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话声方出,李无心已猝起发难,仍然是穿心一掌,相隔逾丈,直向着海道人当胸劈来。
同样是劈空发掌,两者力道却是大异其趣,前者是摧心掌,后者却是“无心”掌,同为“摇光殿”秘功,前者师承有人,后者却得力于李无心灵思独创,正因为前所未见,也就更具功力,这一掌自然非同小可。妙在前次的摧心掌,掌风疾劲,声若裂帛,这次的“无心掌”,却是静默无声,甚至于连一些儿风力的感受也是没有。
话虽如此,海道人却万不敢等闲视之。鼻子里哼了一声,海道人陡地向后身子一仰,看起来全身倏地直倒下来,却在几乎触及地面的一霎间,借助于两只手掌的一撑之力,头下脚上,蓦地直窜而起,足足窜起来一丈四五,在空中一折一仰,形同一只大鸟般,翩翩落了下来。
看起来身法利落之极,却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个中惊险,设非如此一番折腾,不足以化解对方掌上的奇异力道。饶是如此,老道人那一张脸,也变了色,李无心果真再发出第二掌,他是否仍能接住,可就大有疑问。
李无心冷冷一笑,缓缓点头道:“当今天下,能接我无心掌的人,只怕不出三个人,道长你算是其中之一,看在昔年你我有过数面之缘的分上,今夜就此作罢,只是道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语气更见阴森地道:“你亦难望再有第二次……转告君无忌那个小辈,叫他快点逃命去吧!”接着她哈哈一笑道:“只是他却又能逃到哪里?这个天底下怕是再也没有他藏身之处了。”话声出口,身形微晃,鬼影子般地已自飘落湖心,却是一沾即起,浮光掠影般连续几个快速闪身,已自纵身岸边,消失于沉沉夜色之间。
这般身法,瞧在海道人眼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他自信轻功已是登峰造极地步,若拿来与眼前的李无心作一比较,显然却落后甚远,前此在凉州,他己见识过沈瑶仙的一身杰出轻功,今日观诸李无心,毕竟较沈又自不同,诚可谓强师出高徒,证之不虚。
足足在船板上伫立了好一阵子,才自平息下心里的那股子劲头儿。无论如何,李无心却已赏给了他十足面子,若是今夜硬逼着他要人,又将如何?自己一生要强好胜,从不曾栽过跟斗,临到老年,尤其爱惜名声,不愿多管闲事,汉王朱高煦事已令他名节受损,无非图报当年高煦一念之仁,所加与自己的恩惠。君无忌的情形自是不同,只是却为此难免与李无心正面冲突。看来一个处置不当,便是身败名裂,或许连性命也将陪上,想来真个不寒而栗。
终是生性豁达之人,想了想便自将得失抛诸脑后,自个儿呵呵大笑了几声,自舱板上拿起了他的朱漆大酒葫芦,打开来灌了两口,在船板上踏了两踏道:“死不了啦,出来吧!”
即见一扇舱板缓缓移开,君无忌由舱下蛇也似地探身而出。那地方极为窄小,舱板与船底高不足一尺,宽亦不过二尺,如此狭小地方,似乎连一只狗也容不下,却容下了君无忌堂堂六尺之躯,设非他精擅收肌卸骨之术,简直难以理解。
方才居高临下入水一跃,却是有惊无险,这时看来,他通体水湿,却还神采奕奕。
“谢了,老道!”说罢即水淋淋地盘坐在船上。
海道人运动长篙,将小舟一路快速撑向岸边,身后翠楼,距离已远,才自将舟拢岸。一面打量着君无忌道:“你倒是好涵养,沉得住气,我却差一点死在了她的手里!”顿了一顿,兀自不免叹赞道:“好厉害的无心掌!”
君无忌这时已将长衣脱下,一面拧着其上的水,一面看向海道人叹道:“我久仰这位前辈武功了得,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非是跃向湖水,又遇见了你,这条命八成儿许是保不住了。”
海道人哼了一声:“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么多年以来,论及武功,真正能叫我心服的人,到目前为止,也只有这个女人,看来她必欲置你死地而后己,再见面时却要十分当心。”
说这话时,道人表情十分凝重,确似真正为君无忌安危担心,即道:“我看你还是离开这里,西出阳关,到沙漠里去先住些时候,再不到云南四川去。”
君无忌一面把拧得较干的衣服穿上,一面脱下鞋子,把里面的水倒出来,“谢谢你的关心!”君无忌冷冷说道:“刚才的话,我听得很清楚,我就是跑到天边,她也会找着我的,一动不如一静,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她。”
海道人怔了一怔,看着他直翻着白眼。
二人昔年曾有一番共处结交,彼此个性都十分了解。海道人突梯滑稽,游戏人间;君无忌亦做笑江湖,放浪形骸,看来均似玩世不恭,其实骨子里都有一番执著,一经决定之事,绝不中途更改。
见他如此,海道人便知道说了也无益,忽然一笑道:“你报个‘字’吧!”
