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武虽然是个实诚君子，可再怎么诚实的君子在朝堂上厮混这许多年，也多少该长点心了。

所以，窦武的心里其实很清楚，就大汉现在这环境，无论自己做三君还是做大将军，手里都得有钱才行。

要是自己心里分逼没有，别人又凭什么捧着自个儿？

比自己更有学问的，大有人在！

只是窦武依旧想不明白，这事儿跟天子要西域三十六国和西方大秦的典籍文档又有什么关系？

想了想，窦武干脆问道：“天子倘若一意迁民实边，那直接下道诏书不就行了？就如此前下诏迁天下富户伴宣陵一样？”

眼看着窦武依旧一副想不通的憨憨样，胡广忍不住叹了一声，耐心解释道：“那能一样么？”

“一个州也好，一个县也罢，富户拢共就那么些，就算强迁了他们也没什么。”

“虽说强迁富户会影响到一些世家大族或者豪强，可影响终究只是影响，不会要了他们的命，顶多就是再花些时间培养一些富户便是。”

“可是迁移百姓实边，究竟要迁多少？”

“一万户？十万户？还是百万户？”

“百姓都迁走了，那些世家大族和地主豪强手中的田地，谁来耕种？正所谓以己度人，游平兄家里的土地不能没人耕种，其他人家里的土地便能没人耕种了？”

“所以，天子应该是要拿西域三十六国或者西方大秦做为诱饵，换取世家大族和地主豪强们支持迁移百姓实边。”

听到“以己度人”这四个字，窦武没想起来那些士家大族的土地该如何耕种的问题，反而想起来窦妙提醒他的那些话。

窦氏身为外戚，究竟是该靠向天子，还是继续跟关东士族集团混在一块儿？

关东士族集团是在利用窦氏，还是真心接纳关西出身的窦氏成为关东士族集团的一分子？

很明显，从关东士族集团目前的表现来看，接纳窦氏成为关东士族集团的说法就好比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

可望，而不可得。

同样的，先帝能把原本已经稳稳到手的大将军之位拿走，当今天子也一样能把大将军之位再给别人。

而更重要的是，无论窦武愿意还是不愿意，窦太后的行为都代表了整個窦氏——窦太后现在跟天子走的特别近，母慈子孝的说法不说传遍整个大汉，起码也传遍了整个雒阳以及雒阳附近的郡县。

在这种情况下，关东士族集团自然也不可能真心接纳窦氏成为他们的一分子。

暗自琢磨一番后，窦武才试探着问道：“既然有西域诸国做为交换，那些世家大族想来也不会太在意区区几个百姓吧？”

胡广笑了一声，只是笑的比哭还难看：“谁知道呢？谁又敢保证他们一定不会在意？难道游平兄就敢保证，百姓一定会知道天子是为他们好，一定会忠于天子？”

窦武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蕃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毕竟，初登皇位便计除权臣，贬黜宦官，平定羌乱，讨击北虏，平息南蛮，击破扶余，稳定西域，无论怎么看都堪称是文治武功的先帝，最后不还是硬生生的被骂成一个昏君？

而先帝之所以会被骂成这样儿，百姓们所知晓的原因是党锢之祸，可是又有哪个百姓知晓，先帝其实是因为“三互法”才一步步被骂成这个样子的？

百姓，从来都是被士族清流裹挟的愚夫愚妇而已。

再次沉默了好一会儿，陈蕃才开口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么？”

胡广捋着胡须琢磨一番，眼睛先是一亮，接着又黯然摇头，说道：“难，太难了。”

陈蕃不解其意，皱眉问道：“胡师不说难在何处，又怎知不成？”

胡广微微瞥了陈蕃一眼，一边伸手在案几上比划着，一边说道：“这里是陇西，也就是原本东羌、西羌所混居之地。”

“这里是西域，西域有三十六国。这里是西方大秦，我大汉与西方大秦之间，便有西域三十六国与其他一众小国夹杂其中。”

“陛下欲以西域三十六国为饵，诱使天下世家同意迁关东与关中之民实陇西之地，则西域三十六国之好处，该如何给到天下世家？难道要让那些个同意的世家，直接迁到西域么？”

陈蕃皱眉道：“若是改为宗室呢？”

窦武眼睛一亮，附和道：“不错，方今宗室子弟繁多，若许以出路，想必有许多宗室子弟愿意前往西域？”

胡广脸色微变，冷哼一声道：“简直就是胡闹！不给封地，哪个宗室愿往？若是给了封地，万一再出现七王之乱，岂不是你我的罪过？”

“老夫知道游平兄和仲举觉得有推恩令在，就算迁了宗室去西域，也必然闹不出什么乱子，可是，又有哪个宗室还愿意再受推恩令？”

说到这里，胡广也只能无奈的长叹一声，说道：“唯今之计，也只能希望陛下有其他办法，或者那些个世家大族同意迁移百姓，否则的话……”

陈蕃和窦武彼此对视一眼，内心都开始盘算起来。

对于天子的算计，那些个世家大族未必就能看得透，因为他们得到的消息毕竟有限。

等到天子率兵归来，就算那些个世家大族想要反对也为时已晚，因为挟大胜之威归来的天子，根本就不是几个世家大族所能正面抗衡的。

只是让胡广和窦武、陈蕃都没有想到的是，三个人头一天还在头疼天子这些破事儿，第二天宫里就传来了新的消息。

陛下派人索要西域三十六国的文档典籍，乃是有意遣使者出使西域，借着先帝稳定西域的机会，重新打开丝绸之路。

当然，使者身后肯定会跟着汉军，而且使者很有可能会死上几个。

据江湖传言，曹节曹常侍在知道走漏风声之后大发雷霆，让人鸩杀了走漏消息的小黄门。

然后，整个雒阳就跟着沸腾了。

尤其是雒阳城中的那些个世家大族们更是蠢蠢欲动，恨不得现在就派人给天子送粮草。

西域，丝绸之路，这两个词连起来，就等于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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