水洒落到沙土里一样;得不到合适的人,如同对着聋子敲鼓一样。身处高位受到宠爱,专门嫉妒贤人,这是愚蠢人的本性。地位高则有危险,责任重则会崩溃,这种情况可能会很快出现。”

孔子说:“船没有水就不能行驶,水进入船中就会沉没,国君离开百姓就不能治理,民众犯上作乱国家就会灭亡。因此君子不可以不严谨,对小人不可以不整肃划一。”

齐国人高庭向孔子请教说:“我越过高山,不停走;穿着草衣提着礼物,真诚地向您请教侍奉君子的方法,希望您能告诉我。”

孔子说:“忠诚地帮助他,恭敬地辅佐他,不厌倦地施行仁义。看见君子就举荐,看见小人就斥退,去除邪恶的念头而忠心支持他。效法他的行为,学习他的礼仪,远隔千里,也亲如兄弟。如果不效法他的行为,不学习他的礼仪,那么住在对门也不会和你往来。不给自己留下忧虑,终日行动;不给自己留下后患,这只有智者才能做到。修养自身的人,一定要心怀恐惧来消除祸患,恭敬谦逊来躲避灾难。即使终身行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失败,能不谨慎吗?”

辩物第十六

【原典】

季桓子[1]穿井,获如土缶[2],其中有羊焉,使使问于孔子曰:“吾穿井于费[3],而于井中得一狗,何也?”

孔子曰:“丘之所闻者,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4]魍魉,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羵羊[5]也。”

【注释】

[1]季桓子:鲁国大夫。

[2]土缶:一种大腹小口的器皿。

[3]费:鲁国邑名,故址在今山东费县西北。

[4]夔:古代传说的由中怪兽。

[5]羵(fén)羊:土中神怪羊,雌雄不分。

【译文】

季桓子打井,得到一个土缶,里面有个像羊的东西,季桓子派人去问孔子说:“我在费地打井,在井中得到一只狗,这是怎么回事呢?”

孔子说:“就我知道的而言,应该是一只羊。我听说,山林中的精怪有夔和魍魉,水中的精怪有龙和罔象,土中的精怪有羊。”

【原典】

吴伐越,隳会稽,获巨骨一节,专车焉。吴子使来聘于鲁,且问之孔子,命使者曰:“无以吾命也。”

宾既将事,乃发币于大夫及孔子,孔子爵[1]之。

既彻[2]俎而燕客,执骨而问曰:“敢问骨何如为大?”

孔子曰:“丘闻之昔禹致群臣于会稽之山,防风[3]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专车焉,此为大矣。”

客曰:“敢问谁守为神?”

孔子曰:“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4]。社稷之守为公侯,山川之祀者为诸侯,皆属于王。”

客曰:“防风氏何守?”

孔子曰:“汪芒氏之君守封嵎者者,为漆姓,在虞夏为防风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翟氏,今曰大人。”

有客曰:“人长之极,几何?”

孔子曰:“焦侥氏[5]长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数之极也。”

【注释】

[1]爵:酒杯。这里作动词用。

[2]彻:同“撤”,撤去。

[3]防风氏:禹时的部落首领。

[4]其守为神:守护山川的为神。

[5]焦侥氏:西南部少数民族的别称。

【译文】

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了会稽,获得了一节巨大的骨头,要用一辆车来转运。吴国国君派使者问候鲁君,并且向孔子请教骨头的事,吴君对使者说:“不要说是我的命令。”

使者问候完鲁君,就分发礼物给鲁国大夫,发到孔子时,孔子给他倒了一杯酒。

问候鲁君的事情完毕,撤去祭器举行宴饮,使者拿着祭品中的骨头问道:“请问什么样的骨头算是大的?”

孔子说:“我听说,从前大禹召集群臣到会稽山,防风后到,大禹杀了他,他的骨头装了一车,防风的骨头算是大的了。”

使者问:“请问谁是守护山川的神?”

孔子说:“山川的神灵足以能有利天下的,是守护之神。守护社稷的为会侯,祭祀山川的为诸侯,他们都隶属于君王。”

使者说:“防风氏守在何处呢?”

孔子说:“他是汪芒国的国君,守护封嵎山。姓漆,在虞、夏、商时代为汪芒氏,到周朝为长瞿氏,现今称作大人。”

有客人问:“人的身体最长的,能有多长?”

孔子说:“焦侥氏身长三尺,是最短的了。最长的不超过十尺,这个数已达到极限了。”

【原典】

孔子在陈,陈惠公宾之于上馆[1]。时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楛矢[2]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惠公使人持隼如孔子馆而问焉。

孔子曰:“隼之来远矣,此肃慎氏[3]之矢。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4]来贡,而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物也,以示后人,使永鉴[5]焉,故铭其栝曰‘肃慎氏贡楛矢’,以分大姬。配胡公[6],而封诸陈。古者分同姓以珍玉,所以展亲亲也;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所以无忘服[7]也。故分陈以肃慎氏贡焉。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其可得也。”

公使人求,得之金牍,如之。

【注释】

[1]上馆:上等馆舍。

[2]楛(kǔ)矢:楛木做的箭杆。楛为荆类植物,茎可制箭杆。

[3]肃慎氏:古民族名。

[4]方贿:地方所贡的财物土产。

[5]永鉴:永远作为借鉴。

[6]胡公:虞舜的后代。

[7]服:臣服,服从。

【译文】

孔子在陈国,陈惠公请他住在上等馆舍里。当时在陈惠公的厅堂上有一只被箭射死的隼鸟放在堂上,箭长一尺八寸长,箭头是石头,箭杆是楛木做的,陈惠公命令手下的人拿着这只死鸟来到馆舍向孔子询问此事。

孔子说:“隼鸟它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来的啊!此箭出自肃慎氏。很久以前,武王攻打商朝,将各少数民族的道路打通了,以后他们进贡的东西都是本民族的特产,而且还要依照自己的职位进贡物品。因此肃慎氏便进贡了这只石头作箭头楛木作杆的箭,长有一尺八寸。武王为了彰显他的美德让远方的人给他进贡,以这样的方式昭示后人,作为借鉴,因此在这支箭的杆上刻写着‘肃慎氏贡楛矢’,将它赐给了他的女儿大姬。大姬嫁给了胡公,封在陈地。在古代珍玉只会分给同姓氏的人,这样表示亲属之间亲密关系;将进贡的物品分给不同姓氏的人,是为了让他们不忘记臣服。所以把肃慎氏的贡物分给陈国。如果现在您派人到以前的府库中去寻找,就可以得到。”

陈惠公派人去找,得到一块简牍,上面有金字,果然和孔子说得一样。

【原典】

郯子朝鲁,鲁人问曰:“少昊氏[1]以鸟名官,何也?”

对曰:“吾祖也,我知之,昔黄帝以云纪官,故为云师而云名[2]。炎帝[3]以火,共工以水,大昊以龙,其义一也。我高祖少昊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是以纪之于鸟,故为鸟师而鸟名。自颛顼氏[4]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

孔子闻之,遂见郯子而学焉。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注释】

[1]少昊氏:传说中的古部落首领名,也作少睬。

[2]为云师而云名:指百官之长都以云为名。

[3]炎帝:传说中的古帝。因以火得王,故称炎帝。

[4]颛顼氏:古五帝之一。相传为黄帝之孙,又号高阳氏。

【译文】

郯国国君朝拜鲁国,鲁国人叔孙昭子问:“少昊氏用鸟名来命名官职,为什么呢?”

郯子回答说:“少昊氏是我的祖先,我知道这件事;从前黄帝用云来命名官职,所以百官之长都以云为名。炎帝用火命名官职,共工用水命名官职,太昊氏用龙命名官职,意思都是一样的,我的高祖少昊继位时,凤鸟正好飞来,因此用鸟来命名,所以称鸟师而以鸟命名。自古以来,不能用远来的事物命名,就用身边的事物来命名,设立长官就用民众所做的事来命名,那就不能像原来那样做了。”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就去拜见郯子向他学习。后来告诉别人说:“我听说,天子的官学失传,可以向四周的小国学习,这话是真实可信的。”

【原典】

邾隐公[1]朝于鲁,子贡观焉。邾子执玉[2]高,其容仰,定公受玉卑,其容俯。

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者将有死亡焉。夫礼,生死存亡之体,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3],心以亡矣。嘉事不体,何以能久,高仰骄,卑俯替,骄近乱,替近疾,若为主,其先亡乎?”

夏五月,公薨[4],又邾子出奔。孔子曰:“赐不幸而言中,是赐多言。”

【注释】

[1]邾隐公:郑国国君,即郑子益。一为春秋时诸侯国名。

[2]执玉:都子拿着玉制的献给鲁定公的礼品。

[3]不度:不符合礼仪的规定。

[4]薨(hōng):诸侯死称薨。

【译文】

邾隐公朝拜鲁君,子贡观看了当时的情况。邾隐公高高地拿着玉,脸是仰着的;鲁定公低身接受玉,脸是低着的。

子贡说:“从礼节来看,两位君主中将会有死亡的。礼,是生死存亡的主体,一举一动,或左或右,进退俯仰,是从这里来选取它,朝会祭祀、死丧征战,也是从这里观察它。现今在正月里互相朝见,而都不合法度,两位国君的心中没有礼了。朝会这样的好事不合于礼,怎么能够活得长久?高和仰,这是骄纵;卑和俯,这是衰废,骄纵接近动乱,衰废接近疾病,君王是主人,恐怕会先亡吧。”

夏天五月,鲁定公死了,后来邾子也出逃了。

孔子说:“子贡不幸而言中,这是子贡多言了。”

【原典】

孔子在陈,陈侯就之燕游焉。行路之人云:“鲁司铎灾及宗庙。”以告孔子。子曰:“所及者,其桓僖[1]之庙。”

陈侯曰:“何以知之?”

子曰:“礼,祖有功而宗有德,故不毁其庙焉。今桓僖之亲尽矣,又功德不足以存其庙,而鲁不毁,是以天灾加之。”

三日,鲁使至,问焉则桓僖也。陈侯谓子贡曰:“吾乃今知圣人之可贵。”对曰:“君之知之可矣,未若专其道而行其化之善也。”

【注释】

[1]桓僖:指鲁桓公和鲁僖公。

【译文】

孔子在陈国,陈国国君陪他一起宴饮游览。路上的行人说:“鲁国的火灾殃及宗庙了。”有人把这话告诉了孔子。

孔子说:“殃及的大概是鲁桓公、鲁僖公的宗庙吧。”陈国国君问:“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孔子说:“按照礼,祖先有功而且后代有德,就不会毁坏他们的宗庙。如今桓公和僖公的亲属已经没有了,而他们的功劳和德行又不足以保存他们的宗庙,鲁国没有毁掉它们,所以天灾要加在它们上面。”

三天后,鲁国使者来,一问,果然是桓公和僖公的宗庙遭了灾。陈国国君对子贡说:“我如今才知道圣人的可贵。”

子贡回答说:“您知道这点,还不错,但还不如一心推行他的道来实行圣人的教化为好。”

【原典】

阳虎[1]既奔齐,自齐奔晋,适赵氏。

孔子闻之,谓子路曰:“赵氏其世有乱乎?”

子路曰:“权不在焉,其能为乱。”

孔子曰:“非汝所知,夫阳虎亲富而不亲仁,有宠于季孙[2],又将杀之,不克而奔,求容[3]于齐,齐人囚之,乃亡归晋,是齐鲁二国,已去其疾,赵简子好利而多信,必溺其说而从其谋,祸败所终,非一世可知也。”

【注释】

[1]阳虎:鲁国大夫季孙氏的家臣。

[2]季孙:指鲁国大夫季桓子。

[3]容:收留。

【译文】

季孙氏的家臣阳虎逃到齐国后,又从齐国跑到晋国,投奔了赵简子。孔子听说了这件事,对子路说:“赵氏的后代恐怕有动乱吧?”

子路说:“权不在阳虎手里,怎能为乱呢?”

孔子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阳虎亲近富人而不亲近仁人,得罪于季恒子,而又要杀害他,未得逞又逃走,请求齐国接纳他。齐人囚禁了他,又逃到晋国。这样,齐、鲁两国都去掉了祸根。赵简子贪图利益而又轻信,必定会轻信他的话而听从他的谋划,祸患引起的最终后果,不是这一代能够知道的。”

【原典】

季康子问于孔子曰:“今周十二月,夏之十月,而犹有螽[1],何也?”

孔子对曰:“丘闻之,火伏而后蛰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历过也。”

季康子曰:“所失者,几月也?”

孔子曰:“于夏十月,火既没矣,今火见再,失闰[2]也。”

【注释】

[1]螽:一种蝗虫。

[2]闰:闰月。

【译文】

季康子问孔子说:“现在是周历十二月,即夏历的十月,却还有蝗虫,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我听说,心星(大火)隐没以后昆虫潜伏结束。现今火星还经过西方,这是司历官造成的错误。”

季康子说:“错误在哪个月呢?”

孔子说:“夏历十月,心星(大火)没了;现今心星(大火)还可见,错在闰月。”

【原典】

吴王夫差将与哀公见晋侯,子服景伯对使者曰:“王合诸侯,则伯率侯牧以见于王,伯合诸侯,则侯率子男以见于伯,今诸侯会而君与寡君见晋君,则晋成为伯也。且执事以伯召诸侯,而以侯终之,何利之有焉?”

吴人乃止,既而悔之,遂囚景伯。

伯谓大宰嚭曰:“鲁将以十月上辛[1],有事[2]于上帝先王,季辛而毕,何也?世有职焉,自襄[3]已来,未之改也,若其不会,则祝宗[4]将曰吴实然[5]。”嚭言于夫差,归之。

子贡闻之,见于孔子曰:“子服氏之子[6]拙于说矣,以实获囚,以诈得免。”

孔子曰:“吴子为夷,德[7]可欺而不可以实,是听者之蔽,非说者之拙也。”

【注释】

[1]上辛:农历每月上旬的辛日。下句“季辛”,指下旬的辛日。

[2]有事:指祭祀。

[3]襄:鲁襄公。

[4]祝宗:古代主持祭祀祈祷者。

[5]吴实然:是吴国造成的结果。

[6]子服氏之子:指子服景伯。

[7]夷德:指少数民族的道德。

【译文】

吴王夫差将要和鲁哀公去进见晋国诸侯。

子服景伯对吴国使者说:“君王会合诸侯,那么伯爵就应该率侯牧等官去进见君王;伯爵会合诸侯,那么侯爵就应该率领子爵、男爵进见伯爵。现今诸侯会和,而你们吴国国君与我们鲁国国君去见晋君,那么晋国就成伯爵了。况且你们以伯爵的身份召集诸侯,而以侯爵的身份结束,又有什么好处呢?”

吴人听了子服景伯的话,停止了此事。既而又后悔了,于是囚禁了景伯。

景伯对太宰说:“鲁国将在十月上辛这天祭祀上帝、先王,季辛这天结束。我家世代都在祭祀中担任职务,自鲁襄会以来,从未改变。如果我不参加祭祀,在祭祀时,主持人将会说,“这是吴国造成的。”太宰把此话告诉了夫差,夫差把景伯放回了鲁国。

子贡听说此事,见到孔子说:“子服氏之子太不会说话了,因为说实话受到囚禁,又因为说假话而被释放。”

孔子说:“吴王信奉边境少数部族的道德,可以欺骗而不可以讲实话。这是听话人的毛病,不是说话人拙劣。”

【原典】

叔孙氏[1]之车士曰子钅且商,采薪于大野,获麟焉,折其前左足,载以归。叔孙以为不祥,弃之于郭外。使人告孔子曰:“有麏而角者,何也?”

孔子往观之,曰:“麟也。胡为来哉?胡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泣沾襟。

叔孙闻之,然后取之。

子贡问曰:“夫子何泣尔?”

孔子曰:“麟之至,为明王也,出非其时而害,吾是以伤焉。”

【注释】

[1]叔孙氏:鲁国大夫。

【译文】

叔孙氏的车夫子钅且商在大野打柴,抓到一只麒麟。他折断了麒麟的左前足,用车子载了回来。叔孙氏认为不吉利,把麒麟抛弃在城外。派人告诉孔子说:“有一只嶂子而有角,这是什么呢?”

孔子前往观看说:“这是麒麟啊,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哪里来的呢?”他把袖子翻过来擦着脸,眼泪把衣服都弄湿了。

叔孙氏听了孔子的话,就把麒麟取了来。

子贡问道:“老师为什么哭泣呢?”

孔子曰:“麒麟出现,是圣明君王出现的征兆。但出现的不是时候而被害,因此伤心啊!”

哀公问政第十七

【原典】

哀公[1]问政于孔子。

孔子对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2]。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者,犹蒲卢[3]也,待化以成,故为政在于得人。取人以身,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以生也。礼者,政之本也,是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4]有五,其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达道。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5]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也。”

孔子曰:“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能成天下国家者矣。”

公曰:“政其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6]也,来百工也,柔远人[7]也,怀诸侯也。夫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8]兄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9],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注释】

[1]哀公:鲁哀公,姓姬名蒋,“哀”为谥号。

[2]布在方策:记载在木板和竹简上。方,指书写用的木板。策,指竹简。

[3]蒲卢:芦苇,性柔而生长快速。

[4]达道:天下古今共同遵守的道理。

[5]困:困苦,阻塞。

[6]子庶民:以平民百姓为子。

[7]柔远人:厚待远方来的人。

[8]诸父:指父辈的族人,如叔伯等。

[9]报礼重:回报的礼重。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治国之道。

孔子回答说:“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方略,简册上都有记载。这样的贤人在世,他的政治措施就能够得以实施;他们去世,政治措施就得不到实施。勤勉地化生万物是天之道,勤勉地处理政事是人之道,快速地让草木生长是地之道。政治,就好比蜾赢取螟蛉之子迅速地成为自己的儿子一样,能够迅速成功地被教化,所以得到人才是治理好一个国家的关键。人才的选取在于自身的修养,修养道德要以仁为本。仁,要有爱人之心,最大的仁就是能够做到爱亲人;义,做什么事情都要恰当,最大的义就是尊敬贤能的人。爱亲人要懂得亲疏远近,对贤能的人尊重要分等级,于是就有了礼。政治的根本就是礼,所以君子不能够不修身。要想修身,就必须要侍奉自己的父母;要侍奉自己的父母,就必须要了解别人;要想去了解别人,就必须要知道天。有五条人伦大道在天底下是共通的,这五条人伦大道的德行实施分为五个方面。君臣之道,父子之道,夫妇之道,兄弟之道,朋友之道,这五条大道是天底下共通的。智、仁、勇三种品德,天下是共通的。这些目标的实行都是相同的。有的人生下来就明白,有的人是通过后天的学习才知道,有的人经历了各种苦难才知道,到最后全部都知道了,结果是相同的。有的人心安理得地去做,有的人为了名利去做,有人是被逼迫的,最终成功了,其最后的结果都是相同的。”

哀公说:“您说得太好了,已经达到极限了,但是我实在是孤陋寡闻,不能够做到这些。”

孔子说:“喜欢学习近于有智慧,努力实行近于有仁心,知道耻辱近于有勇气。明白这三个方面,就会知道修身的方法了;懂得怎样修身,就会懂得怎样治理人;知道如何治理人,治理国家就能够顺利地完成了。”

哀公问:“关于治理国家之道全部都说完了吗?”

孔子说:“治理国家有以下九条原则:修身养性,敬重贤人,亲爱亲人,尊重大臣,体恤群臣,爱民如子,招纳工匠,优待远客,安抚诸侯。修养自身就能够树立正确的修身之道,尊敬贤能的人就不会感到迷惑,爱惜叔伯兄弟族人就不会感到憎恨,敬重臣子遇到大事情就不会觉得迷茫,体恤群臣士人就会得到更加丰厚的回报,对待民众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子女他们就会更加努力工作,招纳百工财物就会充足,宽厚对待远方的客人他们就会归顺,将诸侯安抚下来天下人就会心生敬畏。”

【原典】

公曰:“为之奈何?”

孔子曰:“齐洁盛服[1],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财而贵德,所以尊贤也。爵其能[2],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笃亲亲也。官盛任使[3],所以敬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子百姓也。日省月考[4],既廪称事,所以来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绥远人[5]也。继绝世,举废邦[6],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治天下国家有九经,其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7],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于上,民弗可得而治矣。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不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不顺于亲[8],不信于友矣。顺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于善,不诚于身矣。诚者,天之至道也。诚之[9]者,人之道也。夫诚,弗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10],圣人之所以定体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公曰:“子之教寡人备矣,敢问行之所始?”

孔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教之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之以敬,而民贵用命。民既孝于亲,又顺以听命,措诸天下无所不可。”

公曰:“寡人既得闻此言也,惧不能果行而获罪咎。”

【注释】

[1]齐洁盛服:斋戒沐浴,使身心洁静,身穿盛服。齐,通“斋”。

[2]爵其能:给有能力的人加官晋爵。

[3]官盛任使:官吏很多,听凭差遣。

[4]日省月考:每天省察,每月考核。

[5]绥远人:安抚边远地方的人民。绥,安抚。

[6]举废邦:复兴已经没落的邦国。

[7]疚:惭愧。

[8]不顺于亲:不听从父母的教导。

[9]诚之:按诚去做。

[10]中道:合乎道。

【译文】

哀公问:“怎么做呢?”

孔子说:“安静虔诚地穿着庄严的衣服就像斋戒,坚决不会去做与礼仪不相符合的事情,这就是修养自身的原则。驱除小人,远离女色,重视德行而看轻财物,这一原则是对贤人的尊重。对有才能的人授予他们官位,再给予丰厚的报酬,与他们爱憎一致,这一原则可以让亲人更加相亲相爱。大多数的官员都足够使用,这就是劝勉大臣的原则。真心诚意地任用,给以丰厚的俸禄,这就是奖劝士人的原则。劳役不误农时,减少赋税,这就是爱民如子的原则。每天反省观察,每月有一定的时间进行考核,得到的粮食收入和工作的成绩相符合,这些就是对工人奖励的原则。来的时候万分欢迎,走的时候欢快地送别,对能力强的人进行一定的奖励,对能力差一点的人怜惜,这些是对待远方客人原则。延续绝嗣的家族,兴复亡废的国家,治理灾祸和战乱,帮助弱小的人,按照一定的时间朝见诸侯,赠予厚重的礼品,纳贡菲薄,这就是安抚诸侯的原则。想要将国家治理好有九大原则,但是这九大原则的实行方法却只有一个。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有准备就会成功,没有充分的准备就会失败。说话之前要有准备,才会有畅顺的语言;做什么事情都要事先有所准备,这样困窘才不会出现;行动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心里就不会觉得惭愧;预先选定自己的道路,就不会出现阻碍不畅通。身处下位的人得不到上位人的信任,就不能将百姓治理好。要想得到信任是需要一定原则的,不能够取得朋友的信任,就不会得到上位人信任。取得朋友的信任是有一定原则的,不能够使自己的父母顺心,就不会取得朋友的信任。让父母顺心是有规则的,不能够真诚地反省自己,就做不到让父母顺心。使自己真诚是有规则的,不知道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己真诚。上天的原则就是真诚,做人的原则就是对真诚的追求。假如一个人真的有诚心,不需要强求就能做到,不需要考虑就能够得到,从从容容就能符合中庸之道,这一形象是圣人表现出来的。一个真实的人,首先会提前选择好目标再去执著地追求。”哀公说:“您所传授的方法已经非常全面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实施呢?”

孔子说:“想要树立仁爱的观念首先就需要从爱护父母开始,这样就可以教化百姓和睦相处;要想树立敬爱的观念就需要先从尊重长辈开始,这样就可以教化百姓顺从。教人慈爱和睦,这样百姓就会觉得最宝贵的就是亲人;教人恭敬,民众就会觉得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命令。能够孝顺父母又能够服从命令,任何事情让他们去做,没有做不到的。”

鲁哀公说:“我虽然听到了这些话,害怕因为不能够果断地实施而出现失误。”

【原典】

宰我[1]问于孔子曰:“吾闻鬼神之名,而不知所谓,敢问焉。”

孔子曰:“人生有气有魄,气者,人之盛也,魄者,鬼之盛也。夫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鬼,魂气归天此谓神,合鬼与神而享之,教之至也。骨肉弊[2]于下,化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者,此神之著也。圣人因物之精,制为之极[3],明命鬼神[4],以为民之则。而犹以是为未足也,故筑为宫室,设为宗[5]祧,春秋祭祀,以别亲疏,教民反古复始,不敢忘其所由生也。众人服自此,听且速焉,教以二端[6],二端既立,报以二礼[7],建设朝事,燔燎膻芗,所以报气也。荐黍稷,羞肺肝,加以郁鬯,所以报魄也。此教民修本,反始崇爱,上下用情,礼之至也。君子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是以致其敬,发其情,竭力从事,不敢不自尽也。此之谓大教。昔者文王之祭也,事死如事生,思死而不欲生,忌日则必哀,称讳则如见亲,祀之忠也,思之深如见亲之所爱,祭欲见亲颜色者,其唯文王乎。诗云:‘明发不寐,有怀二人。’则文王之谓与?祭之明日,明发不寐[8],有怀二人,敬而致之,又从而思之,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孝子之情也,文王为能得之矣。”

【注释】

[1]宰我:即宰予,字子我,孔子弟子。

[2]弊:死亡。

[3]极:标准,此指礼仪规定。

[4]明命鬼神:尊称为鬼神。

[5]宗:宗庙。

[6]二端:指生、死。

[7]二礼:指黍、程两种祭品。

[8]明发不寐:天已亮了,还没睡着。

【译文】

宰我问孔子说:“我听说有鬼神的名称而不知指的是什么,冒昧地问一问。”

孔子说:“人生来就有气有魄,气,是指人气息的旺盛;魄,是指鬼魂的旺盛。众生有生必有死,死后必定会回归到土里,这就是鬼。人的魂魄升到天上,这就是神。把鬼和神合起来祭祀,这是教化的极致了。人死骨肉埋于地下,化为野土;人的气向上发扬,就是神的显现。圣人根据物的精神,制定了标准,明确地命名为鬼神,作为民众的规范。但认为还不够,又修筑了宫室,建立了宗庙,春秋都来祭祀,用以区别亲疏远近,教育民众不忘记远古和初始,不忘记自己是怎样出生的。民众从此服从教化,所以能听从命令迅速执行。又教给他们如何看待生和死这两件事,生死的问题解决之后,又献上黍、程两种祭品报答祖先,设置朝事礼,敬献刚宰杀的牲肉和牲血,烧烤牺牲的脂肪,发出膻味、香味,这是用来报答祖先的气即鬼的。再献上米饭,进上煮熟的肺、肝,还献上用郁金香草汁和黍米酿制的香酒,这是用来报答祖先的魂魄即神的。这些都是教导民众不忘祖先,崇尚仁爱,从上下两方面相互爱护沟通感情,这是礼的极致。君子反思远古和初始,不忘记自己生命的由来,所以要对祖先表示尊敬,表达对祖先的亲情,竭尽全力做事,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叫做大教。从前文王祭祀时,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思念死者而痛不欲生,祭祀的时候必定很悲哀,说起亲人的名字如同看到他们一样,这就是祭祀的忠心。思念之深切,如同看见亲人对自己的爱。祭祀时想看见亲人模样的,恐怕只有文王吧!《诗经》说:‘天亮还睡不着,又想起我的父母。’说的就是文王吧?祭祀的第二天,天亮了还睡不着,想起了父母,尊敬地把他们的魂魄请来,接着又思念他们。祭祀那天,快乐和哀伤各半,向他们敬献贡品必然快乐,敬献完毕不知父母是否享用,又很哀伤。这就是孝子的感情,文王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啊。”

颜回第十八

【原典】

鲁定公问于颜回曰:“子亦闻东野毕[1]之善御乎?”对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必佚[2]。”定公色不悦,谓左右曰:“君子固有诬[3]人也。”

颜回退。后三日,牧来诉之曰:“东野毕之马佚,两骖曳两服人于厩[4]。”公闻之,越席而起,驾召颜回。回至,公曰:“前日寡人问吾子以东野毕之御,而子曰‘善则善矣,其马将佚’,不识吾子奚以知之?”

颜回对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于使民,造父[5]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力,造父不穷其马力,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御也,升马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6];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而犹乃求马不已。臣以此知之。”

公曰:“善!诚若吾子之言也。吾子之言,其义大矣,愿少进乎?”颜回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7],人穷则诈,马穷则佚。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

公悦,遂以告孔子。孔子对曰:“夫其所以为颜回者,此之类也,岂足多哉?”

【注释】

[1]东野毕:春秋时善于驾车的人,也作东野稷。

[2]佚:走失,失散。

[3]诬:欺骗。

[4]厩:马棚。

[5]造父:人名。

[6]毕矣:耗尽。

[7]攫(jué):用爪子抓。

【译文】

鲁定公问颜回:“你听闻过东野毕善于驾车的事情吗?”

颜回回答说:“东野毕的确擅长驾车,即使是这样,他的马也一定会走失。”听了这些话鲁定公非常地不高兴,对身边的人说:“竟然君子中也会有骗子。”

颜回退下。三天过后,养马的人禀告说:“东野毕的马散失了,两匹骖马拖着两匹服马进了马棚。”鲁定公听完后,越过席站起来,马上命令人驾车将颜回接了回来。颜回来了,鲁定公说:“那天我问你关于东野毕驾车的事情,但你说:‘他确实善于驾车,他的马也一定会走失。’我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

颜回说:“这情况我是根据政治情况才了解的。很久以前,舜帝对役使百姓非常擅长,造父对驾驭马十分擅长。舜帝不用尽民力,造父不用尽马力,所以舜帝期间没有流民,造父没有走失的马。如今东野毕驾车,让马驾上车将缰绳拉紧,马嚼子上好;有的时候跑得快有的时候跑得慢,调整步法完成了;经过了长时间的奔跑和险峻,马的力气早就耗尽了,还让它不停地奔跑。所以推断马会走失。”

鲁定公说:“说得好!确实是你说的那样。你说的这些话,有很深的意义啊!希望你能够深入地说说。”颜回说:“我听说,鸟着急了会啄人,兽急了会抓人,人一旦无路可走的时候就会欺骗,马疲惫不堪的时候就会逃跑。古往今来,下属陷入困境自己没有不危险的。”

鲁哀公听了很高兴,便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孔子。孔子对他说:“他所以是颜回,就因为有这样的表现,才不能过多地赞美啊!”

【原典】

孔子在卫,昧旦[1]晨兴[2],颜回侍侧,闻哭者之声甚哀。

子曰:“回,汝知此何所哭乎?”

对曰:“回以此哭声非但为死者而已,又有生离别者也。”

子曰:“何以知之?”对曰:“回闻桓山[3]之鸟,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将分于四海,其母悲鸣而送之,哀声有似于此,谓其往而不返也,回窃以音类知之。”

孔子使人问哭者,果曰:“父死家贫,卖子以葬,与之长决。”

子曰:“回也,善于识音矣。”

颜回问于孔子曰:“成人之行,若何?”子曰:“达于情性之理,通于物类之变,知幽明[4]之故,睹游气之原[5],若此可谓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若乃穷神知礼[6],德之盛也。”

【注释】

[1]昧旦:天未全明之时。

[2]兴:起床。

[3]桓山:在今江苏铜山。

[4]幽明:泛指有形和无形的物象,也指天地、阴阳、昼夜、善恶、人鬼等相对立的事物。

[5]游气:浮游于空中的云气。

[6]穷神知礼:深究事物的精微道理。

【译文】

孔子在卫国时,一天天还没亮就起床了,颜回在旁边侍候,这时听到有悲哀的哭声。

孔子说:“颜回,你知道这是为什么而哭吗?”

颜回说:我认为这哭声不只是为了死者,还有与亲人生生离别的事。”

孔子说:“你怎么知道的呢?”

颜回说:“我听说桓山的鸟生了只小鸟,小鸟羽翼丰满以后,将要飞向四面八方,母鸟悲哀地鸣叫着送小鸟远行,悲哀的叫声和这哭声相似,因为它们飞走再也不回来了。我是根据这种相似的声音知道的。”

孔子让人去问哭者,哭者果然说:“我父亲死了,家里贫困,只好卖掉儿子来葬父亲,现在要与儿子永远分别。”

孔子说:“回啊,真善于识别声音呀!”

颜回问孔子:“成人的智力品行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说:“他们能通晓人性人情的道理,知道事物变化的规律,知道天地、阴阳、有形无形等事物变化的缘故,可以看清空中云气变化的本源,这样就可以叫做成人了。既达到了成人的地步,而又学习了仁义礼乐,这就是成人的智力品行。至于能够探索事物精微的道理,那就是具有了高深的德行。”

【原典】

颜回问于孔子曰:“臧文仲[1]武仲孰贤?”

孔子曰:“武仲贤哉。”

颜回曰:“武仲世称圣人,而身不免于罪,是智不足称也;好言兵讨,而挫锐于邾,是智不足名也。夫文仲其身虽殁,而言不朽,恶有未贤?”

孔子曰:“身殁言立,所以为文仲也。然犹有不仁者三,不智者三,是则不及武仲也。”回曰:“可得闻乎?”

孔子曰:“下展禽[2],置六关,妾织蒲,三不仁;设虚器[3],纵逆祀,祠海鸟,三不智。武仲在齐,齐将有祸,不受其田,以避其难,是智之难也。夫臧武仲之智而不容于鲁,抑有由焉,作而不顺,施而不恕也夫。夏书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

【注释】

[1]藏文仲:即藏孙辰,春秋时鲁国大夫。

[2]下展禽:让展禽居于下位。

[3]设虚器:设立非自己地位应有的器物,此指天子具有的一块蔡地出产的龟板。

【译文】

颜回问孔子说:“藏文仲、藏武仲这二人,谁更贤能呢?

孔子说:“武仲更加贤能些。”

颜回说:“武仲被世人称为圣人,而他自身不免于罪责,这是他的智慧还不足以称道;他喜好说用兵讨伐,而与邾国打仗却失败了,这是他的智慧和名声不相合。至于文仲,他虽然身死而言不朽,怎能说他不如武仲贤能呢?”

孔子说:“文仲身死而言立,所以被称为文仲。然而他仍然有不仁的事三件,不智的事三件,这方面是不如武仲的。”

颜回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他让展禽处于下位,设置六关来收税,让妾织薄草席赚钱,这是三不仁。他非法拥有天子才能有的器物,纵容不合顺序的祭祀,祭祀海鸟,这是三不智。武仲在齐国时,齐国将有灾锅,武仲不接受齐庄公封给他的田,以此躲避了灾难,这是有智者也难以做到的,藏武仲这样有智慧却不被鲁国宽容,也是有原因的吧。因为他所做的事有的不顺于事理,所为的事有的也不合乎道,《夏书》说:‘想着这个,一心在于这个。’这就是要顺于事理还要合乎道。”

【原典】

颜回问君子。孔子曰:“爱近仁,度近智,为己不重[1],为人不轻,君子也夫。”回曰:“敢问其次。”子曰:“弗学而行,弗思而得,小子勉之。”

仲孙何忌[2]问于颜回曰:“仁者一言而必有益于仁智,可得闻乎?”回曰:“一言而有益于智,莫如预;一言而有益于仁,莫如恕[3]。夫知其所不可由,斯知所由矣。”

颜回问小人。孔子曰:“毁人之善以为辩,狡[4]讦怀诈以为智,幸[5]人之有过,耻学而羞不能,小人也。”

颜回谓子路曰:“力猛于德而得其死者,鲜矣,盍慎诸[6]焉。”

孔子谓颜回曰:“人莫不知此道之美,而莫之御也,莫之为也,何居?为闻者,盍日思也夫。”

颜回问于孔子曰:“小人之言有同乎?君子者不可不察也。”孔子曰:“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故君子为义之上相疾也,退[7]而相爱;小人于为乱之上相爱也,退而相恶。”

颜回问朋友之际如何。孔子曰:“君子之于朋友也,心必有非焉而弗能谓[8],吾不知其仁人也,不忘久德,不思久怨,仁矣夫。”

叔孙武叔见未仕于颜回,回曰:“宾之,武叔多称人之过,而己评论之。”

颜回曰:“固子之来辱也,宜有得于回焉,吾闻知诸孔子曰:‘言人之恶,非所以美己;言人之枉,非所以正己。’故君子攻其恶,无攻人之恶。”

颜回谓子贡曰:“吾闻诸夫子身不用礼,而望礼于人,身不用德,而望德于人,乱[9]也。夫子之言,不可不思也。”

【注释】

[1]不重:此指不看重自己。

[2]仲孙何忌:春秋时鲁国大夫。

[3]恕:推己及人。

[4]狡:狡猾。

[5]幸:庆幸。

[6]盍慎诸:何不谨慎对待这件事呢。

[7]退:私下。

[8]弗能谓:不能说。

[9]乱:混乱,不合理。

【译文】

颜回问孔子什么样的人才是君子。孔子说:“能爱人就接近于仁了,度事而行就接近智了,对自己不要太看重,对别人不能枉视,这样的人就可以说是君子了。”

颜回说:“那请问差一点的呢?”

孔子说:“不学习就能去做,不思考就能获得。你要努力啊。”

仲孙何忌问颜回:“仁者说一个字,会有益于仁智吗?可以说来听听吗?”颜回:“一个字有益于智的,没有比得上‘预’字,一个字而有益于仁的,没有比得上‘恕’字。只有知道什么是不该做的,才能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

颜回问:“什么样的人是小人。”孔子说:“把诋毁别人的优点当做能言善辩,把心怀狡诈地揭发别人当做是有智慧,人有过错就开心,耻于向别人学又看不起没有才能的人,这样的人就是小人。”

颜回问子路说:“一个人力气胜过他的德行,而能死得其所的很少,为什么不谨慎地对待这件事?”