君无忌知他素精易理,卜卦测字,俱称神验,一时不由动了童心。
“道人你是要为我测字吧?”说时眼光一转,看见岸上一行杨柳,不假思索地随即报了一个“柳”字。
海道人长眉频扬,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卯者免也”、“拆木留卯”、“冬火渐吉”、“木盛有情”,哈哈一笑道:“好字,好字,死不了啦,非但死不了,却还大有遇合。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君无忌正要询问,海道人却脱声诵道:“柳暗花明,无心插柳……无心插柳,这便是了……”一边说,嘴里又自念念有词的说了许多,五根手指频频掐动,越加喜形于色,“妙!妙!妙!”嘴里一气儿的连说了三个妙字,呵呵笑道:“早知如此,这一趟我也就不来了,真正妙不可言。”
君无忌见他说得神龙活现,亦不免引发好奇,待将询问,海道人却先自笑道:“天机不可泄露,说出来就不灵了,下船吧,咱们后会有期。”
边说边自在君无忌背上推了一把,君无忌顺势微纵,落向岸边,顺头望时,小舟已远飏湖心。但只见一湖雾气,朦朦胧胧,瞬息间已将小舟吞噬。
这道人生性怪异,来去无踪,扑朔迷离,看似玩世不恭,其实为人极重义气。义之所在,不请自来。否则置万金以请,也难望他的青睐,若有事真个找他求助,往往却又不得其门而入,真是怪人一个。
二十八
伫立湖畔,独思默想。湖风冷冽,宛若万把钢针,一古脑投向他身上,周身上下简直像着了一层寒冰般的透体发寒。
原来他先时跃身湖水,周身上下早已湿透,眼前吃冷风一袭,自是备觉寒冷。当上立即默默运功,自丹田引发起一股暖流,名为内气真力,以之扩散周身上下,霎息间通体上下荡漾出一阵暖暖热流,像是一团散发火焰的炭体,很快即把湿衣烘干,即使连脚上鞋袜也不再潮湿。
湖面上蒸腾着沉沉雾气,却掩不住高耸波心的翠楼,说不出什么原因,对于居住在里面的那个李无心,他竟是衷心十分牵挂,这种牵挂却并非基于仇雠,事实上尽管方才几乎已丧命在对方手上,却偏偏生不出怀恨之意,直觉上总似有一种不舍的依依之情,真个匪夷所思。
“李无心,李无心,你真是当今天下最奇特的一个女人。”
若非是新创之余,他真想再一次攀上翠楼,对李无心一探究竟,一想到对方那身神出鬼没的能耐,他只得暂时打消了这番意图。前望湖水,心血沸腾,太多的感触一次次激动着他,确令他一时难以平静下来。
“摇光殿主”李无心虽神秘诡异,但言出必践,今夜她既对海道人亲口许下承诺,自不会出尔反尔,暗中追踪自己,只是今夜之后,她势将全力对付自己,绝不甘自己逃出她的掌心,此女自名“无心”,可知心狠手辣,自创“无心之术”,堪称独步古今,方才已尝过厉害,再见面时,是否还能逃得活命,可就难以忖度了。这么想着,可就由不住起了一阵阴森森的寒意。
一只小小水鸟啁啾一声,落向当前柳枝,立时羽毛蓬松的静栖不移,一任夜风呼啸,柳枝颤颤,当前湖水澎湃,更似随时有坠水之危。然而这一切却不曾使它幼小的生命,产生丝毫不安与惊悸。今夜,在失巢之后,它幼小的生命,便自安息这里,全然无视于一天风暴,身外风险,那是因为它知道,在捱过了漫漫长夜之后,天将大亮,太阳亦将复出,那时候情况便自不同,一切均将改观,失去的巢窝,可以重建,失散的同伴亦将重聚……有小虫可捕,有小鱼可噬,生命便能延续。
“人”的价值当不同于鸟,特别是有着高超品格、坚强意志的君子,应该更思无惧,有所作为才是。
想通了这些,君无忌便不再忧惧,极欲有所振作,而与李无心大肆周旋一番。
冬梅初现,仅得新红数点。
今天起来晚了,早膳以后,天已近午,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些儿人声,倒只是两只乌鸦,高踞树梢,发着老迈聒噪的“呱呱”叫声。
天是阴濛濛的,不见一些儿阳光。
自那一天从君无忌下榻的道观回来,春若水的心情就很不开朗,整天里寒着一张脸,鲜见笑容,情绪的低落,已到了无以复加地步,静坐独思,更无一些儿趣味,花既不香,鸟更不语,这个天底下,仿佛再也没有一丝喜讯儿,能够引得她开心。整个人硬是被一层阴森森的乌云罩定,再也开朗不了,唉……
紫藤阁原已是够冷清的了,主人的情绪再一不好,更是了无生态。
特别是这两天为了季贵人的殉情,她与王爷高煦闹得极不开心,自己发了个狠,再也不搭理这个薄幸人,连跟他说句话也是不愿。虽然季贵人的死,与自己直接扯不上什么关系,可是府里上下,谁都知道正是因为这位“春小太岁”进入王府,王爷高煦才冷落季贵人的,以至于后来的打入冷宫,转送郑亨,都是这个逻辑下一定的发展。春若水抚今追昔,良心更自不安,总认为这个可怜女人的死,是自己所造成。
当然,真正迫使她自寻短见的人,却是朱高煦,一想到这里,春若水由不住打心眼儿里发颤,真恨不能立刻提着宝剑,去找朱高煦寻个理儿。不止一次的,她想到为季贵人报仇雪恨,可是这“杀人”的事儿,到底非比寻常,特别是要杀的人是朱高煦,更是非同小可,引剑一快之后的后果,却远非她所能承受,想起来发一阵子恨,总是下不了这个狠心,便也只好算了。
早已听见了闲话儿,什么“如今的春小太岁,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样子了……”,“今天人家是金枝玉叶的贵妃娘娘身分了……再也拿不动宝剑了……”特别是后面的那句话,狠狠的刺伤了她,背着人真不知道哭过几回,静下来想想,自己也感觉到怪纳闷儿的,“难道我真的变了?”心里尽管是一千一万个不服气,却又能为之奈何?
