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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全师门为我追悔莫及

我死后全师门为我追悔莫及

作  者:松庭

类  别:言情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6-04-24 16:50:02

最新章节:第九十二章

旧师门火葬场成长型女主,非开局爽炸的爽文,私设很多沈黛穿进了一本修仙文里。女主万事顺意,天生好运,是个入秘境必得珍宝,遇险境必有机缘的锦鲤。沈黛灾厄缠身,天生倒霉,是个带伞必逢晴天,雨天必忘带伞的十级非酋。哪怕锦鲤女主只是自己幸运,而周围的人都倒霉,但被视为瘟神灾星的人还是沈黛。黑锅她背,骂名她抗,女主被师门众人捧在手心护着,沈黛命如草芥,死了也没人为她落一滴泪。重生后的沈黛回忆结束,连夜买站票跑路下山再见了各位!今夜我就要远航!机缘巧合下,沈黛误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师尊弱柳扶风,是个时常自己走丢的失忆症患者大师兄暴躁凶残,是个会因为衣服被弄脏拔剑撵人家二里地的重度洁癖二师兄毫无志气,是个所到之处必带坏别家老实弟子的纨绔子弟。虽然门派上下有些奇奇怪怪,但沈黛觉得,好好活着应该问题不大。直到后来,她的前师门纷纷重生,幡然悔悟的他们找上门来,哭着求她回去时深藏不露修真界战力天花板师尊拔剑差点踏平人家山头。离家出走上三千第一宗门少主大师兄一呼百应,带着半个修真界宗门为她撑腰。而前世血洗修真界,登顶上三千宗门的二师兄笑意温柔,剑指对方命脉,轻描淡写道既诚心赎罪,便拿命来赎吧。沈黛?我是不是又进了个狼窝?天然撩正道小天使Ⅹ妖孽狐狸大魔王阅读须知1我流修真,私设众多,以文为准2无言情以外的其他性向cp内容标签仙侠修真穿书逆袭主角沈黛┃配角谢无歧,兰越,方应许,宋月桃,江临渊┃其它一句话简介但我已经拜入更厉害的师门啦!立意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我死后全师门为我追悔莫及松庭,我死后全师门为我追悔莫及免费阅读,我死后全师门为我追悔莫及百度云,我死后全师门为我追悔莫及在线阅读,松庭

《我死后全师门为我追悔莫及》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处置好伽岚君的命魂之后,沈黛一行人又即刻动身,马不停蹄地赶往北宗魔域。

其实如今仔细想想,伽岚君以一人之力所布下的局着实是环环相扣。

他逆转了时空重头再来,先要利用玉髓棋储存魔气,为修为尽废的自己积蓄实力,再要拖着不良于行的双腿四处招兵买马,拉拢北宗魔域这些互有不臣之心的魔君。

如果没有他们意外闯入神仙塚,摧毁了空桑佛塔,如果没有去常山昭觉寺,毁掉伽岚君积攒起来的无数冤魂之力,如果没有去武库隐界,一路追查申屠止到九阴城——

缺少了任何一环,他们今日之战,都不会赢得这样顺利。

沈黛甚至都在猜测,伽岚君当初将宋月桃安排到纯陵十三宗,其目的只是毁掉藏书阁,还是为了时刻监视藏匿其中的这一颗雩泽珠呢?

不过如今一切已成定局,这些都不重要了。

“北宗魔域到了。”

穿过重峦叠嶂的群山,拨开浓雾重重,位于十洲最偏远荒芜的北宗魔域便展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此地灵气匮乏,寸草不生,连泥土也是铁锈色的,空气中尘土飞扬,风吹来滚滚热浪,和四季分明水土宜人的十洲修真界比起来,是实打实的蛮荒之地。

沈黛见了这北宗魔域之后,才明白为何这些魔修都对十洲修真界虎视眈眈。

“难怪重霄君抽不开身,原来是这边也战况激烈啊。”

谢无歧看着地面无数如蚁群出巢般蜂拥而上的魔族大军,再看另一边,各宗派出的修士相较之下,明显人数比魔修少了将近一半。

这也难怪,魔修靠杀戮提升修为,修士靠自己苦修,愿意走捷径的人永远比耐得住清修之苦的人多。

两方对峙之间,只见其他宗门长老做先锋压制魔族大军,而重霄君则正一力与两位离识期魔君抗衡!

谢无歧当机立断:“我去助重霄君。”

萧寻与方应许也颔首同往,而沈黛看着那些以少战多的修士,道:

“那我带着仙盟弟子去助其他长老。”

情况危急,几人倒也十分有默契,三言两语商定便分头行动,而连续与洪水相抗一夜的兰越本还欲跟着沈黛同去,却被沈黛态度强硬地按了下来。

“师尊不许去。”

沈黛满脸严肃,将兰越摁在一块大石头上,还在四周设下护卫结界,“您就在这里好好调息,等什么时候恢复好了再来帮忙——不许逞强,这是您教我的。”

兰越难得有被徒弟教训的时候,略觉新奇地惊讶了一瞬,旋即微微笑道:

“黛黛真是长大了。”

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是那样的瘦小又可怜,哪怕学出一副凶狠模样,眉宇间也带着良善温驯的气息。

可现在,曾经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如玉如竹,既光彩夺目,又质韧且坚。

兰越拍了拍她头顶,沈黛也如被顺毛的小猫一样神色稍柔,顺带着稍显僭越地拍拍兰越的肩,强调:

“是的,所以师尊要听话,不能逞强。”

兰越忍着笑意:

“知道了,去吧。”

沈黛这才放心离开。

然后眨眼间,身影就没入战场之上。

盛装华服的少女身姿翩然,一手剑法使得凌厉又飒爽,剑意所到之处无论魔修魇族皆血肉横飞。

原本以少战多的各宗修士正艰难支应,忽觉旁边仿佛有神兵天降,悍然杀出一条血路,还以为是哪路修为深厚的师兄师姐,结果回头一看——

是个披帛翩然、 娇小灵巧的小姑娘。

最重要的是,她替众人开出一条路之后,还十分沉着冷静地回头对众人道:

“九宫形意阵威力虽大,但魔修狡诈,恐阵法还未结成便被他们打断,作为先锋,还是用九曲伏魔阵更快。”

许多年纪比沈黛大的修士微怔几秒,很快反应过来,如她所言和周围同门改换阵法。

果然如沈黛所言,改换九曲伏魔阵后他们突围更快,后面的其他修士也能更快与他们汇合。

之前被打散的修士们聚集起来,再与魔军对战时,杀敌速度顿时快了数倍。

众人余光瞥见那个带着众修士拧成一股绳一往无前,向重霄君方向靠拢的身影,心中不禁有些感叹——

她这么小的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多的杀敌经验?

沈黛却无暇顾及众人对她的看法,只一门心思深入敌阵,在前面为后面的修士开路。

同时她心里还存着一点疑虑。

——江临渊叛逃北宗魔域,至今还未见他踪影。

他去做什么了?

又或者说,他叛逃魔域,究竟是想做什么?

直到沈黛越来越逼近重霄君等人所在的战况最激烈之处,浓重的铁锈色血雾之中,跌跌撞撞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手里似乎拎着一个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是两颗头颅。

其中一个,正是本该在九阴城中晕死过去的申屠止。

隔着化不散的血雾,江临渊几乎是瞬间就感知到了混战中沈黛的方向。

他朝沈黛走来,将头颅扔在沈黛脚边。

“这是三大魔君之一,魑戈魔君,还有……魇族妖主申屠止。”

“也算是,替你报了前世之仇吧。”

大约是申屠止趁着九阴城之乱,中途醒了以后又不知怎么溜回了北宗魔域,本以为逃出生天,却又被江临渊抓了个正着。

还未凝固的鲜血一滴一滴,没入深褐色的泥土里,两颗头颅被江临渊这样提溜了一路,早已血液干涸,流血的并不是这两个脑袋,而是——

他断掉的右臂。

“你的手……”

沈黛愕然看着那空荡荡的袖管。

于剑修而言,断手纵可以再续,也必然不能如受伤前那样,使出一套精妙绝伦的剑法。

更何况江临渊还不只伤了手,从他穿过血雾走到沈黛面前,他那双眼就一直没有睁开过。

“杀魑戈魔君,总要付出些代价。”

江临渊又抚上自己的双眼,语气很平静:

“至于眼,魔焰所燎,应该是瞎了。”

沈黛一怔,耳边发出一阵嗡鸣声,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但她没来得及泛起更多情绪,就见不远处大批的魔君杀气滚滚,直冲江临渊而来。

魑戈魔君麾下的精锐将领发现魔君被这个不久前假意归顺于魔君的修士所杀,各个怒目圆睁,双眼赤红,简直恨不得将江临渊生吞活剥!

江临渊双目虽瞎,但神识依然强大,他回过神去,将左手的龙渊剑随手插进了泥地里,单手掐了个法诀。

沈黛愕然阻止,一把按住他手腕:

“——你做什么?”

少女的指尖温热,落在他冰凉手腕上,滚烫得仿佛烙铁。

然他只是顿了一秒,嗓音依旧平淡:

“碎灵核,燃神魂,我使不了剑,想要杀这群来势汹汹的恶鬼,这是唯一的办法。”

身为离识期魔修的魑戈魔君没有那么好杀。

江临渊以元婴期修为越级杀魔君,使了计谋,也掏空了灵力,其实当初他在武库隐界中佯装叛逃之时,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不管是眼盲还是断手,于他而言都不需在意。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苟延残喘地在这个世间多存在了一段时间,已经是上天恩赐。

……然而少女拉着他的那只手,又像是将一脚踏入黄泉的他生生扯住,令他与这人世红尘又有了一丝牵绊。

“你可以去死,但话要说清楚,我自己的仇,我自己会报,不需要你替我做这些事。”

沈黛话音落下,一把将江临渊往后一扔,力气之大,令本就站立不稳的江临渊差点跌倒。

等到他站稳之后,放出的神识忽然感觉到沈黛身上爆发出了一股纯正而强大的神力,她手持神武灵剑,竟毫不畏惧地直面那些高阶魔修,还未等对方有什么反应,便直冲而上,一剑割断了他们的脑袋。

血流如注,溅落在他侧脸。

江临渊这才如梦初醒。

“你……”

这不是凡人修士的力量,她身上释放而出的,是半神之力。

沈黛杀完了魑戈魔君的残部,又转头将一脸愕然的江临渊带到一旁稍微安全的地带。

她俯身,语气认真地跟他强调:

“我不欠你的,不要想着施恩于我,这次我救了你,也是最后一次,下一次你还要寻死,我是不会再管你的。”

江临渊看不清她的模样,只是靠近了,能感觉到少女身上散发出的纯澈灵力。

从她身上透出的些微灵力浸入他的枯涸灵核,只是一星半点,却也令他在灵力耗尽的痛苦折磨中解脱一秒。

会这么说,她到底还是太过心软。

“你不欠我。”

江临渊叹息一声,他看不见她,只能用神识描摹她的轮廓,“前世因,今生果,是我欠了你。”

沈黛不想同他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传来江临渊的追问:

“当日我在长生岛叛变,你可曾信过?”

沈黛一顿,没什么好气地微微侧头答:

“当然不信,我又不傻。”

江临渊唇色苍白,靠在嶙峋怪石边,霜雪般冷凝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我真的动摇过。”

……奇怪的问题,奇怪的答案。

沈黛不再浪费时间,飞身离去前只丢下一句:

“与我无关。”

很快,少女纯澈的灵力与一股强大的魔气缠绕,那股充沛强大的魔气直冲云霄,却诡异的不伤修士,只伤魔修。

江临渊纵眼盲,也能猜到与沈黛并肩作战之人是谁。

紧绷的全身渐渐被抽取力气,江临渊的背脊硌着坚硬石壁,抬头望着已什么都看不见的上空,忽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耳边厮杀声起此彼伏,成千上万道法诀剑意在北宗魔域的战场上交汇碰撞。

江临渊知道,这场战役修真界终究会胜,他已不再是前世的那个临渊道君,纵他身死,十洲修真界也一样会繁盛安稳地延续下去。

只是——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此刻苟延残喘的间隙,想起申屠止曾经向他抛出的诱饵。

在十方绘卷中,修正他过去所有的错误。

过去属于他。

江临渊又回想起沈黛方才那一句言之凿凿的“当然不信”,一瞬间泛起了五味杂陈的感慨。

她太高估他了。

即便是他在听到这种诱惑之后,也会动摇。

但他也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记忆中的那个沈黛,那个曾经亦步亦趋跟着他,用信赖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沈黛,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

这场与北宗魔域的决战僵持了一日,到了第二日晨光熹微之时,仙门五首的掌门才合力斩杀三大魔君中最强的奉幽魔君。

而另一位阴吾魔君则与谢无歧战况胶着,他似乎对谢无歧十分执著,一定要与之分个高低。

然谢无歧本就是天生堕神,与他几番交手,就仿佛是阴吾魔君在喂招给他一样,他的魔核越发强大,魔纹从脖颈间一路攀爬而上,覆了半张脸,衬着冷白色的皮肤,显出了一种野性的邪魔气息。

“可惜啊,可惜啊,若是你父亲还在世,你父子二人合力,十洲必然无人可阻,我魔族早就从北宗魔域这蛮荒之地解脱,称霸十洲!可惜——”

阴吾魔君浑身浴血,却依旧不甘心地咬牙切齿道:

“可惜你身为魔族少主,竟是个被正道修士养大的白眼狼孽种!屠杀同族,认贼为师!你可知你那位师尊,百年前也参与过镇压魔族的大战?那镇魔碑前白骨累累的血池,有三成都是你师尊一人填满的!”

空中剑影凌厉,没有丝毫凝滞,使的正是与沈黛相似,从兰越处一脉相承的剑法。

谢无歧虽也是第一次听说兰越曾参与百年前修真界大战,但听过也只是淡淡道:

“他填三成,我便填四成,也算是我出师,你说呢?”

阴吾魔君被谢无歧这话气得怒火中烧,杀招更猛,恨不得将他砍成碎片。

“混账!白眼狼!无情无义的孽障!北宗魔域的魔修都是你同族!你竟杀你同族来增强修为!”

