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初六月中旬参加殿试，下旬被任命大理寺寺丞，奉命侦查兵仗局一案，耗时20多天才结案，之后送云镜尸骨回乡安葬，再之后就是在七侠镇待了三个多月，再次回到京城已是腊月寒冬了。

张宇初走访了几位故交，小李探花并不在京都。身为监察御史的他，去荆襄之地巡查去了，未能相聚。张宇初访完故交，安心到大理寺打卡上班几天。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

成化帝在祈年殿设宴，宴请群臣，以表彰群臣一年的辛劳。此次宴请，只有京官，地方官吏需要镇抚地方，只是进献贺表。

张宇初在祈年殿上才看到了小李同学，小李同学看上去兴致不高，本来好酒如命的人，独自一人在那边喝着闷酒。张宇初与小李不是一个部门，官职又比他高，坐在了小李同学的右上首，张宇初跟他遥遥举杯，他也没有看到，皇帝宴请，又不能随意走动，所以只能做罢。

皇帝的宴请，也不会通宵达旦，不过戌时三刻也就散场了，随侍太监将各位臣工的新年贺表进献上去，也就各自回家了。原本张宇初还想散场后与小李一起回家，但是也就交贺表的空隙，回头就见不到人了，张宇初只好先行回家。

回到家后，见小李还没回家，就蹲在门口，吃着公孙在家包的饺子，等着小李回家。公孙乌龙已到大理寺归案了，张宇初因为手底下也没什么人用，就将他安排在自已身边，跟着自已做个管家。

张宇初吃着饺子，嘴里含糊的说着：“公孙，你这饺子馅儿调的不错啊！”

公孙乌龙身穿围裙，也蹲在一旁，“公子若是喜欢，明日还包。不过咱们干嘛要蹲在这里吃啊？”

“哦，我在这里等老李回家！今天看他精神状态不太好，也是好久没见了。”

“老李？老李是谁啊？”

在公孙乌龙发问之际，小李同学正身形萧条的一个人往家走。张宇初看到后，立马起身挥手，“老李，这儿呢！”说着就将手中的碗递给公孙乌龙。

张宇初迎了上去，搂着小李同学的肩膀，“咋了？怎么无精打采的啊？失恋啦？”

“失恋？”小李同学一脸疑惑。

张宇初一拍脑门，跟同福客栈的众人相处习惯了，有点恢复前世的说话口吻了。“就是怎么说呢，你表妹不理你了？”

小李摇摇头，“那倒不是。”

“那怎么垂头丧气的啊？刚才想找你一起回家的，结果交个贺表，人都不见了。不管那么多了，走去我家，请你吃饺子，喝酒。饺子就酒，越喝越有！”说着就拉着小李同学往家走。

走进门，张宇初对着厨房里的公孙乌龙喊道：“公孙，弄点饺子来，再弄壶酒！”

张宇初拉着小李坐下，“既然不是情场失意，那是什么事让我们的小李探花连最爱的酒喝的都不痛快了？”

张宇初从在祈年殿看到小李同学，到现在为止，就没见到小李同学的笑脸。

小李沉默半晌，“这次我去荆襄之地巡查，见到流民遍地。右都御史项忠勒令流民以户为单位，每户留一丁，戍湖广边卫，余者归籍。流民但有不从，立即斩杀，戍边者，多患疫病而亡，尸横遍野。我前去劝阻，项忠告诉我这是陛下的旨意。我奏报陛下，被陛下饬令还朝。”

这件事张宇初知道，成化元年，荆襄之地有流民发动叛乱；也明白，在这个时代，项忠和成化的做法是常见的，对此，也安慰不了小李。

于是转移话题，“那你刚才去哪儿啦？”

小李苦涩一笑，“送贺表！”

张宇初一愣，“送贺表？”随即想到七十年后的历史名臣——海瑞！他就是以送贺表的名义给嘉靖帝送了份《治安疏》，名垂青史。

张宇初不确定的说：“你不会是在贺表了写了~~”

小李点了点头，张宇初无奈的说道：“孝直，你这是何苦呢？”

小李坚定的说：“之为，我这些天，每每想到那些流民的模样、哀嚎。我不做点什么，我心难安呐！”

张宇初无奈，只能陪着小李喝起闷酒。小李见气氛有些沉闷，主动打破这压抑的气氛，“之为，这次离京这么久，可是有什么收获啊！”

张宇初想起七侠镇的奇遇，笑着道：“老李，你不知道啊，你猜猜看，我这次在七侠镇遇到谁了？”

小李摇摇头，“你这没头没尾的让我怎么猜啊？起码给点提示啊！”

“武林高人！”

“武林高人？七侠镇在陕西，陕西的武林高人？难道你遇到华山派的前辈了？”

