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大雁腾空而起，在亮蓝的天空中排成一列，开始了它们遥远的旅途。它们的呕哑地呷呷叫着，翅膀挥起的风带起小小的风漩，把旁边的麻雀们吓得一哄而散。

北京最美的季节，所有的一切尽是金黄色。故宫墙里探出头来的银杏、远处东方的地平线、垂着头的麦穗、还有喷香香向日葵，以及正午的阳光。

阳光有些刺眼，富兰克林抬起掌心挡住，可它又从指缝漏出来，调皮地非要将他的眼睛逼出眼泪。

眼前泛着白色的光圈，恍惚中，他瞧见一个少年，细长的凤眼，眼角一颗泪痣。挺拔的鼻梁，嘴唇是最洁白的月光也洗不掉的粉红色。少年怀里抱着一个穿文官的宽袖长袍的兔儿爷，冲他笑。

“你回来啦。”他说。

他像春天刚从土中探出头来的鲜嫩竹笋，还沾着朝露，周身散发出来的都是蓬勃的朝气，像是朝阳一般耀眼。

“樊川……”他朝他伸出手，妄图抚摸他迷离的面容。

那只手苍白枯瘦，布满皱纹和老人斑，富兰克林一愣，突然惊觉，如今的自己已是一个耄耋老者。

于是，少年的脸在眼前摇摇晃晃，如同水中的月影，模糊不清。

一切半梦半幻，似真又假。

眼睛半睁半阖，似醒又寐。

“老师……老师。”

直到有人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他从梦中惊醒。

富兰克林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疾驰的车子里。

“老师，您做梦了？”说话的是他的学生，蒂姆。

富兰克林扶了扶额角，撑起身来，眼神依旧有些模糊，“呃……在哪？”

在哪？谁在哪？老师是不是睡糊涂了？

“女王和亲王一行今天的行程到现在，应该，呃，是……准备前往钓鱼台国宾馆养源斋进行午宴。”蒂姆抬手看看时间，又翻了翻随身携带的接待手册。

老师是一个严谨的人，即使已经印刻在脑海里的事，还是要再三确认。

女王？

富兰克林打开车窗，窗外扑进来一股清新的风，夹杂着几丝雨水打在地上的湿润的味道，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眼睛这才渐渐清亮起来。

噢……想起来了。现在是一九八六年的秋天。今天是重阳节，是伊丽莎白女王专门精心挑选的访华的日子。

一年前，富兰克林接受了外交大臣的邀请，作为特殊顾问加入了伊丽莎白女王访华的庞大队伍。

此时，车子正疾驰在西长安街上，不远处便是雄伟的天安门。

多么熟悉的天安门。卖白莲花的老头正坐在阴影里吆喝，有三五头骆驼正懒洋洋地卧在地上。一辆洋车经过，轮子带起滚滚的尘土，一只耷拉着耳朵的流浪狗被车轮吓了一下，夹着尾巴跑开了。

像是魔法消失一般，下一刻，它们全都不见了。此时的天安门前是一块宽阔的广场，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他们脸上带着肃穆的神情，凝视着城楼上伟人的画像。

虚无缥缈的遥远记忆与眼前的景象渐渐地重叠在一起，终于让富兰克林相信，是了，现在是在北京了。

瞬间有一种回归的充足感爬上眼眶，胀胀的，要溢出来。

阔别了五十年的北京啊……兜兜转转大半生，竟然又回来了。

蒂姆小心翼翼地提醒：“老师，女王今天的行程我们不用参与，您是要想随处走走，还是回酒店休息？”

“前面右转。”他说。

“右转，先生您是想去油漆作胡同吗？”前排的年轻翻译忍不住问。这位老先生身份可贵，尤其是他的叔叔，那可是溥仪的帝师。年轻的翻译之前是做过功课的，知道他从前在这里生活过。

“不，”老先生回答：“一切都过去了。”

年轻的翻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敢细问，只好示意司机按老先生说的做。

车子沿着大街随意地前行，没有头绪又没有止境。

北京……竟是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褐色的破旧房屋化为肥沃的土壤，长出高耸入云的万丈高楼，让他分不清，这是中国，还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别的什么国家。

车子驶过北京市戏曲学校，门口有几个身穿着戏服的学生刚扮好，吊梢凤眼，脸颊一片绯红。左顾右盼地似乎正在门口等着什么人。

富兰克林眼睛一亮，示意车子靠边停下。年轻的翻译想，大约外国人都对中国的京戏都是很好奇的，因为它们实在是衣着华丽，表演方式又不可思议。

“这是京戏，是北京一种古老的剧种……是乾隆皇帝时代徽班进京后慢慢形成的。”他尝试着用脑海里仅存的京剧知识向他解释。

“三庆、四喜、春台、和春四大徽班是吗？这几位年轻人要演的是《二堂舍子》。刘昌彦和夫人王桂英。”老先生笑了笑，眼睛是一片久别重逢的柔光。

小翻译一下子憋住，急急地住了嘴。毕竟这出戏的戏名，连自己都没听过。

京戏辉煌的光芒早已经暗淡，渐渐成了上一辈人老掉牙的古董。这些年来，年轻人中流行的是港台歌曲，跳舞迪斯科，京戏的戏园子里早已满座衣冠皆老朽。

富兰克林独自一人下了车。年轻的翻译始终不放心，偷偷地跟在后面。生怕尊贵的维多利亚女王的特别顾问有什么闪失。毕竟他这么大的年岁，虽然看起来还很硬朗，但终究是老了。

他老了，但是他没忘掉京戏。

戏校附近就是陶然亭。曾经那些无数戏子的埋骨之地，如今已成了新中国首都最权威的戏曲学校，一方戏台，便永永远远伴着他们，向他们致敬。

出将——入相。

死去的森森白骨，总算在新世界里扬眉吐气了。

年轻的学生们正对着墙练喊嗓，哈出来的气都顺着墙面流下水来。那些回撞的声音那么清秀稚嫩。

富兰克林耳边响起了遥远的喊嗓的声音，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月才沉，日稍起，天际刚刚泛了一点点白，那个少年睫毛上都结着亮晶晶的冰渣，裹着薄暮，脆亮的声音绵绵不绝地缭绕在他的脑海中——