孔子对颜回说:“人们没有不知道谨慎是美德的,但不能很好地对待这件事,没有人认真去这样做。为什么只做一个听众呢?何不每天都好好想一想呢?”

颜回问孔子说:“小人说的话有和君子的话相同的,不可不仔细分辨啊。”孔子说:“君子以自己的行动说话,小人以自己的舌头说话,所以君子在仁义的事上急于互相劝解,而私下里是相互爱护的;小人在制造动乱的事上互相支持,私下里相互诋毁。”

颜回问:“朋友之间的关系如何处理呢?”孔子说:“君子对待朋友,心里必然认为对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不能对朋友说,我不认为这个人是仁人。不忘记朋友从前对自己的恩德,不记着以前对朋友的怨恨,这才是仁德之人啊。”

叔孙武叔没当官的时候受到颜回的接待,颜回说:“以宾客相待,武叔很喜欢说别人的缺点,自己还要加以评论。”

颜回说:“这样做是会自取其辱的,你应该从我这里得到劝告。我听先生说:‘谈论别人缺点,并不能美化自己;谈论别人的错误,并不能使自己正确。’君子要批评自己的缺点,不要批评别人的缺点。”

颜回对子贡说:“听老师说,自身不讲究礼仪而希望别人对自己有礼,自身不实行仁德而希望别人对自己仁德,这种想法是不合理的。老师的话,不可不思考啊。”

子路初见第十九

【原典】

子路初见孔子,子曰:“汝何好乐?”

对曰:“好长剑。”

孔子曰:“吾非此之问也,徒谓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学问,岂可及哉?”子路曰:“学岂益哉也?”

孔子曰:“夫人君而无谏臣则失正,士而无教友则失听。御狂马不释策[1],操弓不反檠[2]。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受学重问,孰不顺成?毁仁恶士,必近于刑。君子不可不学。”

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揉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3]。以此言之,何学之有?”

孔子曰:“栝而羽之[4],镞而砺之[5],其入之不亦深乎?”

子路再拜曰:“敬而受教。”

【注释】

[1]不释策:不放下马鞭子。

[2]操弓不反檠(qíng):正在拉开的弓箭不能用檠来校正。檠,指校正弓的器具。弓不反于檠,然后可持也。

[3]达于犀革:射穿犀牛皮。

[4]栝(guā)而羽之:给箭栝装上箭羽。

[5]镞(zú)而砺之:装上磨锋利的箭头。

【译文】

子路第一次去拜见孔子,孔子问道:“你都有哪些喜好啊?”

子路回答说:“最喜欢的是长剑。”

孔子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你原本就有这样的能力,再好好学习,还有谁会赶上你呢!”子路说:“学习是真的有好处吗?”

孔子说:“如果君主没有直言敢谏的大臣就会失去正道,读书人没有敢指正问题的朋友就听不到善意的批评。驾驭正在奔跑的野马是不能够将马鞭放下的,拉开的弓要用檠来匡正。用墨绳来矫正木料就能够让其笔直,一个人能够接受别人的谏言就会成为圣人。接受知识,重视学问,谁不会胜利成功呢?讨厌读书诋毁仁义的人,这样必然会触及到法律,因此君子不可不学习。”

子路说:“生长在南山上面的竹子,不能够及时矫正是不可能直的,将其砍下来当箭杆,可以射穿犀牛皮,这样说的话,又何必学习呢?”

孔子说:“把箭栝做好了插上羽毛,将箭头磨锋利,这样的箭射出的时候不是更深吗?”

子路再次拜谢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原典】

子路将行,辞于孔子。

子曰:“赠汝以车乎?赠汝以言乎?”

子路曰:“请以言。”

孔子曰:“不强不达[1],不劳无功,不忠无亲,不信无复[2],不恭失礼。慎此五者而已。”

子路曰:“由请终身奉之。敢问亲交取亲[3]若何?言寡可行[4]若何?长为善士而无犯若何?”

孔子曰:“汝所问苞[5]在五者中矣。亲交取亲,其忠也;言寡可行,其信乎;长为善士而无犯,其礼也。”

【注释】

[1]不强不达:不努力坚持就达不到目的。

[2]不信无复:不讲信用别人就不会再相信。

[3]亲交取亲:取得新结交朋友的信任。亲交,新结交的人。取亲,取得信任,成为亲近的朋友。

[4]言寡可行:话说得少但可行。

[5]苞:通“包”。

【译文】

子路将要出行,向孔子辞行。

孔子说:“我是给你一些忠告呢,还是送给你一辆车?”

子路说:“还是请您给我一些忠告吧。”

孔子说:“不好好努力就达不到自己的目标,没有付出就不会有收获,不真诚就没有人亲近,失信于别人就得不到别人的信任,不恭敬就会失礼。这五个方面慎重地处理好就行了。”

子路说:“您说的话我会一直记在心里,请问如何才能够取得新朋友的信任呢?用最少的话语又能够取得对方的信任需要怎样做?不会受到别人的侵犯又一直都是善人需要如何去做?”

孔子说:“我以上所说的五个方面都包括你说的这些问题。要想得到新朋友的信任,诚实是非常重要的;少说话事情又能够办成,那就要讲信用;一直和别人为善而不会受到他人的侵犯,这就是对礼仪的遵行。”

【原典】

孔子为鲁司寇,见季康子[1],康子不悦。孔子又见之。

宰予进曰:“昔予也常闻诸夫子曰‘王公不我聘则弗动’,今夫子之于司寇也日少,而屈节数矣,不可以已乎?”

孔子曰:“然,鲁国以众相陵,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则将乱也,其聘我者,孰大于是哉。”

鲁人闻之曰:“圣人将治,何不先自远刑罚,自此之后,国无争者。”

孔子谓宰予曰:“违山[2]十里,蟪蛄[3]之声,犹在于耳,故政事莫如应之。”

孔子兄子有孔蔑者,与宓子贱偕仕。孔子往过孔蔑[4],而问之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

对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龙,学焉得习,是学不得明也;俸禄少,饣亶粥[5]不及亲戚,是以骨肉益疏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问疾,是朋友之道阙也。其所亡者三,即谓此也。”

孔子不悦,往过子贱,问如孔蔑。对曰:“自来仕者无所亡,其有所得者三,始诵之,今得而行之,是学益明也;俸禄所供,被及亲戚,是骨肉益亲也;虽有公事,而兼以吊死问疾,是朋友笃也。”

孔子喟然,谓子贱曰:“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则子贱焉取此。”

【注释】

[1]季康子:鲁国大夫,即季孙肥,谥“康”。

[2]违山:距离山。

[3]蟪蛄:会鸣叫的一种昆虫。

[4]孔蔑:孔子的侄子,名孔忠,字子蔑。

[5]饣亶(zhān)粥:浓稠的粥。

【译文】

孔子在鲁国担任司寇时去拜见季康子,季康子很不高兴。孔子又去拜见他。

宰予劝孔子说:“从前我曾听老师讲过:王公贵族要是不以礼聘请我,我不会主动去找他们。现在您担任司寇的时间不长,但已屈节委屈自己多次了,不可以不去吗?”

孔子说:“是这样的。鲁国国内以多欺少,用士兵来侵犯别人的时间已经很久了,而有关官员不管,那将会出大乱子。执政者如果任用我,让我来治理此事,有哪件事比这更大呢?”

鲁国人听到这些话,说:“圣人将要来治理鲁国,我们何不自己先远离刑罚。”自此以后,鲁国没有相互争斗的人。

孔子对宰予说:“离山十里,蟪蛄的叫声仍然在耳。所以处理政事不如谨慎地听取意见,然后找相应的办法。”

孔子的哥哥有个儿子叫孔蔑,与子贱一起都在做官。孔子去看他,问他说:“自从你当了官,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孔蔑回答说:“没得到什么,而失去的东西有三件:政事一件接一件,学过的知识哪有时间温习?因此学到的知识也记不清楚了;给的俸禄太少,连给亲戚一些微薄的礼物都做不到,因此骨肉之间更加疏远了;公事一般都很急迫,不能及时去哀悼死人慰问病人,这样就失了朋友之道。我说失去的三种东西就是这些。”

孔子听了很不高兴,又到子贱那里去,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子贱回答说:“自从做官以来,没有失去什么,所得到的有三样:以前诵读的知识,现在能够依照实行,因此对所学的知识认识得更加清楚了;所得的俸禄能用来帮助亲戚,因此骨肉之间更加亲密了;虽然有公事,还是能顺便去吊唁死者慰问病人,因此和朋友的关系更亲密了。”

孔子听了感慨地叹息了一声,对子贱说:“君子啊就是你这样的。”

【原典】

孔子侍坐于哀公,赐之桃与黍焉。哀公曰:“请食。”

孔子先食黍而后食桃,左右皆掩口而笑。

公曰:“黍者所以雪拭[1]桃,非为食之也。”

孔子对曰:“丘知之矣,然夫黍者,五谷之长,郊礼宗庙以为上盛[2],果属有六而桃为下,祭祀不用,不登郊庙,丘闻之君子以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果之下者,是从上雪下,臣以为妨于教,害于义,故不敢。”

公曰:“善哉。”

子贡曰:“陈灵公[3]宣淫于朝,泄冶正谏而杀之[4],是与比干谏而死同,可谓仁乎?”

子曰:“比干于纣,亲则诸父,官则少师[5],忠报之心在于宗庙而已,固必以死争之,冀身死之后,纣将悔寤其本志,情在于仁者也;泄冶之于灵公,位在大夫,无骨肉之亲,怀宠不去,仕于乱朝,以区区之一身,欲正一国之淫昏,死而无益,可谓狷[6]矣。诗云:‘民之多辟[7],无自立辟[8]。’其泄冶之谓乎。”

【注释】

[1]雪拭:擦拭。

[2]上盛:上等祭品。盛,祭祀时放在容器中的祭品叫盛。后引申为盛物的容器。

[3]陈灵公:陈宣公曾孙,名平国。

[4]泄冶正谏而杀之:陈国大夫泄冶因劝谏陈灵公而被杀。

[5]少师:官名。与少傅、少保合称三孤,以辅天子。

[6]狷:指性情拘谨自守。

[7]民之多辟:民众有很多过失。辟,邪僻行为。

[8]无自立辟:不要再枉自立法。辟,法令。

【译文】

孔子陪哀公坐着,哀公赏赐他黍和桃。哀公说:“请吃吧。”

孔子先吃黍,而后才吃桃,哀公身边的人都捂着嘴笑。

哀公说:“黍是用来擦拭桃的,不是吃的。”

孔子回答说:“我知道。但黍是五谷中最好的东西,在对天地、祖先的祭祀中作为上等供品,果品有六种,而桃子是最差的一种,祭祀不用,不能摆在郊庙的供桌上,我听说,君子用低贱的东西拭珍贵的东西,没听说过用珍贵的东西来擦拭低贱的东西。现在要用五谷中最好的黍去擦拭果品中最下等的桃,是用上等的擦拭下等的。我认为这有害于教,又有害于义,所以不敢这样做。”

哀公说:“说得好啊!”

子贡说:“陈灵公在朝中干淫乱的事,泄冶直言劝谏而遭到杀害,这和比干劝谏殷纣王而遭杀害是相同的,可以称为仁吗?”

孔子说:“比干对于殷纣王,从亲戚关系上说是纣王的叔父,官位则是少师,报国的忠心,在于维护祖宗宗庙,必定会以死进谏,希望身死之后,纣王能够悔悟,他的各项情志都在仁上。泄冶对于陈灵公,官职是大夫,无骨肉之亲,受到宠爱而不愿离去,仍在乱朝做官,以他区区一身而想匡正一个国家淫乱的昏君,死了也对国家无益,可说是性情拘谨耿直。《诗经》说:‘当今民间多邪辟,勿自立法以害己。’大概说的就是泄冶这样的事吧。”

【原典】

孔子相鲁,齐人患其将霸,欲败其政,乃选好女子八十人,衣以文饰而舞容玑[1],容玑舞曲及文马[2]四十驷,以遗[3]鲁君,陈女乐[4],列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

季桓子微服往观之再三,将受焉,告鲁君为周道[5]游,观之终日,怠于政事。

子路言于孔子曰:“夫子可以行矣。”

孔子曰:“鲁今且郊[6],若致膰于大夫,是则未废其常,吾犹可以止也。”

桓子既受女乐,君臣淫荒三日,不听国政,郊,又不致膰俎,孔子遂行。宿于郭屯[7]。

师以送曰:“夫子非罪也。”

孔子曰:“吾歌可乎?”

歌曰:“彼妇人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人之请,可以死败。优哉游哉[8],聊以卒岁。”

【注释】

[1]容玑(jī):齐国的舞曲名。

[2]文马:毛色有文采的马。

[3]遗:赠送。

[4]陈女乐:让舞女排列跳舞。

[5]周道:大道。

[6]郊:郊祭,祭祀天地。

[7]郭屯:城外的村庄。

[8]优哉游哉:形客从容不迫,闲适自得的样子。

【译文】

孔子在鲁国辅助国君时,齐国人担心鲁国会成为霸主,想要破坏鲁国的政治,于是选了八十名漂亮的女子,让她们穿上华丽的衣服,教她们跳舞,又选毛色有文采的马六十匹,准备送给鲁国国君。齐国人让这些女子在鲁国城外跳舞,又将那些有文采的马也排列在那里。

季桓子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偷偷地看了好几次,打算接受这些礼物。他报告了鲁国国君并带他到大道上去观看。这样整日观看,荒废了朝政。

子路对孔子说:“您可以离开鲁国了。”

孔子说:“鲁国现在马上就要举行郊祭,如果国君还能馈送大夫祭祀用的肉,这样还不算失去礼,我还可以留在这儿。”

后来季桓子换受了齐国赠送的舞女,君臣沉溺于声色之中,三天不理朝政,郊祭也不准备祭肉和礼器。孔子于是离开了鲁国,在城外的村庄住宿。

师以去送他,说:“您没有错。”

孔子说:“我唱首歌可以吗?”

于是唱道:“这些妇人的口舌,可以让你出走。那些妇人的请求,可以让你失败死亡。我还是悠闲自得地生活,以此来安度岁月吧。”

【原典】

澹台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胜其貌,宰我有文雅之辞,而智不充其辩。

孔子曰:“里语[1]云:‘相马以舆[2],相士以居[3],弗可废矣。’以容取人,则失之子羽;以辞取人,则失之宰予。”

孔子曰:“君子以其所不能畏人,小人以其所不能不信人。故君子长人之才[4],小人抑人[5]而取胜焉。”

孔蔑问行己[6]之道。

子曰:“知而弗为,莫如勿知;亲而弗信,莫如勿亲。乐之方至,乐而勿骄;患之将至,思而勿忧。”

孔蔑曰:“行己乎?”

子曰:“攻[7]其所不能,补其所不备。毋以其所不能疑人,毋以其所能骄人。终日言,无遗己之忧,终日行,不遗己患,唯智者有之。”

【注释】

[1]里语:即俗语。

[2]相马以舆:相马要看它拉车的情况。

[3]相士以居:看人要看他平常的表现。

[4]长人之才:推崇别人的才于。

[5]抑人:压制别人。

[6]行己:为人处世。

[7]攻:学习。

【译文】

澹台子羽有君子那样的容貌,而他的品行却比不上他的容貌。宰我谈吐文雅,而他的智力却不如他的言辞。

孔子说:“俗话说:‘看马的好坏要看它推车的情况,看人的高下要看他平时的表现。这个道理不能丢弃啊。’以容貌来选择人才,在澹台子羽身上就会失误,以言辞来选择人才,在宰我身上就会出现错误。”

孔子说:“君子因为他有的方面不如人而畏惧别人,小人因为他有的方面不如人而不相信别人。所以君子推崇别人的才干,小人则以压制别人的才干来取胜。”

孔蔑问孔子为人的方法。

孔子说:“知道了不去做,不如不知道;亲近他又不信任他,不如不亲近。快乐的事到来时,要乐而不骄;灾难将要到来时,要有所准备而不忧愁。”

孔蔑说:“我该怎么做呢?”

孔子说:“学习不会做的事情,弥补自己不具备的才能。不要因为自己不能做就怀疑别人,不要因为有能干的事情就向别人炫耀。终日说话,不要留下忧虑;终日做事,不要给自己留下祸患。这点只有智者才能做到。”

在厄第二十

【原典】

楚昭王[1]聘孔子,孔子往拜礼焉,路出于陈、蔡[2]。陈、蔡大夫相与谋曰:“孔子圣贤,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若用于楚,则陈、蔡危矣。”遂使徒兵距孔子[3]。

孔子不得行,绝粮七日,外无所通,藜羹[4]不充,从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不衰[5]。乃召子路而问焉,曰:“《诗》[6]云:‘匪兕匪虎[7],率彼旷野[8]。’吾道非乎,奚为至于此?”

子路愠,作色而对曰:“君子无所困。意者[9]夫子未仁与?人之弗吾信也;意者夫子未智与?人之弗吾行也。且由也,昔者闻诸夫子:‘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今夫子积德怀义,行之久矣,奚居之穷也?”

【注释】

[1]楚昭王:楚平王之子,名壬,谥昭。

[2]陈、蔡:春秋时诸侯国名。

[3]徒兵:步兵。距:同“拒”,阻拦。

[4]藜羹:菜汤。此指粗劣的食物。

[5]弦歌:以琴瑟伴奏而歌。不衰:不停止。

[6]诗:指《诗经·小雅·何草不黄》。

[7]匪兕(sì)匪虎: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兕:雌的犀牛。

[8]率彼旷野:来到旷野。率,沿着。

[9]意者:想来。

【译文】

楚昭王聘请孔子到楚国去,孔子前去拜见楚昭王,在路途中路过蔡国和陈国。陈国、蔡国的大夫一起谋划说:“孔子是一位非常贤能的人,他所批评讥讽的切中诸侯的问题,假如被楚国聘请去,我们陈国和蔡国就处于危险之中了。”于是便派兵前去阻拦孔子。

孔子不能前行,七天都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办法和外面取得联系,甚至连粗糙的食物也吃不上,他的随从也病了。孔子这时候还继续激昂地教授知识,边弹奏琴边唱歌。还找来子路问道:“《诗经》说:‘不是野牛不是虎,却都来到荒野上。’难道我的道有何不对的地方吗?为何会弄到这般境地啊?”

子路一脸怨气,不高兴地回答说:“君子是不会被任何东西困扰的。老师的仁德看来还不足以让人们信任我们;老师的智慧看来还不足够让人们推行我们的主张。在很久以前就听您说过:‘上天会把福降临到做善事的人身上,上天也会把祸降临到做坏事的人身上。’现在老师您一直心怀仁义积累德行,长时间推行您的主张,处境为什么会这样穷困呢?”

【原典】

子曰:“由未之识也,吾语汝!汝以仁者为必信也,则伯夷、叔齐不饿死首阳;汝以智者为必用也,则王子比干不见剖心;汝以忠者为必报也,则关龙逢不见刑[1];汝以谏者为必听也,则伍子胥不见杀。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众矣,何独丘哉?且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是以齐小白之有霸心生于莒,晋重耳之有霸心生于曹卫[2];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3]。故居下而无忧者,则思不远;处身而常逸者,则志不广,庸知其终始乎?”

子路出,召子贡,告如子路。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盍少贬焉?”子曰:“赐,良农能稼,不必能穑[4];良工能巧,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5],不必其能容。今不修其道而求其容,赐,尔志不广矣,思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也,夫子何病焉?不容,然后见君子。”

孔子欣然叹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注释】

[1]关龙逢不见刑:关龙逢劝谏就不会被杀害。

[2]生于曹卫:指困于曹卫而后生,即重新兴盛。旧注:“重耳,晋文公也。为公子时,出奔,困于曹卫。”

[3]生于会稽:此指勾践称霸之心是在困于会稽时产生的。

[4]良农能稼,不必能穑:穑:收获。旧注:“种之为稼,敛之为穑。言良农能善种之,未必能敛获之也。”

[5]纲而纪之:抓住关键来治理。

【译文】

孔子说:“由啊,你还不懂得啊!我来告诉你。你觉得仁德的人别人就一定会相信你吗?这样的话,伯夷、叔齐就不会在首阳山上饿死了;你觉得有智能的人就一定会得到任用吗?那么比干就不会被剖心;你认为那些忠心的就一定会有好的福报吗?那么关龙逢就不会被杀;直言相谏你认为就一定会被采纳吗?那么伍子胥就不会被杀害,能不能遇到贤明的君主,是运气的事情;贤能不贤能是能力的事情。学识广博又能深谋远虑但是由于没有适合机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况且芝兰生长在深林之中,不会因为没有人欣赏而不芳香;君子能够修身养性培养情操,节操不会由于贫困而改变。怎样做取决于自己,生死在于命。因此齐国公子小白在莒地时就有称霸之心,晋国重耳早在曹卫时就产生称霸之心;越王勾践在会稽时就产生称霸之心。因此身居下位没有忧虑的人,是不会考虑长远的;一个人总想着安逸安身处世,是没有远大志向的,哪里用得着知道他们的全部经历呢?”

子路出去之后,孔子又将子贡叫来,问了他同一个问题。子贡说:“老师您的道实在博大,因此天下容不下您,您的道为什么不再降低一点呢?”

孔子说:“赐啊,好的农夫会种庄稼,不一定会有收获;一个好的工匠能够做出精美的物品,不一定会让每一个人满意;君子能培养他的道德学问,抓住政治关键创立主张,也不一定能得到别人的采纳。现在不修养自己的道德学问而要求别人能采纳,赐啊,这证明你的目标不够远大,思虑不够长远啊。”

子贡出去以后,颜回进来了,孔子也问了相同的问题。颜回说:“老师的道实在是太博大了,天下也容不下。虽然是这样,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推行。如今的人不采用,这是当权者的耻辱,您为什么为这件事情感到忧虑呢?您的道没有被采纳才可以看得出君子的本色。”

孔子听了高兴地感叹说:“你说的非常正确呀,颜家的儿子!如果你有很多钱的话,我就会让你来当家。”

【原典】

子路问于孔子曰:“君子亦有忧乎?”

子曰:“无也。君子之修行也,其未得之,则乐其意[1],既得之,又乐其治[2],是以有终身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则不然,其未得也,患弗得之,既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曾子敝衣而耕于鲁,鲁君闻之而致邑[3]焉,曾子固辞不受。或曰:“非子之求,君自致之,奚固辞也?”

曾子曰:“吾闻受人施者常畏人,与人者常骄人,纵君有赐,不我骄也,吾岂能勿畏乎?”孔子闻之曰:“参之言,足以全其节也。”

【注释】

[1]乐其意:为有这种想法而高兴。

[2]乐其治:为成功而高兴。

[3]致邑:送给城邑,以供生活之用。

【译文】

子路问孔子:“君子也有忧愁的时候吗?”

孔子说:“没有。君子修养品德,在没成功之时,为他的想法而快乐;修养成功之后,又为他的成功而快乐。此终身都是快乐的,没有一天是忧愁的。小人则不是这样,在他没有得到的时候,发愁得不到;得到以后,又恐怕会失去。所以终身都是忧愁的,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曾子穿着破旧的衣服在鲁国种地,鲁国国君知道了这件事,送给他供给衣食的食邑,曾子坚持不受。有人说:“这不是你自己主动要的,是国君给你的,为什么非要推辞呢?”

曾子说:“我听说接受了别人的施舍就会畏惧人家,施舍者也会以此对人炫耀。纵然国君赏赐给我,也不向我炫耀,我以后怎么能无所畏惧呢?”孔子听后说:“曾参的话,足以保全他的名节了。”

【原典】

孔子厄[1]于陈蔡,从者七日不食。子贡以所赍[2]货,窃[3]犯围而出,告籴于野人[4],得米一石焉。颜回、仲由炊之于壤屋之下,有埃墨[5]堕饭中,颜回取而食之。子贡自井望见之,不悦,以为窃食也。

入问孔子曰:“仁人廉士,穷改节乎?”

孔子曰:“改节即何称于仁廉哉?”

子贡曰:“若回也,其不改节乎?”

子曰:“然。”子贡以所饭告孔子。

子曰:“吾信回之为仁久矣,虽汝有云,弗以疑也,其或者必有故乎?汝止,吾将问之。”

召颜回曰:“畴昔[6]予梦见先人,岂或启佑[7]我哉?子炊而进饭,吾将进焉。”

对曰:“向有埃墨堕饭中,欲置之,则不洁;欲弃之,则可惜。回即食之,不可祭也。”

孔子曰:“然乎,吾亦食之。”

颜回出,孔子顾谓二三子曰:“吾之信回也,非待今日也。”二三子由此乃服之。

【注释】

[1]厄:受困。

[2]赍(jī):携带。

[3]窃:私下,偷偷地。

[4]野人:乡野之人,农民。

[5]埃墨:烟熏的黑尘。

[6]畴昔:往日。

[7]启佑:开导保佑。

【译文】

孔子困在陈国和蔡国这个地方,他的随从七天都没有吃上饭。子贡带着物品,偷偷地溜出了包围,恳请当地的村民给他换点米,子贡换来一石米。颜回和仲由在土屋里面煮饭,饭里面掉入了一块熏黑的灰土,颜回将弄脏的饭全都吃了,被站在井边的子贡看见了,子贡十分地不高兴,认为颜回在偷吃米饭。

他进屋问孔子:“仁人廉士在贫困的时候会改变自己的节操?”孔子说:“如果节操改变了的话还算得上是仁人廉士吗?”子贡问:“像颜回这样的人,他不会改变节操吧?”孔子说:“是的。”子贡就将颜回偷吃米饭的事情告诉了孔子。孔子说:“颜回是仁德的人这点我已经坚信很长时间了,虽然听见你这样说,我不会怀疑他,他那样做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吧。你在这里待着,我来问问他。”

孔子把颜回叫进来说:“几天之前我梦到了祖先,难道这是祖先给我们的启示和保佑吗?你快点把饭做好,我要进贡给祖先。”颜回说:“刚刚饭里面掉进了灰尘,假如把它们留在饭里面又不干净;如果扔掉的话,又十分可惜。所以我就把它吃了,如果祭祖就不能够用这饭了。”孔子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会将它吃了。”

颜回出去后,孔子看着弟子们说:“不是等到了今天,我才相信颜回啊!”弟子们因为这件事情非常佩服颜回。

入官第二十一

【原典】

子张问入官[1]于孔子。

孔子曰:“安身取誉为难。”

子张曰:“为之如何?”

孔子曰:“己有善勿专,教不能勿怠,已过勿发[2],失言勿掎,不善勿遂[3],行事勿留。君子入官,有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且夫忿数者,官狱所由生也;拒谏者,虑之所以塞也;慢易[4]者,礼之所以失也;怠惰者,时之所以后也;奢侈者,财之所以不足也;专独者,事之所以不成也。君子入官,除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故君子南面临官,大域之中而公治之,精智而略行之,合是忠信,考是大伦[5],存是美恶,进是利而除是害,无求其报焉,而民之情可得也。夫临之无抗民之志,胜之无犯民之言,量之无佼民之辞,养之无扰于其时,爱之无宽于刑法。若此,则身安誉至而民得也。

“君子以临官,所见则迩[6],故明不可蔽也。所求于迩,故不劳而得也。所以治者约,故不用众而誉立。凡法象在内,故法不远而源泉不竭,是以天下积而本不寡。短长得其量,人志治而不乱。政德贯乎心,藏乎志,形乎色,发乎声,若此而身安誉至民咸自治矣。

“是故临官不治则乱,乱生则争之者至。争之至,又于乱。明君必宽裕以容其民,慈爱优柔[7]之,而民自得矣。行者,政之始也;说者,情之导也。善政行易而民不怨,言调说和则民不变。法在身则民象之[8],明在己则民显之。若乃供己而不节财,则财利之生者微矣;贪以不得,则善政必简矣。苟以乱之,则善言必不听也;详以纳之,则规谏日至。言之善者,在所日闻;行之善者,在所能为。故君上者,民之仪也;有司执政者,民之表也;迩臣[9]便僻[10]者,群仆之伦也。故仪不正则民失,表不端则百姓乱,迩臣便僻,则群臣污矣。是以人主不可不敬乎三伦。

【注释】

[1]入官:入仕,做官。

[2]发:再次发生。

[3]遂:行,继续做下去。

[4]慢易:轻慢,不庄重。

[5]大伦:伦常大道。指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根本准则。

[6]迩:近。旧注:“所见迩,谓察于微也。”

[7]优柔:宽舒,从容。

[8]法在身则民象之:自身用法度来约束,百姓就会效法而遵守法纪。旧注:“言法度常在身,则民法之。”

[9]迩臣:近臣,身边的大臣。

[10]便僻:当作“便辟”,逢迎谄媚的人。此指君王身边受宠幸的臣子。

【译文】

子张向孔子询问为官方面的事情。

孔子说:“有好声誉的同时地位又能够稳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子张说:“那该怎么办呢?”

孔子说:“自己的长处不要一个人拥有,教别人学习不要懈怠,之前犯过的错误就不要再犯,说错了什么话就不要再为自己辩解,不要再继续做不好的事情,不要拖延正在做的事情。君子做官能做到这六点,就能够有好声誉的同时可以使地位稳固,政事自然也会顺利。

“况且,怨恨多了,就会发生牢狱之灾;拒绝劝谏,想法就会受到阻碍;没有谨慎庄重的行为,就会失礼;做事情懒惰松懈,就会失去最佳的机会;办事情奢侈,财富就不会充裕;专断独权,就办不成事情。君子做官,去掉这六种毛病,就能够有好声誉的同时可以使地位稳固,从而政事也会顺利。

“所以君子做官以后,扩大了治理的范围,就需要用公心来治理,精心地思考而简要地推行,加上以上所说到的六点忠信品德,思考伦理道德的最高标准是什么,将好事情和坏事情相结合考察,将不好的事情除去,不要求回报,这样就取得民情了。治理百姓没有违背天意虐民的恶行,君主有道理也不会说得罪百姓的话,政事的处理没有欺骗民众,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劳役不要违背农时,爱护百姓不能比刑法更宽。假如能够做到这几点,就能够有好的声誉和稳固的地位,因此政治也会顺利。

“君子做官,能够看清楚身边的事情,就不会受到蒙蔽,心就会明亮。先从身边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不需要费力就能得到。国家的治理找到根本的问题,不需要大费周章就可以有好的名声。准则、榜样存在心中,那么准则、榜样离自己就不会遥远,就好比源泉不会干涸一样,所以天下事物由积聚而成,而本源不会减少。有着不同才能的人就会得到任用,人才各自得到任用,政治就不会出现混乱。内心贯穿良好的德行,藏在心志之中,显露在表情上,发表于言谈上,这样的话,就会稳固官位,好的名誉就会随之而来,百姓自然而然就会得到治理。

“这样看来,身处高位的人在治理方面不擅长就容易发生混乱,混乱一出现就会出现竞争的人。竞争的局面发生,政治就会变得更加混乱。一个圣明的君王必然会宽容地对待民众,用慈爱之心去安抚他们,自然就会得到民众的拥护。执政的前提就是身体力行;让民众开心,这样他们焦躁的情绪就能够得到缓解。一个好的政治措施很容易推行,同时百姓也不会抱怨,言行举止能够符合民心,百姓就没有二心。自己以身作则遵守法律,就会成为百姓的榜样;自己光明正大,百姓就会赞颂你。假如自己只知道贪图享乐而且不节俭,那么生产财富的人就不努力;贪图财物又胡乱花费,再好的政治措施也得不到采纳。如果政治出现了混乱,再好的建议也不会被听进去;如果能够慎重仔细地去采纳别人的意见,这样每天都会得到他人的建议。可以说出动听的语言,天天能够听取他人的建议;能够有适当的行为,要自己亲自去做。因此君主统治百姓,是百姓的榜样;朝中官员,做好百姓的表率;侍御在君主身边的大臣,是臣仆们的纲纪。如果没有一个好的榜样,民众就会迷失方向;表率不正,就会出现混乱;侍御大臣不正,所有的大臣就会变坏。所以君主治理国家应该谨慎地遵守各种各样的道德伦理。

【原典】

“君子修身反道,察理言而服之,则身安誉至,终始在焉。故夫女子必自择丝麻,良工必自择貌材[1],贤君必自择左右。劳于取人,佚于治事。君子欲誉,则必谨其左右。为上者,譬如缘木焉,务高而畏下滋甚。六马之乖离[2],必于四达之交衢;万民之叛道,必于君上之失政。上者尊严而危,民者卑贱而神。爱之则存,恶之则亡。长民者必明此之要。故南面临官,贵而不骄,富而能供[3],有本而能图末,修事而能建业,久居而不滞,情近而畅乎远,察一物而贯乎多。治一物而万物不能乱者,以身为本者也。

“君子莅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达诸民之情。既知其性,又习其情,然后民乃从命矣。故世举则民亲之,政均则民无怨。故君子莅民,不临以高,不导以远,不责民之所不为,不强民之所不能。廓之以明王之功,不因其情,则民严而不迎。笃[4]之以累年之业,不因其力,则民引而不从。若责民所不为,强民所不能,则民疾,疾则僻矣。古者圣主冕而前旒[5],所以蔽明也;紘紞充耳,所以掩聪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枉而直之[6],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7]。民有小罪,必求其善以赦其过;民有大罪,必原其故,以仁辅化。如有死罪,其使之生,则善也。是以上下亲而不离,道化流而不蕴。故德者,政之始也。

“政不和,则民不从其教矣。不从教,则民不习。不习,则不可得而使也。君子欲言之见信也,莫善乎先虚其内;欲政之速行也,莫善乎以身先之;欲民之速服也,莫善乎以道御之。不以道御之,故虽服必强。自非忠信,则无可以取亲于百姓者矣。内外不相应,则无已取信于庶民者矣。此治民之至道矣,入官之大统[8]矣。”

子张既闻孔子斯言,遂退而记之。

【注释】

[1]貌材:良好的材料。

[2]乖离:离散,不合。

[3]供:恭敬。“供”通“恭”。

[4]笃(dǔ):深厚,厚实。

[5]旒(liú):古时帝王王冠上前后悬垂的玉饰。

[6]枉而直之:使弯曲的东西变直。

[7]揆(kuí)而度之,使自索之:遇事要估量揣度,让自己思索得出结论。

[8]大统:最重要的纲领、原则。

【译文】

“君子遵循道来修身,认真分辨那些正确的道理来做事情,就可以巩固地位,名誉也将会随之而来,一生都将会受用。所以女子一定要亲手挑选丝麻,好的工匠就会亲手挑选材料,贤德的君王一定会挑选大臣。挑选人才虽然辛苦一点,但处理政事的时候就会轻松一点。君子要想得到名誉,就需要谨慎地挑选与什么样的人交往。身居高位的人,就好比爬树一样,越往上爬就越害怕从上面掉下来。拉车的六匹马分散乱跑,必定是在宽广的交叉路口;百姓造反,一定是由于君主施政措施的失误。身处高位的人虽然尊贵但是是非常危险的,虽然百姓卑贱但是力量是巨大的。百姓热爱你,你就能存在;百姓讨厌你,你就要灭亡。想要治理好百姓就必须要了解这个重要的道理。因此在上为官,虽然有着高贵的地位也不能骄横,富有了也要谨慎恭敬,有了根本还要考虑细枝末节,事情做好了还需要想着建功立业,安定局面时间长了仍然要继续不停地努力,和身边的人感情沟通好了还需要畅达到远方,看到一件事物的同时还能够联想到很多事物。治理一件事情所有的事情都不能乱,这是由于能以身作则的原因。

“君主统治百姓,不能不了解百姓的性情,从而才能够了解百姓的情感。既然已经知道了民性,又能够熟悉民情,这样百姓对你的管理才能够服从。所以国家安定了百姓才会爱戴君主,公平合理的政策百姓就没有怨言。因此君主治国,不要只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要做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情,不要责备百姓做他们不愿意的事情,不要逼迫百姓做那些完不成的事情。用贤明君王那样的功业开导他们,不顾民情,百姓在表面上敬重但是实际上却不愿意迎合。为了增加已有的业绩,不顾民力,这样百姓就不会逃避不会不服从。假如逼迫百姓做他们不想做的事情,做他们不能够做完的事情,百姓就会痛恨,痛恨难免会做出不当的事。古代圣明君王帽子前面悬挂着玉,这是用来遮挡光用的;冠冕两边垂下的带子遮住耳朵,这是用来遮听觉用的。水太清澈了就不会有鱼,人太明察就不会有追随的人。民众做错事情就要及时修正,要让他们自己能够有所了解;宽厚柔和地对待百姓,让他们知道自己犯下的错误;衡量民众的状况再对他们进行教育,让他们明白自己的错误,民众犯的错误较小,就需要找出他们的长处,赦免他们的过错;民众犯的错误较大,就要找出犯错误的原因,用仁德的思想去教化他们,让他们改过自新;如果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惩罚之后让他们可以得到重生的机会,那是再好不过的了。这样君臣百姓就会上下一心而不会离德离心,治理国家的政策就能够顺利推行而不会受到阻碍。因此政治好坏的前提是执政者的道德。

“政策不符合实际情况,百姓就不会听从;不服从,百姓就不能够遵守法令法规;不遵守法令法规,执政者就不会很好地役使和管理他们。君主想要别人相信他说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能够虚心听取他人的意见;想要政策得到快速推广,最好的方法是以身作则;想要百姓服从命令,最好的方法就是能够以正确的道来治理国家。道不正确,百姓即使服从了也都是表面上的,不依靠忠信,取得百姓的亲近和信任是不可能的。民众和朝廷不能相互沟通和了解,就不会取得百姓的信任。这一原则是治理百姓最关键的,也是入仕做官者最重要的纲领。”

子张听完孔子的这番话,回去之后就记录了下来。

困誓第二十二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赐倦于学,困于道矣,愿息而事君,可乎?”