张宇初摇摇头，“你再猜！”

“陕西除了华山派，就只有终南山了，但是终南山上的全真教只是研究道藏，不怎么在武林行走啊！”小李想了半天，端起酒杯，“我想不起来，猜不到，自罚一杯！”

张宇初得意的说：“我遇到了武当的张三丰张真人，还被他收为关门弟子！”

“张真人！”小李惊叫一声，“之为真是鸿运当头啊！能被张真人传授武艺，看来之为的武艺精进非常啊！”

“对了，之为，我刚才就想问你，你这管家从哪找的啊，我看刚才给我们上饺子，那身形步伐，也是位高手啊！”

“他呀！他就是公孙乌龙。”

“公孙乌龙？”小李惊的站起身，“他这种杀人魔头，你为何要将他留在身边！你身为大理寺寺丞，既已将他抓捕，那就应将他绳之以法！”

张宇初解释道：“他已痛改前非，现在有我看着，他不会再作恶了！”

“痛改前非？不再作恶？那他之前做的恶呢？那些苦主怎么办？”

“我查过他的卷宗，杀的都是武林中人，不曾杀过任何平民百姓！”

“武林中人就不是人？”

“既然选择了走武林这条路，今日我杀你，明日你杀我的，本就是条不归路！”

“好啊！好啊！张宇初！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是非不分？”张宇初也来了火气。

“不粗，是非不分！”

公孙乌龙在厨房听到二人的争吵，连忙跑了过来。李寻欢看到公孙乌龙，厉声喝道：“公孙乌龙，今日我就要为武林除掉你这魔头！”

张宇初挡在公孙乌龙身前，“你要找他的麻烦，我接了！”

“好！”李寻欢说完从底衫下抽出一柄飞刀，“别怪我没提醒你！以前我们都是切磋，我从来都没认真过！你确定你要为他挡？”

张宇初坚定道：“来吧！我也想见识下真正的小李飞刀！”

李寻欢一刀飞出，直刺张宇初面门，张宇初在那飞刀上感受到令人震撼的正义，让张宇初感到自惭形秽，不愿躲闪。

张宇初心中一紧，只是瞬间，心灵挣脱那股正义。但是飞刀已经近身，只能侧身躲开要害位置，飞刀刺进张宇初的肩膀。

张宇初扶着手上的肩膀笑道：“今日终于见到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了，确实厉害！多谢李兄手下留情！”

李寻欢没好气的说：“我没留情，是你自已厉害！这次公孙乌龙的事你挡了，只要他不再作恶，我也不会再找他麻烦，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就转身离开。

公孙乌龙想要冲上前去，张宇初拦住。公孙乌龙急道：“他敢伤害公子，我去杀了他！”

张宇初摇摇头，“他是我朋友！”

“可是他伤害公子！”

“那只是朋友间不同观念的争吵！”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去房里给我将金疮药拿来！”

过了一会，公孙乌龙给张宇初包扎好，张宇初活动了一下，感到还行，就穿上衣服准备出去。

公孙乌龙奇怪的问：“公子，这么晚，你要去哪儿？”

“去皇宫，给他善后啊！”张宇初叹了口气说。

“去皇宫？给谁善后啊？”

“还能是谁？小李呗！”

“可是他刚才还~~”

“我刚才就说过了，朋友之间是可以出现争吵、打斗。可以存在争议，观点的不同，求同存异！每个人都有他的个性，朋友间不需要谁听从谁的。只需要他有困难的时候帮他一把就行了，他现在学海瑞，但是陛下会不会学嘉靖难说！”

“海瑞是谁？嘉靖又是谁？”公孙乌龙一脸茫然。

“好了，你别管那么多，守好家就行！”

张宇初离开家很快就来到皇宫大门口，禁军厉喝道：“什么人？”

张宇初朗声道：“大理寺寺丞张宇初求见陛下！”

禁军上前，“张大人，如今已经宫禁，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张宇初摆手道：“无妨！我在这儿等到明日即可！”

张宇初就在宫门外一直等到次日辰时三刻，皇宫大门大开，雨化田带着一队太监出来。看见张宇初，走上前来打招呼，“宇初，你这么一大早就在这儿干什么？”

张宇初笑道：“我昨晚就在这儿等了！”

“昨晚就来啦？”

“先不说我，你现在出宫干嘛？”

雨化田恶狠狠的说：“监察御史李寻欢，在给陛下的贺表里辱骂陛下，陛下赐廷杖！”

张宇初看雨化田的模样，悄咪咪的问：“这打法是？”

雨化田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张宇初连忙拦住，“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这李寻欢是我好友，你等会，我去求个恩典！”

雨化田无奈的说：“你怎么跟这种人做朋友！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等等吧，你快去吧！”雨化田说完，让手下的一位小太监带着张宇初进宫去找成化帝。

