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宋国靖康元年(1126年)十月初三。
一进十月,风里便有了凛冽之意。秦府青木院的碧漆竹帘早己散下,换上了梅红撒花毡帘。细细的沉水香里,李希茗若有所思地倚着点笼,食指轻叩着摊在膝上的账册,良久没有翻动一页。
夜来和皓岩俩孩子,原本好得蜜里调油,这两日突然成了陌路人,让李希茗深感不安。她清楚女儿的性格,若对皓岩有怨,不会忍耐,必定马上说出来,得到合理的解释后就不再纠缠,像现在这样僵持,估计事情很棘手。
“姆妈找我?”观音奴挑起帘子,没精打采地走进内室。
李希茗见观音奴面色苍白,眼底血丝毕现,很是心痛,挽了她的手坐在榻上,“真是傻孩子,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自苦。你跟皓岩有什么龃龉,告诉姆妈,姆妈给你做主。
以观音奴此刻的心情,实在不愿跟人提起痛事,但母亲殷殷垂问,她也没有必要隐瞒,不增不减地将那日的情形说了一遍。
李希茗乍闻沈皓岩离京数日,其实是躲在客栈跟夏国蛮女偷欢,不禁震怒。及至听到沈皓岩不思自省,反过来指责观音奴早跟耶律嘉树有私,李希茗倒冷静下来,“这位契丹法师待你甚好,皓岩向来看重你,因此有了误会也未可知。”
“嘉树法师身怀大能,草原上人人奉若神明。”观音奴的脸涨得通红,想起来就气得发抖,“他说,他亲眼看到我跟嘉树法师在居延素心泉畔相拥相亲……亵渎法师。毁我清白,这种话他都说得出口!”
观音奴斩钉截铁地道:“尚未成亲就移情别恋,还诬我跟别人有了私情,如此轻我辱我,哪里能忍?我已经跟他一刀两断,今生今世,绝不嫁他。”
“夜来莫急,姆妈知道你洁身自好。既然跟皓岩定亲,必定忠贞无二。但姆妈亦深知皓岩的性子,若不是亲眼见到你跟人亲密,他怎么会往未婚妻身上泼污水,把自己的面子扔到地上踩?你根本没有做,他却真的见着了,说起来很没道理,然而世上的事,哪儿有那么多道理可讲。”李希茗的声音清凉舒缓,意味深长地道:“眼见不一定为实啊,夜来。”
观音奴每每想起那日情景,只感到恨与痛,哪里会从沈皓岩的角度考虑问题。她是不会怀疑嘉树的,想了半晌还是无解,“就算姆妈说得对,他不是成心污蔑,那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非要当着卫慕银喜的面羞辱我?”
李希茗握住现音奴的手,耐自地道:“从夏国回来,皓岩待你可有变化?”见观音奴摇头,她复问:“皓岩是否心事很重?”听观音奴嗯了一声,她叹道:“这就是了。皓岩误会你跟嘉树法师好,却忍在心里不说。虽是不信任你,也是因着爱重你。到你们决裂之时,他把这事儿翻出来,不过是冀望你能原谅他,就像他是如此原谅你的。”
观音奴霍然站起,又缓缓坐下,面上露出茫然之色。李希茗不再说话,轻轻抚着她的背心。
母亲从容安详的气度让观音奴松弛下来,她靠在李希茗肩头,心中百转干回。令她百般煎熬的痛苦,到母亲这儿一剖析就不算什么事了,但她没办法放下沈皓岩与银喜的纠葛,便咽道:“他怎么能既念着我,又挂着她?跟她做了夫妻间最亲密的事,现在又回过头来找我。我……我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