孔子曰:“《诗》云:‘温恭朝夕[1],执事有恪。’事君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愿息而事亲。”孔子曰:“《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2]。’事亲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请息于妻子。”孔子曰:“《诗》云:‘刑于寡妻[3],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愿息于朋友。”孔子曰:“《诗》云:‘朋友攸摄[4],摄以威仪。’朋友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愿息于耕矣。”孔子曰:“《诗》云:‘昼尔于茅[5],宵尔索綯[6],亟其乘屋[7],其始播百谷。’耕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将无所息者也?”孔子曰:“有焉。望其广[8],则睪如[9]也;视其高,则填如也;察其从,则隔如也。此其所以息也矣。”

子贡曰:“大哉乎死也!君子息焉,小人休焉。大哉乎死也!”

【注释】

[1]温恭朝夕:成天都要温和恭敬。

[2]永锡尔类:孝的法则永远传递。

[3]刑于寡妻:给妻子做出典范。刑,典范。寡妻,指嫡妻。

[4]朋友攸摄:朋友要互相帮助。攸,语助词。摄,佐助。

[5]昼尔于茅:白天去割茅草。尔,语助词。于,取,引申为割。

[6]宵尔索綯:晚上搓绳。

[7]亟其乘屋:急急忙忙盖屋顶。

[8]广:通“圹”,坟墓。

[9]睪如:高高的样子。

【译文】

子贡向孔子问道:“我已经厌倦学习了,而我又对其困惑不解,侍奉君主可以得到休息,这样行吗?”

孔子说:“《诗经》里说:‘侍奉君主一天到晚都要恭敬温和,做任何事情都要小心谨慎。’侍奉君主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怎么可能还有时间去休息呢?”

子贡说:“那我侍奉父母就可以休息了。”孔子说:“《诗经》里讲:‘孝顺的人的孝心是永远也不会枯竭的,孝的法则要永远传递。’侍奉父母同样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怎么可能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在妻子儿女那里我希望可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里说:‘需要给妻儿做好榜样,然后才至于兄弟,最后再治理宗族国家。’和妻儿之间的相处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哪能够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在朋友那里我希望可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里说:‘朋友之间也是需要相互帮忙的,相互之间的举止要符合威仪。’与朋友相处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怎么可能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种庄稼我希望可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里说:‘白天割茅草,晚上还要去搓绳,加紧将房屋修好,又要忙着去播谷。’种庄稼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怎么可能得到休息?”

子贡说:“这样我就没有地方可以得到休息了吗?”孔子说:“是可以有的。你看看那个坟墓,看着很高;看它非常高的样子,被填得非常满;从侧面看,又是一个个隔开的。这就是你可以休息的地方了。”

子贡说:“死的事是这样重大啊,君子可以休息的地方在这里,小人休息也在这里。死的事是这样重大啊!”

【原典】

孔子自卫将入晋,至河[1],闻赵简子杀窦犨鸣犊及舜华[2],乃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

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

孔子曰:“窦犨鸣犊、舜华,晋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二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也,而杀之。丘闻之刳胎杀夭[3],则麒麟不至其郊;竭泽而渔,则蛟龙不处其渊;覆巢破卵[4],则凰凰不翔其邑。何则?君子违伤其类者也。鸟兽之于不义,尚知避之,况于人乎?”

遂还,息于邹[5],作《盘操》[6]以哀之。

【注释】

[1]至河:到了黄河。

[2]窦犨(chōu)鸣犊:窦犨:字鸣犊,晋国贤大夫。

[3]刳胎杀夭:剖腹取胎。刳:剖开。夭:正在成长的幼小生命。

[4]覆巢破卵:弄翻鸟巢打破卵。

[5]邹:地名。《史记·孔子世家》作“陬”,在今山东曲阜东南。

[6]盘操:琴曲名。

【译文】

孔子将要从卫国进入晋国,来到黄河边,赵简子杀了窦犨鸣犊和舜华的消息传到了孔子的耳朵,于是孔子便面对黄河感慨说道:“黄河的水浩浩荡荡地流淌,是这样的美啊!这条河我渡不过去,这应该是命中冥冥注定的吧!”

子贡快速走过去问道:“老师请问您说的这句话有怎样的意思啊?”

孔子说:“窦犨鸣犊、舜华他们二人都是晋国贤能的大夫啊,赵简子的志向还没有完成的时候,仰仗窦犨鸣犊、舜华才能够执政。志向完成之后,却将他们杀了。我听闻,假如对牲畜剖腹取胎,麒麟就不会来到这个国家的郊外;如果有竭泽而渔的行为,这个国家的水中就不会居住蛟龙;打破了鸟蛋戳破了鸟巢,这个国家的上空就不会有凤凰飞翔。为什么呢?这是由于君主也害怕遭受到相同的残害啊!鸟兽对于这些不仁不义的事情都知道躲避,更何况是人呢?”

于是返了回来,回到邹地休息,作了《盘操》一曲来哀悼他们。

【原典】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夙兴夜寐[1],耕芸树艺[2],手足胼胝[3],以养其亲。然而名不称孝,何也?”

孔子曰:“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顺与?色不悦与?古之人有言曰:‘人与己与,不汝欺[4]。’今尽力养亲,而无三者之阙[5],何谓无孝之名乎?”

孔子曰:“由,汝志之,吾语汝:虽有国士之力,而不能自举其身,非力之少,势不可矣。夫内行不修,身之罪也;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也。行修而名自立。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交贤,何谓无孝名乎?”

【注释】

[1]夙兴夜寐:早起晚睡。

[2]耕芸树艺:耕地锄草种庄稼。

[3]手足胼(ián)胝(zhī):手脚长茧。

[4]不汝欺:不欺骗你。

[5]阙:缺点。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在这个地方有个人,他早起晚睡,起早贪黑,耕地锄草种庄稼。手掌和脚底都磨出了茧子,以此来养活父母。这样都得不到孝子的名声,这是为何呢?”

孔子说:“应该是自己有什么不恭敬的行为吧?说话的言辞不够恭顺吧?脸色不温和吧?古人有句话说:‘别人的心与你自己的心是一样的,是不会欺骗你的。’眼前的这个人尽自己的全力养活父母,如果没有上面说到的这几种过错,怎么会没有孝子的名声呢?”

孔子又说:“仲由啊,你记住,我告诉你:即使一个人的力量有著名勇士那么大,也不足以将自己举起来,这不是力量不够,而是情势上不能够做到的。一个人不很好地修养自身的道德,这是他自身的错误;自身道德修养好了没有彰显出名声,这是朋友的错误。修养好了品行名声自然而然就会有了。因此在家里君子的行为要朴实淳厚,在外面才能够和贤能的人结交。这样怎会没有孝子的名声呢?”

【原典】

孔子遭厄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弟子馁病,孔子弦歌。

子路入见曰:“夫子之歌,礼乎?”

孔子弗应,曲终而曰:“由,来,吾语汝,君子好乐,为无骄[1]也,小人好乐,为无慑也,其谁之子,不我知而从我者乎?”

子路悦[2],援[3]戚[4]而舞,三终而出,明日免于厄。子贡执辔曰:“二三子从夫子而遭此难也,其弗忘矣。”孔子曰:“善,恶何也?夫陈蔡之间,丘之幸也,二三子从丘者,皆幸也。吾闻之,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庸知其非激愤厉志之始,于是乎在?”

【注释】

[1]无骄:不骄傲放纵。

[2]子路悦:《说苑·杂言》作“子路不悦”。

[3]援:执,持。

[4]戚:兵器名,形似大斧。

【译文】

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断粮七天了,弟子因饥饿而病倒了。但孔子仍在弹琴唱歌。

子路进去见孔子说:“老师这时还在歌唱,这符合礼吗?”

孔子没有回答,一曲终了才说:“仲由,来!我告诉你,君子爱好音乐,是为了不骄傲放纵;小人爱好音乐,是为了消除畏惧。你是谁的儿子啊,这样不了解我而跟随着我呢?”

子路听了很不高兴,拿起兵器舞起来,结束才出去。

第二天,危难过去了,子贡拉着马缰绳说:“我们跟随老师遭受了此次危难,大概永远不会忘记了。”

孔子说:“说得好,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在陈、蔡之间遭受的危难,是我的幸运。你们跟随着我,也是你们的幸运。我听说,君王不遭受困厄就不能成就王业,仁人志士不遭受困厄行为就不会彰显。怎知奋发励志的开始,不在于这次危难呢?”

【原典】

孔子之宋,匡人简子[1]以甲士围之。子路怒,奋戟将与战。

孔子止之曰:“恶有修仁义而不免世俗之恶者乎?夫诗书之不讲,礼乐之不习,是丘之过也,若以述先王,好古法而为咎者,则非丘之罪也。命也夫。歌,予和汝。”

子路弹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甲而罢。

孔子曰:“不观高崖,何以知颠坠之患;不临[2]深泉[3],何以知没溺之患;不观巨海,何以知风波之患,失之者其在此乎?士慎此三者,则无累于身矣。”

【注释】

[1]匡人简子:匡地人。简子,人名。生平不详。

[2]临:靠近。

[3]深泉:深渊。

【译文】

孔子到宋国去,匡地人简子用兵围住了他们,子路大怒,举起戟要与他们奋战。

孔子制止说:“哪有遵循仁义而不原谅俗人过错的呢?没有让他们学礼仪,没有学习礼乐,这是我的过错啊。若把宣扬古代圣王爱好称为罪责,那就不是我的过错了。这大概就是命吧。你唱歌吧,我应和你。”

子路弹琴而歌,孔子与他合唱。唱完三首之后,匡人解除了武装离去。

孔子说:“不观看高耸的悬崖,怎能知道从悬崖坠落的灾难;不临近深渊,怎能知道溺水淹没的灾难;不观看辽阔的大海,怎知道波涛汹涌的灾难?

失去生命,不就在这些方面吗?士人能慎重地对待这三者,就不会使身体受到伤害了。”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赐既为人下[1]矣,而未知为人下之道,敢问之?”

子曰:“为人下者,其犹土乎。汨[2]之深则出泉,树其壤则百谷滋[3]焉,草木植焉,禽兽育焉,生则出焉,死则入焉,多其功而不意[4],功虽多而无所意也,恢其志而无不容,为人下者以此也。”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5],独立东郭门外。

或人[6]谓子贡曰:“东门外有一人焉,其长九尺有六寸,河目[7]隆颡,其颈似皋繇,其肩似子产,然自腰已下,不及禹者三寸,累然如丧家之狗。”

子贡以告,孔子欣然而叹曰:“形状,末也,如丧家之狗,然乎哉!然乎哉!”

【注释】

[1]人下:指对人谦逊。

[2]汨:治理,疏通。

[3]滋:生长,繁殖。

[4]不意:不在意。

[5]相失:相互失散。

[6]或人:有人。

[7]河目:眼眶上下平而长的眼睛。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我既已做到对人谦逊了,但不知道对人谦逊应遵循的原则,想向您请教。”

孔子说:“对人表示谦逊,就好像土地一样,挖掘得深就会流出泉水,在土壤上种植就会长各种庄稼,草木在土地上生长,禽兽在土地上繁育,生时在土地上生,死后则归入土地。土地功劳很大自己却不在意,胸怀广阔而无所不容,对人谦逊的态度,就应该像土地一样。”

孔子到郑国去,和弟子相互失散了,一人站在东城门外。

有人对子贡说:“东门外有一个人,身高有九尺六寸,眼睛平正而长,额头突出,他的头好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但是从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狼狈不堪,如条丧家狗。”

子贡把此话告诉了孔子,孔子欣然自得地感叹说:“形貌未必像他说的那样,但说如丧家之狗,那倒是真像啊!那倒是真像啊。”

【原典】

孔子适卫,路出于蒲,会[1]公叔氏[2]以蒲叛卫而止之。

孔子弟子有公良儒[3]者,为人贤长有勇力,以私车五乘从夫子行。喟然曰:“昔吾从夫子遇难于匡,又伐树于宋,今遇困于此,命也夫,与其见夫子仍遇于难,宁我斗死。”挺剑而合众,将与之战。

蒲人惧,曰:“苟无适卫,吾则出子[4]。”以盟孔子,而出之东门,孔子遂适卫。

子贡曰:“盟可负[5]乎?”

孔子曰:“要我以盟[6],非义也。”卫侯闻孔子来,喜而于郊迎之。问伐蒲。

对曰:“可哉?”

公曰:“吾大夫以为蒲者,卫之所以恃晋楚也,伐之,无乃不可乎?”

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吾之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矣。”

公曰:“善!卒不果伐。”他日,灵公又与夫子语,见飞雁过而仰视之,色不悦,孔子乃逝[7]。

【注释】

[1]会:遇上。

[2]公叔氏:名不详。

[3]公良儒:字子正,孔子弟子。

[4]盟:盟约。

[5]负:违背。

[6]要我以盟:要挟我订下盟誓。

[7]逝:离开。

【译文】

孔子到卫国去,路过蒲地时正巧遇到公叔氏占据蒲地,背叛了卫,只好停止行进。

孔子弟子中有个叫公良儒的人,为人贤能厚道,勇武有加。他带着自己的五辆私车跟随孔子出行,这时叹息道:“从前我跟老师在匡地遭到围困,后来在宋国又有伐树之难。现在又受困于此,这是命啊!与其看老师仍处于危难中,我宁愿与他拼死一战。”说完拔出剑来,集合众人,将要与蒲人战斗。

蒲人害怕了,说:“如果你们不到卫国去,我就放你们走。于是和孔子立了盟誓,放他们从东门出去。

孔子他们还是到了卫国。

子贡问:“盟誓可以违背?”

孔子说:“他们要挟我盟誓,是不符合道义的。”卫灵公听说孔子来到卫国,高兴地到郊外迎接,询问讨伐蒲地的事。

孔子回答说:“可以讨伐。”

卫灵公说:“我国的大夫认为,蒲地是我们卫国对付晋国、楚国的屏障,恐怕不可以讨伐吧?”

孔子说:“蒲地男子有宁死不愿叛乱之志,我们所要讨伐的,不过只是四五个人而已。”

卫灵公说:“好吧,但最终还是没有讨伐蒲地。”有一天,卫灵公又与孔子谈话,见大雁飞过就仰头观看,面上有不悦之色。于是孔子就离开了卫国。

【原典】

卫蘧伯玉贤而灵公不用,弥子瑕不肖,反任之,史鱼骤谏[1]而不从。

史鱼病将卒,命其子曰:“吾在卫朝不能进蘧伯玉,退弥子瑕,是吾为臣不能正君也,生而不能正君,则死无以成礼[2],我死,汝置尸牖下[3],于我毕[4]矣。”其子从之。

灵公吊焉,怪而问焉,其子以其父言告公,公愕然失容[5]曰:“是寡人之过也。”于是命之殡于客位。进蘧伯玉而用之,退弥子瑕而远之。

孔子闻之曰:“古之烈谏[6]之者,死则已矣,未有若史鱼死而尸谏,忠感其君者也,不可谓直乎?”

【注释】

[1]骤谏:屡次进谏。

[2]无以成礼:难以完成安葬之礼。

[3]牖下:窗下。

[4]毕:指完成心愿。

[5]愕然失容:惊愕地变了脸色。

[6]烈谏:坚持不懈地进谏,用各种方法劝谏。

【译文】

卫国的蘧伯玉是位贤人,而卫灵公不任用他。弥子瑕不贤,反而受到任用。史鱼多次进谏而卫灵公不听。史鱼得病将死,嘱咐其子说:“我为官,不能使蘧伯玉受到任用,也不能使弥子瑕被罢免,这是我作为臣子不能匡正君主啊!我活着的时候不能匡正君主,那么我死了以后也难以礼安葬。我死以后,你把我的尸首放在窗下,让我完成我的心愿。”其子听从了父亲的嘱托。

卫灵公前来吊唁,感到很奇怪,就询问怎么回事,其子把他父亲的话告诉了卫灵公。卫灵公惊讶得变了脸色,说:“这是我的过错啊!”于是下令将史鱼的尸体停放到正堂,招进蘧伯玉而任用他,斥退弥子瑕而疏远他。

孔子听到这件事说:“古代特别敢于进谏的人,到死的时候也就为止了,没有像史鱼这样死了以后还要以尸劝谏的。他的忠诚感动了君主,这样的人能说不是正直的吗?”

五帝德第二十三

【原典】

宰我问于孔子曰:“昔者吾闻诸荣伊[1]曰‘黄帝[2]三百年’。请问黄帝者,人也?抑非人也?何以能至三百年乎?”

孔子曰:“禹汤文武周公,不可胜以观也。而上世黄帝之问,将谓先生难言之故乎[3]!”

宰我曰:“上世之传,隐微之说[4],卒采[5]之辩,门音暗忽之意,非君子之道者,则予之问也固矣。”

孔子曰:“可也,吾略闻其说。黄帝者,少昊之子,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齐睿庄,敦敏诚信。长聪明,治五气[6],设五量[7],抚万民,度四方。服牛乘马,扰驯[8]猛兽。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而后克之。始垂衣裳[9],作为黼黻。命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以顺天地之纪,知幽明之故,达生死存亡之说。播时百谷,尝味草木,仁厚及于鸟兽昆虫。考日月星辰,劳耳目,勤心力,用水火财物以生民。民赖其利,百年而死;民畏其神,百年而亡;民用其教,百年而移。故曰黄帝三百年。”

【注释】

[1]荣伊:人名。

[2]黄帝:古代神话中五帝之一的中央之神。

[3]难言之故乎:说不清的原因。

[4]隐微之说:隐约微妙的说法。

[5]采:事,辩说。

[6]五气:指五行之气。

[7]量:计算多少的量器。

[8]扰驯:驯服,驹养。

[9]始垂衣裳:形容天下太平,无为而治。

【译文】

宰我问孔子说:“从前我听荣伊说‘帝王时代统治了三百多年’,黄帝到底是不是人呢?怎么能达到三百年的统治时间呢?”

孔子说:“大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他们的事是说不完、道不清楚的,你这是有关上古时期黄帝的问题,这问题让老前辈说清楚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宰我说:“先代的传言,隐晦的说法,已经过去的事还争论,晦涩飘忽的含义,这些都是君子不谴或不为的,因此我一定会弄清楚。”

孔子说:“好吧,我好像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少昊的儿子,黄帝名字叫轩辕,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十分精灵、神奇,很小的时候就会说话。幼年时期,他机智、诚实、聪明、伶俐、厚道。长大的时候比以前更加聪明了,能治理五行之气,设置了五种量器,并且到全国各地游历,安抚民众。他骑牛坐马,将猛兽驯服,和炎帝一起在阪泉大战,打了三战之后打败了炎帝。从那以后,百姓们身穿绣有花纹的衣服,天下太平,无为而治。他遵守天地的纲领统治着百姓,既通晓昼夜阴阳之道,又明白生死存亡之间的道理。按照一定的时间播种百谷,培育花草树木,他的仁德遍及鸟兽昆虫。他费尽心思和劳力观察日月星辰,用水、火、财物养育百姓。他在世的时候,百姓受其一百年的恩惠;他死后,他的精灵让百姓敬服一百年;他的教化让百姓沿用一百年。因此黄帝统治延续了三百年。”

【原典】

宰我曰:“请问帝颛顼[1]。”

孔子曰:“五帝用说[2],三王有度[3],汝欲一日遍闻远古之说,躁哉予也。”

宰我曰:“昔予也闻诸夫子曰:‘小子毋或宿[4]。’故敢问。”

孔子曰:“颛顼,黄帝之孙,昌意之子,曰高阳,渊而有谋,疏通以知远,养财以任地,履时以象天,依鬼神而制义,治气性以教众,洁诚以祭祀,巡四海以宁民,北至幽陵,南暨交趾,西抵[5]流沙,东极蟠木[6],动静之神,小大之物,日月所照,莫不底属。”

宰我曰:“请问帝喾[7]。”

孔子曰:“玄枵[8]之孙,乔极[9]之子,曰高辛,生而神异,自言其名,博施厚利,不于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仁以威,惠而信,以顺天地之义,知民所急,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焉,抚教万民而诲利之,历日月之生朔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也和,其德也重,其动也时,其服也哀,春夏秋冬育护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化。”

【注释】

[1]颛(zhuān)顼(xū):传说中的古代部族首领。号烈山氏,亦作历山氏。

[2]用说:只有传说。

[3]有度:有法度。

[4]毋或宿:不要隔夜。毋,不要。

[5]抵:到达。

[6]蟠木:古代传说中的山名。

[7]帝喾(kù):传说中的古代部族首领,号高辛氏。

[8]玄枵(xiāo):黄帝之子。

[9]乔极:一作“婿极”,玄婿之子。

【译文】

宰我说:“请问颛顼是怎样的人?”

孔子说:“五帝的事只有传说,三王的事则有法度。你想一天就听遍这些远古的传说,宰予你太急躁了吧!”

宰我说:“以前我听老师说过,‘你们有问题不要过夜。’所以敢问。”

孔子说:“颛顼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名叫高阳。他深沉而有计谋,通达而有远见,聚集财富靠因地制宜,按照时节效法天象。依照天时鬼神的法则来制定适宜的政策,调播五行之气使民适时播种百谷,真诚地举行祭祀,巡行全国各地以安定民心。因此那时的国土北靠幽陵,南到文趾,西抵流沙,东及蟠木。所有动的或静的物类,大大小小的东西,日月照到的地方,没有不是归属于他的。”

宰我说:“请问帝喾是怎样的一个人?”

孔子说:“他是玄枵的孙子,乔极的儿子,名叫高辛。他生下来就很神异,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广泛地施行厚利,不考虑自身的利益。他聪明而有远见,明敏而能体察细微的事物。仁慈而有威望,恩惠而又诚信,以顺应天地的规律。他知道民众急需什么,修养自身而令天下人信服。从土地中获取财物而节俭使用,安抚教育民众而使他们受益。观察日月的出没来加以迎送,明白冬神的存在来加以恭敬侍奉。他神情和悦,品德高尚,使民有时,用民怜爱。春夏秋冬,培育护卫着天下万物。日月照耀的地方,风雨所及的地方,没有不被感化的。”

【原典】

宰我曰:“请问帝尧[1]?”

孔子曰:“高辛氏之子,曰陶唐。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能降。伯夷典礼[2],夔、龙典乐[3]。舜时而仕,趋视四时,务先民始之。流四凶[4]而天下服。其言不忒,其德不回。四海之内,舟舆所及,莫不夷说。”

【注释】

[1]帝尧: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的部落联盟首领。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

[2]典礼:掌管礼仪的事。

[3]夔(kuí)、龙:都是尧舜时的乐官。

[4]流四凶:流,流放。四凶,古代传说中的四个凶人,指不服从舜的四个部族首领。

【译文】

宰我说:“请问帝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他是高辛氏之子,名叫陶唐。仁慈如天,智慧如神。他就像太阳那么温暖,看着他就像云彩那般温和,他富有而不骄傲,富贵而且谦和。他让伯夷主管礼仪,让夔、龙执掌舞乐。他推荐舜做官,到全国各地巡视各种农作物生长的状况,会将百姓的事情放在第一位。他流放了共工、驩兜、三苗,诛杀了鲧,让天下人感到信服。他说的话从来无差错失误。他的行为从来没有违背常理。四海之内,船和车所到的地方,没有人是不喜欢他的。”

【原典】

宰我曰:“请问帝舜[1]?”

孔子曰:“乔牛[2]之孙,瞽瞍之子也,曰有虞。舜孝友闻于四方,陶渔事亲[3]。宽裕而温良,敦敏而知时,畏天而爱民,恤远而亲近。承受大命,依于二女[4]。睿明智通,为天下帝。命二十二臣,率尧旧职,躬己[5]而已。天平地成,巡狩四海,五载一始。三十年在位,嗣帝五十载。陟方岳[6],死于苍梧[7]之野而葬焉。”

【注释】

[1]帝舜: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的部落联盟首领。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

[2]乔牛:一作“桥牛”,虞舜之祖父。

[3]陶渔事亲:制陶捕鱼来养活父母。

[4]二女:指舜的两位妻子。她们都是尧的女儿。

[5]躬己:亲身力行。

[6]陟(zhì)方岳:陟,登,升。方岳:四方高大的山。

[7]苍梧:山名,又名九疑,在今湖南宁远南。

【译文】

宰我说:“帝舜请问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孔子说:“帝舜是乔牛的孙子,瞽瞍的儿子,名叫有虞。他由于十分孝顺父母、善待自己的兄弟而远近闻名,用捕鱼和制陶来赡养父母。他宽厚而温和,机敏而知时,敬重天道而爱惜百姓,体恤远方的人同时对身边的人也非常亲近。他承担重担,得到两位妻子的帮助。他睿智圣明,成为统一天下的帝王。帝舜所任命的二十二位大臣都是帝尧原来的旧部,他只是身体力行而已。天下太平,土地有收成,他每五年的时候就到四海巡视和狩猎。被任用的时候是在三十岁,临位五十年。登临四岳,死在苍梧之野并安葬在那里。”

【原典】

宰我曰:“请问禹?”

孔子曰:“高阳之孙,鲧[1]之子也,曰夏后。敏给[2]克齐,其德不爽[3],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亹亹穆穆[4],为纪为纲。其功为百神之主,其惠为民父母。左准绳,右规矩,履四时,据四海。任皋陶、伯益以赞其治,兴六师[5]以征不序,四极之民,莫敢不服。”

孔子曰:“予,大者如天,小者如言,民悦至矣。予也非其人[6]也。”

宰我曰:“予也不足以戒敬承矣。”

【注释】

[1]鲧(gǔn):传说中我国原始社会的部落首领。

[2]敏给:敏捷。

[3]不爽:没有差错。

[4]亹亹(wěi)穆穆:亹亹,勤勉不倦貌。穆穆,仪态美好,容止庄敬貌。

[5]六师:犹“六军”,这里泛指军队。

[6]非其人也:意为孔子说自己也不足以说明禹的功德。

【译文】

宰我说:“请问禹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孔子说:“禹是鲧的儿子,高阳的孙子,名叫夏后。他机智敏锐事业有成,行为没有任何的差错,仁德可亲,说话可以让人相信。说话的语气合乎音律,行为举止有一定的度。勤勉不会厌倦,容止庄重,是人们的榜样。他的功绩使他成为百神的主宰,他的恩德让他成为百姓的父母。生活中他又会有自己的规矩和标准,不违背四时,使百姓得到安定。他命令皋陶、伯益他们一同帮助他治理民众,带领军队征讨不服从命令的人,四海的人没有不服从命令的。”

孔子说:“宰予啊,禹的功德就像天那样宽广,即使是小到一句话,百姓都非常喜欢。对他的功绩我也不能全部都说清啊。”

宰我说:“您这样的教导我也不能够敬肃地接受。”

五帝第二十四

【原典】

季康子问于孔子曰:“旧闻五帝之名,而不知其实,请问何谓五帝?”

孔子曰:“昔丘也闻诸老聃曰:‘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其神谓之五帝。’古之王者,易代而改号[1],取法五行。五行更王[2],终始相生,亦象其义。故其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皞配金,颛顼配水。”

【注释】

[1]易代而改号:改换朝代就改换年号。

[2]五行更王:按照五行循环的顺序更换帝王年号。旧注:“法五行更王,终始相生,始以木德王天下,其次以生之行转相承。”

【译文】

季康子问孔子:“在很久以前听闻‘五帝’的名称,但是始终不明白它的实际含义是什么,请问五帝是什么呢?”

孔子说:“从前我听老聃说:‘天有五行:金、木、水、火、土。其按照不同的季节更替孕育,因而形成了万物,这万物都有一个统一的主宰就是五帝。’古时候的帝王,由于改换朝代从而国号、帝号也改了,所以就取法五行。依照五行来改换帝号,周而复始,终始相生,自然也就遵照了五行的顺序。所以那些比较贤明的君主,死后也是和五行相匹配的。因此太少皞配金,皞配木,颛顼配水,炎帝配火,黄帝配土。”

【原典】

康子曰:“太皞氏其始之木何如?”

孔子曰:“五行用事[1],先起于木。木,东方万物之初皆出焉,是故王者则[2]之,而首以木德王天下。其次则以所生之行转相承也。”

康子曰:“吾闻勾芒为木正,祝融为火正[3],蓐收为金正,玄冥为水正,后土[4]为土正,此五行之主而不乱称曰帝者,何也?”

孔子曰:“凡五正者,五行之官名,五行佐成上帝而称五帝,太皞之属配焉,亦云帝,从其号。昔少皞氏之子有四叔[5],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勾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颛顼氏之子曰黎为祝融,共工氏之子曰勾龙为后土,此五者,各以其所能业为官职。生为上公,死为贵神,别称五祀,不得同帝。”

【注释】

[1]用事:运行。

[2]则:效法。

[3]正:正中,不偏,

[4]后土:传说中土地神之名。

[5]四叔:四位弟兄。旧时兄弟排行以伯、仲、叔、季为序。

【译文】

季康子问:“为什么太皞氏是从木开始的呢?”

孔子回答说:“木位于五行运行之首。木属东方,世间万物都是先从木这里产生的,所以帝王就以木为准则,用木德称王于天下。其次再根据自己所生的‘行’,按照一定的次序转换承接。”

季康子说:“我听说勾芒是木正,祝融是火正,蓐收是金正,玄冥是水正,后土是土正,这些掌管五行的神没有乱,都称为帝,为什么呢?”

孔子说:“这五正,是五行的官名。五行辅佐他们成为上帝,因而也称作五帝。太皞之属也与之相配,也叫做帝,跟从这个称号。从前少皞氏有四个儿子,一个叫重,一个叫该,一个叫修,一个叫熙,能够管理金、木和水,派重做红芒,该做褥收,修和熙做玄冥。颛顼氏的儿子叫黎,做祝融。共工氏的儿子叫勾龙,做后土,这五个人,各以自己的才能为官职,活着时称为上公,死了以后成为贵神,另外称为五祀,不能与帝位等同。”

【原典】

康子曰:“如此之言,帝王改号于五行之德,各有所统[1],则其所以相变者,皆主何事?”

孔子曰:“所尚则各从其所王之德次焉。夏后氏以金德王,色尚黑[2],大事敛用昏,戎事乘骊,牲用玄;殷人用水德王,色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3],牲用白;周人以木德王,色尚赤,大事敛用日出,戎事乘,牲用骍。此三代之所以不同。”

康子曰:“唐虞二帝,其所尚者何色?”

孔子曰:“尧以火德王,色尚黄,舜以土德王,色尚青。”

康子曰:“陶唐、有虞、夏后、殷、周独不配五帝,意者德不及上古邪,将有限乎?”

孔子曰:“古之平治水土,及播殖百谷者众矣,唯勾龙氏兼食于社,而弃[4]为稷神[5],易代奉之,无敢益者,明不可与等。故自太皞以降,逮于颛顼,其应五行,而王数非徒五而配五帝,是其德不可以多也。”

【注释】

[1]各有所统:“有”字原无。

[2]色尚黑:“色”原作“而”。

[3]翰:白色马。

[4]弃:即后视,名弃。

[5]稷(jì)神:五谷之神。

【译文】

季康子问:“如此说来,帝王改变年号,是因为五行的德行各有不同的统属,那么这样相继变化,都主什么事呢?”

孔子说:“所崇尚的与他们各自称王所依据的德行有关。夏后氏以金德称王,崇尚黑色,丧事在日落的时刻,战事行动乘驾黑马,祭祀杀牲用黑毛的;殷人用水德称王,崇尚白色,丧事在太阳正中的时刻,军事行动乘驾白马,祭祀杀牲用白毛的;周人以木德称王,崇尚红色,丧事在太阳刚出的时刻,战事行动乘驾红马,祭祀杀牲用红毛的,这就是三代不相同的地方。”

季康子说:“唐尧、虞舜二帝,他们崇尚的是什么颜色?”

孔子说:“尧以火德称王,崇尚黄色;舜以土德称王,崇尚青色。”

季康子说:“陶唐、有虞、夏后、殷、周,独不与五帝相配,想来他们的德行不及上古呢,还是有什么限制呢?”

孔子说:“古代治理水土和播种百谷的人很多。只有勾龙氏配得上土地神,而弃为五谷之神,换代供奉,不敢增加,是表明他不可与帝等列,所以从太皞以来,直到颛顼,顺应五行而称王的数目不只五个,而与五帝相配,是因为他们的德行别人还不能超过。”

执辔第二十五

【原典】

闵子骞[1]为费宰,问政于孔子。

子曰:“以德以法。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犹御马之有衔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辔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执其辔策而已。”

子骞曰:“敢问古之为政?”

孔子曰:“古者天子以内史[2]为左右手,以德法为衔勒,以百官为辔,以刑罚为策,以万民为马,故御天下数百年而不失。善御马者,正衔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故口无声而马应辔,策不举而极千里。善御民者,壹[3]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齐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再而民顺从,刑不用而天下治。是以天地德之,而兆民[4]怀之。夫天地之所德,兆民之所怀,其政美,其民而众称之。今人言五帝三王者,其盛无偶,威察若存,其故何也?其法盛,其德厚,故思其德,必称其人,朝夕祝之。升闻[5]于天,上帝俱歆,用永厥世,而丰其年。

“不能御民者,弃其德法,专用刑辟,譬犹御马,弃其衔勒,而专用棰策,其不制也,可必矣。夫无衔勒而用棰策,马必伤,车必败。无德法而用刑,民必流,国必亡。治国而无德法,则民无修;民无修,则迷惑失道。如此,上帝必以其为乱天道也。苟乱天道,则刑罚暴[6],上下相谀,莫知念忠,俱无道故也。今人言恶者,必比之于桀纣,其故何也?其法不听[7],其德不厚。故民恶其残虐,莫不吁嗟,朝夕祝之。升闻于天,上帝不蠲,降之以祸罚,灾害并生,用殄厥世。故曰德法者御民之本。

【注释】

[1]闵子骞:即闵损,字子骞,孔子弟子。

[2]内史:官名,协助天子管理爵禄废置等政务。

[3]壹:统一,使一致。

[4]兆民:众百姓,极言其多。

[5]升闻:上闻。

[6]暴:暴虐。

[7]不听:不听从。

【译文】

闵子骞在费地做官的时候,向孔子请教治理百姓的方法。

孔子说:“用礼法和德政。治理百姓最好的工具就是法制和德政,就好比用勒口和缰绳就能够驾驭一匹马一样。君主就好像驾驭马的人,大臣就好像勒口和缰绳,刑罚就好像是马鞭。君主执政,把缰绳和马鞭掌握好就可以了。”

闵子骞说:“请问古时候的人都是怎样执政的呢?”

