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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大生意人

作  者:赵之羽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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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3-12-16 17:45:30

最新章节:九谁是自己命中的贵人

一百五十余年前,帝国的政治时局正值风雨飘摇,商业却开始一步步走向繁盛的顶峰,胡雪岩乔致庸盛宣怀王炽孟洛川一批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大生意人纷纷登场。在这群夺目的商业精英间,最天才最具传奇色彩的,却是 大生意人

《大生意人》九谁是自己命中的贵人

柯尔克王爷带着一干人等来到码头,却见码头上风平浪静,毫无变化争端。

王爷派人将看管码头的税吏叫来,等到问清楚才知道,古平原已经拿了一万两银票坐着船走了。

常玉儿与孙二领房及一群伙计脸上刚露一丝笑意,却见王爷的脸绷得紧紧的,发令道:“把巴图找来见我!”

结果下人找了一圈也不见巴图的人影。再一细打听,巴图与驻军统领带着亲兵不久前从南边城门离开,沿着河也往下游去了。

“坏了。”王爷不禁脱口而出,巴图在他面前一向恭恭敬敬,此番才露出狐狸尾巴。至于铎山统领,那更是一向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恶汉,他二人勾结在一起,不问可知那是去杀人灭口了。

王爷当即做了调派,先是派人将巴图已经收购来的药材妥为保护,随后命令将巴图与铎山的家眷严加看管。这都是嘴一动就能下令的事情,最难办的是如何制止他们杀人。

常玉儿先喜后惊,这才知道大哥和古平原的大难非但没过去,而且命在旦夕。她眼巴巴地望着王爷,等他拿主意。

“到府里把我的海东青放出来。”王爷沉思片刻,有了主意。

驼队众人心中纳闷,可也不敢去问。不多时就听到半空中一声尖鸣,抬头一望,隐约看见云端有只鸟,离得远了看不清样子,迎风而翔却是毫无涩滞,飞到码头上空时,忽然如箭一般笔直落下。众人刚一惊,就见这鸟已经轻轻落在了王爷肩上。

王爷见众人惊诧,爱惜地抚着那鸟儿的羽毛道:“这就是海东青,是草原上第一猛禽,等闲人也难见到。从前乾隆皇帝拿三千头牛羊向我曾祖父换去一对。”

“这么贵重?”伙计们看看王爷不像是开玩笑,再看看那比鸽子大不了多少的鸟儿,个个不禁咋舌。

“海东青一是凶猛,别看个头小,连能把羊抓上天的羊鹰也打不过它。它能在空中用利爪抓开羊鹰的肚子,用利喙叼出它的肠子;二是飞行迅速,一天能飞三百里;第三嘛就是眼力甚好,你看方才它飞得那么高,却还是能从人群中认出它的主人。”

“您是要用海东青去追巴图。”常玉儿冰雪聪明,别人还在懵懂,她已然猜到了王爷的心思。

王爷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让海东青在前面引路,我带着兵将随后,不过常姑娘,你和驼队就不能跟着去了,会拖慢速度。”

牵扯到驼队的安危,常玉儿自然不能固执己见。尽管心里着急,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爷带着王府护卫,如怒风卷云一般挟风而去。

古平原与老齐头等人正在交谈,冷不防山坡上传来一声怪叫,古平原顿时一惊。抬头上看,就见两边的半山坡上不知何时已然站了几排刀剑出鞘的士兵,当中冲自己冷笑的,正是巴图!

古平原立时觉得心上一缩,怕什么来什么,看这架势不用问,这是来灭口的。驼队这时候有些乱了,老齐头还算能掌得住,连喝几声稳住阵势。

古平原定了定神,向上一拱手:“巴图老爷,莫非是货不对吗?不然怎么银货两清还要大老远撵上来?”

“哈哈哈!”巴图皮笑肉不笑,“我说姓古的,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我问你,拿了我的一万两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儿!”他突然变了脸,恶狠狠地说。

“古大哥,怎么办?”刘黑塔一见巴图就两眼冒火,“这王八蛋不怀好意,我冲上去对付他!”