“咿——呀——啊——”

多么令人怀念。

“老先生，请您让一让。”

另外一群年轻人吭哧吭哧地抬着大箱子从他的身边经过，里头装满了演戏用的砌末，满满当当地，盖也盖不上，露出了扇子、烛台、香炉、圣旨、醒木、令箭……还有苏三戴的鱼枷。

年轻的翻译好奇，看得出了神，等从那些琳琅满目的道具上回了眼，发现那位老先生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富兰克林沿着记忆中的路，追忆着与那位少年的过往，不知不觉便迷失在早已和往日不一样的繁复胡同中。

找了许久，总算见墙上订着个金属牌子。有些年月了，微微卷了边，起了些锈，上面写着：夕雾草胡同。

从前倒是从来没听过这么个胡同。

富兰克林看着蜿蜒没有尽头的胡同，散发着一股老北京的浓重气息，仿佛从胡同深处传来阵阵的香味。是白水羊头？是卤煮？是茉莉香片？似乎是有什么召唤着他往里面走去。

隐隐地，传来了小孩子嬉戏的声音，过了一会，几个小孩追追打打地跑了出来。其中一个小男孩，头发柔软齐整，穿了件小白褂，拎着一根木棍，呼呼地舞起棍花来，抡得真圆。

其它的小孩见了，羡慕地围着他：“满子，好威风呀！爷爷就只教你一个！”

“那是我有灵性，学得好！”小男孩骄傲地一昂头，双眼一瞪眼，煞有介事地对着一个小女孩念了一句戏词：“金枪举管教你顷刻命丧，方显得男儿汉志勇刚强！”说着棍一指，便朝小女孩追去。

小女孩见他手里的棍子，吓得直往前跑，边跑边哭：“你怎么这么欺负人？呜呜呜……我，我告诉爷爷去，我告诉他你欺负人，不让他再教你耍棍子了！”

小男孩在她背后“略略略”地吐着舌头，步子却放慢了。

女孩头上的红蝴蝶结丝带在风中忽忽悠悠地飘荡，朝着一扇斑驳的大门飘去。

正午的胡同清秀雅静，阳光泼下来，但泼不进大门里墙壁的投影。

门口依稀有个人，朝小女孩伸出双臂，阳光照到的地方露出来一双老人的手，见得皮肤白皙，骨节铮铮。虽然已经老去，骨相仍在，年轻的时候，定是如削葱尖一样美好。

小女孩哭着朝大门里的人扑去，似乎是一头撞在那个人的身上。

“爷爷……爷爷，满子欺负我！”

“小舒不哭，”那手捧着小女孩白嫩嫩的脸蛋，拇指一左一右替她抹掉眼泪，“爷爷教你虞姬的舞剑。只管比他的还厉害。”那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凛冽的清亮。

“真的吗？”小女孩笑起来，富兰克林呆呆地盯着她辫子上抖动的红色蝴蝶结。

只听小女孩说：“爷爷，昨天我翻我姥爷的箱子，翻出来好些旧画报，姥爷说是他年轻时候藏起来的。我看着里头有个漂亮的旦角姐姐，跟您长得好像好像。爷爷，您的戏唱得那么好听，您是不是就是画报上说的那个柳依依呀？”

那三个字，像是一根柔软的刺，刺得富兰克林的心怦然乱跳。

他听得门里的人笑了，“不是的，小舒。”

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混沌，不知道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还是如星辰跌落一般的失望。

影子里的人又缓缓开口：“爷爷恰好也是姓柳，但是爷爷的名字，叫樊川。”

富兰克林浑身一颤，突然转身想逃。他的嘴唇抖动着，因为衰老而泛黄的蓝眼珠蒙上了一层迷雾。

在这垂暮人生的关头，只要略略一转身，那个绝代风华的人就会永远留在他心中，可是，他却动不了。

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小女孩拉着门里那个人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出来，走出阴影，走到阳光里来。

从前的少年此时已经过了古稀之年，却依然眉清目朗。他白胡如银，仙风道骨。

是他！是他是他是他！是他……

他走出来，发觉有人站在那里，于是抬起头。

两人的脸相对，目光撞在一起。

时光流淌，仿佛过了千年，静谧谧地向前走，从不为谁而停下。

“好久不见……”惊诧的表情慢慢地融化成嘴角一抹温暖的笑，“你老了。”

他皎洁的目光仿佛是一轮明亮的满月，一如数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在天桥的人群中第一次看见他。

一眼就看见他。

胡同悠悠长长，仿佛没有尽头，秋天的气息飘进鼻子里，都是阳光的味道。微风拂面，温暖刚刚好，真是人间最美好的日子了。

世界浩瀚，岁月茫茫，你我从未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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