孔子说:“古代的君王将自己的内史当做执政的左右手,礼法和执政当成是马的勒口,把大臣当做是缰绳,把刑罚当做马鞭,将民众当做是马,因此统治天下百年也没有出现错误。善于驾驭马,就要安正马勒口,备齐缰绳、马鞭,均衡使用马力,让马齐心合力。这样的话就不需要呵斥,马就应和缰绳的松紧前进,不需要扬起鞭子就可以跑到千里之外。比较善于治理百姓,道德和礼法就需要统一,端正百官,均衡地使用民力,让百姓的心和谐安定。因此法律不需要申告重复百姓就会服从,刑罚不需要施行第二次天下就可以得到治理。所以天地也觉得他有德,百姓也会很愿意服从。天地认为他有德,百姓愿意服从,是由于各种政令的美好,百姓也会赞不绝口。现如今的人谈论起五帝、三王,他们的盛德是没有人可以比的,他们的明察和威严直到现在还存在,这是为什么呢?他们拥有完备的法制,深厚的德政,因此一说起他们的德政,一定会称赞他们为人,并为他们朝夕祝祷。上天听到了这些祝祷的声音,十分开心,因此才会使得他们的国运长久,年景丰收。

“一个不擅长治理百姓的人,他们将德政和礼法丢弃了,只用刑罚,这就好像驾驭马,将勒口和缰绳丢弃了,就只使用棍子和鞭子,做不好事情这是必然的。驾驭马没有缰绳和勒口,只使用棍子和鞭子,马受伤是必然的,车毁坏也是必然的。只用刑罚而没有德政和礼法,百姓到最后一定会流亡,国家的灭亡也将会是必然的。国家的治理没有德政和礼法,百姓很难有修养,百姓没有修养,就会容易迷失自己走上不正的道路。这样,天帝就会以为这是扰乱了天道。如果天道混乱,就会刑罚残暴,上下互相讨好奉承,忠诚信义就不会有人再考虑,这些都是由于没有遵守道的缘故。如今人们提起恶人,都会将他们说成是夏桀、商纣,这是为何呢?因为他们制定的法令不能治理国家,他们没有德政。所以他们的残暴百姓十分地厌恶,没有不叹息的,朝夕都在诅咒他们。上天听到了这些声音,不会赦免他们罪过的,因此降下灾祸来惩罚他们,灾难祸害一起发生,所以他们的朝代也就灭绝了。所以治理百姓的根本方法就是德政和礼法。

【原典】

“古之御天下者,以六官[1]总治焉。冢宰之官以成道,司徒[2]之官以成德,宗伯之官以成仁,司马[3]之官以成圣,司寇之官以成义,司空[4]之官以成礼。六官在手以为辔,司会均仁以为纳。故曰御四马者执六辔,御天下者正六官。是故善御马者,正身以总辔,均马力,齐马心,回旋曲折,唯其所之。故可以取长道,可赴急疾。此圣人所以御天地与人事之法则也。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六官为辔,已而与三公为执六官,均五教[5],齐五法。故亦唯其所引,无不如志。以之道则国治,以之德则国安,以之仁则国和,以之圣则国平,以之礼则国安,以之义则国义,此御政之术。

“过失,人之情,莫不有焉。过而改之,是为不过。故官属不理,分职不明,法政不一,百事失纪,曰乱。乱则饬冢宰。地而不殖,财物不蕃,万民饥寒,教训不行,风俗淫僻,人民流散,曰危。危则饬司徒。父子不亲,长幼失序,君臣上下,乖离异志,曰不和。不和则饬宗伯。贤能而失官爵,功劳而失赏禄,士卒疾怨,兵弱不用,曰不平。不平则饬司马。刑罚暴乱,奸邪不胜[6],曰不义。不义则饬司寇。度量不审,举事失理,都鄙不修,财物失所,曰贫。贫则饬司空。故御者同是车马,或以取千里,或不及数百里,其所谓进退缓急异也。夫治者同是官法,或以致平,或以致乱者,亦其所以为进退缓急异也。

“古者天子常以季冬考德正法,以观治乱。德盛者治也,德薄者乱也。故天子考德,则天下之治乱可坐庙堂之上而知之。夫德盛则法修,德不盛则饬,法与政咸德而不衰。故曰王者又以孟春[7]论之德及功能,能德法者为有德,能行德法者为有行,能成德法者为有功,能治德法者为有智。故天子论吏,而德法行,事治而功成。夫季冬正法,孟春论吏,治国之要。”

【注释】

[1]六官:指下文所讲的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

[2]司徒:官名。主管教化。

[3]司马:官名。主管兵事。

[4]司空:官名。主管建筑工程、制造车服器械等。

[5]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种封建人伦准则。

[6]不胜:不能制伏。

[7]孟春:初春,即春季的第一个月。

【译文】

“古时候君主统治天下,靠六官来管理国家。成就道就任用冢宰官吏,成就德就任用司徒官吏,成就仁就任用宗伯官吏,成就圣就任用司马官吏,成就义就任用司寇之类的官吏,成就礼就任用司空之类的官吏。把这六官掌控在手中就好比有了缰绳,司会使仁义均齐就如同有了内侧缰绳。因此说:掌控好这六条缰绳的人就驾驭四匹马,掌握好六官的人就能够治理好天下了。所以,擅长驾驭马的人,揽好缰绳端正好身子,让马用力均匀,使马齐心一致,即使走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上,也可以随心所欲。因此可以行很长的道路,可以前往紧急的地方。圣人就是用这样的法则来掌控天地和治理百姓的。君主将内史看作是自己的左右手,将六官作为缰绳,和三公一同来掌控六官,让五教均齐,五法齐备,只要指引恰当,没有什么是不能实现的。遵从道,国家就会得到治理;遵从德,就能够使得国家安定;遵从仁,就能够使得国家和平;遵从圣贤,就能够使得国家平安;遵从礼,就能够使得国家长治久安;遵从义,就能够使得国家有信义。这些就是施政的方法。

“过错和失误,是人之常情,人没有过失是不可能的。知道了错误能够改正,就不算过。所以,官属不理清,职责不够分明,政策法律不能够统一,任何事情都会失去纲纪,这叫做混乱。混乱就整饬冢宰。没有种好田地,就没有财物的增加,百姓饥饿寒冷,命令就不会得到推行,风俗淫乱邪僻,百姓流离失所,这就是危险。危险就整饬司徒。父亲和儿子之间不亲近,长幼没有一定的顺序,君臣之间就会离心离德,各自有各自的志向,这就是不和。不和宗伯就会整饬。贤能的人失去官爵,有功绩的人就会失去奖赏,士兵心中有怨恨,兵力虚弱不堪使用,这叫做不平。不平就整饬司马。刑罚暴乱,奸险邪恶的人就不能够被制伏,这叫做不义。不义就整饬司寇。度量不详审,做事情失去章法和条理,城邑没有维修,财物就会流散,这叫做贫穷。贫穷就整饬司空。因此同样驾驭一匹相同的车马,有的可以行至千里,有的数百里也走不到,这就是常说的进退缓急不同啊。每级的官员都是执行相同的法律,有的人会治理得非常顺利,而有的人只会导致混乱,这就是由于不懂得进退缓急而造成的。

“古代君主都是在冬末的时候考察德政,调整法令,通过观察来治理混乱。德政深厚,世道就会安定;德政浅薄,世道就混乱。因此君主只需要考察德政,天下的混乱就可以得到治理,君主坐在朝堂之上就能知道了。德政深厚,法令就会得到修治,德政不深厚就要整饬,政治和法律都要合乎德的规范才不会衰败。因此君主常常在春天的第一个月就会对官吏的德行及功劳做出评论。能遵守德政和礼法认为有德行,能施行德政和礼法认为有才干,能施行德政和礼法有成效认为有功劳,能运用德政和礼法来管理政事认为有智谋。因此天子评定官吏,而德政和礼法得到推行,政事得到治理而大功告成。在冬季快结束的时候对法律进行调整,在春季刚刚到来的时候评定官吏,这是治国的关键。”

【原典】

子夏问于孔子曰:“商闻《易》之生人及万物,鸟兽、昆虫,各有奇[1]偶,气分不同,而凡人莫知其情,唯达德者能原其本焉。天一,地二,人三,三三如九,九九八十一,一主日,日数十,故人十月而生;八九七十二,偶以从奇,奇主辰,辰为月,月主马,故马十二月而生;七九六十三,三主斗,斗主狗,故狗三月而生;六九五十四,四主时,时主豕,故豕四月而生;四九三十六,六为律,律主鹿,故鹿六月而生;三九二十七,七主星,星主虎,故虎七月而生;二九一十八,八主风,风为虫,故虫八月而生;其余各从其类矣。鸟鱼生阴而属于阳,故皆卵生。鱼游于水,鸟游于云,故立冬则燕雀入海化为蛤。蚕食而不饮,蝉饮而不食,蜉蝣不饮不食,万物之所以不同。介[2]鳞夏食而冬蛰,龁吞者八窍而卵生,咀嚼者九窍而胎生,四足者无羽翼,戴角者无上齿,无角无前齿者膏,无角无后齿者脂。昼生者类父,夜生者似母,是以至阴主牝,至阳主牡。敢问其然乎?”

孔子曰:“然,吾昔闻老聃亦如汝之言。”

子夏曰:“商闻《山书》曰:‘地东西为纬,南北为经,山为积德,川为积刑,高者为生,下者为死,丘陵为牡,溪谷为牝,蚌蛤龟珠,与日月而盛虚。’是故坚土之人刚,弱土之人柔,墟土之人大,沙土之人细,息土[3]之人美,秏土[4]之人丑。食水者善游而耐寒,食土者无心而不息[5],食木者多力而不治,食草者善走而愚,食桑者有绪而蛾,食肉者勇毅而捍,食气者神明而寿,食谷者智惠而巧,不食者不死而神。故曰羽虫三百有六十,而凤为之长;毛虫三百有六十,而麟为之长;甲虫三百有六十,而龟为之长;鳞虫三百有六十而龙为之长。倮虫三百有六十而人为之长。此乾坤之美也。殊形异类之数,王者动必以道动,静必以道静,必顺理以奉天地之性,而不害其所主,谓之仁圣焉?”

子夏言终而出,子贡进曰:“商之论也何如?”

孔子曰:“汝谓何也?”

对曰:“微则微矣,然则非治世之待也。”

孔子曰:“然,各言其所能。”

【注释】

[1]奇(jī):单数。

[2]介:甲虫。

[3]息土:肥沃的土地。

[4]秏(mào)土:贫瘠的土地。

[5]不息:不会呼吸。

【译文】

子夏问孔子说:“我听说《易》讲人、万物及鸟兽昆虫的出生,各有单数、双数,气分不同。而普通人不知其中的具体实情,只有通晓道德的人能推出他们的本原。天为一,地为二,人为三,三乘三得九,九乘九得八十一。一代表日,数有十个,因此人怀胎十个月而生。八乘九得七十二,偶与奇相从,奇代表辰,辰为月,月代表马,因此马怀胎十二个月出生。七乘九得六十三,三为斗,斗代表狗,因此狗怀胎三个月出生。六乘九得五十四,四为时,时代表猪,因此猪怀胎四个月出生。五乘九得四十五,五为音,音代表猿,因此猿怀胎五个月出生。四乘九得三十六,六为律,律代表鹿,因此鹿怀胎六个月出生。三乘九得二十七,七主星,星代表虎,因此虎怀胎七个月出生。二乘九得一十八,八主风,风代表虫,因此虫八日而生。其余各从其类。

“鸟鱼生于阴而属于阳,因此都是卵生。鱼游于水中,鸟翔于云中,因此立冬季节燕雀入海化为蛤蛎。蚕吃食而不饮水,蝉饮水而不吃食,蜉蝣不饮不食,万物各有不同。介虫磷虫夏天吃食,冬天蛰伏。用咬吞方法吃食的动物有八窍而且是卵生,用咀嚼方法进食的动物有九窍而且是胎生。四足的动物没有羽翼,头上长角的动物没有上面的牙齿,没有角没有前齿的动物身上有膏状油脂,有角无后齿的动物有脂状油脂。白天出生的动物像父亲,夜里出生的动物像母亲,因此阴的极点代表雌性,阳的极点代表雄性。请问是这样吗?”

孔子说:“是这样。我从前听老聃也说过你这样的话。”

子夏说:“我听说《山书》讲:‘大地东西方向为纬,南北方向为经。山为积聚道德之地,江河为积聚刑罚之所。处高者为生,处低下为死。丘陵为雄性,溪谷为雌性。蛤龟珠因日月的变化而有满和虚的不同。’因此生长在坚硬土地上的人刚强,生长在软弱土地上的人柔弱;生长在丘陵地方的人高大,生长在沙土地上的人矮小;生长在肥沃土地上的人美丽,生长在贫瘠土地上的人丑。食水的动物善于游泳而且耐寒,食土的动物没有心脏而且不呼吸,食木的动物力气大而且不容易驯服,食草的动物善于奔跑而且愚蠢,食桑叶的动物会吐丝而且会变为飞蛾,食肉的动物勇敢果毅而且强悍,食气的动物神明而且长寿,食谷的动物有智慧而且灵巧,不食东西的不死而且能成神。所以说有羽毛的动物有三百六十种,而凤凰为第一;有毛的动物有三百六十种,而麒麟为第一;有甲的动物有三百六十种,而龟为第一;有鳞的动物有三百六十种,而龙为第一;无羽毛鳞甲的动物有三百六十种,而人为第一。这就是天地的美妙之处,殊形异类各有其数。作为君王,行动必须遵循道,安静必须顺从理,奉行天地的本性,而不伤害其所代表的事物,这叫做仁圣。’”

子夏说完就出去了,子贡上前问道:“子夏的议论怎么样?”

孔子说:“你认为怎样?”

子贡回答说:“说得精微是精微了,但不是治理世事能用得上的。”

孔子说:“是这样,各自说说自己所知道的罢了。”

本命解第二十六

【原典】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人之命与性何谓也?”

孔子对曰:“分于道谓之命[1],形于一谓之性。化于阴阳,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故命者,性之始也;死者,生之终也。有始则必有终矣。

“人始生而有不具者五焉:目无见,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化。及生三月而微煦[2],然后有见。八月生齿,然后能食。三年顋合,然后能言。十有六而精通,然后能化。阴穷反阳,故阴以阳变;阳穷反阴,故阳以阴化。是以男子八月生齿,八岁而龀[3]。女子七月生齿,七岁而龀,十有四而化。一阳一阴,奇偶相配,然后道合化成。性命之端,形于此也。”

公曰:“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而化,是则可以生人矣。而礼男子三十而有室,女子二十而有夫也,岂不晚哉?”

孔子曰:“夫礼言其极,不是过也。男子二十而冠,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许嫁,有适人之道。于此而往,则自婚矣。群生闭藏乎阴,而为化育之始。故圣人因时以合偶,男女穷天数之极也。霜降而妇功成,嫁娶者行焉。冰泮[4]而农桑起,婚礼而杀于此。男子者,任天道而长万物者也。知可为,知不可为;知可言,知不可言;知可行,知不可行者。是故审其伦而明其别[5],谓之知,所以效匹夫之德也。女子者,顺男子之教而长其理者也,是故无专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幼从父兄,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言无再醮[6]之端。教令不出于闺门,事在供酒食而已。无阃外之非仪也,不越境而奔丧。事无擅为,行无独成,参知而后动,可验而后言。昼不游庭,夜行以火,所以效匹妇之德也。”

孔子遂言曰:“女有五不取:逆家子者,乱家子者,世有刑人子者,有恶疾子者,丧父长子者。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三不去者:谓有所取无所归,一也。与共更三年之丧,二也。先贫贱,后富贵,三也。凡此,圣人所以顺男女之际,重婚姻之始也。”

【注释】

[1]分于道谓之命:意思是说从“道”中分离出来,成了独立的人。

[2]微煦:眼珠能微微转动。

[3]龀(chèn):指儿童换乳牙。

[4]冰泮:冰融化。

[5]审:明察。伦:类别。

[6]再醮(jiào):改嫁。醮,古代婚娶时用酒祭神的礼。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人的生命和个性是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命是依据天地自然之道而衍化出来的,性就是人受到了阴阳之气从而形成了不同的个性。由阴阳变化而来,根据形体发出来,叫做生;阴阳变化到了最后,就叫做死。所以说,性的开始就是命,生的终结就是死。有开始必然就会有结束。

“人在刚刚出生的时候不具备五种能力:眼睛不能够看见,嘴巴不能吃食物,腿不能够行走,嘴巴不能说话,不能生育。过了三个月之后眼珠才慢慢地开始转动,然后才能看见;八个月长牙,然后能吃东西;三年囟门闭合,才能够讲话;十六岁精气畅通,然后才能生育。阴到达一定的程度就会返阳,因此阳是由阴变化而来的;阳到达了一定的程度就会返阴,因此阳只有得到阴才能够变化。因此男子过了八个月才长牙,八岁换牙;女子过了七个月才长牙,七岁的时候换牙,到了十四岁的时候才能够生小孩。一阳一阴,奇偶相配,之后阴和阳二者相结合才能够生育,性命的开始,就从这里形成了。”

鲁哀公说:“十六岁男子精气通畅,十四岁的时候女子才能生育,这时就能够生育小孩了。但是按照礼,男子到了三十岁的时候才娶妻,女子到了二十岁的时候才嫁人,这难道不有点迟吗?”

孔子说:“礼说的是最迟限度,不能够超越这个限制。男子二十岁举行加冠之礼,就可以开始做父亲了。女子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被允许出嫁了,有出嫁的道理了。之后就能够结婚。众生闭藏于阴,就成为化育的开始。因此圣人让男女成婚是按照一定的时节,穷尽了天数的极限。霜降时妇女应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就开始操办男婚女嫁的事情了。冰雪融化过后养蚕农耕就开始忙这些事情了,也就停止了举行婚礼的事。男子是承担天底下所有重担而能够让万物生长的人,明白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不应该做;什么事情应该说,什么事情不应该说;明白什么事情可行,什么不可行。所以对事情的种类能够审视清楚并有一定的认识,叫做知,这是男人一般所具备的品德。女子就是顺从男子依照这种道理去做事情的人,所以没有擅自做主的道理,只有三从的责任。在年幼的时候服从父亲和兄长,出嫁过后对自己的夫君要服从,夫君死后要服从自己的儿子,不能够再改嫁给别人,家中的命令不会由妇女发出,她们只是负责饮食酒菜而已。出门在外不要遭到别人的议论,到一个地方去奔丧不能超过一定的规定。遇到事情不能自作主张,有什么事情也不能够单独出去,仔细地考虑之后才能够行动,得到允许之后再说话。白天的时候不能够在院子里面晃荡,走夜路的时候要带着灯火。这就是妇女一般的品德。”

孔子又接着说:“对于男子来说不能娶的有五种女子:叛逆造反家庭的女子,受过刑罚家庭的女子,淫秽乱伦家庭的女子,有难以治愈疾病的女子,在早年时候丧失父亲的家里的长女。妇女在以下七种情况是可以被休弃的,有三种状况是不能够被休弃的。七种情况是:对父母不孝顺的,没有儿子的,有淫乱邪僻行为的,喜欢妒忌的,有难以治愈疾病的,话多的,有偷盗行为的。三种情况是:妻子有人娶被休弃之后没有家可以归还的,这是第一种情况;与丈夫共服过三年丧的,这是第二种情况;夫家之前贫穷后来富贵的,这是第三种情况。以上所说到的这些,是圣人按照男女之间的关系,对婚姻重视的开始。”

【原典】

孔子曰:“礼之所以象五行也,其义四时也,故丧礼有举焉,有恩有义,有节有权。其恩厚者其服重,故为父母斩衰[1]三年,以恩制者也;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掩恩,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尊尊贵贵[2],义之大也,故为君亦服衰三年,以义制者也;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3]而练[4],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丧不过三年,齐衰不补,坟墓不修,除服之日,鼓素琴[5],示民有终也,凡此以节制者也;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家无二尊,以治之,故父在为母齐衰期者,见无二尊也;百官备,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6],言而后事行者,杖而起,身自执事行者,面垢[7]而已,此以权制者也。亲始死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悲号,三年忧哀之杀也,圣人因杀以制节也。”

【注释】

[1]斩衰:服丧名。“五服”中最重的一种,其服用最粗的麻布做成,不缝边,以示无饰,故称“斩衰”,服期三年。

[2]贵贵尊尊:原作“贵尊贵尊”,意为尊重高贵者,尊崇位尊者。

[3]期:规定的期限。

[4]练:古代祭名。

[5]素琴:不加装饰的琴。

[6]扶而起:搀扶着起来,指天子诸侯。

[7]面垢:上有污垢。指普通百姓。

【译文】

孔子说:“礼的根据是天地五行,取法于四季变换,因此举行丧礼,有恩、有义、有节制、有权变。对恩情厚重的人丧礼就隆重,所以为父母要服斩衰三年,这是受恩情制约的。家庭内部恩情重于道义,家庭以外道义重于恩情,以对待父亲的态度来对待国君,尊敬的程度是相同的。尊敬高贵者,尊崇位尊者,这是最大的道义,所以国君也服丧三年,这是按照道义来制约的。服丧时,三天后才吃饭,三个月后才洗澡,周年而行练祭,改穿白练做的丧服,哀痛而不伤害性命,不因死人而祸害活人,服丧不超过三年。粗麻丧服破了不需缝补,坟墓也不再培土。服丧期满这天要弹素琴,向人们表示服丧结束。所有这些都是有礼节制约的。

“用对待父亲的礼仪来对待母亲,爱的程度是相同的。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国家没有两个国君,家里没有地位相同的两位尊长,都按照有一位尊长的规矩来办理。如果父亲健在,为母亲服齐衰的人,要体现出没有两个尊长。

“百官在场,百物齐备,不用说话事情就能办到的人,是天子诸侯;只要动口事情就能办到的人,是卿大夫士;需要自己亲身去办事情的人,是百姓。这是受权力规定的。

“亲人刚去世,三天不懈怠,三个月不松懈,一年都悲痛号哭,三年都忧愁不乐,然后哀痛才结束。圣人就是按照哀情逐渐减弱来制定节限的。”

论礼第二十七

【原典】

孔子闲居,子张、子贡、言游[1]侍,论及于礼。孔子曰:“居,汝三人者,吾语汝。以礼周流,无不遍也。”

子贡越席而对曰:“敢问如何?”子曰:“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恭而不中礼,谓之给[2],勇而不中礼,谓之逆。”子曰:“给夺慈仁。”子贡曰:“敢问将何以为此中礼者?”子曰:“礼乎,夫礼所以制中也。”子贡退,言游进曰:“敢问礼也,领恶而全好者与?”子曰:“然。”子贡问:“何也?”子曰:“郊社之礼,所以仁鬼神也;禘尝[3]之礼,所以仁昭穆也;馈奠之礼,所以仁死丧也;射[4]飨之礼,所以仁乡党也;食飨之礼,所以仁宾客也。明乎郊社之义,禘尝之礼,治国其如指诸掌而已。是故居家有礼,故长幼辨;以之闺门有礼,故三族和;以之朝廷有礼,故官爵序;以之田猎有礼,故戎事闲;以之军旅有礼,故武功成。是以宫室得其度,鼎俎得其象,物得其时,乐得其节,车得其轼,鬼神得其享,丧纪得其哀,辩说得其党,百官得其体,政事得其施。加于身而措于前,凡众之动,得其宜也。”

言游退,子张进曰:“敢问礼何谓也?”子曰:“礼者,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国而无礼,譬犹瞽[5]之无相,伥伥乎何所之?譬犹终夜有求于幽室之中,非烛何以见?故无礼则手足无所措,耳目无所加,进退揖让无所制。是故以其居处,长幼失其别,闺门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猎戎事失其策,军旅武功失其势,宫室失其度,鼎俎失其象,物失其时,乐失其节,车失其轼,鬼神失其享,丧纪失其哀,辩说失其党,百官失其体,政事失其施。加于身而措于前,凡众之动失其宜。如此,则无以祖洽四海。”

【注释】

[1]言游:即言偃,字子游。三人均为孔子弟子。

[2]给:言语便捷。此指言语不得体。

[3]禘(tì):宗庙四时祭之一,每年夏季举行。

[4]射:指乡射礼,即卿大夫举士后举行的射礼。

[5]瞽:盲人。

【译文】

孔子在家休息,子游、子贡、子张三个弟子相伴在一旁,谈论的时候说到了礼。孔子说:“你们坐下,我给你们三人说说什么是礼。礼详细地说什么地方都可以运用到。”

子贡离席站起来回话说:“请问礼到底应该怎样做呢?”孔子说:“虔敬而不能够符合礼,叫做土气;谦恭而不能够符合礼,叫做巴结;勇敢而不能够符合礼,叫做乖逆。”孔子又说:“巴结混淆了慈悲和仁爱。”子贡说:“请问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能够符合礼呢?”孔子说:“礼吗?就是用来规范和节制让行为适当的。”子贡退后,子游走上跟前说道:“请问礼是为了治理不好的行为习惯而保持端正的品德吗?”孔子说:“是的。”子贡问:“那应该如何去做呢?”孔子说:“祭天祭地之礼,是用以致仁爱于鬼神的;秋尝夏禘之礼,是用以致仁爱于祖先的;馈食祭奠之礼,是用以致仁爱于死者的;举行乡射礼、乡饮酒礼,是用以致仁爱于乡亲邻里的;宴会饮酒的礼仪,是用以致仁爱于宾客的。懂得了秋尝夏禘的礼仪,祭天地的这些礼仪,治理国家就好比指着自己的手掌给别人看那样简单。所以,有了这些礼仪,居家处事有礼,长幼的顺序就可以分辨清楚了;家族内部有礼,一家三代就和睦了;朝堂之上有礼,爵位官职就有一定的顺序了;田猎时有礼,军事演习就熟练了;在军队里面有了礼仪,就可以建立战功了。因为有了礼,宫室就有了相应的制度,祭祀的器物就有了样式而且都符合时节,音乐符合节拍,车辆有了定式,鬼神得到了该有的祭享,丧礼就有了适度的悲伤,说话有支持的人,百官就能够恪守自己的本分,措施就能顺利地实施。摆在每人面前的,施加到每个人的身上,人们的各种行为都可以得到一定的规范。”

子游退下去,子张上前问道:“请问礼是什么呢?”孔子说:“礼就是对于事物的治理,君子有什么事情,必须要有治理这件事情的方法。假如治理国家没有礼,就好比一个看不见的人得不到别人的帮助,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又好比在黑暗的房间里找东西,没有烛光又如何能看得见呢?所以说没有礼就会手足无措,耳朵眼睛不知道听什么也不知道该看什么,进退、作揖、谦让都失去了尺度。这样的话,处事居家就失去了长幼的秩序,家族之内祖孙三辈就会失和,朝堂之上的官爵就会失去秩序,田猎练武就失去了策略,军队攻守就得不到控制,宫室建造就失去了制度,祭祀的器物就没有样式,所有的事物将会失去适当的时间,音乐就会失去了节制,车辆就失去了定式,鬼神就得不到祭奠,丧事就会失去适度的悲伤,说话就没有支持的人,百官就会失去自己应该的职责,政事就不能得以顺利地实施。只要是施加在每个人身上的,摆在他们面前的,人们的行为举止就会失去约束。这样的话,就无法协调民众一致行动了。”

【原典】

子曰:“慎听之,汝三人者。吾语汝,礼犹有九焉,大飨有四焉。苟知此矣,虽在畎亩之中,事之,圣人矣。两君相见,揖让而入,入门而悬兴[1]。揖让而升堂,升堂而乐阕。下管《象》舞,夏钥序兴[2]。陈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如此而后君子知仁焉。行中规,旋中矩,銮和中《采荠》。客出以《雍》[3],彻以《振羽》。是故君子无物而不在于礼焉。入门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庙》[4],示德也;下管象舞,示事也。是故古之君子,不必亲相与言也,以礼乐相示而已。夫礼者,理也;乐者,节也。无礼不动,无节不作。不能《诗》,于礼谬;不能乐,于礼素;于薄德,于礼虚。”

子贡作而问曰:“然则夔其穷与?”子曰:“古之人与?上古之人也。达于礼而不达于乐,谓之素;达于乐而不达于礼,谓之偏。夫夔达于乐而不达于礼,是以传于此名也。古之人也,凡制度在礼,文为在礼,行之其在人乎?”

三子者,既得闻此论于夫子也,焕若发蒙焉。

【注释】

[1]悬兴:悬,悬挂;兴,作。指奏乐。

[2]夏钥序兴:夏钥,大夏之舞,执钥以舞。序兴,指文武之舞依次而舞。

[3]客出以《雍》:宴会完毕,客人出来时奏《雍》。雍,乐曲名。

[4]升歌《清庙》:登堂时唱清庙之诗。清庙,《诗经·周颂》篇名。

【译文】

孔子说:“你们三人要仔仔细细地听!我告诉你们,对于礼还有九件事情,当中有四件事情是大飨礼特有的。假如明白了这些道理,哪怕是一个种田的人,只要按照礼来做事,他也可以是圣人了。两国的君主见面时,相互作揖谦让然后进入大门,进入大门之后各种乐器钟鼓一同演奏,二人又相互作揖谦让登上大堂,登上大堂后乐声也就停止了。这时在大堂下面管乐又演奏了《象》的乐曲,接下来执钥的人舞起了《大夏》以及各种舞蹈。摆设笾豆与牲俎,按照一定的顺序对礼乐进行安排,将各种执事人员备齐。这样,君子就能懂得仁爱。在大堂里人们的来往走动都符合一定的规范,周旋时步子都合乎规矩,车子的铃声也合着乐曲《采荠》的节拍。客人离去时,堂下奏起《雍》的乐章;撤去席上餐具时,奏起《振羽》的乐章。因此,君子的行为举止每一件事情都在礼节之中。当客人进门的时候钟声会响起,是表示欢迎的意思;登上大堂的时候演奏《清庙》诗章,以此来表达对其功德的赞美;堂下吹奏《象》的舞曲,是表示对其祖先功业的崇敬。因此,古时候的大夫与君子见面的时候,互相不需要说话,只借着礼乐就能够知道双方的情意了。礼,就是理;乐,就是节。不做没有道理的事情,没有节制的事情。不懂得赋《诗》言志,礼节方面就容易出现差错;礼节没有音乐的配合就会显得枯燥单调;道德浅薄,礼就会显得虚假。”

子贡站起来问道:“依照这样说来,夔对礼精通吗?”孔子说:“夔不是古代的人吗?他是上古时代的人啊!精通乐而不精通礼,叫做偏颇;精通礼而不精通乐,叫做质朴;夔应该只对乐比较精通而不精通礼,因此流传了对音乐精通的名声。不过古代的人,礼存在于各种制度当中,制度也同样依靠礼来修饰,但是实行起来应该还是靠个人吧。”

孔子的三个弟子听完了这些话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好像拨开了迷雾。

【原典】

子夏侍坐于孔子曰:“敢问《诗》云‘恺悌[1]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孔子曰:“夫民之父母,必达于礼乐之源,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子夏曰:“问何谓五至?”

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诗礼相成,哀乐相生,是以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志气塞于天地,行之充于四海,此之谓五至矣。”

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

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

子夏曰:“敢问三无何诗近之?”

孔子曰:“‘夙夜基命宥密’,无声之乐也;‘威仪[2]逮逮[3],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凡民有丧,扶伏救之’,无服之丧也。”

子夏曰:“言则美矣,大矣,言尽于此而已?”

孔子曰:“何谓其然?吾语汝,其义犹有五起焉。”

子夏曰:“何如?”

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4];无服之丧,内恕[5]孔悲。无声之乐,所愿必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施及万邦。既然而又奉之以三无私,而劳天下,此之谓五起。”

子夏曰:“何谓三无私?”

孔子曰:“天无私覆[6],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其在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祇。帝命式于九围。’是汤之德也。”

子夏蹶然[7]而起,负墙[8]而立曰:“弟子敢不志之。”

【注释】

[1]恺悌(kǎitì):性情随和,平易近人。

[2]威仪:庄严的容止。

[3]逮逮:雍容娴雅的样子。

[4]迟迟:从容不迫的样子。

[5]内恕:用自己的心推想别人的心。

[6]覆:掩蔽,遮盖。

[7]蹶然:急忙,迅速。

[8]负墙:背靠墙。

【译文】

子夏陪坐在孔子旁边,说:“请问《诗经》里说:‘和悦可亲的君子,好比民众的父母’,怎么样才能称得上民众的父母呢?”

孔子说:“作为民众的父母,必须懂得礼乐的来源,达到‘五至’、实行‘三无’,以此施行于天下。四方出现祸患,必定预先知道。这样的人就可以称得上民众的父母了。”

子夏说:“请问什么叫‘五至’?”

孔子说:“情意所至之处,《诗经》中的诗句就随之而至;诗句所至的同时,礼随之而至;礼所至之处,乐也随之而至;乐所至之处,哀也随之而至。《诗》和礼是相辅相成的,哀和乐是相互引发的,所以这种情景,擦亮眼睛来看,也不可能看见;侧着耳朵来听,也不可能听见。然而这种意志充满天地之间,流行起来会充满四海,这就叫做五至。”

子夏问:“请问什么叫‘三无’呢?”

孔子说:“无声的音乐,无仪式的礼节,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这叫做三无。”

子夏说:“请问什么诗句接近三无的意思呢?”

孔子说:“‘日夜谋划治国以安民’,这句诗就接近无声的音乐。‘仪容庄严和易,让人无可挑剔’,这句诗就接近无仪式的礼节。‘凡是民众有急难,全力救助不迟缓’,这句诗就接近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

子夏说:“您的话太美了、太伟大了,话说到此就到尽头了吧?”

孔子说:“怎么会这样呢?我告诉你,其中的含义还要从五个方面来说明。”

子夏说:“如何说呢?”

孔子说:“无声的音乐,不违背心意;无仪式的礼节,威仪从容;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内心同情而悲伤。无声的音乐,心想事成;无仪式的礼节,上下和睦同心;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德行施予万邦。这样,又用无私的精神来治理天下,这就叫做五起。”

子夏说:“请问什么叫三无私呢?”

孔子说:“上天覆盖万物没有偏私,大地承载万物没有偏私,日月普照天下没有偏私。这种精神在《诗经》中是这样说的,‘上帝命令不违背,至于成汤登了位。汤王降世正适时,盛德敬慎日积累积。虔诚祈祷久不息,无限崇敬事上帝,上帝命他统理九州岛域’,这就是商汤的德行。”

子夏听到这里急忙站起来,背靠墙站着,说:“弟子岂敢不记下先生这番教导。”

观乡射第二十八

【原典】

孔子观于乡射[1],喟然叹曰:“射之以礼乐也,何以射?何以听?修身而发,发而不失正鹄者,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将安能以求饮?《诗》[2]云:‘发彼有的,以祈尔爵[3]。’祈,求也。求所中以辞爵。酒者,所以养老、所以养病也。求中以辞其养也。是故士使之射而弗能,则辞以病,悬弧之义[4]。”

于是退而与门人习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墙焉。射至于司马[5],使子路执弓矢,出列延,谓射之者曰:“奔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6]者,不得入,其余皆入。”盖去者半。又使公罔之裘、序点扬觯而语曰:“幼壮孝悌,耆老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在此位。”盖去者半。序点又扬觯而语曰:“好学不倦,好礼不变,耄期[7]称道而不乱者,在此位。”盖仅有存焉。

射既阕,子路进曰:“由与二三子者之为司马,何如?”孔子曰:“能用命矣。”

【注释】

[1]乡射:指州长于春秋两季以礼会民,习射于州之学校。

[2]《诗》:指《诗经·小雅·宾之初筵》。

[3]以祈尔爵:祈求你免受罚酒。

[4]悬弧之义:古代风俗,家中生了男孩,便在门左首悬挂一张木弓以示庆贺。此处暗示射箭是男子从事的事。

[5]司马:官名。掌管军政和军赋。子路此时官为司马,此即指子路。

[6]人后:指过继给别人作后嗣。

[7]耄(mào)期:八十、九十的年纪。

【译文】

孔子在观看乡射礼的时候,长叹一声说:“在射箭的时候配着音乐和礼仪,射箭的人怎么能够一边射箭,一边听音乐呢?努力修养身心而射出的箭,才可以将目标射中,这点只有贤德的人才可以做到。如果是不肖之人,他怎么会射中而去惩罚其他的人去喝酒呢?《诗经》说:‘射出你的箭击中目标,祈求你免受罚酒。’祈,是祈求的意思,就是求。祈求能够射中并且还可以免受罚酒。酒是用来养病养老的。祈求射中而辞谢罚酒就是推辞别人的奉养。因此让士人来射箭,如果他不会的话,就应该以有病来辞谢,射箭在男子生下来的时候就应当会。”

于是孔子和弟子们从那里回来之后,便在矍相的园圃中学习射箭,前去观望的人好比一堵围墙。当射礼到了子路的时候,孔子让子路手执弓箭出来邀请比射的人,说:“败军之将、丧失国土的大夫、求做别人后嗣的人,统统都不准进入场地,其他的人都可以进来。”听到这句话,人走到一半的时候,孔子让公罔之裘、序点举起酒杯说:“小时年轻的时候能够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到年老的时候还能够爱好礼仪,不随波逐流,修身以待终年的人,请留在这个地方。”最后人走了一半。序点又举杯说:“喜欢学习而不厌倦,喜好礼仪不会改变,到年老的时候行为举止不乱的人请留在这里。”到最后只留下了几个人。

射箭结束后,子路走到孔子的面前对孔子说:“我和他们这些人做司马,怎么样?”

孔子回答说:“可以胜任了。”

【原典】

孔子曰:“吾观于乡[1],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主人亲速[2]宾及介,而众宾从之,至于正门之外,主人拜宾及介,而众自入,贵贱之义别矣,三揖至于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3]辞让之节繁,及介升则省矣,至于众宾升而受爵,坐祭立饮,不酢而降,杀[4]之义辨矣。工入升歌[5]三终,主人献宾,笙入三终,主人又献之。间歌三终,合乐三阕,工告乐备而遂出,一人扬觯,乃立司正焉。其能和乐而不流,乐音洛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宾少长以齿,终于沃洗者[6]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矣。降脱履,升坐,修爵[7]无算,饮酒之节,旰不废朝,暮不废夕。宾出,主人迎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贵贱既明,降杀既辩,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矣。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子贡观于蜡[8]。

孔子曰:“赐也,乐乎?”

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言醉乱也赐未知其为乐也。”

孔子曰:“百日之劳,一日之乐,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张而不弛,文武弗能;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注释】

[1]乡:指乡饮酒礼,乡射时,乡大夫、州长党正把民众集合起来,教他们乡饮酒礼,是让民众懂得在家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在外尊重老人的道理。

[2]速:召请。

[3]献酬:宾客以酒回敬主人。

[4]杀:降等,减少,

[5]升歌:宴会时宾客登堂时所奏的歌。

[6]沃洗者:侍奉宾客盥洗的人。

[7]修爵:指彼此劝酒。

[8]蜡(zhà):祭祀名。古代年终祭祀群神称蜡。

【译文】

孔子说:“我观看乡饮酒礼,知道推行王道是很容易的事。主人亲自邀请宾客和陪客,其他宾客跟随在后。到了主人的正门之外,主人拜迎宾客和陪客,而其他宾客自己跟随进入。这样尊贵的客人和一般的客人就有差别了。三次揖让后走到堂阶前,又三次谦让,主人引导宾客来到厅堂。然后拜谢宾客的到来,斟酒献给宾客,宾客又回敬主人,酬谢辞让的礼节繁多。等到陪客来到厅堂,礼节就减少了很多。至于其他宾客,到了厅堂接受献酒,坐着祭酒,站立饮酒,不回敬主人就可以下阶,礼节的隆重与简单就很清楚了。乐工进来,奏登堂曲《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首,于是主人给宾客献酒。吹笙人进来又吹奏了三首乐曲,这时主人又给宾客献酒。乐工与吹笙人转流演奏,乐工歌《鱼丽》,笙人吹《由庚》;乐工歌《南有嘉鱼》,笙人吹《崇丘》;乐工歌《南山有台》,笙人吹《由仪》。接着乐工和吹笙人合奏《周南》《召南》中的三首乐曲,乐工报告说乐曲已演奏完毕,就退下堂去。这时一名管事人对宾客举起酒杯,并让司正来监察饮酒礼仪,这样就能知道乡饮酒礼能使大家和乐而不至于失礼。宾客向主人劝酒,主人又向陪客劝酒,陪客又向众宾劝酒,宾客各按年龄大小依次饮酒,最后轮到侍奉宾客的人饮酒,这样年龄大小的人都不会遗漏。之后,众人走下堂来,脱下鞋子,坐到座位上,彼此不计杯数地劝酒。饮酒的限度,以早上不耽误朝,晚上不耽误晚朝为准。饮酒结束,宾客离去,主人拜送,所有礼仪全部结束。这样就能知道乡饮酒礼能使大家安乐而不混乱了。尊卑贵贱能够分明,礼节隆重简单区别清楚,和谐欢乐而不失礼,年长年少的都不会遗漏,快乐地宴饮而不混乱。此五种行为,足以正身安国,国家安定,天下就安定了。所以我说:‘我观看乡饮酒礼,就知道推行王道是很容易的事。’”

子贡观看年终蜡祭。

孔子说:“端木赐,你快乐吗?”