“千万别轻举妄动,他们居高临下,咱们会吃大亏。”老齐头连忙制止。

这话声音大了些,上面的人也听到了,铎山统领大声道:“还算你们有个明白人,看!”

他把手一挥,就见弓弩手一字排开,单膝点地,从背后摘下一张钢铁大弩,摇动机簧,安上弩箭,向着山谷中的驼队瞄准。

就听铎山大声吼道:“下面的人听着,你们受漠南蒙古所派,到我漠北做奸细,意图蛊惑人心,动摇我漠北军心。王爷有令,凡敌方细作,抓到后立斩不赦!”

他一双眼睛凶光毕露,将腰中蒙刀抽出,向天一举:“不过念你们运送药材有功,本统领可以从轻发落,只要你们说出其余同犯的下落,就当是立功,概不追究!”

老齐头凑近了,低声对古平原道:“古老板,这些蒙古兵好狠毒,先给咱们安上个掉脑袋的罪名,然后再逼咱们说出孙二领房他们的下落。”

“不能说,不说最多咱们这十几个人一块死,说了整个驼队都保不住性命。”古平原也低声道。

“对,我也是这意思,不能说!你们都听见没有!”老齐头回身对着驼队喊道。

“哼,不说?”铎山冷笑一声,“我只数到三,到时候可别怪我辣手!”

巴图在一旁小声问:“真的要放箭把他们都射死了,那一半的驼队可就抓不回来了。”

“你放心。”铎山是老行伍,“慢说他们还有骆驼遮蔽,就是没有遮掩,乱箭齐发也不会把人都射死,必定留两个喘气的。”

说着,他高举腰刀:“都听我令!一!”

古平原、刘黑塔以及驼队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性命危在旦夕,老齐头一声喊:“快下骆驼,找地方躲着!”

两边都是弯弓搭箭的兵,众人匆忙间只好钻到骆驼肚子下面。与此同时,铎山那硬冷无情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数到“三”后,他手中的刀往下一劈,喝道:“放箭!”

就听山谷中顿时响起“嗖嗖嗖嗖”的声音,弩箭一连串地射了下来。

老齐头躲在骆驼后心中暗想:“这么远,箭射下来应该没什么力道。”没料想弩箭打在身旁的石头上竟是火星四溅。

驼队中毕竟没有人与蒙古军队打过交道,像蒙古兵用的这种重弩更是没有见过。

寻常弓箭的射程大概三十丈,而且射到二十丈之外基本上已无杀伤力,所以有“强弩之末,力不能透鲁缟”之说。但蒙古军队配置的重弩则不同,它是蒙古骑兵吃了明朝蓝玉所创“雷霆弩”的亏之后,仿制而成且青出于蓝的一种可怕兵器。射程可以达到一里,是普通弓箭的五倍有余,力大势沉,一箭射出可以穿透十张牛皮。

这种重弩是蒙古人的不传秘器,别说老齐头,就是清军将领也难得有人见过。

其实蒙古人的弩箭一射出来,古平原便知道不对劲了。他在关外经常看官兵练习射箭,无论是多少石的硬弓,射出之后何曾带着这种风雷之声。但这个时候出言提醒已经来不及,骆驼中了弩箭,惨嘶着倒了下来。为防压着,众人只得又赶紧往外爬,这一下无异于给蒙古人当了箭靶子。转眼间已有四五个伙计中箭,其中一个贯胸而过,眼见是不活了。

刘黑塔见势不妙,趁着这一波箭雨过去,蒙古兵向弩上安箭矢的工夫,一步跨到一匹侥幸没有中箭的骆驼旁,翻身上去,双腿一夹就要冲上山坡拼命。

铎山在上面看得分明,阴笑一声,拿过一张弩,瞄准刘黑塔就是一箭射出。

刘黑塔没防备,古平原却是看见了。眼看着弩箭如流星闪电般奔刘黑塔而去,说时迟那时快,古平原向前一纵身,抱住刘黑塔的腿,生生将他从驼背上扯了下来。饶是如此,还是慢了一步,原本弩箭射向胸腹,刘黑塔身子一侧,一箭钉在肩头。

刘黑塔也真是强悍,硬是一咬牙没吭声,把弩箭拔出来一折两半。

巴图看着山谷中人仰马翻,血流遍地,极是开心。只觉得方才码头上的气出了不少,又扬声喊道:“我再问一句!另外一半驼队的下落,你们说是不说,要是等到再次放箭,你们想说也晚了!”

