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这盘棋，没有执棋的人怎么行？

这样有意思的东西，就应该亲眼见证才行。

陆言礼，希望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你会喜欢。

宜凰长公主逝世的消息传回皇都，整个皇城缟素三日。

传言，陆言礼悲伤过度整日在公主府闭门不出。

第二日，贺锦带着人来公主府祭奠，他站在火盆前沉默地烧着纸。

「陆卿，节哀顺变。朕知道这次一尸两命你心里也难受得紧。」

什么？

陆言礼猛地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贺锦。

「陛下您说，一尸两命？」

贺锦也愣了愣，挥挥手让太监把他手里的黄纸接了去。

「陆卿还不知道吗？殊儿去护国寺祈福一是为江山社稷，二是为了腹中孩儿。也罢，可能是殊儿想祈福回来告知你，给陆卿一个惊喜，但没想到竟然突遭横祸，好端端的这马儿怎么会受惊了呢。」

陆言礼的手越攥越紧，关节隐隐泛着白，整个人都莫名地开始颤抖。

「陆卿，朕答应过殊儿，等到今年科举许你参与殿试，若你还能考取不错的成绩，朕就开本朝先河许你一官半职，就当圆了殊儿的心愿。」

贺锦摆摆手，慢慢地迈步跨过了门槛后长舒一口气，贺锦心里比谁都清楚，贺殊一死他有多么的轻松。

06

贺锦走后陆言礼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遍，宁乐妍听到声音跑过来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满满地走到陆言礼身边挽起他的手。

「陆哥哥，怎么生了这么大的脾气？」

宁乐妍佯装天真地眨着眼睛，拉着陆言礼的手前后地轻轻摆着。

「陆哥哥，现在我还是奴婢，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和你站在一起呀。」

陆言礼往下压了压原本烦闷的心情，耐下性子安抚着宁乐妍。

「等贺殊的头七结束，我会给你一个合适的身份。」陆言礼好言好语地安抚着宁乐妍。

「你先出去吧，我有些累了。」

宁乐妍不好继续闹下去，毕竟她端着身份可是一直很贤良淑德的那种人。

「陆哥哥，当年我从陆家的尸山血海里救了你一命，为了保你才被那异族士兵抓了去，我当时也和你一样疲倦，我懂你的感受。」宁乐妍装得体贴大方，温柔小意地说着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

陆言礼果然语气更柔了几分，他点点头，把自己的暖炉递给宁乐妍。

「乐妍，我知道你辛苦，且再等等吧。」

宁乐妍心满意足地走出门去，宁双双站在角落里目睹了一切，她摇了摇头转身欲走之际，一个高大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双双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07

我死后十日。

宁双双履行和我的约定，故意地在陆言礼面前提起最近皇都的传闻。

听闻百香楼有一个琴师长得很像故去的宜凰长公主。

我知道只要这个事情传到陆言礼耳朵里他就一定会过来一看究竟。

我在他心里埋下了愧疚的种子，他现在对我还尚有补偿的心思，而且就算是为了宁乐妍他也必须来看看我是真死还是假死。

人总是矛盾的，他一边希望我没死，还能带着他的孩子回来，一边希望我死了，好和他的小青梅双宿双飞。

但事情总是能够看似是两全的，比如有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但性格与我截然相反的替身，不久正好能迎合陆言礼这个伪君子的心理么？天下好事多了去了，既要又要怎么能不付出代价。

如我所料想的一样，当我戴着面纱一袭红裙坐在台前，陆言礼失控地失手打翻了一壶茶。

人人只以为是陆言礼得见故人情难自禁，所以在他见我的这一路上都格外顺利。

百香楼是皇都第一酒楼更是我打探消息的据点之一。

所以自然，这「顺利」也有我的授意，

「殊儿？」

我无辜地蹙了蹙眉，然后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不知昭昭可是冲撞了大人的什么故人。」