子贡回答说:“一国的人都像疯了一样,喝酒喝醉了语言混乱,我不知这有什么可快乐的。”

孔子说:“辛苦劳累了一年,才得以享受一天的快乐,这一天快乐的福泽,不是你能理解的,只是紧张而不松弛,文王武王都做不到;只是松弛而不紧张,文王武王也不会这样做。一张一弛,有劳有逸,这才是文王武王治理天下的办法。”

郊问第二十九

【原典】

定公[1]问于孔子曰:“古之帝王必郊祀其祖以配天[2],何也?”孔子对曰:“万物本于天,人本乎祖。郊之祭也,大报本反始[3]也,故以配上帝。天垂象[4],圣人则之,郊所以明天道也。”

【注释】

[1]定公:鲁国国君,名宋。

[2]郊祀:在郊外祭天地、祖宗或鬼神。配天:指郊祀时同时郊祀上天。

[3]大报本反始:大规模地报答上天的恩惠。

[4]垂象:显示征兆。

【译文】

鲁定公向孔子询问道:“古时候的君主在郊外祭祖的同时还需要祭祀上天,这是为何呢?”

孔子回答说:“世间万物都来自于天,祖先是人的来源。郊祭,这规模盛大的礼仪就是在报答上天和祖先的恩德的同时反思自己的根源,因此在祭祖的同时还需要祭祀上天。上天显示征兆,圣人就取法这些征兆,郊祭因此要显明天道。”

【原典】

公曰:“寡人闻郊而莫同,何也?”

孔子曰:“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配以月,故周之始郊,其月以日至,其日用上辛[1]。至于启蛰之月[2],则又祈谷于上帝,此二者天子之礼也。鲁无冬至,大郊之事降杀[3]于天子,是以不同也。”

公曰:“其言郊,何也?”

孔子曰:“兆[4]丘于南,所以就阳位也,于郊,故谓之郊焉。”

曰:“其牲器何如?”

孔子曰:“上帝之牛[5]角茧栗,必在涤三月。后稷之牛唯具,所以别事天神与人鬼也,牲用骍,尚赤也,用犊,贵诚也。扫地而祭,贵其质也。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6]也。万物无可称之者,故因其自然之体也。”

公曰:“天子之郊,其礼仪可得闻乎?”

孔子对曰:“臣闻天子卜郊,则受命于祖庙,而作龟于祢宫,尊祖亲考之义也。卜之日,王亲立于泽宫,以听誓命,受教谏之义也。既卜,献命库门[7]之内,所以诫百官也。将郊,则天子皮弁以听报,示民严上也。郊之日,丧者不敢哭,凶服者不敢入国门,汜扫清路,行者必止。弗命而民听,敬之至也。天子大裘以黼之,被衮象天,乘素车,贵其质也,旗十有二旒,龙章而设以日月,所以法天也,既至泰坛,王脱裘矣,服衮以临,燔柴戴冕,璪十有二旒,则天数也。臣闻之诵诗三百,不足以一献;祭群小祀一献之礼,不足以大飨;大飨之礼,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飨帝。是以君子无敢轻议于礼者也。”

【注释】

[1]上辛:指农历每月上旬的辛日。辛,天干第八位。

[2]启蛰之月:冬天蛰伏的虫类到春天开始活动。启,起动。蛰,蛰伏。

[3]降杀:降低、减少。

[4]兆:祭坛的界域。

[5]上帝之牛:用来祭祀上天的牛。

[6]象天地之性:象征天地自然的本性。

[7]命库门:诸侯之外门。

【译文】

鲁定公向孔子询问说:“古代帝王在郊外祭祖时一定要祭祀上天,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万物都来源于天,人又来源于其祖先。郊祭,就是规模盛大地报答上天和祖先的恩惠,反思自己根源的礼仪,所以祭祖时要配祭上帝。上天显示征兆,圣人就取法这些征兆,举行郊祭就是为了显明天道。”

鲁定公说:“我听说郊外祭天的形式有所不同,为什么呢?”

孔子说:“郊外祭天是迎接长日的到来,用盛大的祭祀来报答上天,而以日为主,配以月。所以周人开始祭天,其月是在冬至之月,其日是在上辛之日。到了启蛰之月,则又要祭祀于上帝。这二者,是天子所用的礼仪,鲁国没有冬至日举行盛大祭郊之事,因为鲁国是诸侯国,用的礼仪要低于天子,所以有所不同。”

鲁定公说:“它也称作郊祀,是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祭坛设在南郊,因为南方是阳位,阳光充足。在郊外祭祀,所以叫做郊祀。”

鲁定公问:“祭天用的牲畜和器皿又是怎样的呢?”

孔子说:“祭上帝的牛,角要小,必须在蓄养祭牲的地方饲养三个月。祭祀牛也要准备好,这是区分祭祀天神与人鬼的不同。祭牲用红色的牛,是因为周人崇尚红色。用小牛犊,是珍视诚信。扫地而祭,是珍贵质朴。祭器用陶制品,象征天地自然之性。世间万物没有可和它相称的,因为它体现了自然的本质。”

鲁定公又问:“天子郊祭,其礼仪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孔子回答说:“我听说天子到郊外祭天要先占卜吉凶,卜人先在太庙接受命令,然后到父庙中占卜,表示尊重祖先、亲近父亲的意思。占卜这天,天子亲自站立在泽宫前面,来听取祭祀要注意的礼仪,这是接受教导和劝谏的意思。占卜之后,天子在库门之内颁布将要郊祭的命令,这是为了告诫百官。将郊祭时,天子身穿朝服来听取祭祀准备情况的报告,表示民众要听从天子的命令。郊祭的日子,有丧事的人家不能哭,穿丧服的人不能入国,郊外的道路都要打扫干净,行人禁止通行。这样不用下命令民众就会听从,民众的恭敬已达到极点。天子穿着黑白花纹的大裘,外面披着铸着日月星辰龙袍仿效上天,乘着没有彩绘的素车。打着旗帜,上面有龙纹和日月的图案,表示效法上天。到了祭天的坛,天子脱去大裘,穿着龙袍来到坛前,戴着冠,垂着十二流苏,仿效天有十二个月之数。我听说,诵读了诗三百首而没有学礼,不足以承担一般的祭祀;仅学了一般的祭祀之礼,不足以承担大礼;学习了大飨之礼,不足以承担大旅之礼;学习了大旅之礼,不足以承担祭祀上帝之礼。所以君子不敢轻率地祭祀呀。”

五刑解第三十

【原典】

冉有问于孔子曰:“古者三皇五帝不用五刑[1],信乎?”

孔子曰:“圣人之设防,贵其不犯也。制五刑而不用,所以为至治也。凡夫之为奸邪、窃盗、靡法妄行[2]者,生于不足。不足生于无度,无度则小者偷盗,大者侈靡,各不知节。是以上有制度,则民知所止;民知所止,则不犯。故虽有奸邪贼盗靡法妄行之狱,而无陷刑之民。

“不孝者生于不仁,不仁者生于丧祭之礼不明。丧祭之礼,所以教仁爱也。能教仁爱,则服丧思慕[3],祭祀不解人子馈养之道[4]。丧祭之礼明,则民孝矣。故虽有不孝之狱,而无陷刑之民。

“弑[5]上者生于不义,义所以别贵贱、明尊卑也。贵贱有别,尊卑有序,则民莫不尊上而敬长。朝聘之礼者,所以明义也。义必明则民不犯,故虽有弑上之狱,而无陷刑之民。

“斗变者生于相陵[6],相陵者生于长幼无序而遗敬让。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而崇敬让也。长幼必序,民怀敬让,故虽有斗变之狱,而无陷刑之民。

“淫乱者生于男女无别,男女无别则夫妇失义。婚礼聘享者[7],所以别男女、明夫妇之义也。男女既别,夫妇既明,故虽有淫乱之狱,而无陷刑之民。

“此五者,刑罚之所以生,各有源焉。不豫塞其源,而辄绳之以刑,是谓为民设阱而陷之。”

【注释】

[1]五刑:古代的五种刑罚,指:墨,即面上刺字。劓,割掉鼻子。剕,断足。宫,割去生殖器。大辟,砍头。

[2]靡法妄行:心中无法而任意妄为。

[3]思慕:思念仰慕。

[4]不解人子馈养之道:不解:不怠慢。馈养:养育。

[5]弑:指以下杀上。

[6]相陵:相互侵辱。

[7]聘享:聘礼和享礼。指订婚时男方给女方的定礼和聘礼。

【译文】

冉有向孔子问道:“古时候的三皇五帝不会使用五种刑罚,这是真的吗?”

孔子说:“圣人设置防卫措施,其目的是为了让人不再触犯。制定五种刑罚而不使用,是达到天下大治的表现。凡是奸诈、偷盗、违法妄行的人,都是由于心中的不满足。之所以不满足是由于心中没有限制,没有限制,小则偷盗,大则奢侈浪费,这些都是不知道节制所造成的。所以君主制定制度,百姓就会明白什么不能做,明白什么事情不去做就不会犯法。因此,虽然对于那些奸诈、偷盗、违法妄行的人制定了相应的罪状,但是没有百姓陷入刑罚中。

“不孝的行为产生于不仁,没有丧祭之礼就会产生不仁。因此丧祭之礼的明确,就是为了让人能够明白仁爱,教人懂得仁爱,为父母服丧的同时在缅怀思念他们,祭礼的举行就代表子女还在赡养父母。明确了丧祭之礼,百姓自然就会遵守孝道了。所以虽然制定了不孝这一罪状,但百姓没有陷入刑罚。

“以下犯上的行为产生于不义,义是用来表明尊卑区分贵贱的。贵贱有序,尊卑有别,这样百姓就不会不尊重上级和长辈。在一定的时期朝见天子的朝聘之礼,是用来彰显义的。义彰显了,那么百姓就不会以下犯上。因此虽然制定了弑上的罪状,但也没有百姓陷入刑罚。

“相互欺压容易产生争斗变乱的行为,长幼无序忘记了尊重和谦让容易产生相互欺压的行为。乡饮酒之礼,就是用其来区分明确长幼顺序而推崇尊崇敬让的。长幼有一定的顺序,百姓心怀敬让,就算设置了争斗变乱的罪状,也没有百姓陷入刑罚。

“男女没有区别就会产生淫乱的行为,男女之间没有区别夫妇之间的情义就会失去。来区别男女和显明夫妇情义的就是婚礼和聘礼享礼,男女既然有别,夫妇之间的情意既然明确,即使制定了有关淫乱的罪状,也没有百姓陷入刑罚的。

“以上这五种情况,就是刑法产生的缘由,都是各有根源的。不将其根源堵住,来使用刑罚,这就是给百姓挖下陷阱来陷害他们。”

【原典】

“刑罚之源,生于嗜欲不节,失礼度[1]者,所以御民之嗜欲,而明好恶。顺天之道,礼度既陈,五教[2]毕修,而民犹或未化,尚必明其法典以申固之。其犯奸邪靡法妄行之狱者,则饬[3]制量之度;有犯不孝之狱者,则饬丧祭之礼;有犯弑上之狱者,则饬朝觐之礼;有犯斗变之狱者,则饬乡饮酒之礼;有犯淫乱之狱者,则饬婚聘之礼。三皇五帝之所化民者如此,虽有五刑之用,不亦可乎!”

孔子曰:“大罪有五,而杀人为下,逆天地者罪及五世,诬文武者罪及四世,逆人伦者罪及三世,谋鬼神者罪及二世,手杀人者罪及其身,故曰大罪有五,而杀人为下[4]矣。”

【注释】

[1]礼度:礼制和法度。

[2]五教:指古代五种封建伦理道德,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3]饬(chì):整顿、治理、告诫。

[4]下:下等。指低一等或轻微的。

【译文】

“刑罚的根源,起于人们不能节制自己的欲望,失去了礼节和法度。刑罚,就是用来限制民众过度的欲望而显明善恶的。顺应天道,颁布礼制和法度,修明五教,但是还有一些民众没有被教化,那么还必须阐明法典,进一步申明法令使效果巩固。有作奸犯科、违法妄行行为的,就用制度法规来整治;有犯不孝之罪的,就用丧祭的礼仪来整治;有犯杀害君上之罪的,就用朝廷之礼来整治;有犯争斗扰乱治安之罪的,就用乡饮酒礼来整治;有犯淫乱之罪的,就用婚聘之礼来整治。三皇五帝教化民众就是这样做的。虽然有应用五刑的情况,不也可以吗?”

孔子又接着说:“大罪有五等,杀人为最低一等。犯悖逆天地罪行的要惩罚五代,犯诬蔑周文王、武王罪行的要惩罚四代,犯悖逆人伦罪行的要惩罚三代,犯用鬼神害人罪行的要惩罚二代,犯杀人罪行的只判他本人的罪。所以说大罪有五种,而杀人的罪是最低一等的。”

【原典】

冉有问于孔子曰:“先王制法,使刑不上于大夫,礼不下于庶人,然则大夫犯罪,不可以加刑,庶人之行事,不可以治于礼乎?”

孔子曰:“不然,凡治君子以礼御其心,所以属之以廉耻之节也,故古之大夫,其有坐不廉污秽而退放之者,不谓之不廉污秽而退放[1],则曰‘簠簋不饬[2]’;有坐淫乱男女无别者,不谓之淫乱男女无别,则曰‘帷幕不修[3]’也;有坐罔上不忠者,不谓之罔上不忠,则曰‘臣节未着’;有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之罢软[4]不胜任,则曰‘下官不职’;有坐干国之纪者,不谓之干国之纪,则曰‘行事不请’。此五者,大夫既自定有罪名矣,而犹不忍斥,然正以呼之也,既而为之讳,所以愧耻之,是故大夫之罪,其在五刑之域者,闻而谴发,则白冠厘缨[5],盘水加剑[6],造乎阙而自请罪。君不使有司执缚牵掣而加之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君不使人捽引而刑杀。曰:‘子大夫自取之耳,吾遇子有礼矣。’以刑不上大夫而大夫亦不失其罪者,教使然也。所谓礼不下庶人者,以庶人遽其事而不能充礼,故不责之以备礼也。”

冉有跪然免席[7]曰:“言则美矣,求未之闻,退而记之。”

【注释】

[1]退放:撤职。

[2]簠(fǔ)簋(guǐ)不饬(chì):簠与簋,两种盛黍稷稻粱之礼器。这里指为官不廉洁。

[3]帷幕不修:这里指男女无别或淫乱。

[4]罢软:软弱无能。

[5]白冠厘缨:古代大臣犯罪时,戴上用毛作帽带的白色帽子,以示自请罪遣。

[6]盘水加剑:古代大臣自请处死的一种方法。自己端着盛水的盘子,上面放一把剑。表示让君王公平执法,如有罪,当自刎。

[7]跪然免席:跪着退下来,然后站起来离开席位。

【译文】

冉有问孔子说:“先王制定法律制度,规定刑罚不加到大夫身上,礼不用到平民身上。那么,大夫犯了罪就可以不加刑?平民行事就可以不用礼来约束了吗?”

孔子说:“不是这样的。凡治理君子,用礼来约束他的心,是因为把他们归属为有廉耻之节的人。所以古代的大夫,有犯了不廉污秽之罪而被罢免放逐的,不叫做因不廉污秽而放逐,而叫做‘簠簋不饬’;有犯淫乱或男女无别罪行的,不叫做淫乱或男女无别,而叫做‘帷幕不修’;有犯罔上不忠罪行的,不叫做对上不‘忠,而叫做‘臣节未着’;有犯软弱无能不胜任其职之罪的,不叫做软弱无能不胜任其职,而叫做‘下官不职’;有触犯国家法纪之罪的,不叫做触犯国家法纪,而叫做‘行事不请’。这五种情况,大夫既已自定罪名了,仍不忍正面直呼他有罪,接着还要为他隐讳,这是为了让他们感到羞愧。因此大夫犯了罪,他的罪行在这五种之内的,知道自己要被谴责问罪,就会戴上用毛作帽带的白色帽子,穿上白色的丧服,端着盛水的盘子,上面放一把剑,自己走到君王那里,表示要谢罪。君王不派有关司法官吏施以刑罚。犯有大罪的,听到君王的命令则面向北下拜,跪下自杀。君王也不派人按着他身体用刑,只是说:‘这是大夫你自己咎由自取,我对你已经有礼了。’即使是刑不上大夫,而大夫犯罪也不能逃避处罚,这是教化的结果。所谓礼不下庶人,是因为雇人忙于生计的事不能很好地学习礼,所以不能要求他们有完备的礼仪。”

冉有听完孔子的话,跪行离开了席位,说:“您说得太好了,我还从未听说过,回去后要记下来。”

刑政第三十一

【原典】

仲弓[1]问于孔子曰:“雍闻至刑[2]无所用政,至政[3]无所用刑。至刑无所用政,桀纣之世是也;至政无所用刑,成康之世[4]是也。信乎?”

孔子曰:“圣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参[5]焉。太上[6]以德教民,而以礼齐之,其次以政焉导民,以刑禁之,刑不刑也。化之弗变,导之弗从,伤义以败俗,于是乎用刑矣。颛五刑必即天伦[7],行刑罚则轻无赦。刑,侀[8]也;侀,成也。壹成而不可更,故君子尽心焉。”

【注释】

[1]仲弓:姓冉名雍,字仲弓,孔子弟子。

[2]至刑:最严酷的刑罚。

[3]至政:最完美的政治。

[4]成康之世:周成王、周康王的时代。史家称“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措四十余年不用”。

[5]相参:相互配合。

[6]太上:最好,最上等。

[7]颛:通“专”。即天伦:合乎天意。

[8]侀(xǐng):成形之物。通“形”。

【译文】

仲弓问孔子说:“我听闻有了严酷的刑罚就不需要用政令了,有完整的政令就不用刑罚了。有严酷的刑罚不用政令,商汤、夏桀时代的时期就是这样的;有了完善的法令之后就用不着刑罚了,周朝成王、康王就是这样的,这事情是真的吗?”

孔子说:“圣人对百姓的教化治理,都是刑罚和政令相结合来使用。用道德来教化民众是最好的方法,首先用礼来统一思想,然后再用政令、刑罚来教导民众,用刑罚来禁止他们,目的是为了不用刑罚。经过教化之后如果还是不改变的、不听从,损害义理又败坏风俗的人,就只能通过刑罚来惩罚。专门用五种刑法来治理百姓的同时也要符合天道,执行刑罚对罪行轻的也不能赦免。刑,就是侀;侀,就是已经成为不可改变的事实。一旦定刑就不可改变,因此官员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审理案件。”

【原典】

仲弓曰:“古之听讼[1],尤罚丽于事,不以其心,可得闻乎?”

孔子曰:“凡听五刑之讼[2],必原父子之情,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浅深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正其忠爱以尽之。大司寇正刑明辟以察狱[3],狱必三讯焉。有指无简[4],则不听也。附从轻,赦从重。疑狱则泛与众共之[5],疑则赦之。皆以小大之比成也。是故爵人必于朝,与众共之也;刑人必于市,与众弃之也。古者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养[6]也。士遇之涂,以弗与之言。屏诸四方,唯其所之,不及与政,弗欲生之也。”

仲弓曰:“听狱,狱之成,成何官?”

孔子曰:“成狱成于吏,吏以狱成告于正。正既听之,乃告大司寇。大司寇听之,乃奉于王。王命三公卿士参听棘木之下,然后乃以狱之成疑于王。王三宥之以听命,而制刑焉。所以重之也。”

【注释】

[1]听讼:审理案件。

[2]五刑之讼:五种罪行的案件。

[3]察狱:审理案件。

[4]有指无简:有人指证但不能确定犯罪事实。

[5]疑狱则泛与众共之:疑狱,疑难案件。泛与众共之:广泛征求意见,共同审理。

[6]大夫弗养:大夫不供养被判刑的人。

【译文】

仲弓说:“古时候在审理案件时,依据事实过错给予处罚,不会根据自己内心的想法,关于这点您可以说给我听吗?”

孔子说:“凡是审理五种罪行的案子,都需要推其父子之情,依照君臣之义的标准来衡量,为的是论证犯罪情节的轻重,衡量罪过的大小非常地谨慎,这样就可以分别来对待。尽量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用仁爱之心来探明案情。制定刑律、辨明法令来审理案件这是大司寇的职责,审理案件的时候要听取群吏、百姓和群臣的意见。有了指证但是没有核实犯罪事实的,就不能治罪。量刑的时候可以轻也可以重,那就选择从轻,赦免时,原来判重的可以优先赦免。有疑处的案件需要广泛地听取和征求其他人的意见和建议一起解决,假如还存在什么样的疑问没有办法裁决,就将他赦免。所有的案件都要依据罪行大小按照法律条文判定。因此赐予爵位一定要在朝廷上,让所有人都一起见证;一定要在闹市上行刑,让他得到所有人的唾弃。古代诸侯不会任用犯过罪状的人,大夫也不会收容犯罪的人。饱读诗书的人在途中遇到犯人,不与他交谈,把罪犯放逐到四境,不管他到了什么地方,也不让他参与政事。这是表示不想让他活在世上。”

仲弓问:“那在审理案件的时候,定案是有什么惯例来完成的呢?”

孔子说:“首先是由狱官审定的,之后狱官就会将审理案件的情况报告给了狱官之长。狱官之长将案件审理过后,再报告大司寇。大司寇审理之后,再报告给君主,君主就会让三公和卿士会审,再将审理结果或者是不清楚的地方向君主汇报。君主也会根据这三种情况决定是不是可以减免刑罚,最后按照审判的结果来定刑。因此审判的这个程序是非常慎重的。”

【原典】

仲弓曰:“其禁何禁[1]?”

孔子曰:“巧言破律,遁名改作[2],执左道与乱政者,杀。作淫声[3],造异服,设奇伎奇器以荡上心者,杀。行伪而坚[4],言诈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惑众者,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者,杀。此四诛者不以听。”

仲弓曰:“其禁尽于此而已?”

孔子曰:“此其急者。其余禁者十有四焉:命服命车不粥于市,圭璋璧琮不粥于市,宗庙之器不粥于市,兵车旍旗不粥于市,牺牲秬鬯不粥于市,戎器兵甲不粥于市,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粗不中数、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文锦珠玉之器雕饰靡丽不粥于市,衣服饮食不粥于市,果实不时不粥于市,五木不中伐不粥于市,鸟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凡执此禁以齐众者,不赦过也。”

【注释】

[1]其禁何禁:禁:禁止的事。后“禁”字指禁令的条款。

[2]遁名改作:遁名,假冒名义。改作,改变法则。

[3]作淫声:制造淫靡之音。

[4]行伪而坚:行为诈伪而顽固。

【译文】

仲弓又问:“在法律禁止的规定中都有什么样的条款呢?”

孔子说:“凡是用巧言曲解法律,变乱名义擅自更改礼法制度的,用邪门歪道来扰乱政治,杀。凡是制作淫声浪调,制作奇怪的服装,设计千奇百怪的器物来扰乱君心的,杀。凡是行为诡异顽固,说话诡辩又非常虚伪,学非正学又广博德知,表面上顺从而又坏事做尽而且有加以掩饰的,用以蛊惑民众者,杀。凡是利用时日、卜筮,鬼神来惑乱百姓的人,杀。犯过这四种罪行的人都不需要再详细地审理。”

仲弓又问:“法令禁止就仅仅只有这些吗?”

孔子说:“这是其中最重要的,但是禁止的还有十四项:天子颁赐的衣服、车子,不得在集市上买卖;圭璋璧琮、命车都不允许在集市上买卖;祭祀用的器物也不能够在集市上买卖;旍旗兵车也不能在集市上买卖;祭祀用的牲畜和酒也不允许在市场上买卖;战争用的兵器铠甲也禁止在集市上买卖;家中用过器物不符合规定的不能拿到集市上买卖;麻布丝绸精粗、宽窄不符合规定的不允许在集市上买卖;颜色不纯正的不能在市场上买卖;玉器雕刻华丽的器物不允许在集市上买卖;饮食服装不允许在市场上买卖;果实在没有成熟的时候不能在集市上买卖;树木没有长大不能在市场上买卖;幼小的鸟兽鱼鳖不准在集市上买卖。所有这些禁令的执行都是为了更好地治理百姓,犯过以上这些禁令的都不可赦免。”

礼运第三十二

【原典】

孔子为鲁司寇[1],与于蜡[2]。既宾事毕[3],乃出游于观[4]之上,喟然而叹。言偃侍,曰:“夫子何叹也?”孔子曰:“昔大道之行[5],与三代[6]之英,吾未之逮[7]也,而有记焉。”

【注释】

[1]司寇:官名。掌刑狱纠察等事。

[2]与于蜡:参与蜡祭。周代于十二月合祭百神,叫蜡。

[3]毕:完毕。

[4]观(guàn):宫门外阙。

[5]大道之行:此指三皇五帝时,大道通行。大道指上古五帝所遵循的社会准则。

[6]三代:指禹、汤、文武时代。

[7]未之逮:没赶上。

【译文】

孔子在担任鲁国司寇一职的时候,参加了蜡祭这一礼仪。相礼完毕之后,他走到门阙上前去观看,感慨叹息了口气。弟子言偃伴随在孔子的身旁问道:“老师为何叹气呢?”孔子说:“从前三皇五帝大道通行的时代和夏商周三代贤明的君主执政时期,我没有赶上,而现在还有些文字记载能够看到。”

【原典】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1]。故人不独亲其亲[2],不独子其子[3]。老有所终[4],壮有所用,矜寡孤疾皆有所养。货恶其弃于地,不必藏于己;力恶[5]其不出于身,不必为人[6]。是以奸谋闭而弗兴,盗窃乱贼不作。故外户而不闭,谓之大同[7]。”

【注释】

[1]讲信修睦:讲求信用,和人们和睦相处。

[2]不独亲其亲:不只是敬奉自己的父母。

[3]不独子其子:不只是疼爱自己的子女。

[4]终:指安享天年。

[5]恶:唯恐,恐怕。

[6]为人:《礼记·礼运》作“为己”。

[7]大同:儒家的理想社会。

【译文】

“大道通行的时代,天下是大家公有的,推选举荐贤能的人,讲诚信,与人友爱,因此不仅仅只敬爱自己的双亲,疼爱自己的子女。社会上年老的人都能够安度晚年,而年轻的人都可以得到任用,鳏夫、寡妇、孤儿和残疾人都可以得到供养,人们不喜欢将财物浪费不使用,但不是将其藏到自己的家中;人们为自己的体力和智力得不到很好的施展而担心,但是这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所以就不会发生阴谋奸诈的事情,也不会出现偷盗财物扰乱社会的事情,因此家中不用锁门,这就是大同世界。”

【原典】

“今大道既隐[1],天下为家[2],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则为己,力则为人。大夫世及[3]以为常,城郭沟池以为固。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而选[4],未有不谨于礼[5]。礼之所兴,与天地并。如有不由礼而在位者,则以为殃[6]。”

【注释】

[1]既隐:已经隐没衰微。

[2]天下为家:天下成为一家一姓的天下。

[3]世及:世代相传。

[4]由此而选:选,选拔。

[5]谨于礼:谨慎地遵守礼法。

[6]殃:灾祸。

【译文】

“现在大道已经渐渐衰弱,国家的政权也成为一个姓氏所有,人们只尊敬自己的父母,只爱护自己的子女。都将财物占为己有,做什么事情都是为了自己。天子诸侯将财物好王位世代相传已经成为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建造城池作为防御屏障。夏禹、商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人物,他们每个人都按照礼仪做事情。礼制的兴起,与天地并存。当权在位的如果有没有遵循礼制,就会被百姓视为祸殃。”

【原典】

言偃复问曰:“如此乎,礼之急[1]也。”

孔子曰:“夫礼,先王所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列其鬼神[2],达于丧、祭、乡射、冠、婚、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则天下国家可得以礼正矣。”

言偃曰:“今之在位,莫知由礼,何也?”

孔子曰:“呜呼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3]也。吾舍鲁何适?夫鲁之郊及禘[4]皆非礼,周公其已衰矣[5]。杞之郊也禹[6],宋之郊也契[7],是天子之事守[8]也。天子以杞、宋二王之后。周公摄政致太平,而与天子同是礼也。诸侯祭社稷宗庙,上下皆奉其典,而祝嘏[9]莫敢易其常法,是谓大嘉。”

【注释】

[1]急:急需,紧要。

[2]列其鬼神:参验于鬼神。

[3]幽厉伤:幽厉,指周幽王、周厉王,二人均是昏庸残暴之君。伤,败坏、损坏。

[4]禘(tì):天子诸侯的宗庙五年祭祀一次称禘。

[5]周公其已衰矣:指周公定的礼已经衰微。因周公封于鲁,故云。

[6]杞之郊也禹:杞国的郊祭是祭祀禹。

[7]契:传说中宋的始祖,帝喾之子,母为简狄。

[8]守:保留。

[9]祝嘏(gǔ又读jiǎ):祭祀时致祝祷之辞和传达神言的执事人。

【译文】

言偃又问:“这样说来,礼是不是就非常地紧迫了?”

孔子说:“礼是世代君主通过顺承自然之道来治理百姓的。它参验于鬼神,在祭、丧、乡射、冠、婚、朝聘等礼仪上得到贯彻。所以圣人就用礼来彰显天道人情,只有这样国家才能够治理好。”

言偃又问:“那现如今在位的君王却没有人遵循礼制的,这是为何呢?”

孔子说:“唉,可悲呀!我对周代的制度进行考察,自从幽王、厉王起就败坏了。我如果放弃到鲁国考察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但是鲁国禘、郊之祭已经不合乎周礼了,周公制定的礼仪看来已经在渐渐地在衰微了。杞人郊祭是祭禹,宋人郊祭是祭契,作为天子这是应该做的事情。也因为他们是夏、商的后裔。周公执政期间天下太平,因此用和天子相同的礼仪。至于诸侯祭祀社稷和祖先,所有的人都会遵守相同的制度,原先的礼制祝嘏随意更改,这叫做大嘉。”

【原典】

“今使祝[1]嘏辞说,徒藏于宗祝巫史[2],非礼也,是谓幽[3]国;醆斝及尸君,非礼也,是谓僭[4]君;冕弁兵车,藏于私家,非礼也,是谓胁君;大夫具官[5],祭器不假[6],声乐皆具,非礼也,是为乱国。故仕于公曰臣,仕于家曰仆。三年之丧,与新有婚者,期不使也。以衰裳[7]入朝,与家仆杂居齐齿,非礼也,是谓臣与君共国;天子有田,以处其子孙,诸侯有国,以处其子孙,大夫有采,以处其子孙,是谓制度;天子适诸侯,必舍其宗庙,而不礼籍入,是谓天子坏法乱纪。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是谓君臣为谑。”

【注释】

[1]祝:太祝,掌管祭祀祈祷。

[2]巫史:巫,专事装神弄鬼,替人驱邪求福。史,掌管祭祀的记事等。

[3]幽:指礼仪制度幽暗不明。

[4]僭(jiàn):超越本分。

[5]大夫具官:大夫手下设立各种官职。

[6]不假:不借用。

[7]衰裳:丧服。

【译文】

“当今祝辞、嘏辞都收藏在宗祝巫史私人手里,这是不合乎礼的,这叫做昏暗之国;先王的酒杯,诸侯在祭祀时用这种酒杯,这是不合乎礼制的,这叫做僭越国君;兵器、甲胄藏于大夫家中,这不合乎礼,这叫做威胁国君;大夫家中设立各种官职,祭器自备,声乐俱全,这是不合乎礼制的,这叫做国家纲纪悖乱。侍奉国君的叫臣,侍奉大夫的叫仆。在三年服丧期间和新结婚的,一年之内不差派公务。在此期间穿着丧服入朝,或是和家仆杂居共处,没有尊卑上下,这都不合乎礼,这叫做君臣共国。天子有田来安置自己的子孙,诸侯有国来安置自己的子孙,大夫有地来安置自己的子孙,这叫做制度。天子到诸侯国去,一定要住在诸侯的祖庙里,如果不按照礼籍的规定而进住,这叫做天子坏乱法纪。诸侯不是为了探病或吊丧,而随便进入大臣家中,这叫做君臣戏弄。”

【原典】

“故夫礼者,君之柄[1],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列仁义,立政教,安君臣上下也。故政不正则君位危,君位危则大臣倍,小臣窃,刑肃而俗弊则法无常,法无常则礼无别,礼无别则士不仕,民不归,是谓疵国。

“是故夫政者,君之所以藏身[2]也。必本之天,效以降命[3],命降于社之谓效地[4],降于祖庙之谓仁义,降于山川之谓兴作[5],降于五祀之谓制度[6],此圣人所以藏身之固也。圣人参于天地,并于鬼神以治政也。处其所存,礼之序也,翫其所乐,民之治也。天生时,地生财,人其父生而师教之,四者君以政用之,所以立于无过之地。

【注释】

[1]柄:执持,依据。

[2]藏身:托身。

[3]郊以降命:郊,郊祭,祭祀天地。

[4]效地:效法地。

[5]兴作:兴起,兴造。

[6]制度:各种规章制度。

【译文】

“礼是国君手里的权柄,是用来辨别嫌疑,洞察隐微,敬事鬼神,考正制度,辨别仁义,建立政教制度,安定君臣上下的。所以国政不正则君位不稳,君位不稳则大臣背叛小臣窃权。严刑峻法而风气败坏,法令就会变更无常,法令变更无常,礼法会更加紊乱,礼法紊乱,士人就无法按礼行事,民众就不会归顺,这就叫做病国。

“所以政治,是国君用来托身的。政令的制定必须依照天道,效法天理来颁布政令,颁布到神社,叫做效法大地。政令颁布到祖庙,叫做仁义。实施于山川,叫做兴作。实施于五祀,叫做制度。这就是圣人托身稳固的原因。圣人是参照效法天之礼,比照依从鬼神之灵,来处理政事的。设身处地地考虑的事物,就能使礼有序。体验到民众的欢乐,就知道民众如何治理。天有四时,地能生财,人是父母所生,而知识是老师所教。把四者加以正确利用,就能够立于无过之地。

【原典】

“君者,人所明,非明人者也;人所养,非养人者也;人所事,非事人者也。夫君者,明人则有过[1],养人则不足[2],事人则失位,故百姓明君以自治,养君以自安,事君以自显,是以礼达而分定。人皆爱其死,而患其生[3]。是故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国有患,君死社稷为之义,大夫死宗庙为之变[4]。凡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非意之[5],必知其情,从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

【注释】

[1]明人则有过:明人,尊崇效法别人。

[2]养人则不足:养人,养民,让民众衣食无忧。不足,不充足。

[3]人皆爱其死而患其生:爱其死,指乐于为国君献出生命。患其生,耻于苟且偷生。

[4]大夫死宗庙为之变:死宗庙,为宗庙而死。变,权变。

[5]非意之:不是臆想出来的。

【译文】

“国君是民众所尊崇效法的,而不是尊崇效法民众的;国君是民众所供养的,而不是供养民众的;国君是民众所侍奉的,而不是侍奉民众的。如果国君效法民众就会发生偏差,国君供养民众就会财力不足,国君侍奉民众就会失掉君位。所以百姓要效法国君来修养自己的品行,供养国君来安定自己的生活,侍奉国君来显示自己的职分。因而礼制得到贯彻,上下名分就会确定。只要合理,人们就乐于为国君献出生命而不愿苟且偷生,因此国君要利用人们的智慧而丢掉他们取巧的毛病。利用人们的勇敢而去掉他们冲动的毛病,利用人们的仁爱而去掉他们贪图便宜的毛病,国家有危难,国君为国家的利益而死,叫做义,大夫为患病而死,叫做变。圣人能够把天下当做一个家庭,把整个国家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这不是主观臆想出来的。必定是由于圣人了解人情,通晓人义,明白人利,懂得人患,然后才能做到。

【原典】

“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1]弟悌[2],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圣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欲恶者,人之大端[3],人藏其心,不可测度,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欲一以穷[4]之,舍礼何以哉?

【注释】

[1]兄良:兄长和悦。

[2]弟悌(tì):弟弟友爱。

[3]大端:大的端绪。

[4]穷:穷尽。

【译文】

“什么是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感情是不学就会的;什么是人义?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和悦,弟弟友爱,丈夫守义,妻子顺从,长者仁惠,孩子听话,君主仁慈,臣子忠诚,这十种叫做人义。讲究信义,重视和睦,这就叫做人利;彼此争夺,相互厮杀,这就叫做人患。圣人所以能治理人的七情,得十义,讲究信用,重视亲睦,崇尚辞让,摒弃争夺,舍弃礼还能用什么来治理呢?饮食男女,是人们心中最大的欲望;死亡贫苦,是人们心中最憎恶的处境。欲望和憎恶是人们心中的两大情绪,人们把它藏在心中,别人无法揣度。喜爱什么,憎恶什么都藏在内心,不表现在神色上,想要真正了解人们内心的想法,除了礼还能用什么呢?”