李希茗本打算规劝女儿,若有长远之心,就不能不忍一时之气,但女儿若迈不过这道坎,李希茗也不愿勉强。她一边理着思路,一边叮嘱观音奴:“婚姻大事,结的是两姓之好,不是你自个儿跟皓岩说一声断就能断了的。这件事,不要再跟人提起,包括你阿爹。让姆妈想一个稳妥的法子解除婚约,既不妨碍你的名声,也不伤崔沈两家的交情。”
话虽如此,李希茗仓促间想到的几个点子都没法两全其美。她自中郁结,自责道:“江湖风波险恶,所以武林世家从来不禁未婚夫妻一起行走,只盼着孩子们情投意合,将来也好相互扶持。现在看来,纵容你们不守礼法规矩,反而误了你们。”
观音奴明白母亲的意思,却不畏俱。她想起回东京时,他在马车里掌着自己的颈项辗转亲吻,青榄的味道在唇齿间缠绵,如许甜蜜,如许羞人;再想到他也是这么吻着卫慕银喜,跟她做了更亲密的事,当时的甜蜜就成了痛苦,惹歪就成了怅恨。
观音奴咬着嘴唇,压下怒痛交织的心火,喃喃道:“跟他好过,我不后悔,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原谅他。姆妈不用烦恼,我没做错什么,也不怕世人毁谤,只要姆妈相信我就够了。”
李希茗见她嘴唇上齿痕宛然,不由苦笑。她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弹精竭虑,左挑右选,末了却成为一场笑话。女儿的个性这么强,眼里容不得一粒沙,不知道将来的归宿会落在哪里,让做母亲的不能不想,不能不愁。
观音奴强颜欢笑,李希茗温言劝慰。都想宽对方的心。母女俩絮絮地说了半日,观音奴才从青木院告辞。
行过光浮台时,恰好遇到沈皓岩。观音奴加快步伐,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她只伯慢得一刻,眼里涌出的泪水就会被这负心之人看到。
她依然记得他的承诺:“我只喜欢你,胜过一切人,不论你是夜来,还是观音。”
她依然记得自己的誓言:“皓岩,我会嫁给你,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遇到怎样的事,我会嫁给你,虽死不离。”
彼此以十二分诚意许下的白首之盟。如今已成飞灰。被心上人背叛的痛苦,像噬心虫一样毫不停歇地啃噬着她,让她在长夜里睁着眼睛等待天明,让她咽下的每一口食物都像是最苦的药……这样的痛苦,每见他一次,就加深一次。
如果她愿意向他伸出手,这深浓的痛苦和同样深浓的依恋就有了承载,可是她不能。
沈皓岩望着观音奴的背影,绝望地蒙住了眼睛。
事到如今,他连看一眼心上人的权利都没有了。哪怕他只有些微动情,观音奴黑白分明的凤眼也会凹下去,变成卫慕银喜那双妩媚含情的杏核大眼;新鲜樱桃似的嘴唇则会鼓起来,变成卫慕银喜那饱满靡丽的丰唇;苗条柔韧的柳条身段亦在刹那间变形,成为无处不风流的玲珑身姿……就像是卷成丁香结的绿蕉叶,忽忽地一展开。竟成了合露凝香的红玫瑰,这过程有条不紊地展现在他眼前,惊悚中只感到说不出的悲凉,说不出的痛悔。
就算她肯回头,就算他们还能在一起,他也永远失去她了。
沈皓岩在原地伫立良久,嗒然若丧地走进青木院。李希茗召他问话,除了画魂大秘仪,他与银喜的纠葛全无隐瞒,坦诚的态度终于令李希茗的脸色缓和过来。
但很快,李希茗轻轻吐出的问话像雷一样劈中了沈皓岩,将他震得魂飞魄散,“皓岩,这位夏国的姑娘长得很美吧?就像你的……”她顿了顿,“十三姨?”