陆言礼被我的这一个举动吓了一跳，他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绝不可能是贺殊。

贺殊怎么会动不动就纡尊降贵地给人下跪，贺殊的头永远高高仰着，目中无人似的。

突然有那么一刻，陆言礼的心理得到了满足。

就像是永远高不可攀的人突然有一天要讨好逢迎他一般，即使眼前的人不是贺殊。

陆言礼往前一步，慢慢地搀扶起了我。

「你方才说你叫昭昭？是个好名字。」

他这副样子看得我直犯恶心，但我还是颔首浅浅地笑着。

「谢大人称赞。」

陆言礼摆出一往情深的模样，挽起我鬓边的发丝，我有意地躲开倒在他眼里成了欲拒还迎。

「你和我的亡妻长得很像，我打听过你还有个幼弟，你们是来皇都寻亲的？」

动作还挺快。我抬起手，用袖子揩着并不存在的眼泪，慢慢地点了点头。

「但没想到双亲早就亡故，我带着幼弟实在艰难，前阵子幼弟也去了。」

美人含泪，我见犹怜。

陆言礼看着眼前的人有一种一碰就碎的感觉，慢慢地把我揽在怀里。

「昭昭，跟我回府好不好？」

我急忙挣脱开他的怀抱，仿佛一头受惊的小兽倔强地看着他。

「不知大人是哪家的公子，我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断没有做妾一说。」

陆言礼眼神惊慌了一瞬，但听到我是这副说辞也慢慢松了一口气。

「我是宜凰长公主的驸马，现在宜凰长公主已经故去，你不必担忧。」

听听，是人话吗？我在他心里刚死，就急着要找一个新的替身，我该说他是舍不得我还是就是单纯的贱呢？

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享受这种征服感。

不管哪一种，对我来说都很有利。

「大人，您这样不利于您的名声，还请大人三思。」

陆言礼也拧着眉头，喉结上下滚动着，我也体贴地为他斟了一杯茶。

陆言礼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只是沉声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的。」便站起身告辞。

陆言礼的动作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很多，当然我也没承想陆言礼会用这个方式迎我入府。

他的托词竟是：宜凰长公主给他托梦，昭昭是她转世，所以陆言礼才会急不可耐地把我带回府内。

转世一说太过玄幻，但确实因为长得又极其相似，所以世人说什么的都有，但多数都是称赞驸马对我用情至深，这可是陆言礼苦心经营的好名声啊。

半月未曾踏入公主府，一朝回来竟然是作为自己的替身进来的。

看起来，还挺有趣。

我穿着浅蓝色锦缎低眉顺眼地跟在陆言礼身后，宁乐妍接到消息急匆匆地跑出来指着我的鼻尖还没说话，我就往陆言礼身后躲。

「陆哥哥，她为什么会在这？」

娇纵的声音里掺了些委屈，陆言礼正要上前和宁乐妍解释，我只弱弱地开口。

「言礼，要不我还是离开吧，这位妹妹看起来不喜欢我。」

陆言礼迈步的动作一僵，随即握住我的手。

「放肆，长公主转世面前岂能放肆。」

他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手，然后拉着我走去卧房，陆言礼存了心试探我也自当奉陪。

里面站着一位江湖术士，我镇定自若地看着里面那人，我清楚地知道他是陆言礼的心腹。

「昭昭，让他给你把把脉看看有没有隐疾，你素日里吃了这样许多苦楚，我担忧你的身体。」

我笑得巧笑倩兮，眼睛亮亮地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言礼，你待我真好。」

陆言礼也笑了起来，轻轻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下。

那江湖大夫给我把了脉之后，只说我有些气虚，应当好好补补，旁的什么也没说。

陆言礼抚摸上了我的额发，我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去谢谢大夫，你先四处看看。」

待陆言礼转身离去，我掏出帕子嫌弃地擦了擦手，不就是想看我是不是怀过孕吗？只要我没怀孕就绝不可能是贺殊，因为没人能有胆子欺君罔上。

但我是贺殊，事实就是我没怀孕，我就是故意告诉贺锦的。

08

陆言礼好像是彻底相信了贺殊已死的事实，日日留宿在我这，他极为享受一个和高高在上的公主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现在小意温柔讨好他的模样。

贺锦收到消息，也第一时间赶来了公主府，看着我乖顺的模样，也不自觉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似乎是默认了宜凰长公主转世的说法，赏赐了一大堆的金银珠宝。

贺锦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一边念及兄妹情谊一边又在提防自己的亲妹妹。

为了避免被怀疑，我表现得和他印象里的贺殊有相同也有不同，真真假假我自己都没法分辨我到底喜欢什么，更别提陆言礼了。

起初，宁乐妍老实了好一阵子，也不吵也不闹了。

陆言礼也慢慢念起了旧情，偶尔假借去书房之名，偷偷地去找宁乐妍。

一室之内孤男寡女要做些什么，根本也不用我猜。

宁双双现在被调过来侍奉在我左右，我没死的事她当然知道，当时墨竹可是亲自把她带到我面前的，起初宁双双还念及葬父的情谊，我笑着轻敲着桌面，一字一句告诉她，驸马花的每一笔钱都是公主府的银子，要谢应该谢本公主。