【原典】

“故人者,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天秉阳,垂日星;地秉阴,载于山川,播五行于四时,和四气而后月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缺[1]。五行之动,共相竭也。五行四气十二月,还相为本[2];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主。故人者,天地之心,而五行之端,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注释】

[1]三五而盈,三五而缺:指月十五日满,十五日缺。

[2]还相为本:互相交替为主体。

【译文】

“所以说人是天地感化的功德,是阴阳孕育的结果,鬼神精灵的荟萃,是五行中的精华。天秉阳性,悬垂日星,照临大地;地秉阴性,负载着山川河流。播散五行到春夏秋冬四季,与四气调和而后出现各种月形。因此前十五日月亮逐渐圆满,后十五日逐渐残缺。五行的运转,彼此互为终结。五行四时十二月周转运行轮流做主,五声六律十二管依次交替为宫声,五味六和十二食依次交替为主味,五色六章十二衣依次交替为主色。所以,人是天地之心,五行之首,是能够品尝关味,辨别声音,穿着各色衣服而生活在世上的万物之灵。

【原典】

“圣人作则[1],必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为柄,以日星为纪,月以为量[2],鬼神以为徒,五行以为质,礼义以为器,人情以为田,四灵以为畜。以天地为本,故物可举,以阴阳为端,故情可睹;以四时为柄,故事可劝;以日星为纪,故业可别;以月为量,故功可艺;鬼神以为徒,故事有守;五行以为质,故事可复也;礼义以为器,故事行有考;人情以为田,故人以为奥也;四灵以为畜,则饮食有由也。

【注释】

[1]作则:作为则法。

[2]以月为量:用月亮的运转度量四时。

【译文】

“斯以圣人制定法令,必定以天地为根本,以阴阳为大端,以四时为度量。日星为纲纪,月份为限量,以鬼神为徒类,以五行为材质,以礼义为器具,以人情为田地,以四灵为家畜。以天地为根本,万物就可以兴举;以阴阳为大端,人情就可以看清;以四时为把柄,事情就可以劝勉;以日星为纲纪,事业就可以分别;以月份为限量,事功就可以分理;以鬼神为徒类,事情就各有职守;以五行为材质,事物就可周而复始;以礼义为器具,事情就能推行成功;以人情为田地,人就可以感到温暖;以四灵为家畜,饮食就有了来源。

【原典】

“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故龙以为畜,而鱼鲔不谂;凤以为畜,而鸟不羽氐;麟以为畜,而兽不狘[1];龟以为畜,而人情不失。先王秉蓍龟,列祭祀,瘗,缯,宣祝嘏,设制度,故国有礼,官有御,职有序。

“先王患礼之不达于下,故飨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也;禘祖庙,所以本仁也;旅山川,所以傧鬼神也;祭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前巫而后史,卜蓍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是以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故郊社宗庙山川五祀,义之修而礼之藏。

【注释】

[1]狘(xuè):兽惊走的样子。

【译文】

“什么叫做四灵?麟、凤、龟、龙叫做四灵,以龙作为家畜,鱼类就不会潜藏水底;以凤为家畜,鸟类就不会飞走;以麟为家畜,兽类就不会逃走;以龟为家畜,人情就不会不知道。先王束持龟,安排祭祀,宣读祝辞,设立制度。所以国有礼制,官有管理,事有职守,礼有秩序。

“先王忧虑礼不能贯彻到下面,所以祭上帝于南郊,用来确定上天的至尊地位;祭土神于国内,用来显示大地物产之利;祭祀祖庙,用来表达家族中的仁爱;祭祀山川,用以表达对鬼神的尊敬;祭祀中雷、门、户、灶、行五神,用以表达对创造这些生活事物的先人的尊敬。所以宗祝在宗庙,三公在朝廷,三老在学堂,君王前面有巫,后面有史官,掌管卜筮、礼乐、劝谏的官员都在左右。君王居中,心无杂念,保持纯正的心态。所以礼举行在南郊,天上百神都得到享祭而各受其职;礼举行在神社,而大地所产的各种物资都极尽其用;礼举行在祖庙,而子孝父慈的教化得以实施;礼举行于宫中五祀,各种规则就会得以端正。所以举行祭郊、祭社、祭宗庙、祭山川、祭五祀的祭祀活动,义得到修治而礼也蕴藏其中了。

【原典】

“夫礼必本于太一[1],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于天也,协于分艺,其居于人也,曰养。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肤之会,筋骸之束[2]者;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唯圣人为知礼之不可以已也,故破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礼之于人,犹酒之有蘖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圣人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

【注释】

[1]太一:指元气。

[2]筋骸之束:筋骨的约束。

【译文】

“礼的产生必定本于天地未分的太一,太一又分而为天地,天地又运行而有了阴阳,阴阳变化而有了四时,四时运转而又有了鬼神。降下来就称为命,这种命是效法天理的,协调各个方面有一定限度。礼体现在人身叫做修养。这是用以讲求诚信、搞好和睦,坚固人肌肤的组合,筋骨的约束;是用以侍奉生者、葬送死者,敬事鬼神的大事;是用以传达天道,顺适人情的大渠道。只有圣人知道礼是不可以废止的。所以要使一个国家出现破国丧家人亡的情况,必须先破坏它的礼制。礼对于人来说,就好像酿酒要有酒曲一样。君子因为遵循礼制品德会更加淳厚,小人因为违背礼制品德会更加浅薄。圣人修治义的根本、礼的秩序,用来治理人情。

【原典】

“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故礼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焉;义者艺之分,仁之节,协于艺,讲于仁,得之者强,失之者丧;仁者义之本,顺之体,得之者尊。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为礼而不本于义,犹耕之而弗种;为而不讲于学,犹种而弗耨[1];讲之以学,而不合以仁,犹耨而不获;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弗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不肥[2]。

【注释】

[1]耨(nòu):锄。

[2]肥:身体健康。

【译文】

“人情,就像是圣人的御地。圣人修治礼来耕它,陈说义来种它,讲学探讨来锄它,本着仁心来收获它,播放音乐来安适它。所以说礼,是义结出来的果实。只要配合义而能谐和,这种礼即使古代先王所未曾有过,也可以根据义理来创制。义,是对事理进行分辨,对爱心进行制约。用义来协调事理,用义来明辨仁爱,做到这些就会强大,失去这些就会丧亡。仁是义的根本,顺的主体,做到的人就会受到尊重。所以治国不用礼,就好比没有未耘而要耕;制礼而不以义为根本,就好比耕地而不播种。以义为本而不宣讲学习,就好比播了种而不锄草;宣讲学习而不合于仁,就好比锄草而不收获;符合仁而不用乐来调适,就好比收获而不食用;用乐进行调适而不能达到顺,就好比食用了而不能使身体康健。

【原典】

“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顺者,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故事大积焉而不苑,苑[1]滞积也并行而不谬,细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间,连而不相及,动而不相害,此顺之至也。明于顺,然后乃能守危[2]。

【注释】

[1]苑:滞积。

[2]守危:高而不危,以长守危。

【译文】

“四肤正常,肌肤丰满,说明人是健康的;父子相亲,兄弟和睦,夫妇和顺,说明家庭是和美的;大臣守法,小臣清廉,官职上下有序,君臣相互匡正,说明国家是健康的;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交,大夫以法度为序,士人以信相考较,百姓以和睦相守,说明天下是昌盛的。这就叫做大顺。大顺,就是人们能正常地养生送死,侍奉鬼神的社会。因此国事大量积聚而不积压停滞,各项事务并行而不纠缠乖谬,细微小事也能施行而不遗漏。事虽深奥而能通达,虽然密集而不间隔,连续而不相抵触,行动起来而不相防害,这就是顺的极点了。明白了什么是顺,然后才能安守高位。

【原典】

“夫礼[1]之不同,不丰杀,所以持情而合危也。山者不使居川,渚者不使居原,用水火金木,饮食必时,冬合男女,春颁爵位,必当年德,皆所顺也。用民必顺,故无水旱昆虫之灾,民无凶饥妖孽之疾。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是以天降甘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掫,龟龙在宫沼,其余鸟兽及卵胎,皆可俯而窥[2]也。则是无故,先王能循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此顺之实也。”

【注释】

[1]礼:礼制。

[2]俯而窥:俯身观看。

【译文】

“礼制的规定不尽相同,礼的规格不能增加也不能减少,是对以维持人情而保持安定的。不能让住惯山区的人们迁到河川地带,也不能让住惯洲诸地区的人们迁居到平原;使用水、火、金、木,以及饮食必须顺应天时。冬季实行男婚女嫁,春季颁授爵位,这些都必须和年令以及德行相当,这都是符合顺的。让民众必须顺应天时,这样就不会发生水旱昆虫的灾害,民众就没有凶年以及意外的疾患。天不隐藏其天理,地不隐藏其宝藏,人不隐藏其真情,于是天降甘露,山里出现宝器宝车,黄河出现龙马负宝图,凤凰麒麟都来到近郊,龟龙都来到宫中的池沼。其余的鸟兽以及卵生胎生的动物,随处可任人俯身观看。出现这种境况不是由于别的原因,就是由于先王能够遵循礼表达义,体现了信以达到顺,这就是顺意的真实表现。”

冠颂第三十三

【原典】

邾隐公[1]既即位,将冠,使大夫因孟懿子问礼于孔子。

子曰:“其礼如世子之冠,冠于阼[2]者,以著代也。醮[3]于客位,加其有成[4]。三加[5]弥尊,导喻其志。冠而字之,敬其名也。虽天子之元子,犹士也,其礼无变。天下无生而贵者故也,行冠事必于祖庙,以裸享[6]之礼以将之,以金石之乐节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示不敢擅。”

【注释】

[1]邾(zhū)隐公:春秋时邾国国君,生平不详。

[2]阼(zuō):大堂前东面的台阶。古代接待宾客,主人走东面的台阶,客人走西面的台阶。

[3]醮(jiào):举行冠礼时的一个仪节,即尊者对卑者酌酒,卑者接受敬酒后饮尽,不需回敬。

[4]加其有成:加礼于有成之人。

[5]三加:三次加冠。始加缁布冠,次加皮弁冠,再次加爵弁冠。

[6]裸享:灌以郁金香合黍酿造的香酒敬献给神。裸,灌。

【译文】

邾隐公即位后,就要举行加冠之礼,于是就派去大夫通过孟懿子向孔子询问冠礼的相关事宜。

孔子说:“这个礼仪和世子的冠礼应该是一样的。加冠的时候世子要站在大堂前面的东台阶上,以此来表示他将要代替父亲成为一家之长。然后就要站在客人的位置向地位低下的人敬酒。每戴一次冠敬一次酒,表示加礼于有成的人。加冠三次,每次都会比上一次更加尊贵,教导他要有志向。加冠以后,人们会用名字来称呼他,这是对他的名表示尊重。就算是天子的长子,和一般的平民百姓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他们的加冠之礼都是一样的。天底下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尊贵的,加冠之礼必须要在祖庙里面进行,用裸享的礼节来进行,用钟磬之乐加以节制,这样就可以让加冠的人感到卑微因此对祖先更加尊敬,表示自己对祖先的礼制不敢擅越。”

【原典】

懿子曰:“天子未冠即位,长亦冠也。”

孔子曰:“古者王世子虽幼,其即位则尊为人君,人君治成人之事者,何冠之有。”

懿子曰:“然则诸侯之冠,异天子与?”

孔子曰:“君薨而世子主丧,是亦冠也已,人君无所殊[1]也。”

懿子曰:“今邾君之冠,非礼也。”

孔子曰:“诸侯之有冠礼也,夏之末造也,有自来矣,今无讥焉。天子冠者,武王崩,成王年十有三而嗣立,周公居冢宰,摄政以治天下,明年夏六月,既葬,冠成王而朝于祖,以见诸侯,亦有君也。周公命祝雍作颂曰:‘祝王达而未幼。’祝雍辞曰:‘使王近于民[2],远于年[3],啬于时,惠于财,亲贤而任能。’其颂曰:‘令月吉日,王始加元服,去王幼志,服衮职,钦若昊命,六合是式,率尔祖考,永永无极。’此周公之制也。”

懿子曰:“诸侯之冠,其所以为宾主,何也?”

孔子曰:“公冠则以卿为宾,无介,公自为主,迎宾,揖升自阼,立于席北,其醴也则如士,飨之以三献之礼,既醴,降自阼阶。诸侯非公而自为主者,其所以异,皆降自西阶,玄端与皮弁,异朝服,素毕,公冠四加,玄冕祭,其酬币于宾,则束帛乘马,王太子庶子之冠拟焉,皆天子自为主,其礼与士无变,飨食宾也,皆同。”

懿子曰:“始冠必加缁布之冠,何也?”

孔子曰:“示不忘古,太古[4]冠布[5]斋则缁之[6],其纟委也吾未之闻,今则冠而币之,可也。”

懿子曰:“三王之冠,其异何也?”

孔子曰:“周弁,殷哻,夏收,一也。三王共皮弁,素纟委,委貌,周道也;章甫[7],殷道也;毋追[8],夏后氏之道也。”

【注释】

[1]人君无所殊:诸侯亦人君,与天子无异。

[2]使王近于民:王肃注:“常得民之心也。”

[3]远于年:指寿命长久。

[4]太古:指尧舜以前的年代。

[5]冠布:戴白布冠。

[6]斋则缁(zī)之:斋戒时则染成黑色。

[7]章甫:殷代冠名,或谓即瑙布冠。

[8]毋追:夏代冠名。毋,发语词。追,堆,形容冠的形状。

【译文】

懿子说:“天子因年幼未举行冠礼便登上王位,长大以后还要举行冠礼吗?”

孔子说:“古代君王的世子年纪虽幼,一旦即位,则被尊为人君。人君做的是成人所做的事,哪里还要举行冠礼呢!”

懿子说:“那么诸侯的冠礼和天子有什么不同呢?”

孔子说:“天子去世,世子为他主持丧事,这说明他已经是成人了。诸侯也是人君,与天子没什么不同。”

懿子说:“现今邾隐公都举行冠礼,不符合礼制吧?”

孔子说:“诸侯有冠礼,是从夏朝末年开始的。这是有来源的,现在没有必要讥讽它。天子举行冠礼,始于周成王。武王驾崩,成王十三岁便继承了王位,周公担任冢宰,辅助成王治理天下。第二年夏六月,安葬了武王,为成王举行冠礼并朝拜先祖,接见诸侯,也表示有了国君。周公命令祝雍作辞,说:‘祝贺我王一切顺利并快快长大。’祝雍祝辞说:‘祝愿我主深得民心,长命百岁,使民有时,国富民丰,亲贤而任能。’祝雍又作辞说:‘良辰吉日,王举行冠礼。去掉稚气,穿上龙袍。敬顺天命,效法天地四方。祖宗先人,保佑国运永昌。’这是周公制定的礼制。”

懿子问:“诸侯的冠礼,必须在宾位举行,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公举行冠礼则以卿为宾,不需要中间人。公亲自作为主人,迎接宾客,拱手行礼将宾客迎至宾位,自己站在席北。礼仪也和在学的士子相同,三次向祖先献酒。礼仪完毕,则回到东边的台阶上。没有公这个爵位的诸侯要自己作主持来举行冠礼,所不同的是,都回到宾位的西阶。穿着黑色衣服,戴着白鹿皮的冠,和平时所穿的素色朝服和护膝不同。公要四次加冠,头戴玄冠,身穿祭服,在宾位上酬赠宾客,宾客则送束帛和乘马。王太子、庶子的冠礼也仿效诸侯的冠礼,都是天子亲自主持,礼仪与士冠礼一样。用酒食款待宾客,都是相同的。”

懿子又问:“第一次加冠必须戴绷布冠,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这是表示不忘古代的礼制,最早时是麻布做的冠,行斋戒礼时才戴绷布冠,至于帽子有下垂的带子,我没有听说过。现今举行冠礼连瑙布冠也不用了。”

懿子又问:“古代三王的帽子,有什么不同呢?”

孔子说:“周代叫牟,殷代叫哻,夏代叫收,作为冠都是一样的。三王的帽子都是皮和素色缨饰。委貌,是周代的帽子;章甫,是殷代的帽子;毋追,是夏后氏的帽子。”

庙制第三十四

【原典】

卫将军文子将立先君之庙于其家[1],使子羔[2]访于孔子。

子曰:“公庙设于私家,非古礼之所及,吾弗知。”子羔曰:“敢问尊卑上下立庙之制,可得而闻乎?”

孔子曰:“天下有王,分地建国,设祖宗[3],乃为亲疏贵贱多少之数。是故天子立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七。太祖近庙[4],皆月祭之。远庙为祧[5],有二祧[6]焉,享尝乃止[7]。诸侯立五庙,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曰祖考庙[8],享尝乃止。大夫立三庙,一昭一穆,与太庙[9]而三,曰皇考[10]庙,享尝乃止。士立一庙,曰考庙,王考无庙,合而享尝乃止。庶人无庙,四时祭于寝。此自有虞以至于周之所不变也。凡四代帝王之所谓郊者,皆以配天。其所谓禘者,皆五年大祭之所及也。应为太祖者,则其庙不毁。不及太祖,虽在禘郊,其庙则毁矣。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谓之祖宗者,其庙皆不毁。”

【注释】

[1]家:大夫统治的地方叫家。

[2]子羔:姓高,名柴,字子羔,孔子弟子。

[3]祖宗:上辈。

[4]近庙:太祖的庙。

[5]祧(tiāo):远祖的庙。

[6]二祧:高祖及父母祖。

[7]享尝乃止:按四时节令祭祀就可以了。享,用食物供奉祖先。尝,祭祀。

[8]祖考庙:始祖庙。

[9]太庙:即祖庙。

[10]皇考:对曾祖父的尊称。

【译文】

文子是卫国将军,他想要在封地上建立先代君王的宗庙,于是派子羔前去向孔子询问相关的事宜。

孔子说:“在私人的封地上建立公家的庙宇,在古代没有这样的礼仪,我不是非常清楚。”子羔说:“请问建立宗庙的尊卑有什么样的礼制,可以说给我听一下吗?”

孔子说:“自从天下有了君王,建立国家,设立祖宗的宗庙,分封土地,于是便有了亲疏、贵贱、多少的区分。因此天子在建立七庙的时候,三座昭庙在左边,三座穆庙在右边,加上太祖庙一共是七庙。太祖庙为近亲的庙,每个月都要祭祀一次。‘祧’是远祖的庙,有二祧,每个季节要祭祀一次。诸侯在建立五庙的时候,昭庙、穆庙各两座,加上太祖的庙一共是五庙,叫做祖考庙,每个季节都会祭祀一次。大夫在建立三庙的时候,昭庙、穆庙各一座,加上太祖的庙共三座庙,叫做皇考庙,每个季节都会祭祀一次。士建立一庙,叫做考庙,没有祖庙,父祖合祭,每个季节也会祭祀一次。老百姓则不会立庙,在家中寝室四季祭祀。从有虞到周代这种制度都没有改变。四代帝王凡是称作郊祭的,都和祭天一起祭祀。称作禘的,这种盛大的祭祀每五年一次,都配天祭祀。位于太祖的庙不毁,达不到太祖辈分的,就算受到禘、郊的祭祀,他的庙也可以毁。在古代的时候将祖有功绩而宗室有德的称作为祖宗,他们的庙都不能毁。”

【原典】

子羔问曰:“祭典[1]云:‘昔有虞氏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亦祖颛顼而宗禹,殷人祖契而宗汤,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此四祖四宗,或乃异代,或其考祖之有功德,其庙可也。若有虞宗尧,夏祖颛顼,皆异代之有功德者也,亦可以存其庙乎?”

孔子曰:“善,如汝所问也。如殷周之祖宗,其庙可以不毁,其他祖宗者,功德不殊,虽在殊代,亦可以无疑矣。诗云:‘蔽芾[2]甘棠[3],勿翦勿伐[4],召伯所憩[5]。’周人之于召公也,爱其人犹敬其所舍之树,况祖宗其功德而可以不尊奉其庙焉。”

【注释】

[1]祭典:有关祭祀礼仪的法典。

[2]蔽芾(fèi):幼小貌。

[3]甘棠:树名,又叫杜梨。

[4]勿剪勿伐:不要剪去枝叶,不要砍去树干。

[5]憩:休息。

【译文】

子羔问道:“据祭典说:‘从前有虞氏的庙以虞氏为祖而以尧为宗,夏后氏的庙以颛顼为祖而以禹为宗,殷人以契为祖而以汤为宗,周人以文王为祖而以武王为宗。’这四祖四宗,或者是时代不同,或者其祖先有功德,他们的庙可以永远供奉不毁。像有虞氏以尧为宗,夏代颛顼为祖,都是不同时代有功德的,他们的庙也可以永存不毁吗?”

孔子回答说:“是的,正如你所问的那样。如殷人、周人的祖宗,其庙可以不毁,其他的祖宗,功德和他们祖先相同,虽在不同的时代,无疑也是不可毁的。《诗经》说:‘那幼小的甘棠树啊,不要剪它的枝和干啊,那是召伯曾经休息过的地方。’周人对于召公,他们爱他这个人进而爱护他曾经在其下休息过的树,何况祖宗有功德,怎可以不尊奉他的庙呢?”

辩乐解第三十五

【原典】

孔子学琴于师襄子[1]。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习,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数也。”有间[2],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

有间,曰:“孔子有所缪然思焉,有所睪然[3]高望而远眺。”曰:“丘殆得其为人矣,近黮[4]而黑,颀然长,旷如望羊[5],奄有四方。非文王其孰能为此?”

师襄子避席叶拱[6]而对曰:“君子,圣人也,其传曰《文王操》。”

【注释】

[1]师襄子:春秋时卫国乐官。

[2]有间:过了一段时间。

[3]睪然:高远的样子。

[4]黮(dàn):黑的样子。

[5]旷如望羊:旷,志向高远。望羊,仰视的样子。

[6]叶拱:以两手抚于胸前为礼。

【译文】

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师襄子说:“我由于磬击得好从而被委以官职,但是我真正擅长的是弹琴。现如今你琴弹得已经非常好了,能够学习新的知识了。”孔子说:“我还未完全掌握好节奏。”一段时间过后,师襄子说:“节奏你已经掌握好了,可以学习新的知识了。”孔子说:“我还未将琴曲的内涵领悟透彻。”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将琴曲的内涵领悟透彻,可以学习新的知识了。”孔子说:“我还未将琴曲歌颂的是什么人理解明白。”

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孔子穆然深思,有高远的志向,登高远望的神态。”孔子说:“琴曲歌颂的是什么人我现在明白了。他身体健壮,黑黑的皮肤,高瞻远瞩,胸襟广阔,拥有天下四方。这样的人不是文王还能够有谁才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师襄子以两手抚于胸前为礼离开坐席,对孔子说:“圣人啊,这首传世琴曲就是《文王操》。”

【原典】

子路鼓琴,孔子闻之,谓冉有曰:“甚矣由之不才也。夫先王之制音也,奏中声以为节,流入于南,不归于北。夫南者,生育[1]之乡,北者,杀伐[2]之域。故君子之音温柔居中以养生育之气,忧愁之感不加于心也,暴厉之动,不在于体也。夫然者,乃所谓治安之风[3]也。小人之音则不然,亢丽[4]微末[5],以象杀伐之气,中和之感,不载于心,温和之动,不存于体,夫然者乃所以为乱亡之风。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唯修此化,故其兴也勃焉,德如泉流,至于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殷纣好为北鄙之声,其废也忽焉,至于今王公大人举以为诫。夫舜起布衣,积德含和而终以帝,纣为天子,荒淫暴乱而终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由今也匹夫之徒,曾无意于先王之制,而习亡国之声,岂能保其六七尺之体哉?”

冉有以告子路,子路惧而自悔,静思不食,以至骨立。

夫子曰:“过而能改,其进矣乎[6]。”

【注释】

[1]生育:生育万物。

[2]杀伐:征战。

[3]治安之风:太平盛世之风。

[4]亢丽:激烈。

[5]微末:细微。

[6]乎:语气词。

【译文】

子路弹琴,孔子听了,对冉有说:“太不像话了,子路太不聪明了。古代贤明的君王制作音乐,奏中正无邪的声调加以节制,向南方流传,不流向北方。因为南方是生育万物的地方,北方是征战厮杀的区域。所以那些道德高尚的君子们所听的音乐舒缓适中,用来涵养生育万物之气,让忧愁的心情从心内消除,把暴戾躁动之情从体内赶走。这样的音乐,就是所说的太平盛世之风。小人的音乐则不同,激烈象征杀伐征战之气,中正平和之感不存于心中,温蕴平和的举动不存在于身体。这样的音乐,就是乱世之风。从前,舜弹奏五弦琴,制作了《南风》之诗,其诗是这样的:‘多么温和的南风啊,可以解除我们百胜心中的忧愁;多么及时的南风啊,可以增加我们百姓的对富。’只因为用这样的教化措施,所以他的兴起非常快。舜的德政像清泉一样流淌,直到今天王公大人们代代传授不敢忘记。殷纣王喜好杀伐征战之音,所以他的灭亡就非常迅速。直到今天王公大人们常以此为戒来教训后人。舜本来是个普通百姓,不断积累德行,胸怀平和,终于成为帝王。殷纣王本为天子,但荒淫残暴,终于国灭身亡。这难道不是由各自的修养所导致的吗?

由啊,现今你一个平民,无视先王的礼制,而沉溺于亡国之声,怎能保全你六七尺的身体呢?”

冉有把孔子的话告诉了子路,子路听后心里既害怕又后悔,静坐思考,不吃不喝,以致瘦得形销骨立。

孔子说:“有过错能够改正,子路又进步了。”

【原典】

周宾牟贾侍坐于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曰:“夫武之备,诫之以久,何也?”

对曰:“病疾不得其众。”

“咏叹之,淫液之,何也?”

对曰:“恐不逮事。”

“发扬蹈厉[1]之已蚤,何也?”

对曰:“及时事。”

“武坐致右而轩左,何也?”

对曰:“非武坐。”

“声淫及商[2],何也?”

对曰:“非武音也。”

孔子曰:“若非武音,则何音也?”

对曰:“有司失其传也。”

孔子曰:“唯,丘闻诸苌弘,若非吾子之言是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

宾牟贾起,免席而请曰:”夫武之备,诫之以久,则既闻命矣。敢问迟矣而又久立于缀[3],何也?”

子曰:“居,吾语尔。夫乐者,象成者也。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成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反,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陕,周公左,召公右;六成而复缀,以崇其天子焉。众夹振焉而四伐,所以盛威于中国;分陕而进,所以事蚤济;久立于缀,所以待诸侯之至也。今汝独未闻牧野之语[4]乎,武王克殷而反商之政,未及下车,则封黄帝之后于蓟,封帝尧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车又封夏后氏之后于杞,封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人行商之旧,以复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禄。既济河西,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车甲则衅之,而藏之诸府库,以示弗复用。倒载干戈而包之以虎皮,将帅之士,使为诸侯,命之曰建橐[5],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修郊射,左射以狸首,右[6]射以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贲之士说剑也;郊祀后稷,而民知尊父焉;配明堂而民知孝焉;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籍然后民知所以敬亲。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7]于太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弟也。如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

【注释】

[1]发扬蹈厉:此指挥手顿足的舞蹈动作。

[2]声淫及商:商,指商调,声音凄厉。

[3]缀:指表演者所处的位置。

[4]牧野之语:关于牧野之战的传说。牧野,地名,在今河南淇县南。周武王曾在牧野大败殷封王的军队。

[5]橐(tuó):以牲血涂抹在器物上。

[6]右:西郊的射宫。

[7]三老五更:相传古代朝廷设三老五更各一人,皆为致仕的官吏,天子以父兄之礼对待,以示敬老。

【译文】

宾牟贾陪同孔子坐着,孔子和他谈话,谈到乐舞,孔子提问:“《武舞》开演前长时间的击鼓警戒,这是为什么呢?”

宾牟贾回答说:“这表现周武王声兵讨伐殷之前忧虑得不到士众的拥护,需要长时间的准备。”

孔子又问:“声音拉得长长的,连绵不绝,又是什么意思呢?”

宾牟贾回答:“这是表现武王担心诸侯不能及时到这,失去战机。”

孔子又问:“《武舞》刚开始演员就激烈地手舞足蹈,这是什么意思呢?”

宾牟贾回答说:“这象征及时地发起军事行动。”

孔子又问:“《武舞》中演员只跪右腿而支起左腿,这是什么意思呢?”

宾牟贾回答说:“这不是《武舞》中的跪法。”

孔子又问:“《武舞》中的声乐过分地表现杀气,这是为什么呢?”

宾牟贾回答说:“这不是《武舞》中应有的音调。”

孔子又问;“如果不是《武舞》中应有的音调,那又是什么音调呢?”

宾牟贾回答说:“这是乐官们传授有失误。”

孔子说:“是。我听周大夫说过,也和你说的一样。如果不是乐官们传授有失误,那岂不是武王的志向迷乱了。”

宾牟贾站起来,离开席位向孔子请教说:“《武舞》开始前长时间击鼓警戒的原因,已经听您提问过了。请问舞者长久地站立在舞位上等待,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请坐,我来告诉你。乐舞,是表现已经成功的事业的。手持盾牌如山般屹立,象征武王的事业;激烈地手舞足蹈,表现姜太公的雄心壮志;《武舞》的末章演员全体整齐跪坐,表现周公、召公共同辅政。再说《武舞》

的章节,第一章表现武王出师北上,第二章表现武王灭商,第三章表现武王领兵向南,第四章表现开拓南方疆土,第五章表现以陕为界,周公治理东方,召公治理西方,第六章演员都回到原位,象征诸侯会聚尊崇天子。表演中众将围在武王四周振动择铃,士卒用戈矛四次击刺,显示武王的军队强盛威震中国。继而又分列前进,表示战事已经成功。开始时扮演战士的演员长久立于原处歌舞,表示武王等待各路诸侯来会师。你难道没有听说过牧野战役的传说吗?武王攻克殷都之后又把政权还给殷商的后人,还没等下车就分封黄帝的后裔到蓟地,封帝尧的后裔到祝地,封帝舜的后裔到陈地。下车以后又封夏后氏的后裔到祀地,封殷商的后裔到宋地。命令修建王子比干的墓,释放被囚禁的箕子,派人查访贤臣商容并恢复了他的官位。免百姓的苛捐杂税,给官吏增加一倍俸禄。接着渡河西行,把战马散放到华山的南面不再骑乘,将拉辎重的牛都散放到桃林的原野不再驱使。将战车铭甲涂上牲血藏入府库,表示不再使用。将盾牌和矛戈倒放,用虎皮包起来。将带兵的将帅封为诸侯,总称之为“健索”,这样天下的人就知道武王不再用兵了。解散了军队让他们学习郊射之礼,在东郊习射时奏《狸首》乐章来节射,在西郊习射时奏《驻虞》乐章来节封,而停止了贯穿铭甲的射击。身穿礼服,头戴礼帽,腰插笏板,从而勇猛的战士解除了佩剑;在郊外祭祀,从而让民众知道尊敬父亲;在明堂祭祀祖先,从而让民众知道孝道;让诸侯定期朝见天子,然后诸侯知道为臣的道理。以上六件事,是天下重大的政教措施。在太学宴请三老五更,天子袒露左臂亲自切割牲肉,端着肉请他们食用,拿着酒向他们敬,天子头戴礼帽,手执盾牌,亲自主持慰问仪式,用以教导诸侯懂得互相尊重的道理。这样,周朝的教化就畅达四方,礼乐各处通行,那么表现文治武功的《武舞》表演的时间很长,不是很适宜吗?”

问玉第三十六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敢问君子贵玉而贱珉[1]?何也?为玉之寡[2]而珉多欤?”

孔子曰:“非为玉之寡故贵之,珉之多故贱之。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3],智也;廉[4]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5]而长,其终则诎然[6]乐矣;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7]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珪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言念[8]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

【注释】

[1]珉(mǐn):似玉的石头。

[2]寡:少。

[3]栗:坚硬。

[4]廉:棱角。

[5]清越:乐声清澈激扬。

[6]诎(qū)然:断绝貌。

[7]孚尹:指玉的晶莹光彩。

[8]言念:想念。言为助词。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请问君子以玉少就会觉得它珍贵而珉多就觉得它轻贱,这是为何呢?这是由于玉少而珉多的缘故吗?”

孔子说:“这不是由于玉少就会觉得它珍贵,也不是由于珉多就轻贱它。

以前玉的品质与君子的美德相比。玉温润有光泽,像仁;细腻而且坚实,像智;虽然有一定的棱角但是却不伤人,像义;悬垂就下坠,像礼;轻轻地敲击它,发出悠长而清脆的声音,最后戛然而止,像乐;玉的身上虽然有瑕疵但是也掩盖不住它的美好,玉再怎么美好同样也掩盖不住它的瑕疵,像忠;玉的颜色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像信;玉的光气如白色虹霓,像天;玉的精气显现于山川之间,像地;朝聘时用玉制的珪璋单独通达情意,像德;天底下的人好像没有谁对玉不珍视的,像尊重道。《诗经》说:‘每想起那位君子,他温和得如同美玉。’因此君子以玉为贵。”

【原典】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1]比事,《春秋》教也。故《诗》之失愚[2],《书》之失诬[3],《乐》之失奢,《易》之失贼[4],《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5]。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矣;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矣;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矣;洁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矣;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矣;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矣。”

【注释】

[1]属辞:指撰写诗文的意思。

[2]失愚:失:不足,弊病。愚,指愚昧不明,憨直。

[3]诬:言过其实。

[4]贼:旧注:“精微之失。”意指过分的精微细密。

[5]乱:乱加褒贬。

【译文】

孔子说:“当到达一个国家,你自然就知道它的教育程度了,那里的百姓敦厚的性情,那是《诗》教化的结果;如果知道远古时期的事情,这是《书》教化的结果;如果有着宽广的心胸,与人和善,这是《乐》教化的结果;如果推测甚微,安静沉详,这是《易》教化的结果;如果恭俭庄敬,这是《礼》教化的结果;如果善于撰写诗文,排比史事,那是《春秋》教化的结果。因此《诗》所教的不足之处在于愚昧不明;《书》里面教的不足之处在于夸大不真实;《乐》里面教的不足之处在于奢侈浪费;《易》里面教的不足之处在于太过于精微细腻;《礼》里面教的不足之处在于苛刻繁琐;《春秋》里面教的不足之处在于胡乱褒贬。假如做人都能够敦厚温和又不愚昧不明,那就比《诗》中教的更加深入了;假如能够做到通达知远又不言过其实,那就比《书》中教的更加深入了;假如能够做到有着广阔的心胸与人和善又能够不奢侈浪费,那就比《乐》中教的更加深入了;如果能做到推测甚微,安静沉详又不太过于精微细腻,那就比《易》中教的更加深入了;如果能做到庄重诚敬又不苛刻繁琐,那就比《礼》中教的更加深入了;如果能做到善于撰写诗文,做事情又不胡乱褒贬,那就比《春秋》中教的更加深入了。”

【原典】

“天有四时者,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吐纳雷霆,流形庶物[1],无非教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有物将至,其兆必先。是故天地之教,与圣人相参。其在《诗》曰:‘嵩高惟岳,峻[2]极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3],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国[4]于蕃[5],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德。‘矢其文德,协此四国’,此文王之德也。凡三代之王,必先其令[6]问。《诗》云:‘明明天子,令问不已,三代之德也。”

【注释】

[1]流形庶物:指万物。

[2]峻:高大。

[3]生甫及申:甫,指周宣王的大臣仲山甫。申,申伯,周宣王的舅父。

[4]四国:四方的诸侯国。

[5]蕃:藩蓄,屏障。

[6]令:美好。

【译文】

“天有四时,春夏秋冬四季循环,风雨霜露降临大地,都是有教化意义的;大地负载着生养万物的神气,雷霆在天地间吐纳,万物在天地间生长,都是有教化意义的。圣人有清静光明的品德在身,气朗志远如神,有异人异物将至,必有征兆在先。因此,天地的教化与圣人的教化是互相结合的。这一点在《诗经》中是这样说的:‘高大的山峰是四岳,巍峨高耸接云天。是那四岳降神灵,生下甫申两贤人,是那申侯和甫侯,才是周朝的中坚。’‘诸侯以他为屏障,四方以他为垣墙’这也指文王武王的品德。‘广施德政于万民,协和四方天下安’,这是文王的德行。凡是三代的君王,必定是先有好的名声。《诗经》说:‘那些圣明的天子,美好的名声永流传。’这就是三代的德行。”

【原典】

子张[1]问圣人之所以教。

孔子曰:“师乎,吾语汝,圣人明于礼乐,举而措之而已。”

子张又问,孔子曰:“师[2],尔以为必布几筵,揖让升降,酌献酬酢,然后谓之礼乎?尔以必行缀兆[3],执羽钥,作钟鼓,然后谓之乐乎?言而可履,礼也;行而可乐,乐也。圣人力此二者,以躬己南面,是故天下太平,万民顺伏,百官承事,上下有礼也。夫礼之所以兴,众之所以治也;礼之所以废,众之所以乱也。目巧之室[4],则有隩阼。席则有上下,车则有左右,行则并[5]随[6],立则有列序,古之义也。室而无隩阼,则乱于堂室矣;席而无上下,则乱于席次矣;车而无左右,则乱于车上矣;行而无并随,则乱于阶涂矣;列而无次序,则乱于位著[7]矣。昔者明王圣人,辩贵贱长幼,正男女内外,序亲疏远近,而莫敢相踰越者,皆由此涂出也。”

【注释】

[1]子张:字子张,孔子弟子。

[2]师:指子张。

[3]缀(zhuì)兆:指演员的行列位置。

[4]目巧之室:用目力测量建造的房屋。

[5]并:并列,并行。

[6]随:相随,随行。

[7]着:站立的位置。

【译文】

子张向孔子询问圣人是怎样教化天下的。

孔子说:“师啊,我告诉你。圣人通晓礼乐,把它们运用到政事上而已。”

子张没理解,又问了一通。孔子说:“师,你以为一定要摆下案几,铺下筵席,揖让行礼,升阶降阶,把酒献酬回敬,那才叫做礼吗?你以为一定要在舞列中鸣钟击鼓那才叫做乐吗?说了而能履行,就是礼;履行了而感到快乐,就是乐。圣人致力于礼乐这两项,站在面向南的天子之位,这样天下就太平了。万民顺从听命,百官奉行职责,这是因为上下都遵循礼的缘故。礼乐能够兴盛,民众就能够得到治理;礼乐如果废弛,民众就会大乱。用目力测量建造的房屋,也必定会有堂和阶。席位则有上下,车位则有左右,行走则有并行和随行,站立则有队列顺序,这是自古的道理。建造房屋而没有堂和阶,堂和室就分不清了;坐席没有上下,席次就混乱了;车位没有左右,车上就混乱了;行走没有并行随行,路途台阶上就乱了;站立没有次序,位置就乱了。从前,帝王和圣人分辨贵贱长幼,规定男女内外的礼仪,亲疏远近的次序,没有人敢超规越分,都是从这个道理出发的。”

屈节解第三十七

【原典】

子路问于孔子曰:“由闻丈夫[1]居世,富贵不能有益于物;处贫贱之地,而不能屈节以求伸,则不足以论乎人之域[2]矣。”

孔子曰:“君子之行己,期于必达于己。可以屈则屈,可以伸则伸。故屈节者,所以有待[3];求伸者,所以及时[4]。是以虽受屈而不毁其节,志达而不犯于义。”

【注释】

[1]丈夫:大丈夫。指有作为的人。

[2]域:境界。

[3]待:等待有人了解和任用。

[4]时:良时,好时机。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我听闻大丈夫活在世上,富贵显达之后对于世间的事物没有益处;处于贫贱的境地,暂时不能够忍受屈辱以求得将来的伸展,就不能够达到人们所说的大丈夫那样的境界。”

孔子说:“君子想要做的事情是希望能够达到自己既定的目标。当需要委曲求全的时候就应该要委曲求全,能伸张的时候就应该伸张。因为有所期待才会委屈自己。伸展的时候需要抓住机遇。因此就算受到了屈辱也不能够失去了节操,目标实现了也不能够陷于不义。”

【原典】

孔子在卫,闻齐国田常[1]将欲为乱,而惮鲍晏,因欲移其兵以伐鲁。孔子会诸弟子而告之曰:“鲁父母之国,不可不救,不忍视其受敌,今吾欲屈节于田常以救鲁,二三子谁为使?”