“魔修杀凡人杀修士,只觉理所当然,今日死于我剑下,也是因果报应。”

谢无歧话音落下时,持昆吾割玉剑而来的沈黛正面牵制住阴吾魔君,他只是稍一分神,谢无歧鬼魅般的身影以闪现至他身后。

阴吾魔君只觉眼前划过一道天元剑的剑光,下一刻已是人首分离。

剑上血珠被随手甩落,玄衣少年睥睨道:

“杀人者就要有被杀的觉悟,伽岚君如此,你亦然。”

随着北宗魔域剩下两名魔君被斩杀,剩下的魔族大军顿时溃不成军,很快便被仙盟弟子和各宗修士团团围困。

天光大盛之时,这一场百年一遇的正邪大战才算是正式落下帷幕。

哐当——

天元剑从谢无歧手中滑落,沈黛回过头,才见谢无歧已脱力倒地,连忙扶起他: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哪里受了伤?”

沈黛被谢无歧吓个半死,然谢无歧却只是困倦地掀起眼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不满道:

“……不是都改口了吗,怎么又喊回师兄了?”

沈黛僵着脸,手臂紧紧扶着他,仔细查看:

“到底有没有受伤……”

谢无歧与魔修鏖战整整两日,修为以一种近乎怪物的速度攀升,同时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透支力气。

此刻纵然他想装作无事发生地说句没事,也是有心无力。

好在谢无歧从来也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人,便干干脆脆地枕在沈黛肩头,长臂一伸,便将她拉入怀中,曲起的腿恰好将她娇小身形圈住。

他像抱着什么柔软玩偶一样抱着沈黛,依恋又贪婪地埋首在她脖颈,懒声道:

“确实受伤了,要亲一下才能好的那种。”

本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沈黛听完之后却当真捧起他的脸,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少女望入他微微讶然的双眸,认真问道:

“还疼吗?”

沈黛平日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但做这种事情也这样认真,实在是令他有些意外。

可正是因她如此认真,所以当谢无歧望入她真挚纯澈的双眸时,只觉得有无尽的怜惜与爱意在心底泛起波澜。

“你呀……”

疲倦至极的他嗓音带着点哑,贴着她柔软的侧脸,慢而轻地蹭了蹭。

“不疼了。”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

“是现在就算照我心口捅一刀,我也能自己拔出刀子原地翻三个跟斗的不疼呢。”

沈黛:……倒也不用这么拼。

大战结束,驻守后方的云梦泽派来了许多医修接应。

谁也没料到,重霄君与兰越竟然其中伤得最重的一批,要是支援的队伍再迟来那么一会儿,这两个看似沉稳老练的长辈就要淡定的捏碎灵核,跟敌人一起同归于尽了。

所以等伤者都被抬回云梦泽疗养时,方应许头一个恶狠狠地给兰越掖紧被子,用恐吓的语气道:

“摇光仙子说了,要躺三天才能下地,少躺一秒,杏姨送来的点心我一口都不给您吃!”

躺在床上的兰越顿时笑容僵硬,不敢乱动。

而因为云梦泽屋舍紧张,被安排在同一间屋子里重霄君也得到了亲儿子顺带的亲切问候。

站在重霄君床边的方应许平静地盯着他。

重霄君也很冷静地回看他。

之所以这样看他,是因为方应许从萧寻的口中得知了当初在隐界溟涬海那时,申屠止俯身在萧寻耳边,说重霄君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唯有伽岚君能够救他。

萧寻当时不知重霄君早有提防,当真以为重霄君命悬一线,因此一时大意放走了申屠止。

而方应许盯着重霄君左看右看,都觉得这男人无论何时都一副气定神闲,命硬得不得了的模样。

也只有萧寻会被吓到,但凡申屠止是对方应许说的这番话,都只会得到方应许面无表情地一句傻逼。

这人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死。

两人对视了足足二十秒,绷不住的方应许才率先开口:

“快死了?”

重霄君:“死不了。”

门边的萧寻面含微笑,对这对父子奇异的交流方式满头雾水。

“还有。”

方应许抿了抿唇,“我用师妹的鳞片净化了母亲的尸身,除去魔气之后,她不会再有化身人器被人利用的风险……”

重霄君也从沈黛口中听说了此事,答道:

“我会将她移回太玄都的宗陵,替我谢谢你师妹。”

宿璇玑的尸身因为被魔气污染的缘故,二十年间一直无法进入十洲修真界的结界,只能留在镇魔碑附近,因此才被伽岚君利用。

而如今魔气除尽,也总算是能入太玄都的宗陵安葬了。

“嗯。”

说完这个,两人的对话便立刻结束。

方应许抬脚就走,毫不拖沓,重霄君也没有丝毫的挽留之意。

床榻上的兰越道:

“难得这样心平气和,不多说几句?”

重霄君却摇摇头:

“能这样说话,已经不错了,再奢求更多,反而不美,顺其自然吧。”

阆风巅的师徒四人在云梦泽养了小半个月的伤,不仅伤养得七七八八,八卦也是听了一耳朵。

“……听说重霄君伤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慰问了纯陵十三宗的掌门和弟子们,与之商议重建纯陵之事,不过大约是此事对九玄仙尊的打击太大,他对重建纯陵似乎并不热衷,反而将这事丢给了衡虚仙尊。”

“可衡虚仙尊也是自身难保,听云梦泽的医修说,衡虚仙尊此次受了重伤,但伤不在身,而是道心,于修行一途,只怕是大有妨碍,搞不好这位天之骄子,毕生修为就要停滞在元婴期,难有什么大作为了……”

“至于江临渊,更算是半废,眼瞎手断,断的还是用剑的手,修为再高,也得折损大半,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才没脸再在纯陵做他的大师兄,重霄君念及他斩杀魔君妖主的功劳,本来都打算赦免他之前的罪行,但他却拜别同门,说是愧对宗门栽培,今后要云游十洲,做个散修……”

散修啊……

昔日的纯陵大师兄,前世的临渊道君,如今竟甘愿入世做个散修。

人生当真无常。

沈黛听了这些,说不上是喜是忧,顿了顿,又问:

“那纯陵的弟子们呢?宫观被毁,他们离开云梦泽之后暂时再何处落脚?”

谢无歧笑着瞥她一眼:

“你猜猜?”

沈黛疑惑问:“我怎么知道。”

“说起来,跟你可是大有关系。”

方应许的眼神意味深长,显然是得到了一点内部消息,“现在唯一能够暂时接管纯陵弟子的,唯有昆吾道宫,也就是说,今后这些纯陵弟子就要寄你篱下,就连纯陵长老,也免不了多少看你一点脸色的。”

沈黛大惊:“什么叫寄我篱下?”

她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那块仙盟令牌?我没答应做仙盟首领,那块令牌,重霄君也只是暂时交给我,我们离开云梦泽之前我就会还给他的。”

谢无歧却道:“恐怕没那么容易还回去。”

经过九阴城和北宗魔域一战,沈黛在十洲修真界可以说是名声大噪,在修士们的口耳相传之中,有着“神女转世”“救世英雄”的头衔。

她虽年纪尚轻,开宗立派还差点火候,但执掌昆吾道宫却完全够格。

果然,真的就让谢无歧说中了,临走那日沈黛想要将令牌还给重霄君,他却对沈黛道:

“拿着吧,这令牌非你莫属,选个良辰吉日,便可以办继任仪式了。”

沈黛自然是连连推辞。

大约是从前在纯陵做小师姐的记忆涌了上来,沈黛对于任何需要管着别人的职务都敬谢不敏,哪怕是仙盟首领这种位高权重的存在,对她而言也是一样。

“伏沧仙尊代掌昆吾道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生死门还有许多事务等他处理,总不能让他一直代管仙盟。”

重霄君循循善诱,也退了一步。

“你若实在有所顾虑,我也不逼你现在就正式接任,只是如今北宗魔域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需有人带着仙盟弟子前去收拾残局,伏沧仙尊还要回生死门执掌大局,你来暂替一段时间,不知为不为难?”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沈黛只能同意。

等跨出了重霄君的院门,她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她好像,是来拒绝当仙盟首领的吧。

怎么说来说去,只是个推迟继任,就把她说服了呢?

“看这表情,多半是应下了。”

倚在云梦泽外一株桃树下的谢无歧遥遥望着沈黛,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

他微微直起身,朝方应许摊手:

“十颗灵石,愿赌服输。”

方应许在沈黛去之间就和谢无歧打赌,他赌沈黛的令牌能还回去,谢无歧赌不能。

最后果然还是谢无歧更了解沈黛,见她出来时满脸“我到底是怎么答应下来”的困惑表情,就知道必然是被重霄君三言两语就忽悠了。

方应许啧了一声,扔给谢无歧一个钱袋,谢无歧食指挑起钱袋的绳子,慢悠悠地在指尖晃荡,扬唇笑道:

“走吧,黛黛你想吃蜜饯还是桂花糕——别客气,大师兄请客呢。”

方应许懒得理他,快步上前与兰越一道并肩。

天元还跟在沈黛身边,围着沈黛转来转去的看她腰间的昆吾割玉剑。

“黛黛,我最近想了想,我俩都是昆吾玄铁所炼,按你们人类的关系算,她应该是我妹妹。”

天元这段时间跟着谢无歧在云梦泽东窜西窜的鬼混,学了不少人间的知识。

但时间太短,他只学了个囫囵,所以当他本来是想说“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妹妹化身剑灵陪我玩”时,嘴一秃噜就变成了——

“黛黛你什么时候才能生个妹妹陪我玩啊。”

沈黛:……?

砰——!

还不知道自己说错话的天元被兰越一拳送进了地里。

兰越微笑道:

“小天元,黛黛还不到十七岁,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谢无歧蹲在坑边幸灾乐祸:

“都和你说了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又挨揍了吧。”

坑底的天元很不服气道:

“昆玉要是妹妹,我就是哥哥,那……那黛黛就是娘亲,主人您是爹爹,这难道有问题?”

谢无歧:“……没问题,很会说话,待会儿路过法器铺,奖励你一个漂亮剑鞘,”

兰越:“……阿歧,我看你是想也去坑底陪天元一起反省了,是不是?”

沈黛站在后面,望着前方的背影有些出神。

从坑里爬出来的天元害怕挨揍,跑去前面想找方应许躲躲,却被洁癖的方应许杵着脑袋推得老远。

兰越笑里藏刀地威胁谢无歧,他要是再敢说什么爹爹娘亲的胡话,就把他在阆风巅门外吊上十天半个月的反省。

谢无歧自然是嘴上答应飞快,然而眼角眉梢却都藏着狡黠,整个人脸上是大写的“我下次还敢”。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沈黛脚步放慢,谢无歧微微侧头道:

“怎么走这么慢?是舍不得云梦泽的漂亮师姐,还是舍不得你那位厨艺好的宫姐姐和财大气粗的宿檀姐姐?”

空气里都漂浮着显而易见的醋意。

沈黛忍不住笑了笑:

“没有。”

她快步上前,走到他们前面,回头望着他们四人。

少女扬唇,绽开了一个灿烂笑容:

“师徒一心,同去同归,师尊,师兄,我们回阆风巅吧。”

又是一年暮春。

风中送来无数淡粉色的花絮,粉黛飞舞,飘满十洲。

藏在前尘往事里的所有遗憾,皆随着清风花絮在天地间消散。

沈黛知道,这一世她会过得很好,很好。

并且,再也不会孤身一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撒花花!感谢小天使们的一路陪伴!

还有一点小细节没来得及塞进这一章,番外再交代吧!下章番外先写黛黛和小谢的一点甜甜~

本以为平定伽岚君之乱后, 便能安安稳稳地休息下来了。

但沈黛没想到的事情是,光是昆吾道宫和北宗魔域后续的一堆破事,就让她足足忙了一个月。

首先便是如何安顿纯陵十三宗修士的事情。

老实说, 当沈黛坐在昆吾道宫的主位上,看着曾经那些高高在上的纯陵长老们立于殿内, 等待着她安排住所的时候, 沈黛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还是升起了几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快乐。

但表面上她还是不好显得太快乐, 总归是她带着人劈了纯陵十三宗, 她若表现得太开心, 就显得她好像是故意的一样。

“不必劳师动众再新修洞府宫阙, 昆吾道宫的化归峰便足够了。”

说话的是衡虚仙尊。

掌门九玄仙尊被沈黛气得半死, 大战后便直接在纯陵仅剩的一处侧峰闭关,避世不出,此后纯陵的话事人便成了衡虚仙尊。

“化归峰地方不大, 纯陵如今弟子四千余人,挤在这一处还是有些窄了。”

沈黛公事公办,看不出任何存心报复的意思,不少纯陵弟子松了口气。

然后她旁边的谢无歧就开口了:

“既然这样,不如就安排在紫徽峰?”

谢无歧坐在主位旁的侧座, 一手撑着下颌, 长睫倦懒半垂,眼尾却似笑非笑地勾起,狐狸眼里漾开妖孽邪气。

再配上他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像人间话本里面,那种在昏君耳边吹枕边风的妖妃。

“紫徽峰地方大,弟子们能有自己的洞府,不用挤在一起, 传出也不会觉得我们昆吾道宫亏待纯陵义士,衡虚仙尊,你觉得如何?”

沈黛瞥了一眼谢无歧。

要说还是谢无歧坏心眼多。

紫薇峰地方确实很大,大得山峰要分成东西两头,两边一个天一个地,东边灵蕴深厚,西边却荒草遍地。

这些纯陵弟子,当日有愿意牺牲自己的宗门救世的,有不愿意牺牲的,正好分成了两拨人。

谁住东边,谁住西边,答案很显然。

衡虚仙尊也深知纯陵此一时彼一时,宗门都没了,他说不好又能如何?

于是他冷着脸平静答:

“都可以,凭沈仙君安排吧。”

谢无歧笑盈盈地强调:“是沈首领。”

“……”

待跨出大殿后,有维护衡虚仙尊的弟子忿忿不平怒道:

“一朝翻身便可这样对待昔日同门,枉我从前还觉得这位小师姐不容易!”

事后诸葛亮的漂亮话谁都会说,但前面的陆少婴听了这话,还是没忍住回头淡淡提醒他:

“和前世纯陵出事就立刻叛逃宗门的你比起来,与魔族同归于尽的沈师妹的确比你不容易多了。”

那弟子听了这话,顿时脸色唰的一下惨白。

当日沈黛将她承载着前世记忆的一根神思投影在纯陵上空,众人看到的不只是血流成河的惨状,还有沈黛与魔族鏖战,为护纯陵弟子厮杀的场景。

他们之中有人与沈黛并肩作战,也有人胆怯逃跑,还有人叛变投敌的。

除了前者之外,不幸在投影中出镜的许多弟子都战战兢兢,虽然知道那是被伽岚君抹消的前世,但想到这些都真实发生过一次,众人都十分羞愧,生怕长老们秋后算账。

但衡虚仙尊显然没有那个秋后算账的心力了。

他回望了一眼昆吾道宫的大殿,和其中那个少女的身影,那一日破他道心的话又涌上他脑海之中。

衡虚仙尊在心底沉沉叹息一声。

前世因。

今生果。

若要勘破苦果,他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闭关不出了。

处理好纯陵十三宗之事后,沈黛又协助重霄君去处理了北宗魔域残党的事情。

伽岚君与三大魔君虽除,但北宗魔域还有魔修数万,全杀了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其中还有虽出生于魔域,但却从未杀修士修炼的普通魔修。

不能杀,更不能放着不管,仙门五首外加沈黛这个临时仙盟首领便共同决定——

北宗魔域的魔君,就是你了,谢无歧!