几只麻雀喳喳不停的在眼前争叫打转,风乍起,引得满地落叶飘飘起舞。
女侍“荷倌”抱着个大花瓶出来,远远向着春若水请安道了声好,一搁下瓶子,尽自去攀剪才打苞了的梅花。
这份工作原是“赵宫人”做的,忽然换了人,瞧着有些眼生。春若水这才想起,仿佛好几天没见着这丫头的人影儿了。
“赵宫人呢!”
“回娘娘的话!”荷倌忙自跪下说:“刚才王爷有话,传她过去了。”
“王爷有话……”春若水皱了一下眉:“什么事儿?什么时候?”
“这……婢子……不知道。”荷倌说:“去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大概快回来了。”
春若水没有吭气儿,心里自个寻思,这阵子为君无忌事心烦,一直没有留意她,印象里冰儿这个丫头像是有些变了。那天,自己与她提起君无忌身边的那个小琉璃,她的表情好像很怪,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不像过去追长问短的样子。这又为了什么?
自从来到王府,春若水的心情一直不好,但是冰儿却不一样,整天价笑口常开,颇能甘于现况,尤其最近常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去频繁,也不知她究竟是在忙些什么?而且,最大的差别是她对自己颇似日渐疏远,不再像过去有事没事常爱偎在身边说长话短,如今是不唤不来,这个转变,确是很大,只是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去细想深究罢了。
这么想来,冰儿确是变了,变多了。
可也巧了,刚想着她,她就来了。
穿着一身大红,满身都是装饰,抄着花间小径,正自向着边院走过来,不经意一抬头,才自发觉春若水坐在亭子里,登时愣住了。接着,她才似转过念来,很快的把一双晶光闪烁的耳坠子摘下来藏在身上,手上的一只镯子也取下藏好了,这才缓缓移步继续前行,俟到了亭子前,方才停下来,冲着春若水施了个万福,唤了一声:“娘娘”。
春若水打量着她这一身,颇是有些意外,点点头道:“好漂亮,你这是上哪儿去了?”
冰儿摇着头,怪不自然的样子:“没有……只是随便到前院走走。”
“你过来!”春若水的脸色可是不大好看。冰儿呆了一呆,不敢不遵,慢吞吞地走进了亭子,向着春若水瞧了一眼,便自低下了头。却也逃不过春若水凌厉的眼光,一霎间已把她上上下下瞧了个仔细,她的脸色越加寒冷。
“你竟然画了眉毛?真会作怪。”
“没有呀……人家只是画着玩的……”
偷眼瞧瞧,剪花的“荷倌”已抱瓶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闲人,不知怎么回事,只是瞧着她心里害怕,这些日子冰儿心虚得厉害,谁要多看她一眼,也令她心惊肉跳,更别说被眼前春若水那般审贼也似的眼光盯着看了,一时真有冷汗淋漓之感。
“小姐……你……”
“别在我面前来这一套,‘猪鼻子里插葱’,你又装的是哪门子‘象’呀!”春若水的一张清水脸,冷得怕人。
冰儿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又低下了头,“小姐!您说什么……我可是不懂……”
“哼,当我是瞎子,看不见呀!我都瞧见了。拿来吧,给我瞧瞧。”一面说,向着冰儿伸出了手:“耳坠子,还有玉镯子!干吗藏呀!戴出来不是叫人瞧的吗?”
“这……”冰儿脸色一阵子白,想要狡赖,禁不住春若水那一双凌厉的眼睛,只得慢吞吞硬着头皮,把一只碧绿碧绿的翠镯子拿了出来,递了过去。
春若水哼了一声:“还有呢!”
一双耳环也拿出来了,珍珠的。
两样东西一经接触眼里,春若水由不住心里大大动了一下,她是识货的,镯子是上好的翡翠,耳环是大颗的珍珠,都不是普通的东西,既非是自己的东西,冰儿她又从哪里弄来的?