于是子路曰:“请往齐。”孔子弗许。子张请往,又弗许。子石请往,又弗许。三子退谓子贡曰:“今夫子欲屈节以救父母之国,吾三人请使而不获往,此则吾子用辩之时也,吾子盍[2]请行焉?”

子贡请使,夫子许之。遂如齐,说田常曰:“今子欲收功于鲁实难,不若移兵于吴则易。”

田常不悦。

子贡曰:“夫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吾闻子三封而三不成,是则大臣不听令,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3],而子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主,而与大臣争,如此则子之位危矣。”

田常曰:“善,然兵甲已加鲁矣,不可更,如何?”

子贡曰:“缓师,吾请于吴,令救鲁而伐齐,子因以兵迎之。”田常许诺。

【注释】

[1]田常:齐国大夫。

[2]盍:何不。

[3]破国以尊巨:国家破灭而大臣却尊贵了。

【译文】

孔子在卫国,听说齐国的田常想发动叛乱,但害怕鲍氏、姜氏等人从中作梗,所以想移兵去攻打鲁国。孔子召集弟子们并对他们说:“鲁国是我们的父母之郊,不能不救,我不忍心看它受到敌人攻击。现在我要忍辱到田常那里去,以挽救鲁国。你们几个谁愿意担当使者?”

于是子路请求到齐国去,孔子没有允许。子张请求去,也没有允许。子石请求去,又没有允许。他们三人退下以后,就对子贡说:“现在老师要屈节去救父母之国,我们三人请求担当使者都没有得到允许。这次是你运用口才的时候了,你何不请求前去呢?”

子贡请求出使,孔子允许了。于是子贡到了齐国,劝田常说:“现在你想在鲁国取得成功,很难。不如移兵攻打吴国,更容易取得成功。”

田常听了很不高兴。

子贡说:“如果忧患在朝廷内部就去攻打强国,忧患在朝廷之外就去攻打弱国。我听说你三次受封都没有成功,那是大臣不听君王的命令。如果你战胜了鲁国会使君王更加骄横,打了败仗会使其他大臣更加尊贵,而你的功劳却不被看重,这样就会和国君的关系一天天疏远,而会和那些大臣发生争斗。如此,你的位置就危险了。”

田常说:“你说得很好。然而军队已经开赴鲁国,不能更改了,怎么办呢?”

子贡说:“要暂缓用兵。请让我到吴国去,叫吴国去救鲁国而攻打齐国,您可以趁势出兵去迎击吴军。”田常同意了。

【原典】

子贡遂南说吴王曰:“王者不灭国,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齐国而私千乘之鲁,与吾争强,甚为王患之。且夫救鲁以显名,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

吴王曰:“善,然吴常困越,越王今苦身养士,有报吴之心,子待我先越,然后乃可。”

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强不过齐,而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必私鲁矣,王方以存亡继绝之名,弃齐而伐小越,非勇也,勇而不避难,仁者不穷约[1],智者不失时,义者不绝世,今存越示天下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霸业盛矣。且王必恶越,臣请见越君,令出兵以从,此则实害越而名从诸侯以伐齐。”吴王悦,乃遣子贡之越。

【注释】

[1]穷约:穷困。

【译文】

子贡于是到南方游说吴王说:“王者是不会让他属下的诸侯国灭亡的,霸者也不容许有别的强敌出现,千钧的重量再加上一点轻微的东西,形势就会发生变化,现在齐国要私下攻打只有千乘战车的鲁国,与吴国争强,我很为您担忧。况且您去救鲁国还可以显扬名声,安抚泗水一带的诸侯,惩治暴虐的齐国使晋国屈服,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名义上是拯救了即将灭亡的鲁国,实际上遏制了强大的齐国,聪明人是不会疑惑的。”

吴王说:“好。然而吴国曾经打败越国,现在越王正在劳其心志晤养士卒,有报复吴国之心,您等我打败了越国,然后再按您的话去做。”

子贡说:“越国的国力敌不过鲁国,吴国的强大也超不过齐国,大王如果放弃齐国而攻打越国,那齐国必定已经把鲁国吞并了。大王现在正打着保存危亡之国、延续将灭之国的旗号,如果放弃齐国而去攻打小小的越国,这不是有勇气的表现。勇敢的人不逃避困难,仁者不害怕贫贱,智者不会失去时机,讲义气的人不会拒绝和世人交往。现在保存越国能向天下显示自己的仁德,援救鲁国讨伐齐国,向晋国显示你的威势,其他诸侯国必定会相继来吴国朝见,您的霸业就会成功。如果大王不愿与越国打交道,请让我去见越王,让他跟随大王出兵,这样做实际对越国有害,而名义是跟随诸侯国讨伐齐国。”吴王听了很高兴,就派子贡到越国去。

【原典】

越王郊迎,而自为子贡御,曰:“此蛮夷之国[1],大夫何足俨然[2]辱而临之?”

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心畏越,曰:‘待我伐越而后可。’则破越必矣。且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矣;有报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乎;事未发而先闻者,危矣。三者举事之患矣。”

勾践顿首曰:“孤尝不料力,而兴吴难,难乃旦反受困会稽,痛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今大夫幸告以利害。”

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疲弊,百姓怨上,大臣内变,申胥以谏死,大宰嚭用事,此则报吴之时也。王诚能发卒佐之,以邀射其志,而重宝以悦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则其伐齐必矣,此圣人所谓屈节求其达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若胜,则必以兵临晋,臣还北请见晋君共攻之,其弱吴必矣。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弊焉。”越王顿首,许诺。

【注释】

[1]蛮夷之国:古代对南方各族的泛称,含有轻视之意。

[2]俨然:庄严的样子。

【译文】

越王到郊外去迎接子贡,而且亲自为子贡驾车。越王说:“我们越国是个蛮夷之国,怎能劳您大驾郑重其事地光临呢?”

子贡说:“现今我说服吴王为救鲁国而攻打齐国,他心里同意但顾虑你们越国,他说:‘等我攻打越国以后才能这么做。’这样看来,攻破越国是必然的了。况且没有报复别人的想法而引起人家怀疑,是很笨拙的;有报复别人的想法却让人家知道了,是很危险的;事情还没有开始做而别人预先就知道了,这就更危险了。这三种情况,都是兴举大事的祸患啊!”

勾践听后叩首行礼说:“我曾经自不量力而去攻打吴国,被困于会稽,现在想起来真是痛入骨髓,日夜焦虑得唇焦舌干,只想和吴王拼个你死我活,这是我的愿望。幸亏今天您告诉我其中的利害关系。”

子贡说:“吴王为人凶猛残暴,大臣们难以忍受。现在国家凋敝,百姓怨声载道,大臣蓄谋发动内乱。伍子胥因直谏而死,太宰伯豁执掌政事。这正是您向吴国报仇的好机会啊。大王您如果能发兵跟随他,来投合他的心意,再用重金宝物贿赂他,以讨他欢心,用谦卑的言辞表示尊敬,那么他一定会去攻打齐国。这就是圣人所说的屈节以求伸的策略啊。他如果不能战胜齐国,这是大王您的福分;如果胜了,一定又会去攻打晋国。我回去,到北方请求晋君共同攻打吴国,吴国必定会削弱。吴国精锐的部队被齐国消灭殆尽,重兵又被晋国牵制,大王您就可以趁他疲惫不堪时制服他了。”越王叩首行礼答应了。

【原典】

子贡返五日,越使大夫文种,顿首言于吴王曰:“越悉境内之士三千人以事吴。”

吴王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1]寡人,可乎?”

子贡曰:“悉人之率众,又从其君,非义也。”

吴王乃受越王卒,谢留勾践。遂自发国内之兵以伐齐,败之。

子贡遂北见晋君,令承其弊,吴晋遂遇于黄池[2]。

越王袭吴之国,吴王归与越战,灭焉。

孔子曰:“夫其乱齐存鲁,吾之始愿,若能强晋以弊吴,使吴亡而越霸者,赐之说之也。美言伤信,慎言哉。”

【注释】

[1]身从:亲身跟随。

[2]黄池:即黄亭,卫国地名,在今河南封丘西南。

【译文】

子贡返回吴国。过了五天,越国的使者文种叩首拜见吴王说:“我国国君要率领境内所有的三千士卒来听命于吴王。”

吴王告诉子贡说:“越王要亲自跟随我去,可以吗?”

子贡说:“调动了人家所有的士兵,又让人家的国君跟着出征,这是不合道义的。”

于是吴王接受了越王派来的士卒,辞谢了越王,让他留在本国。就亲自带领国内的军队去讨伐齐国,结果打了败仗。

子贡随后就北上去见晋国国君,让晋国趁吴国疲弊去攻打吴国,吴国与晋国大战于黄池。

越王趁此良机袭击吴国国都,吴王返回来又与越国作战,结果吴王身死国灭。

孔子说:“让齐国发生动乱而保存鲁国,这是我最初的愿望。至于做到使晋国强大而使吴国灭亡而让越国称霸天下,这就是子贡游说的功劳。美妙的言辞会伤害信义,要慎言啊。”

【原典】

孔子弟子有宓子贱[1]者,仕于鲁为单父宰,恐鲁君听谗言,使己不得行其政,于是辞行,故请君之近史二人与之俱至官,宓子戒其邑吏[2],令二史书,方书辄掣其肘,书不善,则从而怒之,二史患之,辞请归鲁。宓子曰:“子之书甚不善,子勉而归矣。”

二史归报于君曰:“宓子使臣书而掣肘,书恶而又怒臣,邑吏皆笑之,此臣所以去之而来也。”

鲁君以问孔子。子曰:“宓子齐,君子也,其才任霸王之佐,屈节治单父,将以自试也,意者以此为谏乎?”

公寤,太息而叹曰:“此寡人之不肖,寡人乱宓子之政,而责其善者,非矣,微二史,寡人无以知其过,微夫子,寡人无以自寤。”遽发所爱之使告宓子曰:“自今以往,单父非吾有也,从子之制,有便于民者,子决为之,五年一言其要。”

宓子敬奉诏,遂得行其政,于是单父治焉。躬敦厚,明亲亲,尚笃敬,施至仁,加恳诚,致忠信,百姓化之。

齐人攻鲁,道由单父,单父之老请曰:“麦已熟矣,今齐寇[3]至,不及人人自收其麦,请放民出,皆获传郭之麦,可以益粮,且不资于寇。”三请而宓子不听。

俄而[4]齐寇逮于麦,季孙闻之怒,使人以让宓子曰:“民寒耕热耘,曾不得食,岂不哀哉?不知犹可,以告者而子不听,非所以为民也。”

【注释】

[1]宓子贱,即宓不齐,孔子弟子。

[2]邑吏:单父地方的小史。

[3]寇:敌人。

[4]俄而:不久。

【译文】

孔子弟子中有个叫宓子贱的,在鲁国做官,为单父的最高长官。他怕鲁君听信谗言,使他推行自己的施政方针受阻,于是在向鲁君辞行时,请求鲁君身边亲近的二位史官和他一起赴任。到任后,宓子贱暗自告诫单父的地方官吏,让二位史官书写文书,当他们正书写时,就拉他们的胳膊肘,因此书写得很不好,宓子贱则因此表示愤怒。二位史官很害怕,请求回到鲁君身边去。宓子贱说:“你们的字写得太差了,回去好好努力吧。”

二位史官回去后,对鲁君说:“宓子贱让我们书写文书而让人拉我们的胳膊肘,字写得不好而又责怪我们,当地的官吏都嘲笑我们,这就是我们去了又回来的原因。”

鲁君就此事请教孔子,孔子说:“宓子贱这个人,是位君子。他的才能足以担当帝王的辅佐,现在委屈自己去治理单父,只不过是试验一下自己的才能罢了。我想他不过是以此向您进谏。”

鲁君醒悟了,感叹地说:“这是我的不贤明造成的,我扰乱宓子贱的政事而责备他的善政,已经多次了,如果没有二位史官,我无从知道自己的过错;如果没有先生您,我也难以自己醒悟。”于是派遣他所宠爱的官吏出使单父,告诉宓子贱说:“从今以后,单父将不再受我管辖,一切按你的方法去治理。有便于民众的措施,你就自己决定吧,五年向我汇报一下大概情况就可以了。”

宓子贱恭敬地接受了鲁君的诏命,因此得以实行自己的施政方针,于是单父得到治理。

宓子贱自己待人诚恳宽厚,教育百姓爱自己的亲人,崇尚诚恳相敬,对人施以仁爱,教导人们更要忠厚恳诚,对人忠诚讲信用,百姓因此得到教化。

齐国人进攻鲁国,取道单父,单父一些德高望重的人请求说:“麦子已经熟了,现今齐国就要到来,人们来不及收自己家的麦子,请放民出城,让百姓都去收城部附近的麦子。这样既可以增加粮食,又不会资助敌人,”再三请求,而宓子贱不允许。

不久齐国军队收获了麦子。鲁国大夫季孙氏听到这事大怒,派人责备宓子贱说:“老百姓寒天耕地暑天锄草,却没有得到粮食,岂不让人痛心吗?你如果不知道这件事还可原谅,单父老人告诉你而你却不听,这不是为民着想。”

【原典】

宓子蹴然曰:“今兹无麦,明年可树,若使不耕者获,是使民乐有寇,且得单父一岁之麦,于鲁不加强,丧[1]之不加弱,若使民有自取之心,其创必数世不息。”

季孙闻之,赧然[2]而愧曰:“地若可入,吾岂忍见宓子哉。”

三年,孔子使巫马期远观政焉。巫马期阴免衣,衣弊裘,衣衣上知字下于既反入单父界,见夜渔者得鱼辄舍之。

巫马期问焉,曰:“凡渔者为得,何以得鱼即舍之?”渔者曰:“鱼之大者名为魚寿,吾大夫爱之,其小者名为魚邑,吾大夫欲长之,是以得二者,辄舍之。”

巫马期返,以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使民闇行[3],若有严刑于旁,敢问宓子何行而得于是。”孔子曰:“吾尝与之言曰:‘诚于此者刑乎彼。’宓子行此术于单父也。”

【注释】

[1]丧:失去。

[2]赧然:害羞,不好意思的样子。

[3]闇(àn)行:夜间劳作。

【译文】

宓子贱听到这话,恭敬而又诚恳地说:“今年没有麦子,明年还可以种。如果让不耕种的人获得粮食,就会使民众乐于有敌寇入侵。况且得到单父一年的麦子,对于鲁国来说不会更加强大;失去这一年的麦子,鲁国也不会更加弱小。如果让民有自取别人成果之心,这样做留下的弊病数世也不会愈合。”

季孙听后,羞愧地说:“如果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我哪还有脸见子贱呢!”

过了三年,孔子让巫马期到单父观看宓子贱执政情况,巫马期暗自脱去自己穿的好衣服,穿上破旧的衣服,进入单父地界。看到夜里打鱼的人打到鱼就放回去,巫马期就问为什么,他说:“凡是打鱼的人是为了得到鱼,你为什么把捕到的鱼又放了呢?”

打鱼人说:“那些大的鱼名叫魚寿(chòì),我们的大夫非常喜爱它。那些小的鱼者名叫魚邑(yì),我们的大夫想让它长大。因此得到这两种鱼就放回河里。”

巫马期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说:“宓子贱的德政,致使民众在夜间劳作,也好像有严刑在旁边监视一样。请问宓子贱用什么方法达到这种境界的呢?”

孔子说:“我曾经和他说过:‘如果在这件事上宽厚,就要在另件事上严酷。’宓子贱就是用这个办法治理单父的。”

【原典】

孔子之旧[1]曰原壤[2],其母死,夫子将助之以沐椁[3]。

子路曰:“由也,昔者闻诸夫子曰:‘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夫子惮矣,姑已若何?”

孔子曰:“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况故旧乎?非友也。吾其往。”

及为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4]于音也。”遂歌曰:“狸首之班然,执女手之卷然。”

夫子为之隐,佯不闻以过之。

子路曰:“夫子屈节而极于此,失其与矣,岂未可以已乎?”

孔子曰:“吾闻之,亲者不失其为亲也,故者不失其为故也。”

【注释】

[1]旧:故旧,故交。

[2]原壤,人名,孔子友人,

[3]椁:棺木。

[4]托:寄托。

【译文】

孔子的老朋友名叫原壤,原壤的母亲死了,孔子将要帮助他准备棺木。

子路说:“我从前听老师说过:‘交朋友不要交不如自己的人,有了过错不要怕改正。’您已经怕了,姑且停止帮他好吗?”

孔子说:“凡百姓有丧事,要尽力,何况是朋友呢?即使不是朋友我也会前去帮他。”

等治理好棺木,原壤敲着棺木说:“有很长时间了,我没有用歌声寄托我的情思了。”于是就唱道:“棺木的花纹就像狸首一样的斑斓,握住你的手,你的手足那么柔软。”

孔子当作没有听见原壤的歌唱。

子路说:“您降低身份委屈自己到这种地步,已经失去与他交往的必要了,难道还不和他断绝来往吗?”

孔子说:“我听说,亲人就不要失掉亲人的亲情,老朋友就不要失掉老朋友的友谊。”

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

【原典】

颜回,鲁人,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年二十九而发白,三十一早死。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益亲。”回之德行著名,孔子称其仁焉。

【译文】

颜回是鲁国人,字子渊,孔子比他大三十岁。颜回在二十九岁的时候就白了头发,三十一岁的时候就死了。孔子说:“我自从收了颜回当弟子,其他弟子之间的关系日益密切。”颜回用自己高尚的品德和操守闻名于世,孔子称赞他仁爱。

【原典】

宰予,字子我,鲁人,有口才,以言语著名。事齐为临淄[1]大夫,与田常为乱[2],夷其三族。孔子耻之,曰:“不在利病[3],其在宰予。”

【注释】

[1]临淄:春秋时为齐国都城。在今山东淄博。

[2]与田常为乱:田常:即陈恒,春秋时齐国人。曾事齐简公,后弑简公而立平公。据《史记》司马贞索隐,《左传》无宰我与田常为乱的记载,而有一叫阚止的人,字子我,被田常所杀。此作辛我事,恐有误。

[3]利病:利弊,利害。

【译文】

宰予是鲁国人,字子我,他非常有口才,以能言善辩而著称。他在齐国任临淄大夫一职,由于和田常一起犯了错,三族都被夷灭了。孔子以他这样的行为为耻,说:“这样的结果,不在于有什么利弊,而是这件事宰予参与了。”

【原典】

端木赐,字子贡,卫人。少孔子三十一岁。有口才,著名。孔子每诎[1]其辩。家富累钱千金,常结驷连骑,以造原宪。宪居蒿庐蓬户之中,与之言先王之义。原宪衣弊衣冠,并日蔬食[2],衍然[3]有自得之志。子贡曰:“甚矣,子如何之病也。”原宪曰:“吾闻无财者谓之贫,学道不能行者谓之病。吾贫也,非病也。”子贡惭,终身耻其言之过。子贡行贩,与时转货[4]。历相鲁卫而终齐。

【注释】

[1]诎:贬退。

[2]并日蔬食:两日吃一日粮。

[3]衍然:快乐的样子。

[4]与时转货:买贱卖贵,随时转货。

【译文】

端木赐,字子贡,卫国人。孔子比他大三十一岁,以有口才而闻名。孔子经常阻止他的能言善辩。他家中十分富有,常常驾着马车或骑着马,前去探望原宪。原宪居住在茅草屋中,和子贡一同探讨古时候帝王治国之道。原宪身着破旧的衣服,两天才吃上一顿饭,但是非常地快乐,也有自己崇高的志向。子贡说:“太过分了,你为什么会病成这样?”原宪说:“我听闻别人说没有钱财叫做贫,学道而不能身体力行叫做病。我是贫,不是病。”子贡听完原宪说的这番话感到十分惭愧,为他之前说过这样的话而感到终身羞愧。子贡贩卖货物,能及时转手获利。曾担任鲁国、卫国的宰相,之后死于齐国。

【原典】

冉求,字子有,仲弓[1]之宗族。少孔子二十九岁。有才艺,以政事著名。仕为季氏宰[2],进则理其官职,退则受教圣师,为性多谦退。故子曰:“求也退,故进之。”

【注释】

[1]仲弓:即冉雍,字仲弓。孔子弟子。

[2]为季氏宰:为季孙氏的家臣。

【译文】

冉求,字子有,和冉雍是同族。比孔子小二十九岁。多才多艺,在政事方面十分精通,由此而著名。曾为季孙氏的家臣。做官时处理政务,闲暇时就向孔子学习讨教。性情谦和退让。所以孔子说:“冉求做事退缩,所以我要鼓励他。”

【原典】

仲由,弁人,字子路,一字季路。少孔子九岁。有勇力才艺,以政事著名。为人果烈而刚直,性鄙而不达于变通。仕卫为大夫[1],蒯瞆与其子輙争国,子路遂死輙难。孔子痛之,曰:“自吾有由,而恶言不入于耳。”

【注释】

[1]仕卫为大夫:子路为卫国大夫孔悝的邑宰。

【译文】

仲由,弁地人,字子路,一字季路。孔子比他大九岁。有勇力才艺,以政事著名。为人正直刚烈,性格豪放而不懂得变通。在卫国担任大夫一职,这时碰巧赶上蒯瞆与他的儿子蒯辄争夺国君之位,于是为了保护蒯辄死了。

孔子十分悲痛地说道:“自从我有了子路,那些恶意中伤的话就再也不会传入我耳。”

【原典】

卜商,卫人,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习于《诗》[1],能通其义,以文学著名。为人性不弘,好论精微,时人无以尚[2]之。尝返卫,见读史志者云:“晋师伐秦,三豕渡河。”子夏曰:“非也,己亥耳。”读史志者问诸晋史,果曰“己亥”。于是卫以子夏为圣。孔子卒后,教于西河[3]之上,魏文侯师事之,而谘[4]国政焉。

【注释】

[1]习于《诗》:据传子夏精通《诗经》,《毛诗·序》就是他写的。

[2]尚:超过。

[3]西河:地名。即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子夏曾居于此,并在此讲学。

[4]谘(zī):商量,征询。

【译文】

卜商是卫国人,字子夏。孔子比他大四十四岁。他学习《诗经》能够充分理解其中的意思,以文学著称。他为人没有宽广的胸襟,对于细微的小事喜欢与人论证,但是没有人能够将他超越。他曾经回到卫国,看到一个正在读史书的人说:“晋师伐秦,三豕渡河。”子夏说:“不对,不是三豕,是己亥。”读史书的人说:“请教晋国的史官,果然是己亥。”于是子夏被卫国的人当做圣人。孔子去世之后,子夏在魏国西河讲学,魏文侯将子夏当做自己的老师,向他请教治国之道。

【原典】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志存孝道,故孔子因之以作《孝经》。齐尝聘,欲与为卿,而不就。曰:“吾父母老,食人之禄则忧人之事,故吾不忍远亲而为人役。”参后母遇之无恩,而供养不衰。及其妻以藜烝不熟[1],因出之。人曰:“非七出也。”参曰:“藜蒸,小物耳,吾欲使熟,而不用吾命,况大事乎?”遂出之,终身不取妻。其子元请焉,告其子曰:“高宗以后妻杀孝己[2],尹吉甫以后妻放伯奇[3]。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于非乎?”

【注释】

[1]藜:藜羹,用嫩藜做的羹。烝:同“蒸”。

[2]孝己:殷高宗子,因遭后母谗言,被高宗放逐,忧苦而死。

[3]伯奇:尹吉甫之子。因遭后母谗言,被其父放逐于野。

【译文】

曾参为鲁国南武城人,字子舆。孔子比他大四十六岁。以孝道为志向,因此孔子因他而作《孝经》。齐国曾聘请他,想让曾参担任卿一职,但是他不愿意,说道:“现如今我的父母年事已高,拿别人的俸禄就需要替别人操心,因此我不忍心离开父母去受他人的差遣。”曾参的后母对他非常不好,但是他对她很孝顺,他的妻子由于藜羹没有蒸熟,他竟然要将她休弃。有人说:“七出的条款你妻子没有犯啊!”曾参说:“蒸藜羹是小事,她却不听我的话将其蒸熟,何况是大事呢?”于是就将妻子休了,一辈子再也没有娶妻。他的儿子曾元劝他再娶,他对儿子说:“殷高宗因为他的后妻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孝己,尹吉甫因为后妻而放逐了儿子伯奇。我比不上高宗贤能,也比不上尹吉甫能干,怎么能够避免不做错事情呢?”

【原典】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四十九岁。有君子之姿。孔子尝以容貌望[1]其才,其才不充孔子之望。然其为人,公正无私,以取与去就,以诺为名。仕鲁为大夫也。

【注释】

[1]望:期望。

【译文】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孔子比他大四十九岁。他有着君子的姿色和容貌。孔子一直期望他的才能可以和他的容貌匹配,但是他没有达到孔子预期的要求。他为人正直无私,以获取与给予来选择去就,以重信用知名。在鲁国担任大夫一职。

【原典】

高柴,齐人,高氏之别族,字子羔。少孔子四十岁。长不过六尺,状貌甚恶。笃孝而有法正[1]。少居鲁,见知名于孔子之门。仕为武城[2]宰。

【注释】

[1]法正:礼法规矩。

[2]武城:地名。故址在今山东费县西南。

【译文】

高柴是齐国人,字子羔,他是高氏家族的分支,孔子比他大四十岁。他的身高矮小不到六尺,长得非常丑陋。为人遵守礼仪法度而且注重孝道。幼时在鲁国居住,在孔子众多的弟子中也有一定的名声。官为武城宰。

【原典】

宓不齐,鲁人,字子贱。少孔子四十九岁。仕为单父宰,有才智,仁爱百姓,不忍欺。孔子大[1]之。

【注释】

[1]大:看重。一本作“美”。

【译文】

宓不齐,字子贱,鲁国人。孔子比他大四十九岁。担任单父宰一职,有智慧,有仁爱之心,百姓不忍心欺骗他。孔子对他很是赞美。

【原典】

南宫韬,鲁人,字子容。以智自将[1],世清不废,世浊不污[2]。孔子以兄子妻之。

【注释】

[1]自将:自己保全。

[2]不污:不污秽。

【译文】

南宫韬,鲁国人,字子容。他擅长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保全自己,世道清平能有一番作为,世道污浊也不会和别人一起同流合污。孔子把自己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

【原典】

公析哀,齐人,字季沈。鄙[1]天下多仕于大夫者,是故未尝屈节[2]人臣。孔子特叹赏之。

【注释】

[1]鄙:鄙视。

[2]屈节:折节。

【译文】

公析哀是齐国人,字季沉。他十分鄙视到大夫家去做家臣的那些人,所以他没有做别人的家臣。孔子对于他的行为十分赞赏。

【原典】

曾点[1],曾参父,字子皙。疾[2]时礼教不行,欲修之,孔子善焉。《论语》所谓“浴乎沂,风乎舞雩之下”[3]。

【注释】

[1]曾点:即曾晳。

[2]疾:痛心,痛恨。

[3]浴乎沂,风乎舞雩:此为《论语·先进》文。这是曾点回答孔子的话。意为到沂水沐浴,到舞雩的树下去乘凉。舞雩:古代求雨祭天,设坛命女巫为舞,故名舞雩。

【译文】

曾点,曾参的父亲,字子皙。他最痛心的就是执政者不施行礼教,于是想改变这样的状况。他的想法孔子十分赞同,就像赞同他在《论语》中所说的“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下乘凉”一样。

【原典】

漆雕开,蔡人,字子若。少孔子十一岁。习《尚书》,不乐仕。孔子曰:“子之齿可以仕矣,时将过。”子若报其书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悦焉。

【译文】

漆雕开,蔡国人,字子若。孔子比他大十一岁。他研习《尚书》,不愿做官。孔子说:“根据你的年龄应该可以做官了,不然机会就错过了。”子若给孔子回信说:“您说的话我还不是太明白。”孔子很高兴。

【原典】

颜刻,鲁人,字子骄。少孔子五十岁。孔子适卫,子骄为仆。卫灵公与夫人南子同车出,而令宦者雍渠参乘[1],使孔子为次乘[2]。游过市,孔子耻之。颜刻曰:“夫子何耻之?”孔子曰:“《诗》[3]云:‘觏[4]尔新婚,以慰我心。’”乃叹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注释】

[1]参乘:陪乘。

[2]次乘:后面的车。

[3]《诗》:指《诗经·小雅·车辖》。

[4]觏(gòu):遇见。

【译文】

颜刻是鲁国人,字子骄。孔子比他大五十岁。孔子到卫国去,子骄为仆从。卫灵公和夫人南子坐在同一辆车里出门游玩,让宦官雍渠陪乘,孔子乘坐在后面的马车陪同着。游览经过闹市,孔子觉得非常耻辱。颜刻说:“先生为什么会觉得耻辱呢?”孔子说:“《诗经》说:‘遇到你们新婚,你们美满我欢欣。’”又叹息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人对于品德的喜欢就好比喜欢美色一样啊!”

【原典】

梁鳣,齐人,字叔鱼。少孔子三十九岁。年三十未有子,欲出其妻。商瞿[1]谓曰:“子未也。昔吾年三十八无子,吾母为吾更取室。夫子使吾之齐,母欲请留吾。夫子曰:‘无忧也,瞿过四十,当有五丈夫[2]。’今果然。吾恐子自晚生耳,未必妻之过。”从之,二年而有子。

【注释】

[1]商瞿:春秋时鲁国人,字子木,孔子弟子。

[2]丈夫:指男孩。

【译文】

梁鳣,齐国人,字叔鱼。孔子比他大三十九岁。到了三十岁至今无子,想要将他的妻子休了。商瞿对他说:“你不应该这样做。以前在三十八岁我还没有儿子,于是我的母亲就又为我娶了妻子,先生委派我去齐国,但是我的母亲却要我留下来。先生说:‘不用担心,过了四十岁商瞿就会有五个儿子。’现如今果然是这样。子女晚生,不一定是你妻子的过错。”于是梁鳣听从了商瞿的话,过了两年就有了儿子。

【原典】

琴牢,卫人,字子开,一字张。与宗鲁[1]友,闻宗鲁死,欲往吊焉。孔子弗许,曰:“非义也。”

【注释】

[1]宗鲁:春秋时卫国人。为卫灵公兄卫公孟的参乘。公孟为人不善,但对宗鲁很亲近。宗鲁为保护公孟而死。

【译文】

琴牢,卫国人,字子开,一字张。和宗鲁是好朋友,听到宗鲁死了,想去悼念他。孔子不让他去,说:“这不合乎义。”

本姓解第三十九

【原典】

孔子之先,宋之后也。微子启,帝乙之元子[1],纣之庶兄,以圻内[2]诸侯,入为王卿士。微,国名。子,爵。初,武王克殷,封纣之子武庚于朝歌[3],使奉汤祀。武王崩,而与管[4]、蔡、霍三叔作难,周公相成王东征之。二年,罪人斯得,乃命微子代殷后,作《微子之命》[5]申之。与国于宋,徙殷之子孙,唯微子先往仕周,故封之贤。其弟曰仲思,名衍,或名泄。嗣微子之后,故号微仲。生宋公稽,胄子[6]虽迁爵易位,而班级[7]不及其故者,得以故官为称。故二微虽为宋公,而犹以微之号自终。至于稽乃称公焉。

【注释】

[1]元子:长子。

[2]圻(qí)内:皇帝都城千里之地叫圻。此指都城千里之内的地方。

[3]武庚:商纣王之子,名禄父。周武王灭纣,封武庚以续殷祀。后因与管叔、蔡叔一起作乱,为周公所杀。朝歌:殷朝都城。故址在今河南淇县。

[4]管:管叔,周武王弟,周公兄。周灭商,封于管。

[5]《微子之命》:微子,名启,纣王的同母长兄,帝乙的长子。武庚被杀后,微子启代替武庚为殷之后裔,封于宋国。史官记录成王封微子的诰命,叫《微子之命》。

[6]胄子:古帝王与贵族的长子。

[7]班级:爵位等级。

【译文】

孔子的祖先,是宋国的后裔。帝乙的长子名叫微子启,他是纣的同父异母哥哥,用诸侯的身份进入了朝廷担任卿士一职。微,是诸侯国名,属于子爵。以前,武王征服了殷国之后,于是就分封了朝歌给纣的儿子武庚,让他继续实行商汤的祭祀。武王死后,武庚与管叔、蔡叔、霍叔共同谋反,周公辅佐成王东征讨伐他们。到了第二年将这些罪人擒获,于是就让微子启替代武庚成为殷的后裔,并以《微子之命》昭告了这件事情。封微子于宋国,将殷人的子孙迁徙到这个地方,只有微子是最先到周朝担任官职的,周朝将其封为贤。仲思是微子的弟弟,名衍,或名泄,就继承了微子的官位,所以又称之为微仲。仲思生宋公稽,虽然后代爵位变迁,但等级都没有祖辈高,依然用原先的爵位称呼。因此微子和微仲虽然是宋公,一直以来都用微子称号。直到稽即位,才开始称作为公。

【原典】

宋公生丁公申,申生湣公共及襄公熙,熙生弗父何及厉公方祀。方祀以下,世为宋卿。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胜,胜生正考父,考父生孔父嘉。五世亲尽,别为公族[1],故后以孔为氏焉。

【注释】

[1]公族:同祖的一族。

【译文】

宋公稽生丁公申,申生缗公共和襄公熙,熙公生弗父何及厉公方祀。从方祀以下,世代为宋国卿。弗父何生宋父周,宋父周生世子胜,世子胜生正考甫,正考甫生孔父嘉。传到五代以后,分出同族,所以后来有一支以孔作为姓氏的族亲。

【原典】

一曰孔父者,生时所赐号也,是以子孙遂以氏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避华氏之祸而奔鲁。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虽有九女而无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足病。于是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其小曰征在。颜父问三女曰:“陬[1]大夫虽父祖为士,然其先圣王之裔。今其人身长十尺,武力绝伦,吾甚贪[2]之。虽年长性严,不足为疑。三子孰能为之妻?”二女莫对。征在进曰:“从父所制,将何问焉?”父曰:“即尔能矣。”遂以妻之。征在既往,庙见。以夫之年大,惧不时[3]有男,而私祷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而字仲尼。

孔子三岁而叔梁纥卒,葬于防。至十九,娶于宋之亓官氏,一岁而生伯鱼。鱼之生也,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荣君之贶[4],故因以名曰鲤,而字伯鱼。鱼年五十,先孔子卒。

【注释】

[1]陬(zōu):春秋时鲁地,孔子出生于此。故址在今山东曲阜东南。

[2]贪:舍不得。

[3]不时:不及时。

[4]贶(kuàng):赐予,加惠。

【译文】

孔父这一名号,是出生的时候君王所赐予的名号,因此世代子孙就以此作为姓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防叔逃亡到了鲁国。为了躲避华氏之祸,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没有儿子只有九个女儿。叔梁纥的妾生孟皮,孟皮字伯尼,脚不方便,于是叔梁纥向颜氏求婚。颜氏有三个女儿,小女儿叫征在。颜父问他的三个女儿:“陬大夫叔梁纥他的父辈和祖辈虽是士,但是他的祖先却是圣王的后代。叔梁纥现在身高十尺,武功非常厉害,对他我很看好,他的年龄虽然有点大而且性子也急,但是你们不用担心,你们当中谁愿意做他的妻子啊?”大女儿二女儿都不说话。征在走上前说:“一切都听从父亲做主,有什么事情可以询问的呢?”她父亲说:“你可以做他的妻子。”于是就将他的小女儿征在嫁给了叔梁纥做妻子。征在去叔梁纥家时,首先约在宗庙会面。由于丈夫的年龄比较大,担心不能够赶快生个儿子,于是就私自到尼丘山去祈祷。后来生下孔子,名丘字仲尼。

孔子在三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叔梁纥就去世了,葬在防山。孔子在十九岁的时候娶了宋国亓官氏的女儿作为自己的妻子,过了一年之后生下伯鱼。伯鱼出生时,鲁昭公送给孔子一条鲤鱼。孔子得到了君主的赏识感到十分荣耀,因此就将儿子取名鲤,字伯鱼。伯鱼活到五十岁,比孔子先去世。

【原典】

齐太史子与适鲁,见孔子,孔子与之言道。子与悦,曰:“吾鄙人也,闻子之名,不睹子之形久矣,而求知宝贵也。乃今而后知泰山之为高,渊海之为大。惜乎夫子之不逢明王,道德不加于民,而将垂宝以贻后世。”

遂退而谓南宫敬叔[1]曰:“今孔子先圣之嗣,自弗父何以来,世有德让,天所祚也。成汤以武德王天下,其配在文。殷宗以下,未始有也。孔子生于衰周,先王典籍,错乱无纪,而乃论百家之遗记,考正其义,祖述[2]尧舜,宪章[3]文武,删《诗》述《书》,定礼理乐,制作《春秋》,赞明《易》道,垂训后嗣,以为法式,其文德著矣。然凡所教诲,束修[4]已上三千余人,或者天将欲与素王[5]之乎?夫何其盛也!”