宁双双是个聪明人，她很快叩头谢恩。

宁双双绷着小脸端来为我净手的盆子。

我慢慢地撩着水，不紧不慢地浸润着手面。

「公主，您完全可以轻易弄死驸马，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还要这么恶心自己。」

我抽出手，慢条斯理地按在绸布上擦着，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她。

宁双双自觉不妥，捧着盆跪倒在地。

「奴婢失言，请公主责罚。」

我把手指轻轻抵在唇间，歪着头盯着宁双双笑，可能是我笑得有些病态，宁双双头低得更低了。

「因为我觉得，亲手摧毁别人势在必得的东西会更加有意思。」

我把抹布扔到地上，硬挤出了两滴眼泪，裹了一层披风就往书房跑，书房当然没有人。

所以当我佯装迷茫地站在书房里不到一刻钟，穿着薄衫的陆言礼就一边迈着大步一边系着领口的扣子往这边赶。

还没等他开口我就扑在他的怀里，一口一个做噩梦了好害怕斗胆来书房打扰他苦读了，一口一个是不是学得太刻苦累了在偏殿休息了。

在深宫，那些妃子都是这么争宠的，所以我学起来根本就不难。

看看吧，我多贴心，连理由都帮他想好了，陆言礼也惯会顺着台阶下，他单手拥着我，另一只手梳着我的发丝，我注意到那幽深的连廊后面，一双怨毒的眼睛正在一瞬不眨地盯着我看，我也笑嘻嘻地以做回应。

宁乐妍不是个聪明的人，过不了几日她就会有所动作。

但她实在太不聪明，第二日就带着人大张旗鼓地来了我所居住的小院，还是一样的手段，一样的没脑子，非要说我在糕点里给她下毒，两块水晶糕放在盘子里。

她单手指着我，连声咒骂我是毒妇，说我狐媚样子顶着别人的脸承宠。

陆言礼不在，她索性连装也不装了。

我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宁双双给我搬来了一张板凳，我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宁双双你也算是攀上高枝了，你跟着这个毒妇。」

宁双双拧着眉，我冲她歪了歪头示意她想说什么直接说。

「宁乐妍，你别说我盘不盘高枝，要不是我这个你看不上眼的玩意，你现在也没法站在公主府里。」

「你！你竟然直呼我的名讳，我现在可是宁夫人！」

「噗。」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我摸了摸指甲，慢条斯理地抬眼看着宁乐妍。

「你笑什么？」

「宁——夫——人——慎言啊。」我刻意拉长了声音。「驸马没得到当今陛下准许是不能随意娶其他人的，违律当斩。」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拿律法来压我？」

宁乐妍大步迈上前抡起巴掌冲我打过来，被我一把攥住手腕，狠狠往后推去，接着宁乐妍就被一众婆子架了起来。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一个不值钱的替身！要不是你下贱让陆哥哥自尊心得到满足，你以为他会看你一眼吗？」

宁乐妍挣脱不开，死死盯着我不停地叫喊着。

「我是什么东西，言礼说得不够明白吗？我是宜凰长公主转世，你说我是什么东西？」

宁乐妍也没完全傻透气，方才她使了眼色的小厮眼下已经回来了，就证明陆言礼应该也马上回来了，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但看着逗弄蠢货对我来说当真有意思。

「对了。」我转头看着一脸癫狂的宁乐妍，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乐妍妹妹，你一个身份不明的逃奴又有什么资格居于夫人之位呢？」

我示意婆子松开宁乐妍，宁乐妍愣在原地，双手发颤似乎想不明白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自己阖着眸子酝酿着眼泪，宁乐妍终于还是崩溃了，她一脸愤怒地朝我扑过来。

一大滴眼泪从眼眶里夺眶而出的时候，陆言礼迎面走过来，宁乐妍抬手正要打我的动作一顿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好像是受了极大委屈似的。

「她要害我，在我的糕点里下毒，我竟不知哪里惹到昭昭姐姐了，她还差点就对我动用了私刑。」

「当真？」

陆言礼怀疑的目光看向我，眼神里的那抹狠厉之色不容忽视，饶是铺垫了这些时日，陆言礼心里也仍旧偏向宁乐妍，好像只要这个事情是真的我就要被关押起来似的。

我伸手抹了滚落在脸颊一侧的泪珠。

伸手就拿起来了两块糕点，赶在陆言礼差遣侍从使用银钗验毒的一瞬间，全部塞到嘴巴里。

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眼泪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外涌。