谢无歧:?

作为前世毁天灭地的大魔头,谢无歧当时看着这几个仙门大能对他万分信任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怀疑是他们脑子坏了,还是他的耳朵坏了。

但显然他们彼此都很正常。

“你们认真的?”

重霄君淡定颔首:

“当然,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拿来开玩笑,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接手北宗魔域。”

如今大战刚歇,各宗门都有弟子重伤折损,重霄君的身体也透支太多,想要恢复如初便不能再劳累。

纵观整个十洲修真界,论修为,论身份,没有谁比本就身为魔族少主的谢无歧更名正言顺。

于是这一世的谢无歧,又以一种极其荒诞的发展,再度成为了北宗魔域之主。

他踏入魔宫那一日,整个北宗魔域的魔修乌泱泱地匍匐在魔宫之外,面如死灰地跪了一地,好像不是在迎接北宗魔域的新一任魔君,而是集体上断头台。

——任谁在见过谢无歧当日一人屠尽上万魔修的惊悚场面,都不会觉得谢无歧是自己人。

不过坐上白骨王座的青年看上去却十分随和,冷白如玉的面庞总挂着几分笑意,桃花眼里泛起层层涟漪,望着任何人都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简直比北宗魔域任何一位魔君都要和善。

然后他就对殿内站着的魔将道:

“一切以杀人提升修为的功法,从今天开始,皆列为禁术,擅自修习者,处剖丹之刑,尸首挂在处刑台凌迟三日。”

“听明白了吗?”

魔宫外一片哗然之声。

就连沈黛也蹙眉,觉得谢无歧一来就下这样严苛的禁令,不会有人多少人真的服他。

让吃惯了荤菜的人一夕之间全都吃素,普通人亦不会这么容易顺从,更何况是这些早已习惯将凡人当做牲畜的魔修?

但随后她才发现,谢无歧本就不指望多少人会听,他只等着那些还有异心的魔修跳出来——

反一个,他杀一个。

反一城,他杀一城。

沈黛回九阴城主持重建事宜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谢无歧便在北宗魔域杀了一个月。

据天元所说,这一个月,谢无歧几乎杀空了半个北宗魔域,那些恶贯满盈的魔修骸骨,垒起来比城门还高。

他还说,谢无歧让他转告沈黛,说再有半个月他便能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他会把之前在神仙塚见过的那个叫段采的魔君之子抓来,扶他入魔宫,选几个听话识趣的魔将辅佐他,北宗魔域这个烂摊子便可以丢开了。

天元将一切都形容得非常轻松。

但沈黛认真看完每一张传讯仙符,眉头却没有松开过。

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她便去了一趟北宗魔域。

“大胆——”

魔宫外的魔修将沈黛拦下。

“此乃魔宫,外人不得擅入,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守门的魔修杀气腾腾,没有半分客套,一看便知沈黛不是第一个想要闯入魔宫的,她毫不怀疑,若是她现在往前跨一步,宫墙外的数百魔修便真的会将她斩杀在此。

当然,能不能成功又要另说。

“我是归墟君的师妹。”

沈黛站在原地没动,虽然面对的是魔修,但语气也很客气:

“你们进去通报一声,他会让我进去的。”

然而对方却不为所动,大约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辞,一律划分成别有图谋之人,面无表情地拒绝:

“此乃魔宫,外人不得擅入,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复读机吗这是?

沈黛千里迢迢御剑来这一趟,自然不可能没见到谢无歧就回去,她袖中一道传讯仙符飞出,很快便映出一张魔修们无比熟悉的脸。

正在与魔将议事的玄袍魔君眼尾含笑,托着腮,嗓音温柔地问:

“怎么了,黛黛?”

那一头,魔君身后的魔将们满脸惊恐。

而这一头,守城的魔修们也惊恐地发现,仙符映出的人正是他们那个杀人如麻的魔君。

要知道,之前有一城的城主造反失败,想要将魔族第一美人献给这位魔君,以换取一条生路。

谁料花容月貌的美人都送到床榻上了,魔君拎着人家衣领就丢了出去,还把魔宫中与城主里应外合,将美人送入他床榻的侍从全杀了。

从那日开始,魔君寝殿百丈以内,连一只母蚊子都没人敢放进去。

有了这个前提,此刻守城的魔修们看着仙符映出的笑盈盈的魔君,就显得格外惊悚离奇了。

“我在魔宫门口,外面的魔修说没有你的命令我不能进来,你和他们说一下。”

沈黛其实只是很正常地陈述了这个过程,并没有任何想告状的意思。

然而谢无歧只是喜怒难辨地说了句“有这回事吗”,宫门外的魔修便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看着沈黛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催命符。

最后沈黛都不是自己走进去的,尽管她连连拒绝,这些魔修还是弄来了一顶奢靡华丽的轿子,将沈黛一路抬进了谢无歧的寝宫。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把他们吓成这样?”

沈黛见到谢无歧的第一句话本来应该是嘘寒问暖,但见识了魔宫里人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原本对谢无歧那些怜惜的话简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看看这金碧辉煌的魔宫。

看看他面前琳琅满目的精致点心和水果。

看看刚才从经过她身旁九十度鞠躬的魔将。

就连天元都倚在偏殿的美人榻里,给他打扇捏腿的侍从都足足有五个。

沈黛觉得忙了一个月脚不沾地的自己才是需要被慰问的那一个。

“魔修与正道修士还有凡人都不同,他们只服从强者,只有杀得他们心服口服,杀得他们半夜噩梦里都是我,他们才不会敢有反叛之心。”

谢无歧从知道沈黛来魔宫开始,便开始剥葡萄,等沈黛进殿时,他已经剥好了一碗葡萄,一边净手,一边将琉璃碗推到了沈黛面前。

色若春晓的青年望着她,除了身上过于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与往日没有什么分别。

沈黛定定看了他几秒,认真道:

“你得好好休息了。”

杀人不是切豆腐,一双手在鲜血里浸得太久,就会忘记干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谢无歧得了前世身为归墟君时的记忆,自然也记起了昔日的手下亡魂。

尸骸不仅累在城外乱葬岗,也累在他本该神采飞扬的眉眼上。

从前如春水潋滟,一笑便泛起连女子也自愧不如的风情的少年,如今笑起来也可令魔修战栗,惶恐匍匐在地。

好似属于归墟君的那些过往正在侵吞他的心智,将他拉入早已封存的过往。

于是沈黛盯着他眼底乌青,又问:

“你到底几天没睡了?”

谢无歧看了她一会儿,失笑道:

“你一个从不睡觉的人,怎么还质问起我来了?”

“那怎么一样。”

沈黛抿着唇,很不开心,“我不睡是在闭目入定,你不睡是在掏空身体。”

谢无歧眉梢微挑,又眨了下眼:

“唔,还有时间想你,倒也没有掏空。”

沈黛没听出他在开车,只是拉着他往内殿走,然后门一关,把他往床上一推。

“睡觉。”

谢无歧:?

谢无歧:“我们俩的台词是不是反了?”

沈黛很利落地扯掉他的鞋,还顺手把榻上没人盖过的被子也拉过来给他盖上,态度非常坚决。

“正好天也要黑了,睡吧。”

谢无歧觉得这觉睡得颇有几分赶鸭子上架。

但赶鸭子的沈黛大有今天他不睡她就把他敲晕的架势,谢无歧只好硬着头皮闭上眼睡。

沈黛端了个凳子在旁边看着他睡。

一刻钟之后,谢无歧睁眼:

“睡不着。”

“你眼下那乌青,没个七八天不睡是不会有的,怎么会睡不着?”

床边纱幔被风吹动,少女带着忧虑的眼眸在纱幔后若隐若现。

谢无歧怎么能告诉她,在十方绘卷上交给重霄君保管之前,他曾又偷偷进去过一次。

他修习十方之术的确颇有些天赋,第一次就能准确的将伽岚君关进他此生最不想回忆的过往,所以第二次去往前世的方位,他也没有一丝偏移。

只不过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前世的自己,而是前世的沈黛。

他看到五岁的沈黛,跌跌撞撞爬上纯陵,五岁的小女孩孤身一人,入夜了不敢随便睡在树林里,只能爬到树上,缩成一团,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幼鸟,又可爱又可怜。

他还看到睡熟的小女孩一头从树上栽下,痛得泪眼汪汪,又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想要靠在树下将就睡会儿,最后被山里野狼嚎叫吓得一哆嗦,马不停蹄地爬回了树上,后半夜都不敢闭眼。

谢无歧的笑容忽然就散去了。

他看着她一个孤独的修炼,孤独的吃饭,机械地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时间在旁人眼中流淌得那么慢,慢得连等下课的时间都那么长,但对于沈黛而言,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时间过得太快,闭目入定不过一瞬,好几个月便飞快过去。

她闭关前还处于热恋期的师兄,待他出关早就换了七八个热恋对象,好不容易跟上师姐们的话题,等她闭关出来又听不懂她们在聊什么了。

她的天赋那么普通,运气又那么差,想要比旁人做得更好,总要牺牲些什么。

于是沈黛牺牲了所有的交际时间。

在旁人眼中,她就是那个寡言少语又孤僻古板的小师姐,有一个人跳出来说她欺负宋月桃,那些根本不了解内情的弟子们便信以为真,一边附和着“原来如此”“原来她是这种人啊”,一边不再与她往来。

没有人去深究,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小姑娘就这样孤独地、寂寞地长大。

她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默默做事,就算不与人争辩,别人也会知道那些流言说的都是假的。

但怎么会呢。

她唯一被人看见的那一天,是她用生命换来的。

活祭阵邪魔肆虐,撕咬着她的骨骼,发出可怖的咯咯声。

直到谢无歧离开十方绘卷,只要他一闭眼,梦魇中就会出现他所看到的那一幕,哪怕后来他已不忍再看,耳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响起那个声音。

咯咯咯。

咔咔咔。

是人骨断裂的声音,是牙齿碾碎血肉脉络的声音。

“我睡不着。”

谢无歧微微侧头,半垂的眼尾带着倦意,但他却很清醒,视线穿过重重纱帐,落在朦胧身影上。

“梦里太吵了,我睡不着。”

沈黛隔着纱帐,看不清他的神色,但直觉却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于是她沉默半响,忽然起身撩开纱幔,掀起被角,很自然地在谢无歧枕边躺下。

柔软的枕头凹陷一角,谢无歧双眸微微收缩。

然近在咫尺的少女眼眸却纯澈明亮,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样能睡着吗?”

“……”

这不更睡不着了吗。

沈黛又将手放入锦被中,握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腕间的脉搏上。

心脏的起伏顺着他微凉的指尖,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的传递给了他。

“这样呢?”

她的呼吸温热,声音轻轻柔柔的,倒也不是女孩撒娇的语调,甚至清醒得过分,却有一种温柔的坚定。

“阿歧。”

那双眼好似一眼就能望入他心底。

“我没有死,你也没有害死我,我就好生生的活在你面前呢。”

沈黛说着,又挪了挪脑袋,要离他更近些,好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她的手指贴了贴他的脸。

“你看,我的体温还这么热,我还是两只胳膊两条腿,脑袋也好好地待在肩膀上……”

“别说了。”

谢无歧将她扣入怀中,打断了她剩下的话。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沉闷。

“你这样说,只会让我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说完他又自嘲:

“不过事实已成,我本就是个混账人,做了许多混账事,纵死后下地狱,恐怕地狱都不收我这样的恶鬼。”

拦住她的长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将她嵌入身体里一样。

沈黛平日只见过谢无歧温和模样,鲜少见他用如此强硬的一面对自己。

她倒是并没有丝毫危机感,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弥漫着一种又丧又厌世,好像掉进了沼泽,却连挣扎一下都懒得的颓废。

借自己给他抱一下,比他一个人难过要好。

“不至于不收你吧。”

沈黛认真道,“我觉得你这样杀气腾腾的,阎王应该都会抢着收你当小弟。”

谢无歧一愣,黑沉沉的眼里漫出笑意,终于映出一点光。

“这话跟谁学的?我怎么觉得有点像是我会说的话?”