“小姐……小姐……”冰儿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是王爷他送给我的……
不……”心里一急,竟然说出了实话,再想改口可来不及了。
春若水心里一惊,用着异样的眼神,向她瞧着,一霎间,只觉得透体发凉,这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事情,朱高煦难道竟会与冰儿有了……
“你……”一霎间,春若水眼睛里透着彻骨的冷,极其凌厉的向着当前冰儿逼视过去,在她的观念里,冰儿若是自毁立场,与朱高煦果真有染,那真是极可怕的一件恨事,这种背叛的行为,是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忍、不堪忍……
“你……你跟他……”
春若水声音都颤抖了,过度的惊诧,使得她情绪大为冲动,一时由位子上站了起来。她无名的怒火,自是为最擅知己的冰儿所立刻洞悉,只吓得全身打颤,嘤然欲泣地跪了下来:
“娘娘……王爷只是瞧得起婢子,赏给我玩儿的……我们没有……什么都没有……”
最后的这句谎话,算是救了她的一时之难。春若水聆听之下,脸色总算一时为之平和下来,“起来说话吧。”
“谢谢……娘娘……小姐……”站是站起来了,心里却仍然一个劲儿地打鼓,到底是情怯心虚,一双眼睛总是不敢与对方接触,生怕为春若水看出了内里的真情。
这番形象落在春若水眼睛里,一时大为心软,反倒不忍苛责她了,“冰儿你过来。”
“小姐……”怯生生地偎了过去,冰儿头垂下来得更低了。
“干吗这副德行?谁也没怎么你?”轻叹一声,春若水手拉住了她的手,略示安慰地说:“我是怕你吃亏上当,朱高煦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万一……”
冰儿听到这里,一时忍不住嘤嘤有声地哭了。
“唉!你这里怎么啦?”春若水奇怪地瞅着她:“难道你……”
“不是……小姐你别胡思乱想……没有事,什么事也没有……”
“那就好……”春若水望着她苦笑了一下:“我们都是女人……我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有什么事你可不能瞒着我,一定得叫我知道。”
冰儿直是打颤呜呜咽咽,说不出一句话。
“唉……”这声幽幽叹息,春若水真个是有感而发,剪水瞳子里一时聚满了泪水,却似有无比的恨融汇其间,于悲楚中另见峥嵘。
“你应该想到我们是怎么来的?”春若水紧紧咬了一下牙道:“咱们是被强迫来的。好好一个家,给他弄得支离破碎,爹爹那么一把子岁数了,差一点就死在了他的手里,这个仇我永远忘不了!他以为把我逼迫到手,就能称心如意,哼!那他可是真的看错了我了。”
冰儿听到这里,竟自抽抽搐搐地哭了。
春若水站起来走向亭子栏杆,一声不吭地向外面看着,冰儿还在哭泣,她是那么的情发不已,鼻涕眼泪淌了满脸都是,哭得好伤心。
十一月的天气,已颇有寒意,阵阵袭过来,吹在脸上凉冰冰的。
“我们不能被他收买了,这东西你是不该留下来的,给他退回去!”
冰儿听着,哭得更伤心了,“人家是王爷……我不敢……那么一来,还有命吗?”
“那就死!”春若水口气是出奇的冷。
冰儿吓了一跳,看着春若水铁青的脸,着实不敢吭声,也不再哭了。空气一下子就沉静下来。
春若水转过身来,冰儿抖颤颤地接过来,“还给他!”春若水冷冰冰地道:“你是我带来的人,可不能给我丢脸,咱们两个应该是一条心,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
冰儿睁着一双大眼睛,在春若水的逼视之下,颇似不能自己地点了一下头。
瞧着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春若水倒也不忍心再责备她了。走过去坐下来,拍拍身边的石凳子,春若水说:“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冰儿擦干了眼泪,蹭过去坐下,一颗心始终忐忑不安,总怕被春若水看穿了什么似的。
春若水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道:“上次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觉得小琉璃那个人他怎么样?”
冰儿呆了一呆,讷讷说道:“他……人很好呀!”
春若水一笑道:“那就好,他可是一直还在惦记着你呢!你可怎么说?”
冰儿又是一呆,情不自禁地现出了一丝冷笑,即把头转向一边。
春若水恍然有所警悟:“不乐意?”
冰儿直似欲泣地低下了头,仍是一言不发。
“好吧!我知道了!”春若水轻轻一叹说道:“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挺要好的,倒是我看错了。其实他现在人变了许多,也长高了,在君无忌身边读书练武,将来一定很有出息。
既然你瞧不上他,也就算了。”
冰儿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对于小姐把小琉璃与她联想在一块,直觉得感到是一种侮辱,自己如今已是“宫人”的身分了,凭他小琉璃,算得上是个什么东西?简直像是个小要饭的,自己会嫁给他?真是做梦,想着心里犹自有气,不自禁地形之于色。一时赌气,脸都涨红了。
春若水想想这件事也就算了,不免对于冰儿今昔明显的变化,有些诧异。瞧瞧她一身彩缎绫罗,鲜艳如花,无异是满足于当今这个“宫人”的身分了,“此间乐,不思蜀”,或许对于远在凉州的故乡再也不心存思恋,难道真是这样?
“冰儿,你还想不想家了?”
“家?”冰儿笑了一下,摇摇头心不在焉地瞧着脚上的一双绣花鞋道:“我们哪里还有家呀,这不就是咱们的家吗?”