「昭昭！」

陆言礼推开宁乐妍，朝我大步奔来，但并没有急着抠出来我嘴里的糕点。

他存了心试探，不就是想看看我是真的遭受了莫大的委屈还是只是含着有毒糕点博取同情实则根本不敢咽下去，我自然也乐意奉陪，毕竟陆言礼这种蠢猪也就这点想法了。

我抬起头又笑又哭地看着陆言礼。

「有毒吗？当真有毒吗？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栽赃陷害我，如果大人一直就没信任过我，那从即日起昭昭将自请出府，绝不污了大人的眼睛。」

陆言礼终于还是心疼地一把抱住我，只有宁乐妍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喃喃着。

毒药是宁乐妍亲手加的，她不敢相信这个叫昭昭吃了居然没事。

宁乐妍不算太蠢很快她嘶吼着扑向我。

「你就是贺殊那个贱人是不是！你没死！毒药对你没有用是不是！」

我脆弱地摇着头，一个劲地往陆言礼怀里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一边哽咽，一边死死抱住陆言礼。

眼见着宁乐妍马上就要扑过来了，陆言礼伸手一推宁乐妍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状若疯癫。

不经吓，没意思，我暗暗惋惜。

宁乐妍被侍从拖了下去，陆言礼拦腰抱起我，往卧房里走。

「让你受惊了，且先好好歇息着。」

我早就查到了宁乐妍对他有救命的恩情，但我可以亲手毁了这一切。

我伸手挽住了陆言礼的手，陆言礼顿住步子朝我看来。

「我原来带着弟弟在塞外那边讨过生活，我看乐妍妹妹长得很像那边的首领和皇都中人生的次女。」

陆言礼震惊地回过头来看着我，双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你说什么？」

「我说乐妍妹妹长得像是异族王女呢，可能有福气的人长相相似罢了。」

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异域邦国最近新王继位，新王柏珀以极快的速度逼宫拿下王位继承权，他的兵力是我借出去的，在政权交接动荡之际最适合传播宫廷秘辛了，不是吗？

陆言礼家的确是在边塞战乱的时候被无辜波及的，也确实是宁乐妍冒着生命危险救出来的，也的的确确是为了保住高烧不退的陆言礼被捉去异域邦国成为女奴的，现在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逃出来，回到陆言礼身边。

但如果改个说法呢？

宁乐妍是先王次女，因为母亲不是本国人而身份不便于公开，但受尽宠爱，一日她就盯上了陆家小少爷，涉及家破人亡后救出陆言礼，但陆言礼高烧不退，她却失去了兴趣遂假借被捉实则回宫享福，现在才发现自己念念不忘，所以多番打听后装可怜前来投奔。

柏珀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扶持他。

09

翌日夜晚下起了雨，雨势之大是这几年皇都都不曾有过的。

陆言礼饮了一坛子酒酿，提剑杀了宁乐妍。

可怜宁乐妍，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这出戏演到现在我实在也是腻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提起裙摆，宁双双跟在后面为我打着伞。

我们两个人行走在雨夜，当然我其他的暗卫也都已经在公主府各就各位了。

陆言礼满身是血地跌坐在桌边，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

屋子里一股酒味和血腥味，我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伸着带血的手想要抓住我的衣摆，被我后退一步躲开。

「昭昭……」

他慢慢地呢喃着，似乎是不解地看向我，他的眼神里满是渴求，但我只觉得恶心，这个打发时间的玩具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俯下身，发丝垂在他的面颊上，他还是不死心地伸手想要触碰我，也许他以为我俯下身是为了凑近他。

可惜，我不是。

我拿起那把沾着鲜血的剑，剑上似乎还有余温，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狠狠地朝陆言礼身下刺去。

陆言礼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豆大的汗珠倏然从额前滚落，陆言礼疼得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一张一合地却没发出声音。

「昭……」

「天理昭昭，我替天行道，你这个杀害妻子的男人难道不该死么？」

「你是殊……殊……」

「嗯。」我提起剑柄往他腹部刺去。「我是贺殊。」

——「如假包换的贺殊。」

「陆言礼啊，陆言礼，你以为陛下为什么没深究我的死因，是什么我也从中帮忙清理了你们这些蠢货留下的痕迹，不然你凭什么以为长公主突然不测，不会有人追究原委？自己的仇人当然要亲自报仇才有趣，尤其是看着你们，自、相、残、杀。」

