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二分。

挂在走廊墙面的铜制钟摆突然发出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分针与时针在剧烈震颤中停滞于此刻。

某种粘稠的黑暗从天花板的肉块霉斑里渗透出来，如同倒流的沥青遮蔽了所有光源，莱茵握紧琥珀色结晶眼球的指节泛起青白，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刚刚蓝焰骤灭时的灼烧感。

又一具惨白的尸体断开了与触手的连接，掉落在深棕色木质地板上，它站了起来，以一种诡异的体态向米兰行了个军礼。

“长官，士兵大卫·洛德向您报道。”

尸体的面部一阵阵扭动，形成了一张可供辨认的脸庞。

“长官，士兵大卫·洛德向您报道。”

“长官……”

紧跟着，在场的所有惨白死尸都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行礼致敬，重复着同一个命令。

“大卫·洛德？”

米兰用大拇指与食指捏住一枚爬满灰绿霉斑的金镑，嗓音平和。

“我…我现在可以分清自已是谁了……是谁了……”

与它最近的一具尸体转变成为莱茵的面孔，用颤音继续道：

“队长！”

尸体动作僵硬，颤颤巍巍地伸出了右掌，有乳白的液体不断滴落：

“我可以是大卫·洛德……也可以是莱茵·科尔多巴……”

“我们所有人都活在同一个房间，不会再有隔阂……不会再有矛盾……跟我一起，一起回归主的怀抱吧……”

无数暗红的，血管般的触手正向中央肉球收束，为闪烁着明亮黄光的葡萄状胞囊供给养分。

它在拖延时间！

莱茵发觉了对方的意图，正想出声提醒。

“队长……不要听……”

乳白色的液体滴落，莱茵的死尸向前一步，想要抓住对方的手掌，却被米兰一记凌厉的扫堂腿掀翻在地，接着变得浑浊，如同存放过期的牛奶，瞬间腐烂为了一滩恶心的肉泥。

这一次，米兰借用了“死灵导师”

桑德尔的能力！

"

给‘太阳的投视’灌注灵性！

"

“对准核心！”

听见米兰沙哑的低吼，莱茵竭力握住琥珀色结晶眼球，在心底默默地呢喃：“‘烈日的权柄’，‘太阳的投视’……”

当他将日轮对准胞囊中央时，一道浓缩阳光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聚焦，迸射出炽热又纯粹的金色射线！

滋的一声轻响，暗淡的红光被驱散，太阳的光芒照亮了黑暗。

这道昼光射入胞囊的中心，刺入其中的铁黑色符号中，刹那间，符号的表面燃起太阳的烈焰，胞囊表面开始出现密集龟裂！

肉球表面的触手疯狂舞动，主动靠近日光射线，想要阻挡对核心的伤害。

咔哒。

骨骼错位的脆响从军靴下传来，被掀翻被腐烂的死尸在乳白粘液中重新凝聚成型，脖颈呈180度扭曲仰起，裂开的喉管里挤出数百个重叠的嗓音：

"

您不该拒绝主的馈赠......"

话音未落，整个房间的木质地板突然翻涌如浪，那些被蓝焰烧化的乳白液体沸腾着涌向中央肉球，每一具惨白尸体都在溶解，化作滋养邪神子嗣的羊水，某种不可名状的胎动在粘稠黑暗中震荡。

莱茵甚至能听到一个婴儿从胎盘发出尖锐的啼哭。

这是邪神子嗣感知到容器即将成形的一刻！

"

还不够......"

莱茵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开始压榨身体的灵性，将它们全部滴入‘太阳的投视’。

他仅仅只是刚入门的超凡者，只是骑士级，无法全部发挥祭司级的遗物的能力。

不到三秒，莱茵全身皮肤泛起灼热的潮红，握着结晶眼球的掌心渗出鲜血，他能感觉到某种粘稠的意志正顺着光线反向侵蚀，眼眶中浮现金色日轮的虚影，仿佛有千万个自已在同时注视。

被灼烧的触须疯狂抽搐，喷溅出的暗红浆液在空气中凝结成婴孩手掌的形状，向莱茵拍打。

趁着这个空隙，米兰从肋下枪套抽出第二把转轮手枪，六发镀银子弹裹挟着圣水汽雾轰向胞囊的核心。

噗……肉与血的闷响从球体发出，莱茵感觉到一股浓郁到发实的恶意正在凝视。

那些葡萄状胞囊接二连三地爆开，喷出混着人牙与头发的脓血。

莱茵强忍着灵性透支的眩晕继续灌注力量，却看见光柱边缘开始浮现细密的黑色裂纹，邪神污染正在反向侵蚀神器。

二者的拉锯战理所应当的是邪神容器占据上风，但站在房间里的人还有米兰。

"

别再直视核心！

"

米兰的警告带着血气，他的左臂不知何时被暗红触手洞穿，伤口处滋生的肉芽正试图钻进军装布料。

听到队长的话，莱茵赶忙降低视野，却看见米兰放弃了任何抵抗，整个人浑噩着被触手拖进核心。

队长受到了认知影响，必须帮他……刚有想法，莱茵忽感觉自身变得不受控制，他的视野被分割成了好几份，右手高举‘太阳的投视’，左手在整理衣领，双腿呈现行走与跪地的叠加态。

这是死去的队友伊莎贝尔的能力！

画家把伊莎贝尔的超凡特性留给了这只怪物！

他早就计划好了！

"

不......"