春若水哼了一声,生气地说:“这里不是,我们家在凉州,早晚有一天,我们还是要回去的,你最好心里给我放明白着点儿!”
冰儿见她生气,就不再出声。原来她早已失身王爷,成了朱高煦的人了。日来更得着了许多好处,脑子里尽是富贵荣华正是暗庆丰荣自满之时,前番的仇恨受气,压根儿早已不再存在,春若水的一番话,何曾能在她心里泛出一丝涟漪?再者,王爷虽与她百般要好、温存,至今却仍限于“偷情”的处境,处处提防着为外人所知。春若水这边固然万不欲为其所知,即使府内一干闲人,除了百事为高煦张罗的马管事之外,其他人也并无所悉,这番“提心吊胆”的滋味确实不大好受。
王爷对她的宠幸,并非是毫无目的,要她居中调和,以期与若水能具夫妻之实,该是最明显不过的意图了。偏偏冰儿作贼心虚,不能自平,见了若水,非但不敢进行说服的工作,却似处处回避,两者之间的距离更似日渐疏远。
想到了王爷的一再交代,冰儿不能不鼓起勇气略作试探:“小姐,您忘了出门儿的时候,夫人和二场主是怎么交代来着?要是还能回去,又何必当初这么一番折腾?小姐,您就死了这条心吧!”
春若水聆听之下,倒是不再吭声了,实在说,冰儿这几句话,真正的击中了她的软处,多少次,当她激动,忿怒到非离开这里不可的时候。便是想到了父母的未来安危,才制止住了她的冲动任性。她也曾想到过向高煦施展毒手,湔雪前辱。只是那么一来,后果更糟,而且就时间与心理两方面来说,当初狠心不下,如今就更难下手了。
冰儿凑近了,涎着脸说:“说起来王爷当初作这件事,是叫人生恨,只是您再翻过来想想,可不也正说明了他爱您有多深吗?”
“你……”春若水瞪圆了眼睛,刚要发作。冰儿却机灵地先自跪了下来。春若水被她这个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
“小姐……我求求您……就别再兴风作浪了……您就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凉州的老爷夫人想想……万一出个什么差错,那还得了……”
春若水冷眼瞧着她,又气又怜地说:“瞧瞧把你给吓的!真没出息透了,当初怎么和我在一块来着?真恨不能一脚把你踢死算了。”说时可就由不住又笑了。
冰儿可就更上脸了,往前膝行两步,把个身子趴在若水膝上,腼腆忸怩地笑道:“您才不忍心呢!冰儿服侍您少说也十年了,咱们是一块儿长大的,这些年没功劳可也有苦劳,哪能就罪该论死呢!”
“那可看你自己了,”春若水佯装拉下脸来说:“真要是你做了对不起咱们家门的事,我就是想饶你也是不行。”
冰儿忸怩着笑说:“您的心可真狠。”一张脸竟为之黯然失色。
春若水见状,一笑说:“看把你吓的,我只是提醒你罢了,季贵人的死你总该听说过吧,该是多可怜,千万要谨慎小心。”
冰儿傻瓜也似的一个劲儿点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真叫她不是个滋味。
“那……您真的打算一辈子不跟王爷同房?”
不知怎么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春若水听着也是惊心。既惊又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许你说这种话!”
冰儿一时臊红了脸,讷讷说道:“我是为小姐着想……难道您打算做一辈子的老小姐?”
“这不关你的事,”春若水嗔道:“老小姐又有什么不好?”
冰儿碰了个软钉子,一时可就不敢吭气儿。
“我的为人,难道你还不清楚?”春若水冷冷地说:“要么就不决定,决定了的事一辈子我也不会改变。朱高煦他是白费了一番心机,最终仍是一无所获。哼!赔了夫人又折兵,真是何苦来?真为他不值得慌。”
冰儿想说什么,看着她像似生气的脸,可就又不敢吭气儿,表情很是尴尬。
苦笑着摇了一下头,春若水漠漠地说:“一开始我就错了,是老天爷故意在捉弄我,要是那一天,在流花河,我压根儿就没瞥见他就好了。”
冰儿心里自然有数,立刻回想起那日流花河冰化,百姓集会的情景……那一天君无忌载歌载舞,流花河岸引起了极大的一番骚动,春若水便在那一霎,对他系上了芳心一片,自此作茧自缚,深深为情所苦。
“唉!”冰儿叹了口气,敛着一双眉毛道:“这么久了,小姐您早就应该把他忘了,干吗还老惦记在心里,不是苦自己吗?”
“要是真能把他忘了,倒好了……”
“又有什么用呢!”冰儿挑动着眉毛说:“现在谁不知道您已是贵妃娘娘的身分了,放着现成的福不享,何苦再折磨自己。我可真是一百个也想不通!”
春若水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讷讷地道:“记得过去我读过一段书,说是上天要惩罚一个人,就赐给他感情。一个人爱一个人,原来这么苦呀。”顿了一顿,又接着道:“每一次只要一看见他,心里总得好一阵子难受,想忘也忘不了!”
冰儿一愕说:“难道您又见着他了?”
春若水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啊!”冰儿吓了一跳道:“君先生他也来南京了?”