陆言礼还剩一口气的时候，我慢慢蹲下身附在他的耳侧轻声说着。

「可惜，你亲手杀了世间唯一爱你的人，你怎么没亲口问问呢？是不是说明就算宁乐妍说自己没做过你也根本就不相信了呢。听信传言就能杀了宁乐妍，看来你们的感情也不值一提。」

我把剑扔在了一边，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陆言礼怔愣在原地仰天愤怒地「啊」了一声，兀地喷出一口血。

屋外的雨还在下，你挥了挥手，墨竹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

他垂着首，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滴落，金色的面具在雨里泛着寒光。

「安排一下，就说是宁乐妍疯了刺伤陆言礼后被陆言礼一击毙命，但陆言礼因为伤口过多没等到太医赶来就重伤不治，宁乐妍是个逃奴，该怎么处置他们都清楚得很。」

墨竹拱手又消失在黑夜里。

「长公主，明天天一亮所有人都会知道驸马薨然离世的消息，这对您来说可能不太有利。」

我回头看着宁双双，歪着脑袋笑了起来。

「不用等到天亮，我们现在就进宫。」

金边红裙翻飞，是宜凰长公主的标志，尽管人人都知道长公主已经逝世了，但依然在面对一模一样的容颜，甚至是皇帝亲口承认转世的长公主殿下面前不敢造次。

我进宫的这一路可谓是相当顺畅。

雨越下越大，红裙翻飞周遭一片死寂，我就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贺锦躺在龙榻上，我就站在他的床边静静地盯着他。

可能是贺锦作为帝王在睡眠时也很警惕的缘故，贺锦被我盯了一会儿就慢慢地睁开了眼。

见到是我，他并不惊讶，反而淡定地坐了起来伸手拉住我的手腕默许我坐在一侧，他抬手抚上我的额发。

「殊儿要是还活着，也同你一样乖巧就好了。」

我嫣然一笑，轻轻握住贺锦的手腕。

「陛下很想长公主殿下吗？」

贺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我的样子，好半晌才开口。

「你就是殊儿吧，我原来以为你只是失忆了，也没有揭穿你，原来你不是失忆，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一出戏？」

「不，皇兄，不是一出戏，是一场游戏。」

我握着贺锦的手微微用力，笑得反而越来越灿烂了。

「皇兄，你不觉得以身入局去下一盘棋这种游戏很有意思吗？」我松开了手，用锦帕擦了擦指缝。「皇兄，我没有怀孕。」

贺锦不傻，他也自小在宫廷里长大，可是贺殊怎么敢，怎么敢骗到自己头上。

贺锦到现在才知道，这盘棋的关键一子竟然是自己，他也被算计在里面。

「你这是欺君！我是你亲皇兄！」

「我骗皇兄的事多了去了，想来也不差这一件了。亲皇兄哈哈哈，你在得知我的死讯时，到底是心痛还是有一丝庆幸呢？」

「皇兄不妨猜猜，我为什么能在算计之下活下来？皇兄还记得吗，在你十四岁那年，贵妃送来了一碗参汤，母后失势，眼见着护不住你了，是我主动把参汤一饮而尽的，我疼啊皇兄，我真的很疼，你体会过被毒药折磨的恨不得去死的感觉吗？我想活命，当时丽妃娘娘的小院子里有一处种植草药的园子，我一点一点爬过去，不管是什么草药，我不认识，为了活命我一棵一棵地拔下来往嘴里塞，就算有泥巴也生吞了下去，在我最后力竭的时候终于不疼了，从那以后毒药对我来说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最后丽妃娘娘发现我之后泪眼朦胧地扑到了父皇的怀里，我硬是被冷水泼醒杖责二十。」

「皇兄，你是怎么做的呢？你为了更快夺嫡，你把我推给了一个太监，才换得进入内殿见到父皇最后一面，逼得父皇把玉玺按在了你准备好的诏书上。要不是我拔下金簪刺入那太监心肺，堂堂公主就要因为亲哥哥的野心而受此折辱。」

「皇兄，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登上王位之后，你我兄妹二人再不用仰人鼻息生活。皇兄你不是人吗？你是不用仰人鼻息了，可我还要受你桎梏。」