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呢喃，莱茵努力想要将意识重新聚合。

他看到了，米兰穿着红黑军装的身影被血红触手吞噬，闪烁着明亮黄光的葡萄胞囊刺穿了他的胸口。

他们失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莱茵发现自已跪在粘稠的血浆里，悬浮的肉球正在坍缩，大块大块地萎靡，那些被吞噬的血肉化作灰白粉尘簌簌落下。

"

队长！

"

莱茵的呼吸几乎停滞，米兰的军装左半侧完全被暗红肉瘤覆盖，他的右眼瞳孔分裂成复眼结构，正倒映着星空深处某颗暗红色星辰，更可怕的是他的肚子高高凸起。

米兰怀孕了，他成为了邪神子嗣新的容器。

“咳咳。”

他看见队长睁开了眼睛，那双浅蓝色眼眸已经有一半化作浑浊的琥珀色，嘴角却还挂着熟悉的从容弧度。

“有点可惜……没能撑过它最后的反扑，不过它也选错了对象……”

米兰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已的状况，笑着打趣。

“队长，你不会出事的，我们可以回到教堂，让神灵净化……”

莱茵有些慌乱，想要起身，却被后者禁锢在原地

他听到米兰开口道：

“不用，我知道自已快要死了……嘿，这东西在踢我的肚子……在祂降生之前，你必须亲手杀了我。”

莱茵听见队长的话，一时间失语。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内心深处却在第一时间拒绝这一想法，

“队长……我……我，你不该来这里，你不该救我的……”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米兰的嗓音变得沙哑：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自责，牺牲是常有的事。”

莱茵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听到米兰仍在微笑着诉说道：

“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以前，在我刚加入教会，加入特殊行动部的时候，也有同伴和前辈陆续死去，他们有的为了救我，有的为了救其他人……我的队长也是为了救我而死的……他是个非常优秀，非常善良的人。

“从那天开始，我同样陷入了自责之中，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而是他？为什么他要救我？明明他活着就能拯救更多的人，我只是个小人物……所以，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在努力模仿他的影子，他做过的善事，我同样在做，他喜欢养花，我同样种了一盆，他对人对事的性格态度，我同样在复刻……我发自真心地认为我是该死的，我是代替他活着……”

米兰的腹部又抽搐了一下，暗红色肉膜下凸起一个清晰的手印。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回光返照般驱散了浑浊的眼瞳：

“直到有一次，我翻到了他的日记，里面有一段留给我的话。”

走廊尽头的铜钟突然敲响五声，莱茵惊觉那些溅落在墙面的血渍正在组成全新的铁黑符号，而米兰的影子里有无数苍白手臂在摇曳，他想说些什么，却看到对方用枪口轻轻抵住额头，板机留给自已。

"

我发自内心地认为......"

米兰扣住莱茵颤抖的食指，眼底的笑意比星光更璀璨。

"

能见证新芽冲破腐土，是园丁最大的荣幸。

"

铁黑符号崩裂的脆响与枪声同时炸开。

莱茵的视网膜上残留着最后的画面：队长胸口的金光顺着子弹轨迹注入枪膛，被污染的腹部在圣焰中化作纷飞的光蝶，那些光蝶落在他的肩章上，转瞬泯灭。

当啷——

镀银弹壳滚落在粘稠血浆中，邪神子嗣的哀嚎随着褪去的黑暗一同消散。

枪声在莱茵耳中无限延长。

咔。

忽地，他听到了手枪上膛的声音。

不知何时，卡洛斯已经站在门口，握着枪口的手掌还在轻颤。

“不，不，卡洛斯，你听我说。”

莱茵知道这位队友对他抱有偏见，打算解释。

“闭嘴！”

卡洛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我早就该杀了你！”

“你就是一切的元凶，不，我应该说得更详细一点，你和灰烬教团就是主导这场灾难的主使者！

“在三个月前的火车爆炸中，你隐秘地替换了其中一名士兵，借此接触菲尼克斯监察厅内部，在早期，你游荡在城市各处，窃取机密，制造混乱，让我们疲于应付，有谁会怀疑一个昏迷在床上的人呢？

“等到你加入协会，你就也掌握了我们的动向，制造一些落单的机会展开对成员的谋杀也不是难事……你还在私底下联系了当地的部分贵族，贵族为你们提供藏身场地和实验机会，而你们回馈武力支持，帮助他们解决对手……而且，你也与邪恶的隐秘存在有了交涉……不，应该是相当熟悉……”

“然后，你制造瘟疫，放出无形血肉，制造了这场灾难。”

卡洛斯的动作突然停顿，下一刻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满足的微笑：

“这就是我最理想的剧本，你觉得怎么样？”

轰的一声，莱茵的大脑变得空白，一个答案难以遏制地从他心底升起，并顺着食道冲进口腔：

“卡洛斯，你才是画家！”

卡洛斯听见莱茵的话，并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他收起手枪，笑容满面地说道：

“对菲尼克斯监察厅成员的狩猎已经结束了，有能力指挥大局的人也所剩无几，生活在城内的超凡者和普通民众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你……”

卡洛斯用一种欣赏的眼神打量着莱茵。

“我就是想看到你这副表情……对！

就是这种朦胧中带着悲伤，绝望的表情！

知道吗，艺术家总是在追求新的创作……我决定不杀你了。”

听到卡洛斯的话，莱茵内心一阵翻涌，他想要起身反击，却被后者一脚踢在肚子上，直接飞出几米远。

“咳……”

剧痛让莱茵无法做出任何动作，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卡洛斯远远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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