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乙薇颤抖的双手按在了那几行血字上面。

她心里清楚，这一定是武瞳留下的。

她能想象到那个场景：

在一个充满诡异的夜里，满身伤痕的武瞳满心绝望的缩在床底，用伤口处半干涸血液，颤颤巍巍的写下这些绝望的字迹。

她不敢想象，瞳瞳那时会有多么心如死灰。

泪水夺眶而出，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周乙薇的眼角滑落，她一遍又一遍的摸着这些染血的字迹，就像是抚摸着瞳瞳遍体鳞伤的身体一样。

七瓷也看见了这几行字。

说真的，七瓷有点愧疚。

七瓷对虓虎的神庙其实很熟悉，因为虓虎的神明，不是那尊神像，而是神像手里的那尊原始紫陶兽面刻纹天花罐——那是七瓷在八百年前亲自放在这里的。

从某些意义来说，这里一切的灾变，都是因七瓷而起。

很多时候，天仙级的大佬们无意间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会给凡间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周乙薇良久之后才抚平心绪，可心中的茫然感却越发的滋长。

“小哥儿，你说，如果连神明都变成了恶鬼，那我们还能救出瞳瞳吗？”

周乙薇主动开口轻声问道，她的信心有些动摇了。

“如果我们救不出瞳瞳，那我们也会死在这里吗？如果我既救不出瞳瞳，又把自已和别人一起搭在了这个鬼窟里，是不是很蠢啊。”

“或许能，或许不能，我们可能死在这里，也可能不会死在这里。”

这句话看上去像是废话，但是七瓷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一点安慰的成分。

如果那尊原始紫陶兽面刻纹天花罐....如果祂在神庙中的话，七瓷也不知道祂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步。

如果祂真的能昭然出最极致的心瓷，那以七瓷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战胜的了祂，哪怕加上始源之青也是一样。

到那时，无论是杜罗思，武瞳，周乙薇，都必死无疑，甚至他自已都要瓷碎于此。

真的到那个地步，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摇人了。

好在，自已还有点人脉。

七瓷收回跳跃的思绪。把目光重新投回到周乙薇身上。

他知道，这小姑娘到底还是经历的太少了。

骤然间面对如此紧张的恐慌，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完全是靠着一股信念支撑着才没有崩溃。

“你和武瞳的关系很好嘛？”

七瓷关上了周乙薇的手机，不让她继续盯着那些血字发呆，又适时的打断了周乙薇越来越紧绷的念头，找了一个轻松一点的切入角度聊起天来。

“嗯，我和瞳瞳是初中同学，还是同桌，那个时候我们的关系就特别好，但后来我家里出了特别特别多的事情，家里人甚至都不愿意继续让我上学了”

“他们觉得女孩子嘛，上了学又能怎么样，到最后不还是便宜了别人？所以他们已经联系好了人家，准备把我送过去当童养媳。”

“在我出嫁的前一晚吧，瞳瞳找到了我，之后给了我爸妈一大笔钱，带走了我，再之后是瞳瞳一直资助我上学，一直帮我拍段子，一直帮我很多很多。”

“......”

周乙薇和七瓷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七瓷也很有耐心的做了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虽然两个人之间的故事在外人看起来老套而又庸俗报恩故事，但七瓷历尽千帆，他知道，只有真的自已经历过那样的绝境，才能明白这样的情谊到底有多重。

当然，这也分人。

本来七瓷只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可说着说着，周乙薇突然间问道

“陶然，你呢？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你的故事？”

“我？”

七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屏气凝神，闭上双眼，仔细的感知了一会外面的世界之后，七瓷直接从床下钻了出来，随后伸手把床底的周乙薇也拉了出来。

“他们应该去杜罗思说的那个地方了，短期内应该没事了。”

周乙薇也不再像刚刚那么慌乱，她小心翼翼的向窗外环视四周，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周乙薇接着刚才的问题问道

“还有，你为什么来趟这趟浑水？我看的出来，你的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而且似乎对这里面的一切情况很熟悉，我不相信你只是为了一个挂件就冒险来直面一个神明，那有点太牵强了。”

七瓷遥望昏沉的夜空，朵朵阴云的飘散，朗星昏暗，万物蒙尘。

“我吗？”