“就是跟你学的。”

沈黛理直气壮,“因为近墨者黑。”

烛火噼啪燃烧,被窗棂吹来的风吹得摇曳。

少女温柔干净的侧脸被烛火映亮,忽然就让谢无歧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抬手覆上她脸颊,略有些粗粝的指腹缓缓摩挲,忽然叹息一声:

“要是当时我从那场冥婚醒来以后,也带你走就好了。”

谢无歧如今才知道,他之所以会出现在那副棺材里,说起来还与伽岚君有关。

几十年前,尚且年幼的伽岚君学会的第一个秘术,就是为了救下那时被发疯的魔君快折磨死的姐姐。

可惜他晚了一步,秘术学成时,伽岚君没救下姐姐,只剩下一个出生没多久的谢无歧。

而就在谢无歧也要被疯爹杀了时,伽岚君凝聚起他的残魂,将他魂魄移入了一个与他生辰相同、且刚死不久的男孩身上。

伽岚君生来灵脉断绝,做不了魔修,也做不了正道修士,只能修习偏门秘术,而他救下谢无歧,倒也不是因为什么血脉亲情,纯粹只是因他姐姐之死,让他明白了力量的重要。

谢无歧生而为魔,换一具身体也依然天赋异禀。

伽岚君那时便打定主意,要将谢无歧制造成世间最可怕的武器,供他驱使,令十洲皆臣服于他。

这个计划唯一的缺陷,就是他并不知道谢无歧的魂魄具体会融入谁的身体,等伽岚君费劲心力找到换了个壳子的谢无歧时,却晚了一步,被兰越带回了阆风巅。

——命运真是奇妙。

若兰越晚一步,他便会被伽岚君带回北宗魔域,成为他的傀儡武器。

而他若临时起意,醒来后顺便也带走那个与他同棺而卧的小姑娘,沈黛也就不会拜入纯陵十三宗。

跟着他虽然也会吃一些苦,但也会很快遇上兰越,他们会一起拜入阆风巅,一起练剑,一起看阆风巅日升月落,花开花败。

师门一心,总好过她独自一人在纯陵受尽蹉跎。

想到这里,谢无歧眸似月下深潭,漾开无尽涟漪。

他一遍一遍,在沈黛耳边道:

“要是我能更早一点来找你就好了。”

“要是前世在纯陵山门遇见你的时候,也能站出来保护你就好了。”

“是我的错。”

“是我让你等了太久,是我……害你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就好像一个人再如何将自己全副武装,装进一身刀枪不入的铠甲里,只留下一处缝隙,沈黛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旁人也这样以为,但就是有人能一眼看穿她那唯一的弱点,让她严严实实的武装都显得毫无用处。

沈黛原本早已不觉得自己委屈,但谢无歧这样一说,她仔细一想,好像又确实有点委屈。

“确实。”

她的声音隔着衣料,有些沉闷,“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谢无歧便一下一下地拂过她背脊,像在安抚小孩子。

“怪我。”

“是怪你。”

“嗯,我的错。”

他越是纵容,她就越是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明明她是来安慰谢无歧的,没想到安慰来安慰去,倒是她先哭了起来。

谢无歧无奈地给她擦眼泪:

“黛黛,没有女孩子像你这样哭的,你怎么连哭都不会哭出声呢。”

“我不知道。”

沈黛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地望着他,眼泪吧嗒吧嗒掉,谢无歧擦都来不及擦。

“没人教我怎么哭,哭又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不会有人像他这样给她擦眼泪,也不会有人像谢无歧这样,好像就连她的眼泪也是珍珠玉石,需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落下便要在地上碎了。

所以就算哭,她也是自己一个人藏好了,不让别人看见,更不能让人听见。

谢无歧叹息一声,吻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将她颤抖的眼泪也一并含入。

“黛黛,你要知道,没有人哭是为了解决问题。”

鼻尖好似有清冽淡香缭绕,驱散了那些苦涩的回忆。

他拥住她,像逆风拥住一团忽明忽暗的火。

沈黛闻言一怔,好像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论调,想要反驳,却又有些无从反驳。

“那你呢?”

她反问,“你为什么不哭?”

谢无歧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我没资格。”

前世今生,他杀了太多的人,一闭上眼,那些他前世杀过的人便会涌上他脑海,嘶吼着让他偿命。

而他只能无声地看着他们。

想要辩驳,无从辩驳,只能任他们向自己索命。

“阿歧。”

怀里的少女又唤了一遍他的名字。

“师尊那日同我说,你的名字是他给你起的。”

谢无歧很轻地应了一声。

他从荒冢醒来,墓碑上虽有姓名,他看着却觉得陌生,不觉得自己叫那个名字。

后来十洲漂泊,名字随口胡诌,也没有一个正经名字。

是拜入阆风巅门下那日,兰越替他卜了一挂,沉默许久,才转身对他笑道:

——大道三千,愿君无歧路。

——以后,你便叫谢无歧吧。

沈黛抿出一个笑容,温声道:

“你没有辜负师尊的期待,阿歧,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世,这一世有我们在,你不会再走上歧路。”

落在他唇上的,是炽热而坚定的吻。

似拂晓晨光,驱散他无数个充斥着凄厉嘶吼的噩梦。

谢无歧一动不能动,沉沦在这个极尽温柔的吻之中。

心中万千痛楚酸涩,皆在此刻,化成了无尽温柔热流,倒流回干涸心底。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像,本来是想写纯甜的糖来着(惊醒

还有一章甜甜,真的没刀了

围脖上有完结抽奖,大家可以去蹭蹭黛黛分出来的运气(bhi

wb:松庭sa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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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推基友的新文!上次推过不过是预收,这次开坑啦!快去看新文!

《海王小师妹就是坠吊的!》作者:梨花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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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天生无情道种,孤傲如枝上霜雪,一心追求大道。因此发现自己爱上药人,便会一剑将她斩杀,断情绝意。

恶鬼之身的小师兄,自幼被视为不详百般欺凌。因此性情乖戾阴郁,厌恶人族,手段最为酷烈。

魔教少主生得悲天悯人观音面,却是心狠手辣不做人。是将她推入火坑的主使者,却因迷恋被她背叛的感觉,再度将她夺回占有。

于是小姑娘兢兢业业,认真恪守午夜场小师妹的本分,积极在神经病中挣扎求生。

在她的努力下,仙人垂眸,道种心动,罗刹皈依,魔修从良。

只是手段……似乎有些不对劲?

系统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们即使知道你是坏女孩,也只将剑锋指向彼此?”

沉鱼认真地思索后:“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美人只配强者拥有吧。”

做不成团宠小师妹的我,只好改行做海王小宝贝了

真情救不了神经病,但海王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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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翌日,晨曦未明,魔将叶炼从鬼幽城赶回,欲将捷报上告魔君。

然而前脚还没踏进魔宫,就被天元拦在了殿门外。

天元:“主人和黛黛很忙,不要打扰他们。”

魔宫在谢无歧的管制下没人敢乱传闲话,叶炼并不清楚天元口中的黛黛是谁。

他是谢无歧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是北宗魔域里少见的保守派,从前没有出头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位赏识他的魔君,叶炼一心想立功出头,就连天元也拦不住他。

“有正事。”

冷着脸的叶炼身上血衣未干,抬脚就朝内殿里走。

到了门外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君上,臣有鬼幽城战报上禀。”

敲门也只是做个样子,谢无歧这个魔君当得随和,不看重繁文缛节,只追求效率,故而叶炼敲了两下就准备直接进去了。

然而发现——

门推不开。

叶炼这才回忆了一下方才天元所说的话。

这一个月来,他与魔君几乎同进同出,从没见过他提起一句女人,北宗魔域里那些氏族上供魔宫的美人也都被他打发了出去,俨然一副专心杀人无心情爱的样子。

突然多了个女人,叶炼虽然一时惊讶,但仔细想想也不觉得奇怪。

魔族向来纵欲,魔君之前不近女色的态度反而显得有些奇怪。

叶炼正在犹豫是去偏殿等,还是站这里等,就听里面隐约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

“君上?”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里面的魔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入乡随俗,他们这么叫,就随他们去了。”

“原来如此。”

她的嗓音平缓,对着魔君也没有半分畏惧。

“快起床吧,你安排几个下属带我在北宗魔域巡视一圈,我好回去写报告。”

“不起,天还没大亮,再多睡一会儿吧。”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你要是实在累了,你就自己多睡儿吧,我让天元替我挑人也一样。”

“算了,那我也起吧……啊,要我帮你穿衣服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在门口听完全程的叶炼心情十分复杂。

……这好像和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他家魔君和这从头到尾都平静清醒的女孩比起来,怎么就这么像懒懒散散不务正业的祸国妖妃呢?

“叶炼。”

内殿响起令他心头一惊的声音,他回过神。

“进来吧。”

门外结界解除,叶炼忐忑不安地入内,见了谢无歧便屈膝半跪:

“见过君上。”

内殿倒没有丝毫他想象中的旖旎氛围,方才说话的那女孩正坐在妆镜旁梳洗。

叶炼不敢抬头直视,只扫过她绯红裙边,还有立在一旁的一柄玄铁长剑。

叶炼微讶,这长剑与魔君的天元剑似乎相差无几。

“鬼幽城如何了?”

谢无歧从床榻上慢悠悠坐起,漆黑如瀑的长发垂落在他身前,叶炼这才注意到他是和衣而卧的。

“如您所料,是个陷阱,臣已将叛乱之人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楼上,剩下的余孽逃往绝命城,与另一股乱军汇合。”

“绝命城听上去是个好地方。”

谢无歧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摆,随口道,“那明日就在那里送他们归西吧。”

叶炼闻言顿时心潮澎湃,骨子里的好战血脉滚烫翻涌,恨不得立刻就动身随魔君驰骋沙场。

这位新任魔君果然是杀伐决断的狠角色,他果然没跟错人!

然而正当叶炼要追问何时动身的细节,便见他想象中“杀伐决断”的魔君走到那女孩身后,用那双昨日才斩杀数千魔修的手——

灵巧又熟练地给女孩挽了个漂亮的发髻。

“新学的发式,还不错吧。”

谢无歧弯腰凑近了端详半响,满意笑道,“可惜你不爱戴那些钗环,颇有些限制我发挥。”

叶炼:?

这头发挽得怎么比女人还熟练?

沈黛对镜看了几秒,回头道:

“可头发弄成这样,很容易散掉。”

“你还想去做什么会弄散头发的事情?”

谢无歧握着手里木梳,一边替她梳顺发尾,一边道:

“只是一些需要收尾的残局而已,用不着你出马,要是累坏了你这个十洲的救世大英雄,我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一旁听着的叶炼原本还沉浸在“魔君为什么给女子梳头发这么熟练”的震撼中,又忽然听到谢无歧那句“救世大英雄”,这才回过神来。

——竟是那个传闻中手刃伽岚君的转世神女吗?

沈黛在北宗魔域一连待了十日,就算魔宫再戒备森严,有关于她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

不过并不是从叶炼口中传出去的,所以旁人对沈黛的描述也多少有些偏差,只觉得是谢无歧终于像个正常男子,在宫中储了一位花容月貌的宠妃。

宠妃本人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殿内烛火下点灯写述职报告。

而白日声威赫赫、四方臣服的魔君,却在沈黛桌边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替她研墨。

“……这东西还要写多久啊?”

沈黛一笔一划写得专注:

“你做的事我都要写进去,要让修真界的人知道你在北宗魔域立下的功勋,你才安全。”

明明从他回来之后都没正眼瞧过他,但谢无歧听了沈黛这话,还是觉得心里熨帖,忍不住又往她身旁凑近了些。

她换了来时那身衣服,身上穿的是魔宫的宫人替她量身赶制的裙袍。

沈黛这几日都忙着写报告,别人给什么她就穿什么,丝毫没觉得这身衣服过于秾艳华美,不仅腰身掐的紧,领口还开得颇为凉快,

角落里的缠枝九重烛燃得明亮,谢无歧肆意打量他的小姑娘。

“我今晚能留在你的寝殿睡吗?”

沈黛眼皮都没抬一下:“可以啊,这宫殿都是你的,你睡哪里都行。”

谢无歧眨了下眼:“和你挨着睡也可以吗?”

这话要是之前问,沈黛或许就拒绝了,不过这次问,她只犹豫了一下。

反正之前也不是没有同榻而卧过。

之前那一次,沈黛睡得还挺好,大概是谢无歧身上总有一股让人安宁的清冽植物的味道,本来常年不睡觉的她也跟着困了,她一夜无梦,醒来便是天亮,就连谢无歧什么时候帮她脱掉外袍和鞋袜都不知道。

“可以的。”

沈黛很大度地道。

然而谢无歧听了却十分头痛。

为什么在说这么暧昧的话题时,他的小师妹还能摆出一副如此正气凛然的表情?

沈黛丝毫不知谢无歧脑中在做怎样激烈的斗争,等到睡觉的时候她才对谢无歧道:

“你睡吧,我今晚要入定修炼,这床很大,我就在旁边,不会打扰你的。”

谢无歧斜倚着,漆黑眸子里含着笑,似有深意地望着她。

“不行,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那你回你自己寝殿睡。”

“也不行,你不在我旁边我要做噩梦。”

“……”

沈黛苦恼地看着他,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那好吧。”

她想到谢无歧做噩梦的原因,到底还是退让一步,转头吹灭烛火,在他枕边躺下。

“这样能睡着了吧?”

说着她还主动牵起谢无歧的手,十指紧扣,准备像之前那一晚一样阖上眼安然入睡。

“……”

谢无歧觉得,做人还是不能太有底线,否则就会让人对自己的道德期待变高,因为他觉得换成说这话的是兰越或者方应许甚至是天元,她都不会答应得这么坦然。

但对他就很放心。

甚至是有些过于放心了。

……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觉得高兴还是失落。

“对了。”

沈黛又忽然睁开眼。

黑暗中她抬手摸了摸床头,摸到了一个盒子,递给了谢无歧。

“这几天很多人给我送礼来着,大部分我都给推了,但这个是今天晚上送过来的,我还没来得及还,你就自己处理吧。”

黑木盒子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放了什么,谨慎起见,谢无歧还是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迅速阖上。

“……怎么了?”

沈黛见他关得这么迅速,有些意外,“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吗?”

是什么邪蛊,还是什么毒物?

“不。”

谢无歧脸色有些僵硬,把盒子拿开。

“没什么,睡觉吧。”

“……”

沈黛原本对这些送来的东西并不在意,但谢无歧的表情实在是太古怪,勾起了沈黛的好奇心。

于是趁谢无歧背过身要将盒子塞到被子里,沈黛眼疾手快,越过他便打开了那盒子。

光线昏暗,盒子里摆着的是一堆玉质的奇怪东西。

这一盒东西形状奇怪,但做工却很精致,用料也极好,即便是昏暗烛火下,也能看到泛起的温润光泽。

“这些是什么啊?”

谢无歧眼睁睁看着沈黛伸手,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圆球状的响铃。

上面刻着凹凸不平的雕花,触手生温,沈黛顺手就拿起,在手中仔细端详,还摇了两下。

“铃铛?”

她问。

……这如果只是铃铛,他显然不会这么紧张。

“你就当这是铃铛吧。”

谢无歧面色尴尬,随口敷衍。

要让他知道是哪个混账送这东西上门,他一定把对方被□□蛀空的脑子挖出来。

沈黛半信半疑,不过见这些并不是什么危险东西,也就放下心来,准备放回盒子。

然而不经意一瞥,烛火明灭之间,沈黛终于看清了里面躺着的其他物事。

别的东西形状奇怪,她或许不知道用途。

但其中某些,形状雕得过于逼真,婴儿手臂粗细,顶部尾部都雕得几可乱真,沈黛要是再想不到这一盒子是什么,那就是装傻了。

啪——

沈黛像是握了一团烫手的炭火,飞快地将手里的缅铃扔回了匣子。

噌的一下,沈黛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额头。

“哎呀,认出是什么了?”

谢无歧难得见她羞赧模样,唇边噙着笑,慢条斯理道:

“没关系,这东西多半是旁人重金定制送来讨你——讨我二人欢心的,肯定没人用过,干净的。”

“……这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吗!”