“且慢,容我们商量商量!”古平原大声喊道。

“就给你们一袋烟的工夫。”铎山知道这些人插翅难逃,倒也不着急。

古平原将几个头领叫到一起,急急道:“棋差一着满盘输,咱们这一次是真输在这儿了。事到如今,我去使个缓兵之计,自己留下做押,让巴图放你们走。万一他要是同意了,你们就赶紧走,走得越快越好,千万别管我。要是他不同意,那我在前面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们瞅个机会往后跑。好在进山谷还不远,要是能跑出山口,立刻就要四散开来,钻山洞,进草丛,怎么都行,能跑出一个算一个。”

“不行!”刘黑塔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古大哥你是一个文弱书生,不如我去。等你们都跑走了,我就抡起鞭子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还能赚一个!”

“你们都别争了!”老齐头的声音像是从坛里发出来,闷得让人心里堵得慌,“还是我去,我已经老了,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你们还年轻呢。”

“齐老爷子,这可使不得!”几人同时说道。

老齐头一摆手,脸上露出既凄凉又骄傲的神情:“我是领房,驼道上的规矩,遇到危险,领房要最后一个撤走!我老齐头当了一辈子领房,从没让人戳过脊梁骨,今天也不会!”

古平原还要再争,怎奈老齐头心意已决,说是即使古平原或刘黑塔上去,他也绝不离开,宁可死两个,也不独活。话说到这份儿上,众人实在无法再争了,而且也实在没时间再磨了,几个人只得答应下来。

“我们有人上去,不要放箭!”刘黑塔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老齐头边走边道:“你们要是听我喊‘听天由命’这四个字,那就不要犹疑,立刻撒腿往后跑,受伤的人也不要管了,活是幸死是命,听到没有!”

众人含着泪答应下来,目送着老齐头艰难地一步步往山坡上走。古平原不忍再看,悄悄把头低了下来,泪水一下子滴落地面。

老齐头走到离巴图和铎山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脸上似笑非笑,也不言声,就这么看着二人。

铎山一皱眉,问巴图:“怎么是个糟老头子?”

巴图还没回答,老齐头开口了。

“我是驼队的领房,驼队出行路线都是我安排的。”

巴图看着铎山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这个老头子是领房没错!”

“所以你们要问那半支驼队的去向,他们都不知道,只有问我。”

铎山不耐烦道:“想要留住你这条老命,就快点说!”

老齐头不慌不忙蹲下身,打着火镰点上旱烟,吧嗒吧嗒连着抽了好几口。铎山连声催促,他这才一咧嘴:“说也行啊,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你说吧。”

“把底下的人都放走,他们走得没影了,我就说。”老齐头的语气平静得似乎在赶集时与菜贩子讨价还价。

“哈哈哈,这老头莫不是疯了?”铎山哈哈大笑,“告诉你,你说出来我饶你一命,至于其他人,嘿嘿……”他狞笑着,“明年的今日就是他们的忌辰!”

“既然这样。”老齐头一袋烟抽完,在地上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来忽然大吼了一声:“那就听天由命吧!”

巴图与铎山一愣神,就见底下驼队的那些人撒腿就往来路上奔,再看老齐头,满不在乎地抱臂而站。

铎山一咬牙,把手里的弩抬起来对着老齐头当胸就是一箭,这一箭正中老齐头心口。老齐头皱着眉低头看了看,伸出手似乎是想将箭拔出来,然而终于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老不死的。”铎山骂了一句,巴图紧张地说,“他们跑了。”

“追!”铎山神色自如,“人能有弩箭跑得快吗?”