李希茗没有半分尴尬,平静地道:“你从来不近女色,不管近身侍从还是粗使仆役都是用的男子,自律到这种程度,我反而有些担心。追查下来,不是因为断袖之癖,而是少年人被无形妇人蛊惑,这自然不能怪你。相反,你得了教训,夜来得了好丈夫,我得了好女婿,实在是皆大欢喜的事。”
她的声音越发温和下来,“现在看来,是我相错了。你平时太压抑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失控。我实在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你。夜来的态度,想必你也清楚,为今之计,希望你保持沉默,由我来安排,体面地解除夜来和你的婚约,毕竟两家的名声要顾,夜来和你的名声更要顾。”
沈皓岩听懂了李希茗言辞背后的威胁,亦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低声道:“是,全凭表婶安排。”随着这艰涩的承诺出口,他只觉全身一空,好像所有的感情和精力都随着这句话流走了。失去她,并不是想象中那般剧烈的痛楚,但他知道,此刻的寒冷空寂会一直持续下去,像画魂大秘仪一样捆缚着他,直至死亡,直指轮回。
十月初六。
萧铁骊陪雷景行回到东京。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后心爱的妹妹竟陷在了情障中,那是无论他有多大的力量都没办法帮她打破的东西。
观音奴伤心,他也不快活,甚至因为清樱给予的幸福,而对观音奴感到一种微妙的歉疚:“如果当年没有逼观音奴回宋国,我不会遇到阿樱,但是观音奴也不会遇到沈皓岩。”
说这话时,萧铁骊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杀气,像一片薄冰划过卫清樱的肌肤。
卫清樱颤了一下,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劝慰:“就算你杀了沈三也于事无补,而且这绝非夜来所愿。”她顿了顿,“夜来与沈三决裂的原因,她只肯告诉李夫人,我相信她已经把事情交给李夫人来解决,我们不明内情,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两人齐齐叹了口气,向远处望去。
苍白的天幕垂下来,笼着东京郊野。冷冽的风刮过大地,齐腰深的枯草起伏如浪,将雷景行与观音奴的背影掩去大半,像要被这茫茫大地吞噬一样。
阴郁的景象让萧铁骊生出强烈的不安,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有这样槽糕的预感,让他焦躁的是,他觉得危险在迫近,却不知道威胁来自何方。
诚如清樱所言,这不是杀了沈皓岩就能解决的事。
踩着沙沙作响的枯叶,雷景行慢悠悠地道:“观音儿,这次回来,师父发现你跟以前不一样了。”等了半晌不闻回答,他突然停住脚步,喝道:“告诉我,你的刀怎么了?”
观音奴伸出右手,笔直向前,凝视着自己的指尖,“以前刀只是刀,只是外物。现在不一样了。它是活的,跟我的呼吸相连,跟我的血脉相连。我想要它到哪里,它就会到哪里,我的手触不到的地方,甚至比这还要远的地方,都可以。”
她说着,掌心释出了凛冽的刀气。气是散漫无形的,但雷景行能感到,她的刀气聚在一起,凝成燕脂刀的形状,线条完美,刀刃处甚至有着真刀的锋锐。
观音奴小时候为了帮萧铁骊学到碧海心法而拜入神刀门下,所以练刀时从来没有学艺的热情和求道的执着。这是第一次,她与燕脂刀有了共鸣,燕脂刀就像是她手臂的延伸,眼到何处,刀即到何处;心到何处,刀意即到何处。
雷景行大喜,赞道:“这就是与刀相许,你付出一分回报一分,永无背叛。”
观音奴收回手,紧紧地握住燕脂刀。
雷景行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吧,好吧,观音儿,跟师父说说你最近练刀的心得。”
观音奴收敛心神,将雷景行传授的神刀九式以及对应的九重界梳理了一遍。
“第一式‘一江春愁’,祖师爷阅遍天下刀法,将其归纳为九十九种变化,每种变化都有九十九种衍生。这一式的要点在于变化,从各种变化出发,领悟各类刀法的精髓,从浩繁的招式变化中体会用刀之道成‘一江春愁’,即为入门养成自己用刀的标格。练称初窥星野界。
“第二式‘一衣带水’,不管是劈、斩、削、抹,还是刺、撩、格、截,者队要像写‘一’字那样,不迂回,不退缩,以干脆决绝的态度直面对手。这一式从极繁到极简,要点在于控制,学会控制心境、力道和准度。练成‘一衣带水’,称智勇相济界。