沈黛耳廓滚烫,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低头又见谢无歧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她有些气恼,愤愤地将摸过缅铃的手在他前襟上用力擦了擦,想借此出气。

然而她力气太大,不过是蹭了两下,就将他衣襟扯得半开,露出白皙锁骨。

锁骨处那一粒红痣点缀在他冷白色的锁骨上,被明灭烛火照得晃眼。

沈黛一愣,谢无歧也有些意外。

但他显然比沈黛脸皮厚,所以还能含着笑意,平静陈述:

“黛黛,你扒我衣服。”

谁都知道她不是故意要扒他衣服,但偏偏谢无歧神色认真,演得像个被恶霸调戏的黄花大闺女。

沈黛涨红了脸:“这怎么就叫扒你衣服了,我只是不小心……再说你也没露什么啊。”

后面半句声音弱了些,但谢无歧显然听得一清二楚。

“哦?”

他与沈黛十指紧扣的那只手用了用力,将她拉近了些,另一只手又握住沈黛的手腕,引诱她将自己的衣襟再拉开了些。

长眸映着点点烛光,泛起潋滟波澜,似勾魂摄魄的妖异精怪。

“这样呢?”

修士的体魄自然不俗,更何况谢无歧还是个体修,即便身上隐约能看出几道纵横伤口,也依然是炽热而年轻的胸膛,显出了一种平日衣冠楚楚时绝不会有的侵略性。

沈黛觉得呼吸好像都是热的,想要抽手,手却被攥得更紧。

谢无歧又握着她的手,带她不动声色地挪到腰间,攥住腰带一头,极缓慢地拉开。

没了腰带束缚,本就被扯开的里衣顿时更加松松垮垮。

沈黛脑子一歪,不自觉就联想到以前见过的那些倚在美人榻上勾引皇帝的妖妃。

显然,谢无歧掌握了妖妃的精髓,他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怎么办。”

明明是他自己解的衣襟,但谢无歧却能坦然摆出一副“你糟蹋了我,你要负责”的模样,还慢悠悠道:

“黛黛,我们睡了一张床,还是衣衫不整地睡了一张床,这要是传出去,以后便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我了。”

“……”

沈黛就没见过这样碰瓷的。

“你的衣服又不是我解开的。”

谢无歧眼尾勾起,从容答:

“你要真不想我解开,以你的能力,抽手打我一巴掌就是了,但你没有,这不是默许是什么?”

眼前这个情境,明显更像是她在占他便宜,她哪里有理由打他!

“所以,我只是遵从你的想法而已。”

夜凉如水,窗棂外有溶溶月光泼撒在地,谢无歧尾音很轻,浸着笑,似鬼魅诱魂,既让人觉得危险,又将人意识麻痹,拉扯着她往某个未知的深渊沉沦。

沈黛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不会没有姑娘嫁给你的。”

沈黛的思维总是跳跃得出人意料,谢无歧愣了愣,还没接话,就听沈黛继续道:

“我愿意的,阿歧,我会嫁给你。”

那些轻佻的、似是而非的调笑,此刻在这句真挚而温柔的话语面前寸寸融化。

谢无歧怔怔望着她,半响才回过神来,胸腔中发出了几声闷闷笑声,他一边笑着,一边抬手抚上她侧脸。

“你真是总让人出乎意料。”

沈黛眨了眨眼。

“不过,我之前就想说了,黛黛——”

谢无歧不知何时松开了她的手,腾出空来,不知不觉扣在她腰间,将她按在身上,只隔着两层薄薄里衣。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太信任了?”

沈黛长睫微颤,顿了顿,镇静地问:

“比如?”

两人在这暧昧旖旎的氛围中对视,却莫名地多了一点两不相让的好胜心。

于是谢无歧抬手扣住她后脑,腰上发力,与半压在他身上的小姑娘对换了姿势,俯身含住她柔软唇瓣,温柔细密的辗转轻吮,似一颗融在齿尖的糖。

待她双眸微润,浓睫带了些湿意,他才松开她,在她凌乱呼吸中启唇道:

“比如这样。”

沈黛脑子有点发蒙,眼神是无措的迷离,显然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节奏。

但这样的眼神与她纯稚的面容相衬,却显出了一种极天真的诱人。

不过当沈黛察觉到谢无歧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好胜心又冒出头来。

于是她望着头顶滑动的喉结,一口咬了上去。

不深不浅的,留下一个齿印,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却不想挑衅是挑衅到了,但和她想象的挑衅却不同,沈黛只觉得扣住她腰间的手指收拢,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嵌入身体。

“你倒是不害怕。”

这些年他身量见长,显露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气质,白日朗朗时见着还好,此刻夜色深深,宽肩落下的阴影落在榻上,将她整个人都笼住。

往日轻佻含笑的语气也有些低沉,透出微妙的危险。

“是觉得我不会欺负你吗?黛黛,男子在床上和床下的嘴脸可不一样,你这样挑衅我,有没有想过后果?”

沈黛有想过。

谢无歧是体修,她也是体修,论体格,他俩应该是不相上下的,就算被翻红浪之时,她也不会如那些小说里身娇体弱的女主角一样下不了床。

所以沈黛很有底气。

但她想象力还是过于匮乏,此刻的镇定落在谢无歧眼中,就显得比较无知者无畏了。

仿佛是看穿了沈黛那令她无所畏惧的理由,谢无歧抬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眼角眉梢都是温柔诱引的笑意,烛火已吹熄,他漆黑眼眸映着皎洁月光,亮得勾魂摄魄。

“小姑娘,男女欢好的方式,可不是只有你脑子里的那一种。”

……诶?

额头相触之时,一缕神识没入,沈黛完全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感觉到谢无歧的神识一路畅通无阻地叩开她灵府。

她甚至都不觉得是叩开,而是她的灵府直接为他大大敞开。

随后她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谢无歧的神魂,是战神应龙的神魂,而她体内有应龙仙骨,在外时没有那样强烈的感应,但是灵府是一个人神魂所在,是最赤诚的感知,所以不仅没有排斥谢无歧,反而瞬间依附上来,紧紧缠绕。

他把神识放进她灵府做什么?

沈黛困惑了几秒,下意识地在识海中检索知识点,她书看得太多太杂,以至于当谢无歧的神识与她的神识触碰的一瞬,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哦。

是修仙人士的高端局。

阴阳双修,又称神交。

——那完了,她没优势了。

沈黛感觉到谢无歧在笑话自己。

因为这个时候虽然他们不能说话,但神识接触,两人神魂共通,不需言语也能感应到对方的情绪,显然谢无歧也听见了她刚才的那个念头。

但很快,在相触的一瞬,沈黛顿时一个激灵,什么杂念都被驱散了。

没有具体的身躯,但沈黛依然能感觉到自己落入翻涌云海之中,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一切尘世的声音和忧愁都在此刻散去,她如在云端,又像是被一团炽热的火拥住。

两人神魂初融,彼此还未契合,难免被锋芒伤到,然而这痛楚很快被抚平。

旋即涌上的是难以言喻的酥麻快感,像是有一双手拥着她,托着她,在这欢海中起伏跌宕,共赴巫山。

……

沈黛深深明白了什么叫做销魂蚀骨。

在灵府识海时,她被谢无歧的神识缠着一遍又一遍,装哭哭了,真哭也哭了,他一边温柔安抚,一边又丝毫没有退出来的意思。

待她的神识终于累得没有一丝力气时,谢无歧才放开她。

她还未松口气,就见旁边那个黑木匣子不知何时打开。

那一枚明珠大的铃铛一端吊着细线,绕在谢无歧修长指尖,清脆铃响之间,沈黛听他附在耳边,用撒娇般的语气,极尽温柔地道:

“好听吗?”

沈黛浑身瘫软,连说话的力气都匀不出,只能偏过头以示愤怒。

“黛黛,你猜这缅铃什么时候最好听?”

……她并不是很想知道。

但谢无歧仍不停在她耳边撒娇,颠来倒去地唤她心肝儿。

沈黛听得害羞,把他的嘴捂了许久,也不许他亲,然而谢无歧舔了舔她掌心,趁她抽手,又咬住缅铃送入——

到底还是让沈黛听见了那极其令她害羞的声音。

“……谢无歧。”

少女的嗓音里带着啜泣,“我回去,一定要和师尊告状。”

铃声断断续续,谢无歧闷闷的笑。

“看来是我方才生疏,没能哄师妹开心……只好,多试几次,熟能生巧了。”

沈黛第二天午后,趁谢无歧去给她倒杯水的功夫,就从北宗魔域抬脚走人了。

方应许原本以为沈黛会与谢无歧一道,没想到是沈黛自己一个人先回来,他还以为大概是谢无歧事情还未了结,所以要耽搁几日,结果当晚谢无歧又赶了回来。

方应许:“所以你们为什么不一起走?”

谢无歧对此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这个嘛……我们道侣之间的事情,师兄你是不会懂的。”

方应许:?

方应许:“滚。”

兰越知道谢无歧今日回来,还特意准备了一桌丰盛晚宴,原本是为了庆祝谢无歧与沈黛两人回家的,谁料沈黛知道谢无歧回来,就说自己不饿,晚饭不吃了。

兰越有些困惑。

谢无歧一脸从容自若,好像沈黛真的只是胃口不好,还贴心的腾出一份给沈黛送去。

然后就发现沈黛在洞府外设了结界,兰越能进,方应许能进,他后来发现就连被兰越的仙鹤追得满山跑的小鸡都能进——

就他不行。

“诶呀。”

谢无歧坐在离恨台的树上,遥遥望着沈黛的洞府所在,“黛黛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兰越听见他的抱怨,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说说,你做了什么让她生气的事情?”

谢无歧双手环臂,倚着树干,略有些吊儿郎当的不羁:

“这个不能说。”

“为何?”

“我还等着师尊替我下聘娶道侣呢,要是说了,您就彻底成黛黛的娘家人了。”

“……呵。”

还下聘,想得倒是挺美。

谢无歧进不去沈黛的洞府,只好像个在许愿池边虔诚许愿的游客,攒了一堆讨沈黛欢心的小玩意儿,每天按时打卡一样丢在她洞府外,许愿沈黛能出来看一眼。

几天过去,门口的礼物堆成了一座小山,把推门的沈黛都吓了一跳。

“……你在这里做什么?”

夜半三更,靠在门口一颗树下睡着的谢无歧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望着月色中出现的身影有些怔然。

“黛黛。”

他困倦地揉了揉眼,“我还以为我还在做梦呢。”

沈黛不知道谢无歧为何会蹲在她门外,一头雾水地将他领回了洞府。

外面更深露重,站了露水的玄袍带着潮气,沈黛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听他说完前因后果才诧异地眨眨眼:

“我没生气啊,我只是这几天有点事要做,不是让师尊和师兄给你带话了吗?”

……并没有人给他带这个话。

这可能就是报应吧。

谢无歧松了口气,托着腮慢悠悠道:

“我还在想,你若是不肯负责,那我只能求师尊上门逼婚了。”

“……我觉得师尊应该只会一棍子打醒你的。”

谢无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是无声地看着沈黛。

没人给她挽发,她那长发扎得又格外糊弄,换身男装就雌雄莫辩,可谢无歧却又记得那一晚她墨发泼撒在榻上,眼中有泪落入发间的模样。

真是……

“……看我做什么?”

沈黛被他看得脸热,他那春水荡漾的眼眸一看就没想什么好事情,她带着点怒容地瞪他一眼。

“虽然我没气这么久,但回来的那天确实是在生气的。”

“别生气呀。”

谢无歧笑意浅浅,没有半分羞赧,“都说了,熟能生巧,你若是不喜欢,下次再换个你喜欢的花样。”

沈黛蹭地一声跳起来,双颊滚烫,掉头就往外走。

谢无歧紧跟在后:

“我开玩笑的,好了,不说了,别生气我的气,黛黛?师妹?心肝儿?”

他越喊,沈黛走得越快,一路到了厨房,谢无歧才发现这个之前沈黛洞府里这个从没人用过的小厨房里,竟堆满了许多蔬菜肉类。

——垃圾桶里也堆满了许多黑乎乎的东西。

谢无歧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沈黛的用意。

“……你几天没出洞府,难道是在学做饭?”

他顿了顿,又问:

“明天就是我生辰,难道这个就是,生辰礼物?”

他们俩同一天生辰,往年沈黛也送他礼物,只不过论贵重,她肯定没有兰越和方应许送的贵重,所以她都送些亲手做的小玩意儿,比如她亲手缝的腰带,还有自己烧的酒壶之类的。

……虽然成品非常惨不忍睹,但碍于谢无歧本人强烈要求,她也就硬着头皮做了。

今年,她决定放过自己,改换一个技术难度没有那么大的,想亲手给谢无歧准备一桌晚膳。

但她显然还是太高估自己,折腾了五六天,除了今日这一碗阳春面还凑合,别的菜基本都糊成一团,全然看不出本来是个什么东西。

“算是吧。”

沈黛的语气带着恼怒,却像是在恼他,又像是恼自己,“本来想做得更丰盛一点的……不过鉴于你刚才的态度,我觉得一碗阳春面就足够了。”

谢无歧还第一次见沈黛下厨,颇觉新鲜,一撩衣摆在桌前坐下,看着那一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阳春面,心中思绪万千。

他取了筷子,挑起面咬了一口。

沈黛才刚刚煮好,自己都没试过味道,因此格外紧张地观察着谢无歧的神色,问:

“怎么样?”

谢无歧神色如常,咀嚼了几秒,徐徐笑道:

“好吃。”

沈黛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比较清晰的认识,她听完半信半疑,想要自己再尝尝,忽然被谢无歧拉入怀中。

他埋首在少女肩窝,眷恋而温柔地蹭了蹭。

“要是早知道半碗长寿面就能骗来一个貌美如花的道侣,我当初一定分你一整碗。”

沈黛一怔,旋即伸出双臂也拥住他。

“我也没那么贪心。”

她轻轻道,“一半就好,一半我也很开心,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比我吃过的所有珍馐佳肴都要好吃。”

谢无歧暗暗喟叹一声。

若是那一天他没有一时兴起去食舍。

若是他那天去得早一些,迟一些。

谢无歧不愿去设想这样令人难过的事情,无论如何,她此刻在他怀中,在他俯首便能吻到的地方。

“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吃。”

谢无歧的下颌抵在她头顶,忽而低低笑了几声,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只是有一点,黛黛,你今后还是别进厨房了。”

她可能,还是在拯救世界上比较有天赋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手聘礼,一手嫁妆的师尊给黛黛送上祝福~

(顺便将欺负黛黛的小谢吊起来揍三天三夜)

下章最后一个番外啦!是美人师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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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十月桂花香, 佛顶珠开满浮花岛。

木船划过飘满桂花的水面,停靠在岸边,阆风巅行人踏上浮花岛的地界, 是受邀来参加宫泠月与皓胥的婚宴。

“好大的阵势, 只怕是半修界都来了。”

谢无歧看着天边仙船往来,海岸船舶如织,如是感慨。

沈黛见了宫泠月也道:

“来了这么多人, 你每都要招待, 肯定累了, 不必管我, 我己随便逛逛就好。”

今日大婚的宫泠月盛装华服, 身红袍金冠立在佛顶珠树下, 秀丽眉浸在胭脂香粉,像是画笔勾出了十二分的妩媚艳『色』,漂亮得让人挪不开。

“没关系,我虽身体弱,却也是修士, 不至于站天就立不住的。”

宫泠月握着沈黛的手, 笑得暖融融的,眉都含着新娘的喜悦。

“不日你与谢师弟婚,来的人恐怕要比今日更多, 到时候你肯定比我辛苦。”

方应许将他带来的贺礼交给浮花岛的仆役, 对着旁的皓胥随口道:

“恭喜啊, 终于娶到了心仪已久的道侣。”

皓胥闻言却蹙了蹙眉, 略抬下颌,严肃地纠正他:

“不是娶,是入赘, 我师姐是重羽族的下任族长,族长怎可嫁人?”