“我和你说的那尊神明，有点关系。”

周乙薇走到七瓷的身畔，同样望向被异样光华所遮蔽的昏暗夜空。

她的思路现在清晰了很多，但是被杜罗思带的有点跑偏了。

“我猜，那座神庙就是你的长辈们建的吧？你也不是偶遇，而是特意在春熙路那里等我的吧？是警察告诉你这件情的吗？”

质问了几句之后，周乙薇似乎也有点意识到自已有些失言了。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我虽然不太懂你们这个圈子的内幕，但是我知道，这件事应该不是你们一脉的本意，出现这种事情也怪不了你，你也是在给你们的长辈们收拾烂摊子。”

七瓷对这小姑娘有点跑偏了的猜测不予置评，但也没有出言解释太多，而是说道

“你以前应该也来过虓虎吧，你见过那尊祂吗？”

“嗯。”

周乙薇点头，她见过那尊无面神明的神像。

彼时，那尊神像的在无形之中散发出的凛然神威，给她留下了极大地震撼，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所以知道了那尊神明的不凡，所以刚刚她才会在见到武瞳的血字之后变得那么绝望。

她实在不知道，自已这几人应该如何战胜一尊存在了近千年的神明。

“其实那尊神像只是一个幌子罢了，真正的神明，是神像手里的那个罐子。”

“罐子？”

周乙薇疑惑，但仔细一像，那只罐子，确实也很不凡

“罐子...成，成精了？”

七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周乙薇这句话形容的真是太准确了。

虽然七瓷一直不想用“成精”之类的话来形容自已的这些瓷器，但是，这尊罐子已经不是自已认识中的那个老朋友了。

现在的罐子，已经是“祂”了。

故而用“成精”这个词来形容，确实恰如其分。

“是啊，人活得久了，连罐子成精都能见到。”

七瓷有些感叹。

“你知道罐子到底什么来头吗？竟然能成精？我只听说过石头成精，但是，罐子怎么成精的？”

周乙薇说石头成精，但那已经不能算是石头了，而是猴子成精。

没错，就是孙悟空。

“祂...来自万年之前。”

“万年？别开玩笑了，那时候华夏文明还没有成型呢吧？”

七瓷的手指沿着窗沿的花纹一点点的化下去，他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

思虑半晌，七瓷出言解释道

“是啊，那是来自文明之前的重器，也只有这种级别的陶瓷，才有资格成精吧。”

“那按照你们的说法，世界上所有遗留下来的远古陶瓷，都能成精？”

七瓷轻轻摇头，周乙薇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有资格不代表有能力。一件陶瓷器就算再久远，再厚重，也只是一件无机物的罐子而已。只要没有脱离无机物的概念，那他们就没有成精的可能。

但是，由于七瓷的存在，让一些特殊的瓷罐，有了一些特别的变化。

“祂...有瓷心。”

七瓷一遍又一遍的描着窗楹上的花纹，口中轻轻的呢喃着

周乙薇还是不解

“什么是瓷心？”

七瓷从周乙薇手中接过那个保险箱子，箱子打开，两只色度不同的青色瓷器赫然陈列其间，周乙薇也凑过头来看着这两只青瓷与柴瓷。

七瓷轻抚瓷身，出言解释道

“你看，这两只瓷器，一个是柴窑中的最顶级，另一个是世间第一尊青瓷，这两尊瓷器的从出窑开始就注定不凡，再加上千载岁月的沉淀，本身便已经是世间瓷之极致。”

“只有这样极致珍贵的瓷器，才有瓷心。”

“只不过，这尊柴窑就算再为不凡，终究也只能达到凡世间的极致。而这尊青瓷则不同，作为青瓷之始，它是后世亿万青瓷的始源。

故而，此尊青瓷，可称之为——重器”

七瓷将箱子关上，伸手指了指天空，目光中充满沉重，

“而祂，曾经也是一尊重器。”

周乙薇虽然还是没有听的太懂，但是七瓷大致的意思也算是知道了一点，她指了指箱子，又小心翼翼的指了指天空，

“那，那你能解决天上的那个重器吗？”