成化帝在御书房等他，张宇初进去后，躬身跪拜：“臣张宇初拜见陛下！”

“起来吧！去陕西去了这么久，回来了也不知道来见见朕！”

“臣惶恐！”

“说吧，来找朕有什么事？”

“臣来求陛下赐个恩典！”说着还偷瞄成化帝，只见成化帝面色古井无波，专心在写字。

“什么恩典，说给朕听听！”

“监察御史李寻欢，冒犯天威，但望陛下念在他一心为公的份上，饶他一次！”

成化帝手中的笔一顿，“你是为他来的啊！你先看看他给朕的贺表！”说完一挥手，随侍的小太监将一份贺表递给张宇初。

张宇初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荆襄道监察御史臣李寻欢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洋洋洒洒，写了万余字。

成化帝见张宇初看完，“你看完，有什么想说的！”

“字不错！”

成化帝一愣，抬头看向张宇初，“你就告诉朕，字不错？”说着将手中的毛笔扔向张宇初，张宇初连忙侧身躲开。

嬉皮笑脸的说：“当然，和陛下的字相比还是差的远了！”

成化帝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手绢，擦擦手上的墨汁，“我是让你说内容！”

张宇初谄笑着凑到成化帝身边，“陛下，这不过就是书生义气之词，陛下何必动怒！”

成化帝边擦手，边说：“朕当然知道这事书生之言，朕生气的就是这书生之言。朕知道他说的项忠手段过于酷烈，朕也知道锦衣卫和东厂的不好！但是他给出解决方案了吗？就知道之乎者也，卖直取名，朕成全他！”

“陛下，如果臣能安置荆襄流民，陛下能不能放过他？”

“哟！既然你这么说，那朕也成全你，如果荆襄流民你安置不好，朕就砍你脑袋。至于这李寻欢嘛，就将他贬为岭南知县，省的朕看见心烦！”

张宇初跪拜，“多谢陛下隆恩！”

“行了，年后你的安排就下来，滚吧！”

不一会张宇初带着成化帝新拟的旨意走出宫门，雨化田还在门外等着，见到张宇初，迎了上来，“宇初，怎么说？”

张宇初摇摇手中的圣旨，“我出马，还有摆不平的事？”

雨化田接过圣旨，“瞧把你给能的，这李寻欢啊，幸好认识士你这位朋友啊！”

看过圣旨后，雨化田对手下的太监挥手说道：“行了，你们不用都去了，有两个跟着杂家就好了。”

说完带着俩小太监和张宇初一起向李寻欢家中走去，到了胡同口，张宇初转头回家，雨化田拉着说：“宇初，你不一起去？”

“宣旨是你的事，我去干嘛？”

“好吧！”雨化田说完就对着李家大门喊道：“监察御史李寻欢接旨！”雨化田的声音穿透力很强，整个胡同都听见了，不少人家都打开门偷偷观看。

过了一会儿，李寻欢穿戴整齐，打开中门，躬身跪拜，“臣李寻欢，恭迎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监察御史李寻欢，监察荆襄之地，深感民生之艰，特赐，监察御史李寻欢，调任岭南道，任山岭县县令！钦此！”

“臣李寻欢领旨谢恩！”

雨化田将圣旨递给李寻欢，小声在李寻欢耳边说道：“李大人，你这次能安然无恙，多亏了张宇初张大人去为你求情，你可要念着张大人的好啊！”

说完不等李寻欢回话，就带着小太监离开。

李寻欢站在门前半晌，手持圣旨，也不回去，走到张宇初家，敲开大门。公孙乌龙一脸警惕的问：“你要干嘛！”

“放心吧，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之为在家吗？”

“你等等！”公孙乌龙进去喊张宇初，张宇初走到门前，打开门，将李寻欢迎了进去。

李寻欢进门后，对张宇初抱拳行了一礼，“此次多谢之为了！但是我还是不认可你的做法！”

张宇初摆手，“不认可没关系，朋友之交在于心，有些观念上的不一致很正常，求同存异嘛！”

“求同存异！好词！”

“孝直，以后打算怎么办？”张宇初说完指了指李寻欢手中的圣旨。

“陛下这是将我贬到岭南，我是不打算去了，年后就辞官吧！”

“孝直！你这又是何必呢？”

“之为，你昨晚见过我的飞刀了吧！”

张宇初一脸懵逼，这和飞刀有什么关系？但还是点了点头。

“正义就是我的刀，若是我屈服于这官场，放弃我心中的正义，那么我将会刀毁人亡！所以，你不要劝我了！以后有机会到保定李园来找我！”

小李飞刀是正义之刀，能屈服的李寻欢还会是李寻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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