老齐头倒在山坡上,几个人回头都看到了。刘黑塔怒骂道:“这群王八羔子,等将来落在老子手里把他们个个扒皮抽筋。”众人尽管悲痛,但为了老爷子不白白牺牲,只能向山谷外疯了似的跑去。

铎山的兵在山坡上也不能骑马,但却能追在后面放箭,转眼间又射倒几个人,古平原急中生智大喊:“蛇行,蛇行!”

伙计们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边跑边左右晃动身体,这样一来,蒙古兵的准头就差了。

众人跑了一阵,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古平原见前方就是开阔地,给大家伙鼓劲:“前面马上就到了,大家准备四散开。”

话音未落,就听从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声音又密又急,来者不在少数。

这马蹄声听在古平原耳边不亚于平地打了一声惊雷。“坏了!”古平原心中顿时一凉,“想不到巴图竟然在后面也埋了伏兵,这杀人的心思真是狠毒到了极点。”

然而弓弩手在后不停放箭,众人想掉头那是势比登天,更何况转眼之间前方的马队就来到近前。

只见领头一员将弁,催马上前在众人面前停住,刘黑塔正怒火中烧,把链子鞭拽出来,上前就打,那员将唬了一跳,急忙拨马闪开。

“你这人,怎么见面就打?”

“爷爷打的就是你。”刘黑塔二话不说,又要抡鞭。

“慢着。”古平原往后一看,见弓弩手们都已停手不射,而且个个面带惊怔,知道其中必有古怪。定定神仔细看去,这些人都背着洋枪,盔甲也与巴图带来的兵不太一样。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员将弁又问道:“你们可是山西驼队,有没有姓古的商人?”

“我就是,敢问你们是?”古平原疑疑惑惑地答道。

“王爷,他们就是山西驼队。”这员将弁没答话,反而扭头向后喊了一声。

“王爷!”古平原身子一震,“哪位王爷?”

那员将笑道:“自然是我们漠北草原的主人——柯尔克王爷!”

二人正说话间,后面的王爷已然下了将令,手执洋枪的骑兵队向铎山的手下包抄了过去……

古平原在王爷府前再次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束,整整衣冠。旁边刘黑塔却只是看着王府大门,啧啧称赞:“厉害,比咱常家老院的大门还要高出五尺。这王府不必进,光看大门就叫人羡煞。”

古平原道:“朝廷的仪制,做多大的官,宅院都有一定之规。像柯尔克王爷是世袭罔替的亲王,王府大门许用五扇开间,门前可用擎天石狮。你常家大院要是也按这么来一套,第二天就得被兵拆了不说,还要按律治罪,因为那叫‘逾制僭越’。”

孙二领房一拍刘黑塔的肩膀:“听傻了吧,古老板到底是读过大书的,比咱们知道得多。”

这一下劲儿不大,刘黑塔却差点没蹦起来:“我说你轻着点。”

“哎哟。”孙二领房这才看见他里面裹绷带的肩膀,“对不住了,我这一高兴啊,忘了你身上带着伤呢。”

“你忘了,老子可忘不了,我操他巴图十八辈祖宗!”刘黑塔咬牙切齿。

古平原脸一沉:“刘兄弟,这是王府前面,你不要口没遮拦。再说人死如灯灭,什么恩怨都了了,你就少说两句吧。”他依然在心伤老齐头和几个伙计的死,心绪始终无法平静。

想起昨日在山谷中发生的惊心动魄却又大起大落的一幕,三人至今心有余悸。

王爷亲身驾到,自然是一呼百应。而且铎山的手下只知道是来剿逆,并无叛逆的心,待听到是被铎山骗了,立时就放下手中的兵刃投降。

铎山见大势已去,带着几个心腹想要拼死一搏投往漠南,结果还是被火器精良的王府护卫截了下来。至于巴图,一见王爷现身,吓得心胆俱裂,瘫在地上,抓他倒是没费半点工夫。

王爷命令把人带回乌克朵码头当场问案,其实一切都是明摆着的,有人证有物证,巴图和铎山哪能抵赖。

王爷大怒之下,将二人处死,处置却又有差别。因铎山曾立有战功,从宽赏了他一个全尸,用弓弦绞死在码头上。这也还罢了,对巴图就没那么便宜了,王爷恼他假借王府名义残杀良民,将他绑在船头,用重弩乱箭射死,真个是万箭穿心。并且放开船绳,让船载着巴图的尸首顺流而下,以为宵小所戒。而这二人的家眷全部都发给披甲人为奴,家产籍没充公。