“入赘”两字皓胥得掷地有声,仿佛是荣耀,旁的宫泠月并不言语,只是用双含着笑意的温柔眸默默望着他。

这二人情意绵绵的神甜得掉牙,方应许看得发腻,转看沈黛,又听谢无歧同沈黛耳语:

“入赘有什么稀奇的,我也能入赘——黛黛你什么时候娶我?”

方应许:……这世界对他好像不是很友好。

“别胡闹。”

沈黛把摁住谢无歧凑过来的脸,对宫泠月道,“宫姐姐,次来浮花岛,我还有件事需麻烦你,就是之前寄给你的信上的那件事。”

宫泠月的婚宴在浮花岛的南边举行,重羽族族人大半都去吃酒,北边的族长祠便显得有些寂寥。

萧瑟秋日,族长祠外银杏正盛,金灿灿铺了地。

天青『色』的衣摆拂过银杏落叶堆的石板路,行至族长祠外,以兰越的修为,想避开这些守卫并非难事,很容易就闯入了这设下重重禁制的族长祠。

绣满超度经的轻纱层层叠叠悬挂在祠堂内,芝兰玉树的青年抬手掀开那些纱幔,走向那累累如山的牌位。

牌位虽多,重羽族的历代族长却只有八位。

兰越在最末端的牌位前站定。

牌位后高悬着族长本人的画像,与前面那些白须老态的族长不同,这位重羽族的第八位族长是极年轻的女子。

紫衣如烟霞,绛唇如朱。

本是明艳昳丽的容貌,眉却如暮春竹林的锋利竹叶,带着少女坚韧清冽的锐芒。

兰越站在画像前看了许久。

昏暗的祠堂泛着少有人至的淡淡陈腐气息,窗外的银杏却开得极灿烂。

偶有片风吹入祠堂,落在了女子的牌位前,兰越长睫微动,玉雕般的人终于有了动作,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香火,燃,置于铜炉中。

烟雾缭绕中,兰越在蒲团前盘膝坐下,将手揣入袖中,他唇边仍带着几分淡淡笑意,似与老友重逢,寒暄道:

“别百年,差,都不记得你的模样了。”

婚宴结束的第三日,宫泠月带着重羽族的祭司来到了沈黛师徒落脚的小院。

这位戴着雪白幕篱的祭司踏入房内,看到的便是躺在床榻上的杏姨。

“……月前,杏姨便毫无征兆地倒地晕厥,我师尊封住杏姨的最后口气息,遍寻十洲,找了各各样的灵丹妙『药』给杏姨延续寿命,但都没有效。”

沈黛坐在床边,眉间忧虑重重。

“后听闻重羽族有秘术,能够为人织造肉身,故而才寄信给你,希望宫姐姐能帮我这忙,救救杏姨。”

杏姨并非修士,只是兰越机缘巧合捡回来的凡人,年过七旬,对于凡人来,确实是寿数将近。

但修界不乏延年益寿的办法,普通的凡人就算不修道,多服些灵丹妙『药』,至少活到百岁是没问题的,可杏姨这口气却断得太快,且『药』石罔顾,因才觉得蹊跷。

“她命该绝,神鬼难救。”

戴着白幕篱的祭司淡淡启唇道。

方应许顿时蹙眉,忍着脾气问:

“什么意思?杏姨身体向来很好,怎么就她命该绝了?”

长可及地的幕篱中伸出只手,莹白修长的手指落在杏姨皮上,顿了几秒道:

“凡人食五谷,怎么可能不生病,她不生病只有原因,因为——她早就是人了。”

沈黛三人皆惊愕地望着她。

“你的师尊修为高深,不可能不道这。”

这位祭司又思索了几秒,忽而笑道:

“或许正因为他道,所以他刻才会去替浮花岛重设结界,以作为交换的筹码,希望我能尽力救活她。”

宫泠月若有所思,手指也触上杏姨的双眸,讶异地眨眨:

“她的上,有重羽族的法术。”

沈黛简直听得雾水。

杏姨只不过是凡人,师尊捡回阆风巅,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数十年如日,实在是没有什么与旁人不同之处。

谢无歧坐在旁,捏着手中茶杯晃了晃,半响才开口:

“那你的意思就是,杏姨救不了了?”

“……倒也不是救不了。”

祭司抿了抿唇,“但是人与我重羽族有关,我需道她上法术的来龙去脉,才可救人。”

谢无歧:“那要如做?”

“很简单,重羽族有窥瞳术,引人神魂,入其瞳中,见她生前之所见,便能道她上法术是从而来的了。”

树银杏叶秋。

沈黛师兄妹三人醒来,仍是银杏秋景,差以为祭司的窥瞳术没有功。

可当耳边剑啸阵阵,剑锋割破风中银杏,三人看清那银杏林中的少女背影时,便清楚这已经是在杏姨的记忆中了。

“楚璎。”

有人唤了少女的名字,紫衣少女回眸顾时,沈黛结结实实地惊艳了下。

前的少女静观时是水墨的画,动起来便是活『色』生香的艳,实在是标致的美人。

只不过这样的艳带着冷冽锋芒,和她手上的剑样锐利,且不可轻易靠近。

唤他的少年扔给她轻飘飘的行囊,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收拾收拾东西走吧,族长之位不会传给你小姑娘的,你行离开,外出游历,待三十年后回来,哥向你保证,浮花岛还会有你席之地。”

行囊扔在这叫楚璎的女子脚边,她没动,只是用那双冷情又理智的望着他。

“你怕我。”

对方变了脸『色』。

“我比你优秀,你怕我同你抢重羽族族长之位。”

少年脸涨猪肝『色』,想要反驳,又见楚璎弯下腰,将行囊的东西收入乾坤袋,淡淡道:

“我父母早亡,楚收留我,于我是有恩情的,这位置你想要,我不会与你抢,你放心。”

“只是你若当上族长,切记,你这位置,不是你配,而是我愿意让。”

轻描淡写的语调,却掷地有声。

明明这少女才是赶出门的那,她身后的少年却气急败坏地恨不得拔剑与她决战,可见这少女是怎样狠厉的角『色』。

沈黛看得心『潮』澎湃,感慨:

“好厉害的姑娘。”

谢无歧靠在银杏树下,却疑『惑』道:

“不对劲,这不是杏姨的睛吗?我看到的,应该是杏姨生前之景,可听这二人所言,这是浮花岛,他是重羽族,这与杏姨凡人有什么关系?”

方应许环顾四周,也困『惑』道:“难不……这位叫楚璎的姑娘是年轻时的杏姨?”

也不对。

杏姨是货价实的凡人,这楚璎年纪轻轻,修为不凡,怎么看也不是凡人。

更况这少女容『色』出众,哪怕年华老去,也与杏姨长得全然不同。

三人怀揣着满腹疑『惑』,跟上了楚璎。

紫衣少女人剑,孑然身,孤零零地离开了浮花岛。

离去时无人相送,楚璎看上去好像也并不在意,眉冷淡得与过于昳丽的容貌反差巨大,反而有别样的风情动人。

沈黛看得两发直,仗着楚璎看不到只是缕神识的他,还大着胆子凑近了看。

就算谢无歧几次凑在她旁边对她“你比她漂亮多了,想看美人找镜子照照就行”,还是不能分走沈黛的注意力。

□□失败的谢无歧百无聊赖,只好回忆了下他临行前祭司交给他的法诀,将时间流速调快了些,跳过这些行路的时间。

三年时间便这样倏忽急逝。

谢无歧等人这才发现,杏姨瞳中的世界是在百年前的修界。

而百年前这叫楚璎的女子独人漂泊十洲,路除魔降妖,时而风餐『露』宿,时而出入红墙宫闱,这短短三年的时间,经历竟十分奇诡瑰丽,跌宕起伏。

然而时间到了某年,谢无歧却忽然放慢了时间。

寒月高悬,晚风飒沓,处仿佛是富商的后宅。

楚璎从庭院尽的紫荆深处走来,她浑身浴血,手中提着滴血长剑,踏过满地尸首,明明容颜妍丽如同深闺中娇养的贵族小姐,举止却带着利落杀意。

她藤『色』的裙摆扬起遍地凋零花瓣,脚步停在了满院尸首中,唯还喘着气的人面前。

谢无歧愕然望着视线中的身影,脱口而出:

“那是……”

沈黛也喃喃道:“你有没有觉得,他是不是有像……”

方应许定定看了几秒,认确认了番,才开口道:

“是有像师尊。”

三人的视线汇聚在同处。

满院邪祟所杀的尸首中,站着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他眉秀美,虽衣衫破旧,却不掩他身上那沉静若的气质,月光竹叶间漏下,落在他染了些血迹的侧脸,如新雪覆红梅,有奇异的美丽。

毫无疑问,这小男孩有着与兰越七分相似的眉。

这样漂亮的小男孩,毫不惊惶的出现在地尸首中,任凭是谁都会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力,警惕地握紧了剑。

楚璎也样。

“你是什么人?”

小男孩抱着柄长剑起身。

站起来时楚璎才发现,那长剑比他还高,与小男孩的身形反差巨大。

旁的沈黛等人见了,第反应就是——

糟糕,还挺可爱。

而可爱版的兰越丝毫没有小孩子的稚气,好像他生来就该是大人样,他盯着楚璎的剑看了会儿,忽然笑道:

“你就是他的修士吗?好像比我见过的,要厉害些。”

凡间修士寥寥无几,即便有,也与正仙山修道的修士差距甚远。

楚璎只觉得这小男孩十分诡异,若他是凡人,可他面对这地尸体的淡定,怎么看也不是普通孩童,可若他是妖邪,他身上气息纯净,甚至还有几分灵力,没有丝毫邪祟气息。

还未等她想明白,晃神,神白光如闪电,眨已『逼』至她前!

楚璎这才发现,纵使小男孩手中长剑比他子还高,但他依然能够灵活地甩开剑鞘,拔剑而出,能以远超凡人的速度刺向她面门——

那股纯然锐利的杀意,完全不像是凡人孩童,楚璎甚至能断定,就算是炼气期的修士,也未必能在这剑下全身而退。

可惜。

楚璎也并非泛泛之辈,至少拦下小孩子绰绰有余。

于是顷刻间,兰越便人卸去手中长剑,反身压在坚硬的鹅卵石小径上,楚璎的膝盖抵在兰越的脊骨,但他始终没吭声。

“啊,的比我见过的修士都要厉害呢。”

他甚至还平静地给出了评语。

谢无歧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师尊。”

方应许也道:“师尊如今尚未踏入仙途,便有这般天赋,难怪日后那样厉害。”

沈黛:“哇,这楚前辈帅。”

谢无歧方应许:?

楚璎并不己在百年后还多了『迷』妹,刻她只是反手握住剑柄,剑端没入地面三分,刀刃擦着兰越的长睫,没有因他年纪小而有丝毫的放水,反而实打实地震慑了番。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都算厉害,只能你没见过世面。”

兰越虽然摁在地上,但并没有任狼狈情态,仍直勾勾地望着楚璎:

“是吗?这世上,还有很多和你样厉害的人吗?”

楚璎神『色』淡淡:“比我厉害的,更多。”

“这样啊……”

兰越感慨了声,他这样的年纪发出这样老的喟叹,总觉得有些别扭。

但他己不这样觉得,还很然地顺着话对楚璎道:

“那我能跟你走吗?”

楚璎想也不想,冷漠否决:

“不能。”

见她否决得这样迅速,稚气面庞上终于出现了几分小孩子该有的失落。

楚璎抿了抿唇,声音放缓了几分:

“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虽然邪祟已我斩杀,但也可能有落网之鱼,回去找你人吧。”

“我邪祟灭门,我没有人。”

楚璎愣,看着这满院尸首,忽然联想到了什么。

兰越还反过来安抚她:

“不用怕,我父母是去年去世的,我的不是这。”

楚璎没想到他小孩能如轻描淡写地出如残酷的身世,隔了会儿才松开他,起身道:

“想靠卖惨打动我是不可能的,比你可怜之人,我见过千千万万。”

兰越眨了眨,看着楚璎收剑入鞘,转身欲走。

“姐姐。”

他叫住了楚璎。

楚璎回过,月光皎洁,在小男孩身后投下长长影子,不合适的衣袍『露』出截细骨伶仃的手腕,看上去惹人怜惜。

然而楚璎并不动摇,只问:

“事?”

兰越定定看着她道:“你方才力气太大,我的左手脱臼了。”

楚璎走上前,没什么表情的握住他肩膀给他正了回去。

咔咔咔。

兰越面『色』平静,楚璎看上去也很平静。

“人如灯灭,拿走人的钱袋可以,但记得逢年过节,给人烧纸钱,当报恩了。”

完,楚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跨出院门。

浓紫『色』裙摆在风中如花瓣绽开又合拢,楚璎走远后,身后的景物也迅速坍塌。

沈黛等人看着兰越的身影逐渐消失,还未来得及感慨,便又见画面转,变了白日繁华的酒楼。

楚璎在客栈二楼喝酒,兰越在楼下抱着长剑望着她,像是路跟随而至。

从白日到傍晚,楚璎关窗睡下,兰越便在街边『露』天席地而卧,等楚璎动身去下地方,他又随即跟上。

沈黛看着这发展,默默猜测:

“难不……楚璎是我的师祖?”

按照兰越如今这恒心,要是不能拜楚璎为师,看上去很难收场。

谢无歧却道:“大胆些,不定是师娘呢?”

沈黛:“?你有问题。”

谢无歧脸无辜:“这有什么问题?我这是合理推测啊。”

沈黛不信,转问方应许:“大师兄,你呢?”