“第三式‘谢家池塘’,用刀来画圆,圆转的刀势在进攻时仿佛柔软的春水,能够消解对手的力量。因为水没有形状,所以能渗透到没有空隙的地方,水滴石穿,以至柔战胜至坚。从勇悍到平和,这一式的要点在于圆融,练成‘谢家池塘’,称平之如水界。
“第四式‘海纳百川’,江海所以能成为世间河流的归宿,是因为它处于低处,虚怀以待,容纳百川。这一式的要点就在于容纳,以百兵招式入刀,练成后刀可作百兵之用,由此体悟各式兵器的长处和短处,融会贯通后,称浑然天成界。
第五式后,没有具体招式,而是提升刀法的修炼法门。第五式‘砥柱中流’,用来破除本体之障,淬砺身体,拓宽经脉,突破身体的极限,更好地容纳汪洋恣肆的碧海真气,将身体炼如古之神兵、海中铁崖,称坚逾金石界。
“第六式‘碧海生月’用来破除五感之障。碧海心法的灵敏篇炼耳,令所闻清晰入微,能听到花落草长之声、雨丝风片之韵。明澈篇炼目,令所见清明深远,不迷于五色,不惑于伪饰。至诚篇名为炼口,实则炼心,言由心出,有诺必守。微息篇炼鼻,在隔绝空气的情况下仍能存活三日。百味篇炼舌,析百味,辨百毒。‘碧海生月’大成,称光风雾月界。
“第七式‘春风化雨‘,用来破除本心之障体。还要有与之匹配的强力心志,与刀相许,此志不渝,称洁然自许界。
“第八式‘海晏河清’,用来破除外物之障,以有形之刀破一切有形之物,神刀所至,无人可逃,无物能遁,称万里云罗界。
“第九式‘和光同尘’,由破而立,达到刀之道的巅峰,以有形之刀造出无形的域,敛去所有锋芒,光耀隐于尘俗。在刀域中,刀光像水一样柔和地展开,柔光所及,木石皆成琉璃。每一寸柔光都合着粉碎一切荡涤一切的力量,故天地可回转,刀势却不可转。
雷景行听完,额首道:“观音儿,你八岁随我学刀,迄今已有十一年,第一式学得九成,第二式学得六成,第三式和第四式只知皮毛,后面五式的法门虽然知悉,却没有认真炼过。说起来为师也很好奇,你是怎么踢到第七式的门槛,打破本心与手中刀的‘障’?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哪。”
观音奴垂下头,良久方道:“我遇到了伤心的事,难过得像要死掉,所以顿悟了。”
雷景行的表情严肃起来,“原来如此,难怪这次回来,我发现你身上的戾气极重。观音儿,你从现在开始不要用刀了,静心养气,直到消除自底的恨意,不然会有入魔之虞。”
观音奴愕然,“入魔?”
雷景行的语气越发慎重,“观音儿,记得你初入门时,我就告诫你,修习神刀九式要有悲悯世人的胸怀,努力克制自己的杀性。你问我,一边修习杀人之兵,一边克制自己的杀性,这功夫要怎么才练得好?我当时没有解释。只要你好好遵守神刀之戒,现在是跟你说清楚的时候了。
“神刀门的祖师爷冼海声曾将刀法练到第九重界,却在误杀自己的师妹后立下神刀之戒,他本人也从此封刀,你可知为何?据说我们这一门的功法与世俗武功不同,源自南海的修仙门派,因为是残卷,所以有着可伯的漏洞,一旦犯了杀人之戒,很容易堕入魔道,成为没有人性、嗜杀成狂的魔鬼。
“观音儿,不要试图挑战神刀之戒。很多比你强大比你克制的先辈已经证明,一旦打开这扇门,血海无边。罪孽滔天,绝不是你我能承受的。还是那句话,如果你违反神刀之戒,你从我这儿得到的,我将全部收回。
观音奴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破戒的理由道:“知道了,师父放心。”
雷景行满意地道:“好,如今你肯用心习刀,师父便有把握你能将神刀门的衣钵传下去。等你把第一式到第七式都练通,达到洁然自许界的时候,你也可以收徒弟当师父啰。”
雷景行的这种希望,以前对观音奴来说是负担,现在则是理应承担的责任,见观音奴用力点头,老头儿不禁欣然。
十月初十。
卫家与萧铁骊定下婚期,聘礼由观音奴的母亲李希茗帮忙打点,极其体面周到,大出卫家意料。
卫干城因萧铁骊的异族身份,原打算低调行事,三夫人赵纯却不答应,只道前面“定贴”、“插钗”等仪式都省了,婚礼不能再委屈女儿。好在萧铁骊请来雷景行这样的武林名宿主婚,卫干城便顺了三夫人的意思,广发请帖,遍邀亲友,热热闹闹地操办起来。
三夫人一想到女儿即将远嫁异国,便觉忧思重重,心中郁结,每日将清樱拘在身边,千叮万嘱,不是传授夫妇之道便是剖析驭下法门,恨不得把半辈子的心得一股脑儿教给清樱,有时说着说着就掉下泪来,“你是怎么看中这蛮子的?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就算受了委屈,家里爹娘兄嫂想替你出头都没处使力!”