“刚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带着小琉璃一块都来了!”春若水轻轻一叹说:“已经来了好久,我们都不知道,住在栖霞山栖霞道观,要不是遇见了那个姓苗的,我还一直蒙在鼓里!”
“谁又是姓苗的?”
“是君先生的好朋友!”春若水摇摇头,牵扯得太多了,一时也说不清。刚想把君无忌受伤的事说出来,即见花园洞门那边。人影晃动,走进来几个内侍,接着汉王朱高煦便自现身步出。
冰儿忙自站起道:“王爷来了!”
春若水不及作出反应,朱高煦已笑嘻嘻踏着大步,来到面前,“今天真难得,居然有心情赏花来了。”说着已走进亭子,就着春若水身边的一个铺有缎垫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早有跟前人上前打点铺设,摆上了干果香茗。
春若水对他难得有好脸色,今天更不例外,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把身子转向一边。
高煦不以为意地笑道:“几天不见,贵妃你瞧起来更漂亮了。”这一声“贵妃”的称呼,倒像是特意地在提醒春若水,使她敏感的警觉到今天自己的身分。
“最好你别这么称呼我,还是叫我名字好了!”春若水冷冷地说:“再说,我也担当不起。”
朱高煦一笑说:“好,那我就叫你若水,‘若水’——‘弱水’,字音相同,‘任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而饮’,有了你,天下什么样的女人,我都不要了!”说罢,随即朗声大笑了起来,倒也豪气干云。
春若水哼了一声,站起来刚想离开。
“先别走!”高煦伸手止住她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这里看你,是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请坐,请坐!”
春若水听他这么说,便自坐下来,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倒要听听他说些什么。
“再过不久就是万岁的嵩寿诞辰之日,照例于万寿三天以前,我要入宫与父皇暖寿,你是父皇帝谕册封的贵妃,按规定,应该与我一块去,就是为这件事,先和你取个商量。”高煦微微笑着,现出喜悦之情。
这些日子以来,他为季穗儿、徐野驴先后的死,颇感劳神,尤其是后者死后所引起的一连串回荡,更是焦头烂额,形象大损,在皇帝面前也不若往常那般吃得开了。锦衣卫指挥纪纲一再劝他,要他收敛锋芒,这几天最好不要出门,在家避避风头,他不得不勉力遵从。他哪里是静得下来的人哪!几天憋下来,已是形容憔悴,像是生了场大病似的。此刻提起了万岁寿诞之事,才自难得一见的现出了喜悦之情。
“这件事,我已筹划很久,无论哪一样也不能让老大给比过去,听说老三讨了个江南佳丽,打算这一次在老爷子跟前露一脸,借机会也学样讨一个贵妃的封号,我们倒要比划一下,看看是他的江南佳丽漂亮,还是咱的塞外美人强?”说着眉飞色舞地哈哈大笑起来。
春若水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码子事。朝见皇上,这毋宁是她心里极不乐意的事情,聆听之下默不着声地沉静了一会,才自摇头,表示不能接受。
“我不去!”
“为什么?”高煦怔了一下道:“为什么不去?”
“你父亲过寿,你去就得了,没有我什么事!”春若水声音里透着冷:“再说我一向野惯了,又不熟悉宫廷里的规矩礼节,去了给你丢丑更是不好。”
朱高煦一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可放心,现在时间还有的是,我可以叫马管事教你。”转身高喊一声:“马管事,过来。”
马安应声出列,步上亭子向王爷贵妃请了大安。
高煦吩咐说:“从今天起,你负责把叩见皇帝的规矩以及皇上万寿的礼数,好好给贵妃说说。”
“奴婢遵命。”
春若水冷冷地说:“我没有时间。”
高煦一笑,不以为忤地看向马管事说:“你就随时候做吧,这件事我交给你了!”挥挥手,把马管事打发了下去,才转向春若水说:“别的事你可以使性子不理,这件事你一定得帮忙,也许你还不知道,父皇在我跟前,已问过你好几回了,他老人家居然还知道你的外号——春小太岁,这一次要是见不着,一定不乐意,等到怪罪下来,可就不好了。”
春若水苦笑了一下,看着他说:“你们父子真是太抬爱我了,其实我在流花河野惯了,说话更是不识大体,万一出言不慎,开罪了皇上,岂不是辜负了王爷你一番美意?”高煦皱了一下眉头,摇摇头道:“这个你可得十分小心,老爷子那边不比我这里,一个应对失措,到时候连我也帮不了你,受害的可是你自己。”“受害?”春若水一笑说:“还能怎么受害?大不了把我杀了,那么一来倒也好了,一了百了,也免了我活着受罪。”
高煦神色一凝,直眼向她望着,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么久了,你还在怄气,这又何必,我对你已是十足的耐心……”