方应许不置可否,只:

“我想不通,对杏姨施展的窥瞳术,为直都是楚璎的视角,而且——”

楚璎与兰越,必然有些渊源。

可杏姨与楚璎的渊源是什么呢?

他想不通,只好顺着瞳中境的发展看下去。

谁都想不到,兰越跟着楚璎足足跟了大半年的时间,偶尔跟丢,兰越又总是很快追了上来,就连楚璎也似是兰越的毅力打动,终于在某日的破晓踏出客栈,走向路边蜷缩团的小男孩。

“我没跟别人起同行过。”

楚璎的嗓音依旧冷淡,没有什么人情味,也不像十八岁的、本该明媚可爱的少女。

“你若给我添麻烦,我还会再丢下你的。”

席地而卧的兰越睡惺忪,睁便好消息砸在上,他『揉』了『揉』才看清拂晓晨光中少女带着别扭与不情愿的模样。

小男孩唇畔绽开抹笑容,难得显出孩子气的雀跃。

“我会努力不添麻烦的……师父。”

楚璎紧紧皱起眉,几乎是原地跳起:

“别叫我师父。”

兰越困『惑』地望着她。

“我人随意惯了,你叫我声师父,又给不了我什么,反而平白给我添些责任,记住了,你若要跟在我身边,第件事便是不要叫我师父,道了吗?”

兰越掸了掸身上尘土,颔首:

“道了师父。”

楚璎:“你再叫?”

“可我又不道你叫什么名字。”

兰越眨眨,小孩子般的天无辜。

他实在有副好皮囊,只要不学着大人话,是路人都忍不住给糖葫芦吃的乖巧可爱,楚璎他看着,重话从嘴边过了圈,视线又落在了他因为要紧跟己,都没时间给己买双新鞋的脚上。

“楚璎。”

她看着兰越那双脏兮兮破了洞的鞋道,“我叫楚璎。”

“我叫兰越,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徒……是与你同行之人了。”

兰越尾弯弯。

两道孤独的影子渐渐升起的日光拉长,渐渐地,重叠在了起。

沈黛三人跟着他,看着楚璎给兰越买了合身的新衣服,买了干净的新鞋,又带他去客栈洗了热水澡。

本就是芝兰玉树般的小男孩好好拾掇了番,乌发如绸,眸似新月,与楚璎走在街上,引得路人频频回,纷纷暗夸赞这对姐弟是得了老天爷偏爱。

沈黛却心中无比唏嘘。

今日楚璎待兰越,正如兰越后来待她。

沈黛从前便想,为师尊这样心善,喜欢四处捡孩子回阆风巅,就连对她也是,虽只见过几面,却也好得掏心掏肺,好得让她都不该如回报。

原来是因为他也曾遇见过温柔待他的人,所以才心有余焰,可以将这样的温暖分给旁人。

时间又不不觉飞快掠过。

从八岁到十八岁,十年时光,兰越与楚璎形影不离。

两人踏遍万水千山,边除魔降妖,边入道修仙,楚璎手把手带着兰越踏入仙途。

从炼气期到元婴期,兰越只用了十年,楚璎从第就道他天赋异禀,却没料到在他十八岁生日这日,他便已经能轻而易举地震飞她长剑,将她反身压制在树上。

“阿璎,你输了。”

少年兰越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像是春日餍足的竹笋,铆足劲地往上蹿,那少年人的锋芒无人可挡,哪怕瞥,都好似会这锐意划伤。

看着十八岁的兰越,无论是沈黛还是谢无歧,都很难将他与记忆中那最喜欢揣着手盘膝坐在炉边烤火,又笑得慈祥和善的师尊联系在起。

可见虽然修仙人能容颜常驻,但兰越口中的“年纪大了”还不是开玩笑。

然而楚璎却并没有丝变老的迹象。

二十八岁的楚璎甚至更加容『色』绝艳,眉间仍带着少年时那不服输的倔强,哪怕这不是她第次败在兰越手下,可次比次败得更快,也让她面上挫败之意显得更加强烈,更加不肯屈服。

她兰越双手反剪在后,虽不至于掐疼她,但也不会让她轻易挣脱。

楚璎挣扎失败,冷着脸道:

“兰越,你应该叫我师父。”

她试图用这层他俩谁都不信的关系,在这场对峙中稍稍找回面子。

沈黛心中暗叹。

这位师祖,又或许是师娘,她并不清楚,师父其实并不是安全的身份,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危险的职业了。

比如刻的兰越,虽然依旧笑得如沐春风,似兰花高洁不染纤尘,但就算下秒就欺师灭祖,好像也不会觉得违和。

“你不是直不让我叫你师父吗?”

兰越回忆了下。

“嗯,我给不了你什么,还平白给你添责任。”

楚璎他用己的话噎了下,默了片刻才镇定道:

“既然亏已经吃了,声师父,我倒也当得起。”

兰越失笑:“原来阿璎觉得吃亏了啊。”

“然。”

楚璎望着不远处银杏林中的竹屋,“我没听过天底下有哪师父,还要给徒弟做饭的。”

到这,兰越不然地咳了声。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做饭的确不是他强项。

“唔……至少这竹屋是我搭的?”

“我人也能搭。”

兰越缓缓松开了她。

午后阳光疏疏竹叶筛下,落在楚璎秾艳眉上。

她已经拔出没入泥土中的佩剑,拭剑时有剑光映入她眸中,是清泉映日的光。

他望着这样的楚璎,忽然开口:

“我入世时,总觉得我似乎也算还有些长处,可为我回了银杏林,又好像觉得我也没什么用处?”

楚璎并不能领会到他患得患失的心情,只瞥了他:

“连饭也不会做,本也不指望你派上什么用场。”

兰越顿时如霜打的茄子样蔫了下去。

沈黛与谢无歧见了这场景,不禁交接耳。

谢无歧:“哇,师尊嫌弃了!”

沈黛:“的,师尊师祖嫌弃了!”

谢无歧:“什么师祖,就是师娘,你信我,我绝不会看走的。”

方应许在旁摇叹气,他觉得他这两师弟师妹已经完全忘记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当然,虽然楚璎这么,但她很清楚兰越如今的实力有多强。

十八岁的元婴期修士,剑意已出『露』化神之意,这十年来兰越与楚璎行走十洲,兰越时常隐在楚璎之后,众人不他姓名,但又实在惊叹他剑法精绝,来二去,竟有了剑皇之名。

剑皇这名太重,十洲修界人才济济,有大把人不服兰越,便找来银杏林要与兰越试剑。

换做阆风巅的兰越仙尊,大约只会嫌麻烦。

但十八岁的兰越还是少年心『性』,纵使他从小便要比普通孩子早熟,但骨子仍似刚开刃的新剑,总要见血,才能平复血『液』的战意。

随着剑皇之名在十洲渐响,楚璎那位远在浮花岛的养兄楚宴也升起了极大的危机感。

虽然楚璎与兰越只是在银杏林定居,平日没事就是帮山下百姓除祟之类的,但在楚宴看来,楚璎精心培养出扬名十洲的剑皇,就是有了与他争夺族长之位的筹码。

于是趁兰越某日下山采买,楚宴暗中派了重羽族的等修士杀入银杏林,火烧竹屋,更将楚璎重重围困,欲将她置于地。

百年前的重羽族还没有仙脉断绝,其修炼的术法不比仙门五首差,顶尖修士各都实力不凡。

楚璎很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楚宴将剑架在她肩上时,楚璎浑身浴血,气息虽『乱』,双却亮得惊人,似有团火灼灼燃烧。

“楚宴,你就这样容不下我?”

楚宴闻言微微蹙眉。

他与楚璎,也勉强算是从小起长大,五岁时他父亲将父母双亡的楚璎带回中,告诉他,今后楚璎就是他的亲妹妹。

开始倒也并不讨厌她,只是有些人生来便要夺去旁人的光芒,楚璎太过优秀,令所有站在她身边的人都黯然失『色』,而楚宴无论什么,只会像努力了却无是处的废物。

他活在她的阴影下,就连她离开浮花岛多年,也不能逃开。

楚宴想,唯有楚璎身,他才能解脱。

“要怪只能怪你也并非是我亲妹妹,只不过是外人吧。”

楚璎怔。

下秒,剑鸣铮铮,飞溅在她脸上的却并非是她的鲜血。

随着楚宴人落下的那瞬,迎上楚璎视线的是长发未『乱』,气喘吁吁赶来的兰越。

贯清风朗月的少年,难得『露』出这样冷凝肃然的视线。

“阿璎——”

他快步上前,长剑他随意扔开,兰越正要查看楚璎的伤口,却蓦然见楚璎不轻不重地靠在了他肩。

半响,传来她疲惫的声音。

“兰越,竹屋他烧了。”

听她嗓音,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兰越这才放心几分,无奈道:

“间屋子而已,烧了再盖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又染了几分笑意。

“我没什么用处,但盖房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楚璎沉默了会儿。

“有用的。”

兰越几乎以为是己听错。

但再想问,她却又岔开话题。

“这次若要盖,盖大些吧。”

靠在肩上的女子明明很轻,但又像是压在他心,沉甸甸地。

兰越也放轻了语调,问:

“为?”

楚璎的额抵在他肩上,少年人的肩本该单薄,但楚璎靠在他肩上,只觉得心安。

“我想找人婚。”

兰越全然没料到这答案。

有苦意在舌尖蔓延,半响他才听见己的声音:

“……为?”

这次,楚璎隔了许久才答:

“我想有,和我血脉相连的人。”

楚璎微微侧,看向地上楚宴的尸首。

“我已经不太能想得起我父母的样子了,小时候和他的事情,不管我怎么想努力记住,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但那忘记的位置,却始终有空洞,提醒着我,必须找什么东西填满。”

她没有人了。

没有可以填满这空缺的东西。

竹屋在烈火中发出噼啪声响,已是摇摇欲坠,唯有靠着的这人是温热的,切实存在的。

——可是终有天,他也会离开。

今日的十洲剑皇。

不日便会为十洲最强的修士。

他会开宗立派,广收弟子,或许还会飞升仙,走入那千百年来无人可至的神域。

从前人惯了,楚璎从没想过己有天,会如惧怕孤独。

“盖好新的竹屋,我对你的恩情,你便也算还清了。”

楚璎直起身,直视着兰越的双眸,似多年前初见时那样冷淡又理智。

“如今十洲动『荡』,北宗魔域即将大举进犯,太玄都的掌门已数次邀你相助,兰越,你该下山了。”

兰越并不言语,只是跪坐在她面前,仍维持着方才任她依靠的姿势。

但刚才的依偎只像是他的幻觉,楚璎很快杵着剑起身。

“这几年,我过得很快乐,以后回想起来,也会很高兴,但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

旁默默看着的沈黛全然没料到这发展。

楚璎这话得很坚决,她已经规划好了己的未来,全然没有留丝地方给兰越。

沈黛看得着急,蹲在兰越身边,明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也想叫他起来追上去,像小时候那样,只要他不走,楚璎或许就会心软留下他,不再赶他走。

可兰越没有。

他不是那七八岁的小男孩。

楚璎也不是那十八岁时孤零零没有着落的小姑娘。

竹屋盖了半年方,半年之后,兰越下山,楚璎独人在竹屋又住了半年,她确实可以人过得很好,只是有时候总是会看着银杏林的尽,像是在看不会再来的身影。

楚璎也的委托山下的红娘为她牵线搭桥,只是要求着实离奇。

“……要高的,不要太胖,也不要爱板着脸的,最好脾气好些,爱笑,脑子聪明些,至少琴棋书画要精通,修为倒不必很高……别的要求也没什么了,哦,最好品味淡雅些,穿天青『色』外袍好看就更好了。”

沈黛三人都与那红娘样齐齐沉默。

要求具体到这程度,和直接名要兰越又有什么区别呢?

楚璎也很快意识到了这,再加上红娘挑来的人都像是兰越的低配版,她看了心情复杂,便再没让红娘登门。

没多久,浮花岛那边传来消息,是族长离世,族中青黄不接,北宗魔域又时常来犯,故而希望她能回去继任族长,执掌大局。

楚璎对没什么兴趣。

她人在银杏林过日算日,赏景练剑,偶尔己出去物『色』郎君,日子过得也算不错,并不想找麻烦。

直到北宗魔域正式与修界开战。

这战的惨烈程度,并不输于沈黛他这时代,并且因为没有沈黛与谢无歧两神只转世相助,修界打得更为艰难。

可以,直到以太玄都为首,包括楚璎在内的五位修界大能出手之前,北宗魔域几乎是势如破竹,路直捣黄龙。

但是很快,仙门五首各掌门接连出手,十洲动『荡』,浮花岛的传讯仙符道接道,楚璎迫于无奈,只能临危受命继任族长,带着重羽族直奔战场。

“兰越呢。”

楚璎没见到兰越踪迹,第件事便是去找太玄都掌门。

“我把我徒弟交给了你,他人呢?”

太玄都掌门也是惋惜:

“那孩子天赋异禀,的确是为剑而生,当得起剑皇之名,可到底年纪尚轻,修道若有了心障,任他天赋在高,也有了软肋——”

楚璎不信,趁着休战间隙孤身闯入太玄都,终于见到榻上面『色』苍白,双眸紧闭的兰越。

沈黛等人从没见过兰越受这样重的伤,就连楚璎也没有。

她看着兰越血染透的天青『色』衣袍,脚下踉跄了两步,但也并非过于失态,至少面上还能维持镇定。

探过灵脉,楚璎睁开双眸,毫不犹豫地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什么,喂兰越服下。

旁侍立的弟子大惊,问她:

“您、您给他服了什么?”

楚璎凝望着兰越的苍白睡颜,沉声答:

“勿相忘。”

沈黛没听过这东西,谢无歧中却忽然漾开奇异的神『色』,似是感慨,又似是怜悯。

与天毋极,与地相长。

怡乐未央,长毋相忘。

勿相忘听上去像是恋人之间含情脉脉的誓言,可事实上,却是昧忘情的丹『药』。

越是情深,服下勿相忘,便会忘得越彻底。

楚璎察觉到是情障阻碍了兰越的道途,所以,哪怕是未经兰越同意,她也要让兰越服下勿相忘,斩断情丝,迈入无上大道。

只是楚璎唯有事不解。

——兰越的情障,会是她吗?

“族长。”

下属在外催促,“前线危急,几位掌门发来数道仙符,催您赶回呢!”