清樱还来不及宽慰母亲,三夫人又自己拭了泪,细细叮嘱:“娘给你备了多年的陪嫁,凡你说不便带走的。我都折成了金银,你带六成走。另有四成,昨夜你爹赶车,我搭手,悄悄藏到了风信别庄的密窖。此事办得隐秘,密窖的开启之法也只有爹娘和你晓得,算是爹娘给你准备的一条后路。”
“给你送嫁的八个丫头和八个小子,才智武功不敢说是上上之选,忠诚护主这一点毋庸担心,你要倚为臂膀,充作耳目,不然在那蛮子国r、,你孤零零的一个人难免吃亏。他们已经开始跟崔家姑娘学契丹话了,你也不可松懈,到蛮子国后能与人流利交谈才是。”
三夫人沉吟片刻,一字一顿地道:“阿九,世间妇人皆以夫主为天,你也依样于事,心里却不要把这规矩当真。娘不是教你阳奉阴违,玩弄手段,只要你始终记得,你在爹娘心中如珠如宝,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要因为一个男人而轻贱自己。身为武林世家的姑娘,武功当行出色,原就比寻常妇人多一份力量,多一种选择。阿九,你爱慕他,追随他,但是不要依附他。倘若有朝一日他负了你,你可以伤了心,却不许纠缠,带着卫家的仆从回宋国来,爹娘在这儿等着你。
卫清樱百感交集,跪伏在地,“爹娘生我养我,为我百般打算,女儿却不能尽孝于膝前,惟有牢牢记住爹娘的嘱咐,善待自己,好好活出一个样子来,才不负爹娘深恩。来日亦会带着孩子来探望外公外婆,并不是嫁了就不回头。”她想了想,慎重地道::“说来说去,娘还是担心铁骊待我不好,请娘相信阿九的眼光,铁骊确实是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三夫人沉默半晌,方道:“你出生时不足六斤,抱在手上比你两个哥哥初生时更娇小柔软,我欢喜极了,不知道要怎样疼你才够。虽知你有一天会嫁到别人家,却不知道这一天来得这样早。阿九,娘真舍不得你啊。”
清樱膝行数步,伏在母亲膝头,三夫人轻轻摸着她柔滑的头发,叹道:“我颖州赵氏,世代无变节之男、为妾之女。偏偏十七岁那样遇到了你阿爹,真是孽缘,我明知爱慕堂姐夫是错,明知为人妾室令家门蒙羞,还是不顾一切嫁进卫家。二十多年了,怒刀卫家妻妾和美,子孙繁衍,外人说起无不称道,其实三女共侍一夫,彼此间怎会没有嫌隙怨念。大夫人是我嫡亲堂姐,她为人大度不与我计较,然而我这辈子在她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你外婆因我哭坏了眼睛,你外公至今不肯与我说话,此刻我若大言不惭地说嫁给你阿爹无怨也无悔,未免过于无耻!”
三夫人喘了口气,狠狠地道:“我现在明白爹娘看着我出嫁的心情了,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阿九,你要给娘争口气,你若爱那蛮子十分,就要想法子让他爱你到十二分,要把以后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做得到么?”
清樱含着泪,脆声道:“娘,阿九做得到。”
十月廿一,卫家派人到萧铁骊在东京置下的院子铺设新房。三夫人,心如火灼,在卫清樱闺房夕刚徘徊数回,终于还是入内,阴着脸将一本册子扔到女儿怀中。
清樱翻开一看,顿时面颊发热,连耳朵都红了。她见三夫人作势要走,连忙拉住母亲,吞吞吐吐地道:“娘,有些图我看不懂。”
三夫人乜斜着眼睛,“不懂就不懂啦,娘不想说话,娘心里怄得慌。”
清樱见母亲使性子,反而镇定下来。恳求道:“娘要是不说明白,吃亏的是女儿呀。”
三夫人不甘地道:“夫妻敦伦,有张有弛……”
她努力克制焦躁恚恨的情绪,慢慢给清樱解释其中门道。清樱一边听讲,一边翻册子,挑了几幅图,羞答答地问:“娘,这样也可以么?”
三夫人瞥了一眼,“如何不行?你连颖州赵家最讲究身法‘蛱蝶拳’都学得会,这等姿势更不在话下,譬如‘蝶探花蕊’可以这样变化。”她一挥衣袖,腾身而起,足尖踏在书案边缘,折腰做了一个极惊险的动作。
清樱大悟,频频点头。
卫干城刚踏进女儿院子,便隔着窗户看到三夫人这一折腰,饶是他泰山崩于前犹不变色,面上也不禁红了一红,叹道:“真是忙晕头了,我要去前院的,怎么转到阿九这儿来了。”
他利落地转身走人,心底却有些荡漾,暗想:“阿纯翩翩风姿,委实不减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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