春若水忽地站起来道:“今天我心情不好,王爷你多包涵,如果没有别的事,这就跟你告退了。”说完话,更不管高煦乐不乐意,向着他深深行了个万福,随即转身离开。
“你……站住!”朱高煦突地脸上变了颜色。无如春若水聆听之下,却是照直前行,头也不回一下地依然前行。
眼看着她婀娜刚健的窈窕背影,穿过了眼前花丛,忽地又停住了脚步,回过身子,远远向冰儿盯着。后者忸怩了一下,踟蹰着唤了一声“娘娘”,只得跟了过去。
眼看着二女背影,消逝于洞门之内,朱高煦忍不住虎然作势地站了起来,却把手里的一只细瓷盖碗忽悠悠飞手掷出,“叭喳”摔落太湖石上,登时茶汁四溅,碎片纷飞。
虽然是背向窗扇,君无忌却己感觉出有人来了。
自从打皇宫负伤回来,再加上“翠楼”险些丧命、他已是“惊弓之鸟”,随时随刻都在提防着加于己身的猝发事件,譬如眼前轻微的脚步声,所显示的情况:来人绝非一个,很可能是三个人,或许更多。
一行人脚步声似乎轻到了极点,却依然落在了君无忌耳中,细细判别了一下,来人确是三人,一中二侧,齐向后窗集中。
长剑早已备好,就在膝边蒲团下。借长衣一角掩饰,他的手实已紧紧握住,任何的瞬间,均可猝起而发,如是,三丈内外的敌人,都在掌握之中,有劈面、断喉之险。
一举三人出动,显示着事态大非等闲,更何况来人很可能只是敌人的先头小探,大规模的主力,还在其后,这就非比等闲。
月明、星稀,所见朦胧。室内,那就更模糊了。油灯一盏,由于刻意地把灯芯拨暗,不过萤尾大小,所散光度,极其有限,若有若无,自不能用以观物,除非是在此光度里已经置身长久,那就情况容或大有不同。
气转河车,早已三度循环,君无忌此刻气定神清,精神抖擞,以静待动,等待着临发的一瞬。他却又不自禁地感到一种悲哀,一次次的拿刀动剑,流血事件,尽管是出于无奈的被动,终非自己所愿,这一次的情况,显示着情况的突变,却令他一时猜测不透,“莫非是来自翠楼‘摇光殿’的一边?”
不能!李无心何等身分气度,岂能如此!那么,又是谁呢?谁又会知道自己的藏身之处?无论如何,敌人已经来了。
窗扇原是虚掩,此刻无风自开,恍惚里一个高颀的人影,当窗伫立。来人头戴平顶小帽,缘自帽沿的一双丝带,结于颔下,狼目高准,甚是精悍,望之不怒自威,杀气十足。双手分持着一双牛耳短刀,刀刃细薄锋利,紧紧贴在腕子上,偶一晃动,却有冷焰寒光自刃上现出,平空显示出几许阴森。
在他身侧左右,各自伫立一人,一式的平顶小帽,黑丝长袍,紧束在腰上的白玉珮带,该是惟一的醒目物什,正中的那块白玉珮头,在月色里晶莹作色,标明了一行三人,正是来自大内,人人畏惧的锦衣卫杀手。
想是深知敌人的不易对付,才致一举出动三人。除却正中的这人一双短刃之外,左右二人,也各见新鲜。左边人是一口护手长钩,右边的一位,是一条软兵刃——索子枪,银亮的枪身,就像是一条蛇,紧紧缠在他的手腕子上。
于是,使刀的、使钩的、使索子枪的,破格一体,目的在对付室内的头号大敌——君无忌,看来是“势在必得”。
“姓君的,好朋友来照顾你了,请吧。”嗓子够沉、又哑,却吐字清晰,包管一个字也不差的俱都传进了君无忌耳朵里。
使刀的话声既出,随着脚下倒点,会同着左右同伴,同时跃起,飘身于两丈开外。俟到身子一经落下,恰如个“品”字字形,遥遥将室内人控制其间。
对于他们三个人来说,君无忌的来势未免是过快了。像是飞云一片,又如雁落平沙,总之,就在三个人身子方自下落的同时,房里的君无忌已掠身而出,其势之快,有若迅雷奔电,以至于使得才将落身的三人也不禁为之大吃一惊。
使刀的一个来不及向同伴作出反应,怒叱一声,一双牛耳短刀,已霍地抡起,陡地攲身而进,直向着君无忌身上招呼下来。牛耳刀闪烁出蛇样的两弯寒光,一奔咽喉,一奔心窝,快到无以复加,随着使刀人的一个虎扑之势,一古脑直向君无忌身上刺扎过来。
君无忌焉能容他得手!“叮叮”两声脆响,长剑迎着了短刀,力道奇强,使得一双牛耳短刀,霍然向两下分了开来。如此一来,不啻门户大开,使刀人猝惊之下,再相周全,哪里还来得及?君无忌的一只巨掌,其实无异于一只“铁掌”,挟着极其凌厉的一阵巨风,已自实实地扣在了他的前胸。这一掌力道千钧。
君无忌决计“以牙还牙”,不再手下留情,这人性命也就无能保全。随着他嘶哑的一声悲嗥,整个身子狂风也似地飏了起来,足足飞出丈许以外,撞到一棵巨树,便自倒了下来,一时喷血若狂,三数口后,便自动弹不得,弃尸就地。
这番景象固是奇惨,却不足为其身边一双同伴之戒。其时,早在使刀人中掌的一霎,左右二同伴已双双飞身而起,“护手钩”怒卷如风,“索子枪”如出穴之蚊,一左一右,挤对着齐发而来。
君无忌出招之始,已深知今夜之不得善罢干休,心里一反常态,也就剑下无情。来者三人固不失一时之俊,却远不是他的敌手,左掌出手的同时,右手长剑已电闪而出,扇面儿也似地划出了一圈弧光。
这一剑奇光灿烂,宛若银河倒挂,“当啷”脆响声中,己自把来人的护手钩、索子枪双双撩开,力道之大,使得左右二人,不得不腾身跃出借以缓和。虽然如此,依然站立不稳,一连退后了好几步,才自拿桩站住。
只是君无忌却放他们不过。身形闪处,宛若轻风一掬的已袭到了左面持钩汉子身边,寒芒抖处,一剑直取当心,施钩人哼了一声,迅速起钩以迎,双方兵刃才自交锋,护手钩已嗡然作响的弹空而起。这人陡然觉出了不妙,已是门户大开,再想封护前胸,哪里还来得及?