「你心里可曾有过半分愧疚，我因着年少情谊一忍再忍，皇兄，我死了你可有想过为我讨回公道？线索我根本就没处理干净，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你就少了一份心理负担，可以心安理得地坐这个位置了？」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越来越癫狂，我是跋扈我是冷血，但我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我记得皇兄在挨饿的时候把从御膳房那里偷来的面饼子护在怀里给我，我记得皇兄背书让父皇满意的时候他会借机为我讨要一根好看的簪子，我记得母妃离开我们的时候他把我抱在怀里轻声地郑重地保证他会永远保护我。

我记得，所以我也会痛苦我也会挣扎，我是人，我没渴望过温情吗？

可是那些美好的温情总于我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在记忆里被反复消磨，到最后到现在一点念想也没留下。

「殊儿，你要是像你装傻的昭昭那样，该有多好！我嫉妒你，你的才华你的野心远在我之上，我能看出来你不喜欢那些面首你是做给我看的，你以为我不痛苦我不挣扎吗？你是我的妹妹，可我不能接受一个比我优秀的多的亲妹妹，参与夺嫡的手足一个也没剩下，可你是我的亲妹妹，我走到今天每一步台阶上都有你的血液，我也给了你宜凰长公主的尊荣，但我还是要防着你。」

——「我们究竟是为什么会到今天这一步呢？」

是啊，我们究竟是为什么会到今天这一步呢。

我正要开口，贺锦却抚掌大笑。

「但贺殊你走错了一步棋，现如今世人都知道宜凰长公主已逝，你永远都没办法取我而代之。」

兀地，我转过头挑眉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贺锦，你怎么觉得我真的就稀罕宜凰长公主的尊荣，我当然知道我回不去了，所以这次我打算换个新的身份回来。」

我掏出腰间泛着金光的匕首对准了贺锦。

「把你的传国玉玺给我吧，皇兄。」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皇兄了。

贺锦是个聪明人，他看着外面来去匆匆的人影，但没有一个人推门进来救驾，他就知道贺殊反了。

我攥着刀一步一步向前，但我大概也知道我没法对他下手。

贺锦笑得惨淡，他慢慢掀开锦被走了下来。

「诏书我会一并写好，小殊儿打算怎么处置朕。」

小殊儿。

我一怔，思绪不由分说地把我拽回了当年的一幕幕画面里，从小贺锦就是这么念叨着我的名字。

陌生又久违的感觉撑得我眼眶发酸。

「饶你不死。」

我扔下一句，就转身往大殿外面走，墨竹已经清理好了一切，没人想到长公主没死而且竟在深夜悄悄杀进皇宫。

「碎玉把这些年来打探的各个肱骨重臣的把柄简单写上一二，选择辅佐本宫的恩怨一笔勾销，违抗着按照上面的罪责一并处理。墨竹在民间散播消息，宜凰长公主为国祈福，涅槃重生逢凶化吉是天命所属，国运所系，把钦天监给本宫带进来。」

碎玉，墨竹一并领命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今夜的大雨将会冲刷干净一切血迹。

我凝眸思量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宁双双始终跟在我身后不发一言，我再次推开门的时候殿内安静得很，贺锦坐在桌子前面虚弱地冲我笑着。

这种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他的身影逐渐和十多年前的模样重合，我慢慢走过去，却看到了他手腕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出浓稠的血液。

满满一碟子，他却像没事人似的，伸手拿过玉玺浸在血迹里又庄重地盖在纸上，他向来是极其仔细的，宣纸上没有沾上除了印章外的半分血迹。

鲜血刺痛了我的双眼，我急忙拿着锦帕按住他的手腕。

「太医，我要去给你宣太医。」

贺锦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给皇兄铺路……皇兄也用鲜血还你……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名正言顺的……」

说到最后贺锦看着我，眼眸里盛满了柔情，他就这样盯着我看了一会似是坚持不住了才慢慢闭上眼。

宣纸上赫然写着的是贺锦的罪己诏，纸上言明贺锦是畏罪自尽后亲自传位给贺殊的。

我很久没有哭过了，沾着血迹的手胡乱地揩了一把脸，然后踉跄着站起身来。

宁双双因着先帝驾崩跪在地上。

此时东方既白，天边泛起微光，我回头看着大殿里的一切。

「我知道你的本名其实是叫宁乐妍的，只不过被抢了去，你要是还乐意待在我的身边，我给你换个名字可好？」

宁双双叩头。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就叫宁晏清吧，海晏河清。」

海晏河清。

说给宁双双听，也时刻提醒自己，究竟要缔造一个怎样的明天。

我迎着天光推门走了出去。

10

史册记载。

启祥一年。

女帝贺殊继位，满朝上下没有一人反对，实乃大势所趋天命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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