敬叔曰:“殆如吾子之言,夫物莫能两大。吾闻圣人之后,而非继世之统,其必有兴者焉。今夫子之道至矣,乃将施之无穷,虽欲辞天之祚,故未得耳。”

子贡闻之,以二子之言告孔子。子曰:“岂若是哉?乱而治之,滞而起之,自吾志,天何与焉?”

【注释】

[1]南宫敬叔:鲁国大夫。

[2]祖述:效法前人,加以陈说。

[3]宪章:效法。

[4]束修:学生家长送教师的酬劳。十条干肉称束修。

[5]素王:有帝王之德而未居其位的人。后来儒家专以素王称孔子。

【译文】

齐国的太史子与来到鲁国,看到孔子与他谈论道,子与非常高兴,说:“我是浅陋无知的人,已经听闻您的大名很久了,没有和您见面,向你寻求知识的时间实在是太宝贵了,从现在开始我知道了高大的泰山,宽广的大海。只是有点可惜啊,先生您至今没有遇到贤明的君王,在百姓中道德不能得到施行,只能够将这些宝贵的东西留给后人了。”

子与辞别孔子后,对南宫敬叔说:“孔子现如今是圣人的后代,从弗父何以来,孔氏世代谦让有礼,这真是上天所赐予的福分啊。成汤以武德称王天下,用礼乐相配合。殷商过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这样的状况了,周朝衰败正是孔子出生时期,先王的典籍混乱没有一定的顺序,孔子就整理论述百家遗留的记录,考察其真正的意义,师法和陈说尧舜的盛德,效法周文王、周武王的德治,删定整理《诗》《书》,制定礼,理清乐,制作《春秋》,阐明《易》道,给后人留下训诫,作为法则,他的文德是多么的显著啊!他所教诲的弟子就有三千多人奉上束修,成为无冕的素王这也许是上天的决定吧?为何这样的兴盛呢!”

南宫敬叔说:“如果真的和你说的那样,所有的事物都不会两全其美。我听闻圣人的后代,假如不能够继承王位,也一定会有兴盛的人。孔子的道已经十分完美,如果能长久地施行,就算想推却上天赐予的福分,也不可能。”

子贡听了这些话,将他们两个人的议论告知了孔子。孔子说:“怎么会这样呢?乱了就要治理,停滞就要兴起,这是我个人的志愿,这和天有何关系呢?”

终记解第四十

【原典】

孔子晨作,负手曳杖[1],逍遥[2]于门,而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既歌而入,当户而坐。

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吾将安杖?哲人其萎,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

夫子叹而言曰:“赐,汝来何迟。予畴昔[3]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即与宾主夹之,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而丘也即殷人,夫明王不兴,则天下其孰能宗余,余逮将死。”遂寝病,七日而终,时年七十三矣。

哀公诔曰:“昊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于乎哀哉!尼父无自律。”子贡曰:“公其不没于鲁乎?夫子有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君两失之矣。’”

【注释】

[1]曳杖:拖着拐杖。

[2]逍遥:悠然自得的样子。

[3]畴昔:往日。

【译文】

孔子早晨起来,背着手拖着手杖,在门口悠闲地漫步,便吟唱道:“泰山要崩塌了吗?梁木要毁坏了吗?哲人要困顿了吗?”唱完歌之后就回到了屋里,对着门坐着。

子贡听到歌声,说:“泰山要是崩塌了,我还能够去仰望什么呢?梁木要是毁坏了,我还能够依靠什么呢?哲人要是困顿了,我还有谁能够去效仿呢?老师您是不是生病了?”于是就快速地走了进去。

孔子叹了一口气说:“赐!你为何来这样晚?昨夜我梦见我一个人坐在两楹之间祭奠。夏朝人将灵柩停靠在东阶的大堂之上还处于主位;殷人将灵柩停靠在大堂前面的两楹之间,那是处于宾位和主位之间的位置;周人将灵柩停靠在对着西阶的大堂上,那里是迎接宾客的地方。我孔丘现在是殷人。到现在还没有贤明的君王兴起,天底下谁又能够尊奉我呢?我应该快要死了。”随后卧病在床,于是七天过后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三岁。

鲁哀公哀悼孔子说:“上天不怜悯我,不愿意将这一位老者留下,他保障我一个人位于君位,让我痛苦而忧愁。呜呼哀哉!尼父,您走后我就没有榜样来约束自己了。”

子贡说:“您不想善终于鲁国吗?老师曾说过:‘礼仪一旦丧失了政治就会昏暗不清,名分丧失就会造成过错。’失去志向是昏暗,失去身份是过错。

老师在世的时候得不到你的重用,死后才哀悼,这不合礼仪;自称一人,这也与鲁国国君的名分不相符合。您把礼和名都丧失了。”

【原典】

既卒,门人疑所以服[1]夫子者。子贡曰:“昔夫子之丧颜回也,若丧其子而无服,丧子路亦然,今请丧夫子如丧父而无服。”于是弟子皆吊服而加麻,出有所之,则由绖。子夏曰:“入宜绖可居,出则不绖[2]。”子游曰:“吾闻诸夫子丧朋友,居则绖,出则否,丧所尊虽绖,而出可也。”

孔子之丧,公西掌殡葬焉,唅以疏米三贝,袭衣[3]十有一称,加朝服一,冠章甫之冠,佩象环,径五寸而綨组绶,桐棺四寸,柏棺五寸,饰庙置翣,设披周也;设崇殷也;绸练设旐夏也。兼用三王[4]礼,所以尊师且备古也,葬于鲁城北泗水上,藏入地,不及泉而封,为偃斧之形,高四尺,树松柏为志焉。弟子皆家于墓,行心丧之礼。

既葬,有自燕来观者,舍于子夏氏,子贡谓之曰:“吾亦人之葬,圣人非圣人之葬,人子奚观焉。昔夫子言曰:“见吾封若夏屋者,见若斧矣,从若斧者也,马鬣[5],封之谓也。今徒一日三斩板而以封,尚行夫子之志而已,何观乎哉?”二三子三年丧毕,或留或去,惟子贡庐于墓六年。自后群弟子及鲁人处于墓如家者百有余家,因名其居曰孔里焉。

【注释】

[1]服:穿丧服。

[2]绖:穿丧服时系在腰间或头上的麻带子。

[3]袭衣:衣一套叫一袭。

[4]三王:夏、商、周三代君王。

[5]马鬣(liè):马颈上的长毛。

【译文】

孔子去世后,弟子们犹豫不定,不知该用什么等级的丧制。子贡说:“以前先生对待颜回的丧事,如同死了儿子一样,但没穿丧服,对待子路的丧事也一样。今天对待先生的丧事就像对待父亲的丧事一样,但不穿那样等级的丧服。”于是弟子们都穿上吊丧的服装系上麻带,出门到那里都系上麻带。子夏说:“回到家可以系麻带,出去可不用。”子游说:“我听老师说过,对待朋友的丧事,在家时系麻带,出去则不系。自己的尊辈去世了,即使系着麻带出去也是可以的。”

孔子的丧事,由公西主持。他在孔子口中放三勺米,给孔子穿上十一套衣服,加上朝廷官服一套,戴甫帽,佩戴象牙环佩,环佩直径五寸,用青白色的丝带系着。桐木棺厚四寸,柏木棺厚五寸,装饰了遮挡棺柩的帷帐,设置了障棺的霎扇,还设置了牵抚灵车的披具,这是按照周朝的礼制;旗上有齿形边饰,这是按照殷代的礼制;魂幡用绸练做成,这是按照夏朝的礼制。兼用夏、商,周三代君王的礼制,是表示尊敬老师,而且古代的礼仪都具备。孔子的灵柩葬在鲁城北面的泗水边,埋入地下,碰不到地下水。上面的封土为半斧形,高四尺,周围种上松柏作为标志。孔子的弟子都把家建在坟墓的四周,行心丧的礼仪。

安葬完毕,有人从燕国来参观,住在子夏家里,子夏对他说:“这是我们普通人安葬圣人,不是圣人安葬普通人,有什么可看的呢?从前老师说过:‘我见过坟墓像夏朝房屋的,也见过像斧形的,我赞成斧形的,斧形的坟俗称马鬣封,’现今我们一天之内三次换板夯土就筑成了,这不过实现了老师生前的愿望而已,有什么可看的呢?”

孔子的弟子守丧三年以后,有的留下了,有的离开了,只有子贡筑屋于墓旁守了六年。从此以后孔子弟子和鲁国人在墓边建家而住的有一百多家,因此将此地命名为孔里。

正论解第四十一

【原典】

孔子在齐,齐侯出田[1],招虞人[2]以旌不进,公使执之,对曰:“昔先君之田也,旌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孔子闻之曰:“善哉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3]之。”

齐国师伐鲁,季康子使冉求率左师御之,樊迟为右,师不逾沟。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请三刻而逾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遁。冉有用戈,故能入焉。孔子闻之曰:“义也。”既战,季孙谓冉有曰:“子之于战,学之乎?性达之乎?”对曰:“学之。”季孙曰:“从事孔子,恶乎学?”冉有曰:“即学之孔子也。夫孔子者,大圣,无不该,文武并用、兼通,求也适闻其战法,犹未之详也。”季孙悦,樊迟以告孔子。孔子曰:“季孙于是乎,可谓悦人之有能矣。”

南宫说仲孙何忌既除丧,而昭公在外,未之命也。定公即位,乃命之,辞曰:“先臣有遗命焉,曰:‘夫礼,人之干也,非礼则无以立。’嘱家老使命二臣,必事孔子而学礼,以定其位。”公许之。二子学于孔子。孔子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云,‘君子是则是效[4]’,孟僖子可则效矣,惩己所病,以诲其嗣,大雅所谓‘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是类也夫。”

卫孙文子得罪于献公,居戚[5],公卒未葬,文子击钟焉。延陵季子适晋,过戚闻之曰:“异哉!夫子之在此,犹燕子巢于幕也,惧犹未也,又何乐焉?君又在殡,可乎?”文子于是终身不听琴瑟。孔子闻之曰:“季子能以义正人,文子能克己服义,可谓善改过矣。”

孔子览晋志,晋赵穿杀灵公,赵盾亡,未及山而还,史书赵盾弑君。盾曰:“不然。”史曰:“子为正卿,亡不出境,返不讨贼,非子而谁。”盾曰:“呜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乎!”

孔子叹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境乃免。”

【注释】

[1]田:狩猎。

[2]虞人:主管山泽的官员。

[3]韪(wěi):是。

[4]君子是则是效:是君子学习效仿的榜样。

[5]戚:卫国的一个地方。

【译文】

孔子在齐国的时候,齐侯外出狩猎,用旌旗招呼管理山泽的官吏虞人,虞人没来晋见,于是齐侯就命令人将他们抓了起来。虞人说:“以前君王狩猎的时候,招呼大夫用旌旗,招呼士用弓,招呼虞人用皮帽。我没有见过皮帽,因此不敢前来晋见。”齐侯听完他说的话之后就将他放了。孔子听闻这件事情说道:“好啊!遵守道不如遵守职责。君子认为这句话说得非常正确。”

齐国的国书率领军队攻打鲁国,鲁国的季康子派冉求率领左军去抵抗,樊迟率领右军抵抗。鲁军不敢跨过战壕去迎敌,樊迟对冉求说,“不是他们没有能力抵抗,是因为他们不相信季康子,请您三次发出号令,并带头越过壕沟。”冉求听从了他的话。士兵们就都跟着过了壕沟,勇敢地冲入齐军,齐军大败。冉求用的是戈,所以能轻松冲入敌阵。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这样符合义。”仗打完后,季孙问冉求说:“你是学会打仗的呢?还是天生就会打仗的呢?”冉求回答说:“我是学会的。”季孙说:“你跟着孔子,怎能学会打仗呢?”冉求说:“就是从孔子那里学的。孔子是圣人,他的知识非常广博,文武并用,相互补充。我也是不久才从他那里学了一点战法,但我学得还不够精。”季孙听了很高兴。樊迟把这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季孙还是喜欢有才能的人。”

南宫说和仲孙何忌为父亲服丧完毕,因当时鲁昭会逃亡在外,没来得及任命他们。鲁定公即位后才任命。他们推辞说:“先父留有遗嘱,说‘礼如人的躯干一样,是做人的根本,没有礼则无以自立。’嘱托家里的老人,让他们要求我们必须侍奉孔子,到他那里去学礼,好确定自己的地位。”定公允许了。

他们因此向孔子学礼,孔子说:“能够弥补过错的人是正人君子。《诗经》说‘君子是学习的榜样。’孟僖子就是学习的榜样,改正自己过去的缺点,以此来教诲后代。正如《诗经》所说‘遗赠后代好谋略,以保子孙永平安’,说的正是孟僖子这样的人啊!”

孙文子在卫国担任大夫一职,得罪了卫献公,住在戚地。卫献公去世之后还没有安葬,孙文子就敲钟娱乐。延陵季子去晋国时路过戚地,知道这件事情,说:“奇怪啊!你现如今居住在这里,就好比燕子将窝筑到帷幕上一样危险,害怕还来不及呢,有什么可以高兴的呢?国君的灵柩还没殡葬,就能够这样娱乐吗?”孙文子从今以后就再也没有听过琴瑟。这件事孔子知道之后说:“季子能够用义来纠正别人的错误,文子为了能够服从义来克制自己,真的是很擅长改正错误啊!”

孔子阅读晋国的史书,书上记载:晋灵公被晋国的赵穿杀害了,赵盾逃亡在外,国境的山还没有越过就又返回来了。史书写着“赵盾弑君”。赵盾说:“不是这样的。”史官说:“你是正卿,逃走了却没有逃出国境,而且逃回来也不是为了讨伐凶手,杀死晋灵公的不是你又会是谁呢?”赵盾说:“唉!《诗经》说‘由于我的怀念,而给自己招来祸患’,这说的就是我了。”

孔子叹息说:“董狐,他书写历史实情从来没有隐瞒过。赵宣子,是古代的好大夫啊,由于法度从而蒙受了不好的罪名。真的是非常可惜啊!假如越过国境就能够免去罪名了。”

【原典】

郑伐陈,入之,使子产[1]献捷于晋。晋人问陈之罪焉。

子产对曰:“陈亡周之大德,介恃[2]楚众,凭陵敝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命[3],则又有东门之役。当陈隧[4]者,井陻[5]木刊,敝邑大惧。天诱其衷,启敝邑心。知其罪,授首于我,用敢献功。”

晋人曰:“何故侵小?”

对曰:“先王之命,惟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一圻[6],列国一同,自是以衰,周之制也。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

晋人曰:“其辞顺。”

孔子闻之,谓子贡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小子慎哉。”

【注释】

[1]子产:郑国执政大臣。

[2]介恃:凭借,依仗。

[3]未获命:未得到晋国平定陈国的命令。

[4]当陈隧:在陈军前进的道路上。隧,道路。

[5]陻(yīn):堵塞。

[6]圻:地方千里称为圻。

【译文】

郑国攻打陈国,进入了陈国,派子产向晋国奉献战利品。晋人质问陈国的罪状。

子产回答说:“陈国忘记了周朝对他的恩德,依仗人多欺凌小国,我国因此而有去年请求攻打陈国的报告。没有得到贵国允许,反倒有了陈国进攻我国东门的战役。陈军经过的路上,水井被填,树木被砍,我们很害怕。幸亏上天开导我们,启发了我们攻打陈国的念头。陈国知道自己的罪过,因而向我们投降,因此敢于奉献战利品。”

晋国人又问:“为什么攻打小国?”

子产回答说:“根据先王的律令,只要是罪过所在,就要分别给予惩罚。况且从前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诸侯的土地方圆百里,依次递减,这是周朝的制度。现在大国的土地多到方圆数千里,如果没有侵占小国,怎么能达到这地步呢?”

晋国人说:“他的话顺理成章。”

孔子知道后,对子贡说:“古书上有这样的话‘言语用来表达志向,文采用来增加言语的力量。’不说话,谁知道你的志向是什么呢?语言没有文采,就不能流传久远。晋国成为霸主,郑国进入陈国,不是善于辞令就不能成功。你们要谨慎地使用辞令啊。”

【原典】

叔孙穆子[1],避难奔齐,宿于庚宗之邑。庚宗寡妇通焉而生牛,穆子返鲁,以牛为内竖[2],相家[3]。牛谗叔孙二人杀之。叔孙有病,牛不通其馈,不食而死。牛遂辅叔孙庶子[4]昭而立之。

昭子既立,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从顺杀适立庶,又被其邑[5],以求舍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遂杀竖牛。

孔子曰:“叔孙昭子不劳[6],不可能也。周任[7]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8]。’昭子有焉。”

【注释】

[1]叔孙穆子:即叔孙豹,鲁国大夫。

[2]内竖,传达内外命令的官吏。

[3]相家:帮助执政。

[4]庶子:妾所生子。

[5]邑:指郊外。

[6]不劳:不认为有功劳。

[7]周任:古代的贤人。

[8]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君子德行正直,四方诸侯顺从。

【译文】

鲁国大夫叔孙穆子逃到齐国避难,住在庚宗这个地方。庚宗有个寡妇,叔孙穆子和她私通,生了一个儿子叫牛。叔孙穆子后来返回鲁国,先让牛当了传令的小官,长大后让他当了家臣。牛给叔孙穆子的两个嫡子进谗言,致使二人被杀。叔孙穆子生了病,牛不让给他吃饭,最后也被饿死,牛于是拥立叔孙穆子庶出的儿子昭子并辅助他。

昭子当政后,召集他的臣仆说:“竖牛祸害叔孙氏,使祸乱一个接着一个,杀害嫡子拥立庶子,又把边邑的地方用来行贿,以求免去罪行,没有比他的罪行再大的了,必须迅速把他杀掉。”于是杀了竖牛。

孔子说:“叔孙昭子不认为竖牛拥立自己是功劳,是因为不可以这样做。周任有这样的话:‘执政者不奖赏对自己私人有功劳的人,不惩罚对自己有私怨的人。’《诗经》说:‘君子德行正直,四方诸侯顺从。’昭子就是这样的人。”

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晋文公实召天子而使诸侯朝焉。夫子作《春秋》,云天王狩于河阳,何也?”孔子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1],亦书其率诸侯事天子而已。”

孔子在宋,见桓魋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工匠皆病。夫子愀然曰:“若是其靡[2]也。死不如速朽之愈。”冉子仆曰:“礼,凶事不豫,此何谓也?”

夫子曰:“既死而议谥,谥定而卜葬,既葬而立庙,皆臣子之事,非所豫属也,况自为之哉。”

南宫敬叔以富得罪于定公,奔卫,卫侯请复[3]之,载其宝以朝。夫子闻之曰:“若是其货也,丧不若速贫之愈。”子游侍曰:“敢问何谓如此?

孔子曰:“富而不好礼,殃也,敬叔以富丧矣,而又弗改,吾惧其将有后患也。”敬叔闻之,骤如孔氏,而后循礼施散焉。

孔子在齐,齐大旱,春饥。景公问于孔子曰:“如之何?”孔子曰:“凶年则乘驽马,力役[4]不兴,驰道不修,祈以币玉,祭祀不悬,祀以下牲,此贤君自贬以救民之礼也。”

【注释】

[1]训:法,法则。

[2]靡:奢侈。

[3]复:恢复。

[4]力役:劳役。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晋文公在温地的会盟,事实上是为了召请周天子,让其他的诸侯前来朝见。老师您编写《春秋》时写道:‘大王在河阳狩猎。’这是为何呢?”孔子说:“用臣下的身份来召请君主,这不可以效法。因此我才会这样写,就是想要写成晋文公率诸侯来拜见君主。”

孔子在宋国,看见桓魋为自己预做石椁,做了三年还没有完成,为此工匠都感到非常忧虑。孔子也面带忧虑说:“像这样奢靡,死了以后还不如快点腐烂好。”冉有陪伴在孔子的身边说:“《礼》书说,不好的事情不可能一开始就会知道。这说的是什么呢?”

孔子说:“人死了以后再议定谥号,谥号定下之后再选择下葬的时间和地点,下葬完成之后再建立宗庙,这所有的事情都应该交给下属或者是臣子来操办,并不是在开始的时候就准备好的,更何况是自己为自己操办呢?”

南公敬叔因为富有而得罪了鲁定公,逃亡到了卫国。卫侯向鲁定公请求希望他可以恢复敬叔的官位。于是敬叔就带着他的宝物前来拜见鲁定公。孔子听闻了这件事情,说:“像这样用财物进行行贿,与其丢了官职还不如快点贫穷好呢!”子游正侍奉孔子,说:“请问这句话有何意思呢?”

孔子说:“富有而不喜欢礼仪,肯定会招来祸端。南宫敬叔由于富有而丢失了官位,还依旧不知道悔改,恐怕他今后还会有祸患啊!”南宫敬叔听闻孔子的话,立刻就去拜见了孔子。从今往后他做事遵循礼节,还将自己的财富施舍给百姓。

孔子在齐国的时候,齐国大旱,春季出现了饥荒。齐景公问孔子说:“怎么办呢?”孔子说:“遇到灾荒,国君外出的时候要乘坐劣马,不兴劳役,不修城池,君主要天天祈祷,用币和玉,不用牲畜,祭祀的时候不用音乐,祭祀时用的牲畜也用次等的。这是一个贤明的君王为了拯救民众降低自己的等级啊!”

【原典】

孔子适季氏,康子昼居内寝[1]。孔子问其所疾。康子出见之。言终,孔子退,子贡问曰:“季孙不疾而问诸疾,礼与?”孔子曰:“夫礼,君子不有大故,则不宿于外。非致齐[2]也,非疾也,则不昼处于内,是故夜居外,虽吊之,可也。昼居于内,虽问其疾,可也。”

【注释】

[1]康子:即季康子。昼居内寝,白天在内室睡觉。

[2]齐(zhāi):通“斋”,斋戒。

【译文】

孔子到季康子家去,见康子白天在内室睡觉,孔子探问他的病情,康子出来接见孔子。说完话,孔子就退了出来。子贡问孔子说:“季康子没有病,而您却探问他的病,这合乎礼吗?”

孔子说:“根据礼,君子没有遇到大的变故,则不睡在外室。如果不是祭祀、不是有病,白天也不在内室睡觉,因此,夜里睡在外室,即使吊问,也是可以的。白天在内室睡觉,即使探问他的病情,也是可以的。”

【原典】

孔子为大司寇,国厩焚[1],子退朝而之火所,乡人有自为火来者,则拜之,士一[2],大夫再[3]。子贡曰:“敢问何也?”孔子曰:“其来者亦相吊之道也。吾为有司,故拜之。”

【注释】

[1]国厩焚:国家的马圈失火。

[2]士一:对士人拜谢一次。

[3]大夫再:对大夫拜谢两次。

【译文】

孔子担任大司寇的时候,国家的马厩失火,孔子退朝后来到着火的地方。乡亲有人为火灾来慰问的,孔子都对他们拜谢,对士拜谢一次,对大夫拜两拜。予贡问为什么这么做呢?”孔子说:“他们来这里,也是慰问的礼节。我是主管官员,所以要拜谢。”

【原典】

吴延陵季子[1]聘于上国,适齐,于其返也,其长子死于嬴博之间。孔子闻之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往而观其葬焉。”其敛,以时服[2]而已,其圹掩坎[3],深不至于泉;其葬无盟器之赠。既葬,其封广轮揜坎,其高可肘隐[4]也;既封,则季子乃左袒[5]右还其封[6],且号者三,曰:“骨肉归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所不之,则无所不之。”而遂行。

孔子曰:“延陵季子之礼,其合矣。”

【注释】

[1]延陵季子:即吴国公子札,居于延棱:故称“延陵季子”。

[2]时服:当时身上穿的衣服。

[3]圹掩坎:圹,墓穴。掩,掩埋。坎,坟坑。

[4]其高可肘隐:高度高过胳膊肘。指坟头比胳膊肘处稍高。

[5]左袒:祖露左臂。

[6]右还其封:从右向左绕坟头走。

【译文】

吴国的延陵季子到齐国去访问,在返回的途中,他的大儿子死在齐国的嬴、博之间。孔子听到此事,说:“延陵季子是吴国精通礼仪的人。”于是前往观看他主持的葬礼。延陵季子给儿子入殓时,只穿着平时的衣服,墓穴的坑不深,不至于见水,没有陪葬的明器。下葬之后,坟头的长宽正好封住坑,高度比胳膊肘高。坟头做好后,延陵季子袒露左臂,从右向左绕着坟头走,并且哭喊了三次,说:“骨肉回归于土,这是命呀!你的魂魄无所不往,无所不往!”说完就走了。

孔子说;“延陵季子主持的葬礼,是很合乎礼制的。”

【原典】

子游问丧之具[1]。孔子曰:“称家之有亡[2]焉。”子游曰:“有亡恶于齐?”孔子曰:“有也,则无过礼。苟亡矣,则敛手足形,还葬[3],悬棺而封,人岂有非之者哉。故夫丧亡,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祀,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

【注释】

[1]丧之具:即丧具,送葬之衣、棺等物。

[2]称家之有亡:衡量家庭的贫富程度。

[3]还(xuán)葬:即旋葬,迅速安葬。

【译文】

子游问丧事操办的流程。

孔子说:“根据家庭的贫富程度来办就可以了。”子游说:”贫和富的限度又该如何掌握呢?”孔子说:“家庭富裕也要依礼行事,不要超过礼的规定。如果不富裕,只要衣被能遮住身体,简单地安葬,用绳子悬吊着棺木下葬,又有谁会责难你失礼呢?所以举办丧事,与其哀痛不足而礼仪完备,不如礼仪不足而哀痛有余;举行祭祀,与其恭敬不足而礼仪完备,不如礼仪欠缺而恭敬有余。”

曲礼子夏问第四十三

【原典】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孔子曰:“寝苫枕干[1],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于朝市,不返兵而斗[2]。”曰:“请问居昆弟之仇如之何?”孔子曰:“仕,弗与同国,衔君命而使,虽遇之不斗。”曰:“请问从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为魁[3],主人能报之,则执兵而陪其后。”

【注释】

[1]寝苫枕干:睡在草上,枕着盾牌。

[2]不返兵而斗:不回去拿兵器而斗。

[3]魁:魁首。

【译文】

子夏问孔子说:“对待杀害父母的仇人你是如何对待的呢?”孔子说:“睡在草垫上,枕着盾牌,不做官,和仇人不共戴天。不管是在官府或者是集市,看到他就会和他争斗,兵器也常常带在身上,不需要到家中去取。”子夏又问:“对待杀害亲兄弟的仇你又是怎么对待的呢?”孔子说:“不会和他在同一个地方做官,如奉君命出使,就算和他碰见也不会与他决斗。”子夏又问:“对待杀害叔伯兄弟的仇人你又是怎么对待的呢?”孔子说:“不要自己带头去动手,受害人的亲属如果想要为他报仇,你可以拿起武器在后面帮助他们。”

【原典】

孔子适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脱骖以赠之。子贡曰:“于所识之丧,不能有所赠,赠于旧馆,不已多乎?”孔子曰:“吾向入哭之,遇[1]一哀而出涕,吾恶夫涕而无以将之,小子行焉。”

【注释】

[1]遇:触动。

【译文】

孔子到卫国去,遇到曾经住过的馆舍的主人死了,孔子进去吊丧,哭得非常伤心。出来之后,便吩咐子贡将驾车的骖马解下送给丧家。子贡说:“对于刚刚才认识的人的丧事,不需要赠送什么礼物,将马送给他是不是太贵重了?”孔子说:“我刚才进去哭他,忍不住就落下了眼泪,我不想只哭没有表示,你就按照我说的意思去做吧。”

【原典】

季平子卒,将以君之玙璠[1]敛,赠以珠玉。孔子初为中都宰,闻之历级而救焉,曰:“送而以宝玉,是犹曝尸于中原也,其示民以奸利之端,而有害于死者,安用之。且孝子不顺情以危亲,忠臣不兆奸以陷君。”乃止。

【注释】

[1]玙璠:鲁国的宝玉。

【译文】

季平子去世以后,想要用君主用的美玉玙璠来殉葬,同时还有很多珠玉宝石。这时孔子刚刚当上中都宰,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立刻登上台阶前去阻止。他说:“用宝玉送葬就好比将尸体裸露在野外一样。这样很容易引发百姓取奸利的邪恶念头,这对于死者来说是有害的,怎么能够这样做呢?何况一个孝顺的人不会由于顾及自己的感受而去危害亲人,忠臣不会给邪恶的人创造机会危害君主。”季氏家最后便取消了用玙璠珠玉陪葬。

【原典】

子路与子羔仕于卫,卫有蒯聩之难。孔子在鲁,闻之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既而卫使至,曰:“子路死焉。”夫子哭之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已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遂令左右皆覆醢[1],曰:“吾何忍食此。”

【注释】

[1]醢(hǎi):把人杀死后砍成肉酱。

【译文】

子路和子羔同时在卫国做官,卫国的蒯聩发动了叛乱。在鲁国孔子听闻这件事情之后说:“高柴会安全回来,仲由则会死于这次叛乱的!”没过多久,卫国的使者来到了鲁国,说道:“在这次叛乱中子路死了。”孔子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哭了起来。有人前来慰问,孔子拜谢。哭过之后,向使者询问子路死的情况。使者说:“已经被砍成肉酱了。”孔子就命令人将肉酱倒了,说:“我怎么可能忍心吃这样的东西呢?”

【原典】

孔子之弟子琴张与宗鲁友。卫齐豹[1]见宗鲁于公子孟絷,以为参乘[2]焉,及齐豹将杀孟絷,告宗鲁,使行。宗鲁曰:“吾由子而事之,今闻难而逃,是僭子也[3]。子行事乎,吾将死以周[4]事子,而归死于公孟可也。”齐氏用戈击公孟,宗鲁以背蔽之,断肱中,公孟、宗鲁皆死。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

孔子曰:“齐豹之盗,孟絷之贼也,汝何吊焉?君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病于回[5],不以回事人,不盖非义,不犯非礼,汝何吊焉?”

琴张乃止。

【注释】

[1]齐豹:齐恶之子,为卫国司寇。

[2]参乘:在车右边陪乘的人。

[3]是僭子也:是使您的话没有信用。

[4]周:保密。

[5]不为利病于回:不为利益而做邪恶的事。

【译文】

孔子的弟子琴张和宗鲁是朋友。卫国的齐豹把宗鲁推荐给公子孟絷,孟絷让他做了参乘。齐豹将要杀孟絷时,告诉了宗鲁,让宗鲁先走。宗鲁说:“由于您的锥荐,我侍奉了孟絷,现在听到他有难而逃走,这使您的话没有信用。做你的事吧,我打算以死来保守您的秘密,回去再为孟絷而死,可以吧。”

齐氏用戈敲击公孟,宗鲁用背部来遮蔽他,折断了胳膊,戈击中公孟,孟絷和宗鲁都死了。

琴张听到宗鲁死了,打算前去吊唁。

孔子说:“齐豹所以成为坏人,孟絷所以被杀害(都是由于宗鲁),你为什么还去吊唁呢?君子不食坏人的俸禄,不接受动乱,不为利益而容忍邪恶,不用邪恶的方法待人,不掩盖不义的事,不做出非礼的行为。你为什么还要去吊唁呢?”

琴张就没去。

曲礼公西赤问第四十四

【原典】

孔子之母既丧,将合葬焉,曰:“古者不祔[1]葬,为不忍先死者之复见也。诗云:‘死则同穴。’自周公已来祔葬矣。故卫人之祔也,离之,有以间焉;鲁人之祔也,合之,美夫,吾从鲁。”遂合葬于防。

【注释】

[1]祔:合葬。

【译文】

孔子的母亲死后,他打算将母亲和父亲合葬在一起。孔子说:“在古时候不将其合葬在一起,是因为不忍心看见最先逝去的亲人。《诗经》上说:‘死则同穴。’合葬自从周公以来就已经开始实行了。卫国人的合葬是分两个墓穴将夫妇棺椁下葬,像这样类似的事情我听说过,鲁国人的合葬是将夫妇棺椁葬在一个墓穴里面,鲁国人的这种合葬方式比较好,我还是赞成这样的合葬方式。”最后就将父母合葬在防山。

【原典】

曰:“吾闻之:古者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不可以弗识也。吾见封之若堂[1]者矣,又见若坊者[2]矣,又见若覆夏屋者[3]矣,又见若斧形者矣。吾从斧者焉。”于是封之,崇四尺。

孔子先反虞[4],门人后。雨甚,至墓崩,修之而归。

孔子问焉,曰:“尔来何迟?”对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云,孔子弦然而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及二十五月而大祥[5],五日而弹琴不成声,十日过禫[6]而成笙歌。”

【注释】

[1]封之若堂:坟头筑成四方像堂屋的样子。

[2]若坊者:像堤防的样子。

[3]若覆夏屋者:如夏代屋顶的样子。

[4]虞:祭名,安葬后,回来祭于殡宫叫虞。

[5]大祥:父母死后两周年的祭礼。

[6]禫(dàn):由穿丧服到换吉服之间的一个月叫禫。

【译文】

孔子说:“我听说古代墓地是不做坟头的。现今我孔丘是个东西南北奔走的人,不可以不在墓地上做个标记。我见过把坟头筑成四方而高像堂屋形的,又见过下宽上窄像提防的,又见过两边有漫坡像夏代屋顶的,又见过像斧头形的。我赞成像斧头形的。”于是筑成斧头形坟头,高四尺。

孔子先返回去举行虞祭,门人是后回来的。雨很大,以致墓塌了,门人修好墓才回来。孔子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这么迟才来啊?”门人回答说:“坟墓塌了。”孔子没应声。门人说了三次,孔子难过地流下泪来,说:“我听说,古代不在墓上筑坟头。”到第二十五月举行大祥祭,又过五天,弹琴不成声调。十天以后,吹笙才吹出调。

【原典】

孔子有母之丧,既练,阳虎吊焉[1],私于孔子曰:“今季氏将大飨[2]境内之士,子闻诸?”

孔子答曰:“丘弗闻也。若闻之,虽在衰至[3]亦欲与往。”

阳虎曰:“子谓不然乎?季氏飨士,不及子也。”

阳虎出,曾参间曰:“语之何谓也?”

孔子曰:“己则衰服,犹应其言,示所以不非[4]也。”

【注释】

[1]阳虎:季孙氏家臣。

[2]飨:用酒食款待。

[3]衰至:丧服,此指服丧期间。

[4]不非:不责怪。

【译文】

孔子的母亲去世了,练祭之后,阳虎来吊丧,私下对孔子说:“今天季氏将邀请并款待国内的士人,您听说了吗?”

孔子回答说:“我没有听说。如果听到了,虽然还在服丧,也想前去参加。”

阳虎说:“您认为我说的不是事实吧?季氏款待士人,没有邀请您。”

阳虎出去后,曾参问道:“您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说:“我正在服丧,还应答他的话,表示我没有责怪他的无理之言。”

【原典】

原思[1]言于曾子曰:“夏后氏之送葬也,用明器,示民无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而用之,示民疑也。”

曾子曰:“其不然矣。夫以明器[2],鬼器也;祭器,人器也。古之人胡为而死其亲也?”

子游问于孔子。

曰:“之死而致死乎,不仁,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乎,不智,不可为也。凡为明器者,知丧道也。备物而不可用也,是故竹不成用[3],而瓦不成膝[4],琴瑟张而不平,笙竽备而不和,有钟磐而无簨虡[5]。其曰明器,神明之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不殆[6]而用殉也。”

【注释】

[1]原思:孔子弟子原宪,字子思。

[2]明器:也叫盟器,古代殉葬的器物。

[3]竹不成用:陪葬的竹器没编成形,不能使用。

[4]瓦不成膝:瓦器没有经过烧制。

[5]有钟磐而无簨虡:有钟磐而无悬挂的木头架。

[6]殆:近于,几乎。

【译文】

原思对曾子说:“夏后氏送葬时,殉葬用的是不能使用的明器,是让人知道死者是无知觉的;殷人殉葬用的是生时用的祭器,是让人知道死者是有知觉的;周人两者兼而用之,是表示他们对有知无知是疑惑的。”

曾子说:“恐怕不是这样。明器,是鬼用的;祭器,是人用的。古人怎么知道死去的亲人没有知觉呢?”

子游向孔子请教这个问题。

孔子说:“送走死去的亲人就认为死者没有知觉了,这是不仁的,不可以这样做;送走死去的亲人就认为死者还是有知觉的,这是不智的,也不可以这样做,凡是准备了各种殉葬的器物,是懂得丧葬的礼仪啊。所以,准备了各种器物而不能实际使用,竹器不编便不能用,瓦器没烧制不能用,琴瑟张着弦不能弹,笙具备外形而不能吹,有钟而无悬挂的架子不能击打。这些陪葬的器物叫做明器,意思是把死者当做神明来供奉。可悲呀、死者用生者所用的器血来殉葬,这不就近于用真人来殉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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