君无忌的左手,倏地掠起,状如跃波之鱼,施钩人几乎不及作出任何准备,已被这只手掌实实地扣在了前胸之上。认定了来人绝非善类,君无忌的出手也就毫不留情,这一掌不过是七成劲道,来人已是万万吃受不住,身子向前一弓,足足飞出了丈许开外,一口血箭直喷了出来,不过在地上打了个滚儿,便自一命归天。
君无忌出掌之先。同时也照顾到了另一面的敌人,长剑撩处,有如飞星天坠,划出了一道奇光,直袭右面手持索子枪的敌人。
这人显然较以上二人要机警得多,不俟君无忌的剑到,先自施了个凌空倒翻,腾身丈许开外,君无忌一剑走空,脚下飞点,如影附形的紧依了过去。
这人喝叱一声,陡地旋过身子,索子枪盘空疾转,刷然作响里,直向君无忌顶头直打下来。
君无忌冷哼一声,左手轻起,只一下,已拿住了索子枪蛇形枪头,唏哩哩银光颤抖,一条索子枪扯了个笔直。那人一扯之下,未能挣脱,只觉得透过索子枪枪身,传过来一股绝大力道,不由得他不撒手丢枪,寒芒耀眼里,对方冷森森的剑锋,已临当面,禁不住吓了个魂飞魄散。
猛可里,人影闪动,一人当空直落,随着他落下的身子,一口长剑,汇集成大片银光,直向君无忌当头直落下来。这人剑下力道极猛,功力甚高,内力灌注下,形成的一片剑气,极具凌厉气势,以至于君无忌猝当之下,不得不略作回避,身子闪动之下,飘出七尺开外。
虽是这样,他却也没有便宜放过了使索子枪的那人,回身闪避的一霎,左手已发出劈空掌力,掌力吐处,声若裂帛,后者“吭”了一声,一连后退三步,扑通坐倒地上,便自动弹不得,却为君无忌凌厉的内力,锁住了前胸穴路,一时无能自解。
月色皎洁,双方阵仗既分,君无忌倒要好好打量一下来者究属何人?
瘦高的身子,耸肩长臂,目光如鹰,来人其实是旧相识——“鬼见愁”茅鹰。如今他在汉王朱高煦府里当差,索云出走丧生之先,他早已是朱高煦身边不可或缺的近身侍卫,如今身分更自不同,极为朱氏器重,这时忽然出现,自然显示着特殊的意义,令人大生警惕。
四只眼睛对看之下,“鬼见愁”茅鹰阴森林地发出了一声冷笑,“姓君的,这一次你跑不了啦,认命吧!”一面说,茅鹰迈步前进,环身四周顿时兴起了一个气圈,地面落叶萧萧起舞,作状向四面扩散开来。
君无忌心内雪然,对方茅鹰的出现,实在已说明了,此一行动为高煦所策使,他终是放不过自己,看来这一次当是有备而来,心欲置己死而后己了。思索之中,他早已将内力灌注,使之逼出体外,婆娑飞舞的一天落叶,终至又回复宁静,落向地面。
这一霎,“鬼见愁”茅鹰已发动了凌厉的攻势,陡地跃身而起,连同手上长剑,幻化为大片银光,以泰山压顶之势,向着君无忌当头罩落下来。双方已不是第一次动手过招,彼此心里都很清楚。正因为如此,茅鹰这一剑才益加显现出威力,剑光下,君无忌由头到脚全身都有“吃紧”的感觉。除了尽力一拼,眼前已无旋回余地。
想象中,双方兵刃交锋,定当是石破天惊的一声大响,事实却并非如此,仅仅只是“叮叮”细微的两声轻响,夜色里溅发出两点火星,就这样破解了来人看似泰山压顶的剑势。
“鬼见愁”茅鹰来得快,退得更快。”呼——”转动里己是丈许以外。君无忌别具慧眼的剑招,一上来即已看出了他的破绽,破解了他雷霆万钧的剑势。茅鹰若不即时而退,保不住便将在对方诡异的剑招里吃亏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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