七瓷避开了周乙薇期盼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敢保证，七瓷也不太清楚祂到底走到了哪步，如果因为一些自已不知道的原因，那尊重器产生了极致的升华，那祂就会进入到另一个层级。

以七瓷目前一瓷之身的状态，在面对那个层级的存在时，也是有些头疼的。

“没...没关系，反正你尽力就好...尽力就好。”

周乙薇抓着七瓷的衣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喃喃道。

“哐~~~！”

就在二人交谈期间，武瞳房间的大门蓦然被推开。

一个浑身大面积碳化，面容严重灼伤的胖大身影闯入了武瞳的房间，脸上挂满了癫狂的痴笑，向七瓷二人跌跌撞撞的扑来。

周乙薇的瞳孔瞬间放大，在她尖叫起来的前一秒，七瓷死死的捂住了她的嘴。

七瓷按住怀里挣扎着的周乙薇，目光坦荡的凝视着浑身掉着炭渣，满脸傻笑的胖大恶鬼。

在周乙薇惊恐的目光中，胖大恶鬼走到了七瓷身前，好奇的伸出手指戳了戳七瓷的脸。

七瓷面不改色，甚至还弯起一抹和善的微笑

“这位小兄弟？你是？”

“哦...”

胖大恶鬼的拖长的声音中充满了智慧。

“嘿..嘿嘿，我叫孙刚栋，大家都叫我壮壮哦。”

七瓷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胖大焦尸那张滴满焦黄色碳化脂肪的烂脸，毫无异样的微笑着说道

“壮壮吗？嗯，这身板，确实够壮的。壮壮长得还挺帅气的嘛。”

“你说是不是？”

七瓷缓缓把另一只手从周乙薇的身上撤下，这个聪明的女孩很快就看明白了情况，努力的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是...是啊，姐姐也觉得壮壮帅气得很。”

“嘿...嘿嘿嘿。”

胖大焦尸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已已经漏出一半骨头与脑浆的后脑勺，看得出来，他的笑容中也充满了智慧。

“壮壮来这里做什么呀？”

七瓷把手从他的脸上抽回，之后随意的把手搭在了恶鬼的肩上，将手上剩余的脂肪抹在了他的身上，一遍抹，又一边看似漫不经心的询问道。

“哦，我来找小翠姐玩儿。”

七瓷眉头一皱，看向微微颤抖的周乙薇，周乙薇深吸一口气，尽力的维持着笑容

“你说的小翠姐是不是武瞳啊？”

“对，对，小翠姐就叫武瞳。”

“姐姐是你小翠姐的好朋友，可是她不在家里呢，姐姐也在找她，你知道她在哪儿吗？如果她还活...”

“唔...”

在她想问武瞳是否还活着的时候，七瓷一把捂住了周乙薇的嘴。

而后，七瓷向歪着脑袋一脸困惑的焦尸，接过了周乙薇的话：

“这位姐姐想问你的小翠姐姐最近还活泼吗？她最近在玩什么呀？我们也想和她一起玩的话，应该去哪儿玩呢？”

胖大焦尸一边嗦着指骨，一边痴傻狰狞的憨笑：

“哦...小翠儿姐姐不在家里啊，那她应该在庙里呢吧。”

“庙里？是村口的神庙吗？”

周乙薇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小翠姐一定在那里，我现在就去找她。哥哥姐姐，你们要和壮壮一起去吗？”

胖大焦尸伸出手拽了拽周乙薇的裙子，想要让她和自已一起去。

七瓷不动声色的接过了焦尸焦骨嶙峋的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哥哥还要和姐姐商量一些事情，这样吧，壮壮先过去，之后在那里等着我们，哥哥这边忙完就过去，如果壮壮听话的话，哥哥给你带糖，好不好？”

“对啦，哥哥姐姐在和小翠姐姐在玩捉迷藏，壮壮可不能告诉别人哥哥姐姐在这里哦。”

胖大焦尸壮壮憨笑着点了点头，高高兴兴的的转身离开了。

看着焦尸远去的背影，周乙薇攥住七瓷衣袖的手终于松开，与七瓷相视一眼后，有些虚弱的一屁股瘫坐在了床上。

背后，冷汗已经打湿了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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