楚璎没能等到兰越醒来,也不道兰越醒来以后还会不会记得她。

等到勿相忘『药』效散开,兰越积累许久的灵力顺着他灵脉涌动,终于打破了那层阻碍着他修为进阶的壁垒,促使他跃而入化神期——

时的楚璎,却正率重羽族与北宗魔域殊战。

两方实力仍不算势均力敌,再这样下去,十洲众修士,唯有。

楚璎咬牙抵抗,心中天平起起落落。

最后端落下之时,她回望了,见到的腾云御剑而来的道熟悉身影。

少年虽在这样的危急关破境,但身上重伤深可见骨,若刻再战,除了同归于尽,没有第二结果。

仙宗各掌门见了他却仿佛见了救星,面与魔族大军对峙,面对他道:

“兰越!快!快去救你师父!”

兰越眉间微蹙,喃喃道:

“师父……?”

“她是重羽族血脉,身负神血,她刻必是想焚尽神魂与魔族同归于尽,你再不去助她,她就要了!”

兰越闻言不再犹豫,拖着重伤之身立刻向楚璎而去。

……然而切都太晚了。

战场上生只在瞬,楚璎早已力竭,她不能再等,手中掐出极复杂的诀时,便已做好了赴的准备。

因兰越赶到时,只见空中火焰灼灼,似有凤凰清鸣,盘旋周。

下秒,滚滚热浪瞬间将那张狂魔君吞噬,在重羽劫火中与楚璎的神魂起化为漫天尘灰——

兰越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触碰那团本该灼热的火。

“兰越。”

三魂七魄湮灭,最后的命魂熄灭之前,有女子的幻影在兰越前浮现。

他怔怔望着她。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兰越唇『色』苍白,干涩裂开,舌尖有血腥味蔓延。

他应该记得,他听旁人,这是他的师父,他不可能不记得。

可他脑中,片空白。

“你不记得了。”

楚璎已从他神『色』中看到答案,那昳丽风情的眉如春花徐徐绽开,迸发出夺目生辉的美丽,却在同时有泪落下。

“很好,这样就很好了。”

越是情深,越会相忘。

楚璎已经道了他的心意。

重羽劫火轰然暴裂,兰越还未来得及思索楚璎话中的意思,便与所有人道这大火冲开。

楚璎的身体坠入底下的怒蚩海中,只消瞬,便浪涛吞没,毫无踪迹。

窥瞳术的视角依然跟随着楚璎。

楚璎必然是活不了了,但怒蚩海的激浪倒也没有将她彻底吞没,命魂消散前的最后刻,她爬上岸,四周是片茫茫雪山,她茫然四顾,像是已经不道这是处,也不道己是谁。

支撑她的仅剩执念,令她没有目的的在雪山中又走了足足日。

或许是老天也她打动,楚璎留在人世的最后日,在雪山山谷中,捡到了失足跌入谷中的少女。

她喂她服下丹『药』,吊起了她的『性』命。

少女从鬼门关拉回来时,见到的便是浑身是血的紫衣女子。

她生来就是盲女,这是她第次能看到东西。

“是我救了你。”

少女怔,正要道谢,又听紫衣女子道:

“我救了你,你便要替我做件事,或许不那么容易,又或许会花上你辈子的时间,你愿意吗?”

事情来得太突然,这少女迟疑了许久才有动作,她正『色』跪在楚璎面前,诚挚道:

“阿杏没什么化,只偷听过夫子讲学,学过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姑娘救我命,又让我重见光明,对我有大恩,阿杏愿意倾其生,以报今日之恩。”

楚璎已十分虚弱,她从怀中掏出枚仙符,断断续续道:

“我将我的睛给了你,你……替我去寻叫兰越的人……他是剑修,子很高,并不胖,脾气很好,爱笑,常穿身天青『色』的衣袍……他除了修炼,什么也不会,你……你留在他身边,替我照顾他,替我……看着他吧……”

叫阿杏的少女怔怔听完了楚璎的话,看着她空『荡』『荡』的眸,看着她脉搏停止。

她将她的恩人埋在了第缕拂晓能照到的地方,珍重地揣着仙符下了山。

尽管有仙符引路,但兰越却时常走动,阿杏介凡人,只能步行,盘缠耗尽又要再赚。

待她寻到兰越时,时光倏忽而逝,早已过去了五十年。

“大娘,您这样盯着我,是我的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佩剑,子很高,爱笑。

穿身天青『色』的衣袍。

如当年那位恩人所描述的那样,阿杏终于找了他。

卖糖糕的铺子前,兰越看着泪如泉涌的老人,面『露』疑『惑』。

“没有没有……”

阿杏擦了擦脸上泪水,捏着衣角,掩饰着内心的大喜大悲,她甚至都不道己了什么,只道己编了格外蹩脚的借口,希望兰越能收留己。

如果错过今日,阿杏怕己等不起下五十年,再不能完恩人交代的任务。

还好,如恩人所言,这叫兰越的仙君,是脾气好,又心善的人。

“不瞒您,我不善厨艺,正缺位厨娘,若您愿意随我回去,那可是帮了大忙了。”

阿杏连连道谢。

“不必客气,我只是给您份工作,今后还要麻烦您呢。”

兰越揣着手,与她前后行走在人『潮』熙攘的街道上,忽然回:

“对了,不大娘如称呼?”

阿杏擦了擦脸上狼狈的泪,答道:

“我叫银杏。”

“那我便叫您杏姨吧。”

兰越的视线停在与他对视的双眸上,顿了顿,旋即笑道,“杏姨的睛漂亮,也不显年纪,还有些……有些像我故人。”

杏姨连忙追问:

“什么故人?”

兰越却沉默了许久。

“不记得了。”

“既是故人,怎么会不记得?”

“是啊……”兰越悠悠叹息声,像在问己,“怎么会不记得呢?”

沈黛三人路无话,跟着兰越与杏姨道回。

两旁景物渐渐熟悉起来,他这才发现,原来兰越回的是银杏林,时移世易,银杏林中的银杏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株银杏树孤零零的立在山巅。

兰越在修建了洞府离恨台,又围绕离恨台,修建了无数宫阙丹房。

最后,还给这座无名之山命名为阆风巅。

画面很快又转到了哭哭啼啼的小方应许兰越牵着入阆风巅山门的那日。

兰越牵着离出走的小方应许,就好似当初楚璎牵着他那样,指着这阆风巅,还有离恨台的那株银杏,对他道:

“以后,你就要与我起住在这了,你愿意吗?”

小方应许。

没过多久,兰越又牵着谢无歧踏入了山门。

还有许许多多的小童,包括沈黛。

杏姨如她向当年双目复明时第见到的女子许诺的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兰越,还有兰越捡回来的小徒弟。

她有时也想问兰越到底还记不记得楚璎,但是想了想,这似乎又不该是她道的事情。

她的职责,便是安静地陪着兰越,用这双注视着他,直至她走向这生的尽。

离恨台银杏飘落,杏姨大限将至的那日,去离恨台见了兰越最后面。

兰越正提笔写着什么,凑近了看,页是给二徒弟写的聘礼单子,另摞是给小徒弟写的嫁妆单子。

明目张胆的厚薄彼,兰越却没觉得有半分问题。

“杏姨,你来看看,给黛黛的嫁妆还有什么漏掉的吗?”

杏姨淡笑道:

“都很好,黛黛看了会开心的。”

兰越笑着摇摇:

“那孩子懂事,怕是会觉得太多,心中不安……还是匀些给阿歧,反正婚以后,都是黛黛的。”

兰越又重新起草张单子,杏姨在旁看着,忽然开口:

“孩子的婚事都定了,您呢?就打算和我这老太婆大瞪小的过后半辈子了?”

笔锋顿住,半响,兰越放下笔,随口道: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您就没有什么喜欢的女子吗?”

兰越半半假道:“没有,年纪大了,不想这些。”

“是不想……还是道,想也没用?”

兰越缓缓侧目,看向杏姨。

杏姨垂眸,叹了声道:

“我看不透仙尊的心意,但我道,有姑娘很喜欢您,哪怕魂消身,也还直直牵挂着您。”

“仙尊,她留了许多泪,我都替她记着呢,我以后,您多想想她,千万……别忘了她。”

浮花岛岸边银杏飘落,浮在水面,随着海波漾开。

兰越坐在岸边,似是发呆,但当沈黛三人走近时,他却很快开口,问:

“怎么样?”

沈黛推了推谢无歧,谢无歧又推了推方应许,身为大师兄的方应许只好硬着皮答:

“杏姨本该五十多年前便身陨,是楚璎的灵力支撑着她多活了这么多年,现在灵力耗尽,算是寿终正寝……楚璎不只给了她灵力,还……给了杏姨双……”

兰越指尖微缩。

方应许将窥瞳术中看到的切,都同兰越复述了遍。

“……重羽族祭司,那双中还剩缕命魂未散,她重羽族仙脉断绝之后,想要再用重织肉身的秘术已经很困难了,但楚璎是重羽族的前任族长,地位尊崇,她姑且试,能不能功……叫我不要抱太大希望……”

这话实在残忍。

既给了人希望,这希望又像是风中烛火,稍有不慎就会熄灭。

沈黛在瞳中境走了遭,早已在看到楚璎剜目时就哭得泣不声,刻见了兰越更是有肚子想要替楚璎问的话。

可转念想,有勿相忘在,兰越什么都不会记得,问了也没有用。

“尽人事,听天命。”

兰越面『色』如常,温柔眸中掺杂着几分不明显的怅然,抬手用手帕替沈黛拭去泪。

“回阆风巅吧,还要替杏姨筹备葬礼呢。”

从浮花岛回去的路上,兰越表现得比任人都要淡然。

『操』持完杏姨的葬礼之后,过了几月,兰越又默默地开始筹备沈黛与谢无歧的婚宴筹备,整人倒是忙得脚不沾地,有时沈黛半夜醒来时都能见到离恨台灯火通明,摇了摇旁边的谢无歧,他只道:

“师尊有师尊的事要做,我假装不道就行。”

完便揽住想要多管闲事的沈黛睡了。

浮花岛直未有好消息传来,但某意义上,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至少明那株希望的小火苗还没有吹熄。

第二年,沈黛与谢无歧的婚期到了,婚宴盛大,对外直神神秘秘的阆风巅终于在今日大开山门,让全修界、甚至包括北宗魔域的魔修都开了。

沈黛从离恨台出嫁,嫁去谢无歧的洞府千秋殿,阆风巅从上到下,既是娘,又是夫,正常情况下,这场婚宴应该比寻常凡人的婚礼还要更顺利些。

然而就这既是娘人,又是夫人的师尊,带着底下帮小童和徒弟,硬生生地将婚礼难度增高了数百倍。

想要接新娘子,先打败己的同门大师兄,再战仙门五首的各精英弟子。

打败之后,还有以宿檀为首的仙子堵门,谢无歧若是拿不出什么能让宿檀另相看的宝物,她下秒就能脚将谢无歧从离恨台上踹下去。

所幸谢无歧早有准备,带着他往日在仙盟结识的那些狐朋狗友,还有北宗魔域那些魔将,路过五关斩六将,硬生生将婚礼变了宗门大比以及第三次修界大战。

见了宿檀和宫泠月等人,他更是脚步都未停瞬,待他召来天元时,众人才惊觉谢无歧不时将武库隐界中的溟涬海隐界都给搬了出来,天阶法器就跟撒喜糖似的往下掉,哪还有人去拦谢无歧?

只不过谢无歧机关算尽,也没算到兰越会在最后关拦他。

“小聪明倒是很多,看你如诚心,为师也不为难你,若是能打败我,便让你进去。”

谢无歧:……如果这都不算为难,还有什么是为难呢?

但夫人总是要娶的,谢无歧还是硬着皮上了。

而且让他颇觉意外的是,他本做好了认与兰越战的准备,却还未使出全力,就已胜了兰越。

谢无歧愣,忽而明白了什么,敛目恭敬答:

“师尊放心,我对黛黛的心意千万确,如有辜负,师尊可亲来斩,我绝无二话。”

完躬身见礼,脚步匆匆推开了兰越身后的房门。

房内新娘红袍曳地,华冠轻摇,还没回过神,就见谢无歧已垂首钻入她盖,猝不及防落下吻,吓了沈黛大跳。

“谢无歧!没有你这样接亲的!”

“黛黛,虽然我也很喜欢你连名带姓地叫我,不过这时候,也该叫声夫君来听听了。”

“……”

兰越早已拾级而下,今日来的人多,接亲大约也还要闹上好阵子,不着急拜堂结契,也就没到兰越出场的时候。

方才谢无歧下手毫不留情,兰越伤了元气还没恢复,他那掌又着实有几分力度,引得兰越气血上涌,想找僻静地方歇息会儿。

坐在清净山门外,兰越远眺群山如黛,连绵起伏,又好似回到了从前处还是银杏林时的日子。

人影是模糊的。

情绪也是模糊的。

但景『色』尚且清晰,兰越偶尔会望着这些熟悉的景物,希望能够勾起些不样的回忆。

多数时候只是徒劳。

不过如今有了方应许转述的那些,他至少能够根据回忆的轮廓,慢慢往面填充些己的想象。

比如他口中的楚璎。

蹁跹的紫衣,冷淡的眉,从紫荆尽信步走来,眸中盛有流泉,藤紫的衣袖,藏有缕朦胧暗香。

兰越边想着,边看着山门外长阶尽,有好似从他脑海中走出的身影,步步向他靠近。

在他震惊目光中,撑着纸伞的女子轻轻抬起伞沿,秾艳眉静静扫过他面容,眸中似有山雾升起,又很快散去。

“兰越。”

女子的嗓音如清泉,冷冽又动人。

“听你为了救我,折了不少修为,若是打不过我,你,你的几徒弟会不会笑话你?”

兰越喉间滚,半响,抿出温柔笑意。

“师尊输给重羽族的前任族长,或许有些丢人,可输给师娘,却不丢人。”

女子浓睫如蝶翼轻颤,偏笑了笑:

“勿相忘不会失效,你怎么还记得我?”

兰越两手揣在袖中,坦然道:

“记不得了。”

紫衣女子静静望着他。

“可从见到你的第我就觉得,我的徒弟应该有你这样位师娘,并且也只能是你。”

山门内喧哗声起彼伏,应该是沈黛谢无歧抱出了离恨台,准备正式合籍结契,立誓同心。

“走吧。”

兰越向楚璎伸出了手,“我那小徒弟为你哭了许多天,你若是再不来,她怕是都要讨厌我这师尊了。”

伸向楚璎的手宽厚温暖,这双手,已不再是那什么也抓不住的少年的手。

楚璎缓缓将手放入他掌心,下刻便紧紧握住。

他稍用力,便将她从无边地狱中拉回了滚滚红尘。

并且楚璎道,这次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不会再轻易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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