古平原的老师信奉“君子远庖厨”,也是这般教导于古平原。虽说关外五年磨练了他的心肠,但如此近地看着王爷非刑杀人,古平原至今想来还是有些头晕目眩。刘黑塔就不同了,他被射了一箭,只觉得是吃了大亏,再加上为老齐头报仇的心,恨不得咬巴图和铎山一块肉下来,并不以为王爷的处置有多么严酷。

王爷处置了巴图,转回头却对古平原等人好生安慰。他已经从常玉儿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于古平原甘冒奇险为漠北蒙古运送药材一事大为激赏。此时大漠南北战事已然平息,唯一让王爷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场瘟疫。现在药材有了,自然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一喜之下,竟然纡尊降贵邀请古平原等人到王府赴宴。

清制重农轻商,“士农工商”,商人排名最后,仅比娼伶贱籍高上一等,从未听过王爷请商人吃饭。古平原惶恐不安,再三辞谢不成,方才带着孙二领房和刘黑塔来到王府。

本来他不想带着刘黑塔,想让他在客栈好好养伤。可刘黑塔说得好:“古大哥,去王府吃饭,别说咱们太谷的买卖家,就是太原府的知府也不见得有这份体面,你成全我,回去我就有得吹了。要是你不让我去,一股火上来,我这伤,好不了!”

古平原拿他没办法,只好听他的,不过临行时嘱咐他不要在王府乱说话,刘黑塔把胸脯拍得山响,满口答应。

出大门迎接的是新任王府大管家,殷鉴不远,因此对这几名山西商人丝毫不敢怠慢,弯腰引路,几人穿过三重高墙院落,绕过王爷理事的银安殿,来到内府。

王府通常分为三大部分,前庭理事,中庭起居,后院则是大花园。古平原虽是王爷请来的客人,可在内宅也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深入。管家一哈腰,将他们请进了内宅第一重院的正屋。

古平原等人一进屋就闻到满屋的肉香,就见大屋左侧的石板地上特意打出一个深坑,坑里架满柴火熊熊燃烧,上面一个铁架,用拇指粗的铁钎子穿起一只羊羔和两条牛腿,正在翻转烧烤。羊肚子和牛腿上塞满涂满了各种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料酱料。两名仆人手执牛耳尖刀,将烤好的肉一片片地割下来装盘。右侧却是一个圆桌,桌中也是掏空一个大洞,上面放着炭火盆,盆上悬空支着汤锅,锅里有各种调料以及山蘑野芹等山珍,已然煮沸。

王爷身着蟒袍居中而坐,左手边有一老者相陪,正在叙话。王爷见古平原等人进来,起身笑道:“好个不怕死的买卖人,来来来,你是本王请来的客人,就请上座吧。”

古平原哪里敢与老者打横就座,现放着一位体制尊贵的王爷不说,就是旁边的那位老者也是红珊瑚的顶子再加上仙鹤补服,分明是位一品大员。别说古平原的举人功名已然革去,就是状元也不敢在这样的场合如此僭越。

古平原要让,王爷偏偏就要他坐上座,古平原急得出了一身汗。还是那位老者解围道:“王爷,我看就不要勉强了,这样,他反而心里不安,哪能安坐用饭。”

“也罢。”王爷想了想。

老者也不肯坐,结果古平原、刘黑塔和孙二领房均坐在下首。

落座之后,王爷向古平原道:“古老板,本王来介绍,这位便是理藩院尚书崇恩大人。”

古平原瞿然而惊,立时站起身拱手躬身:“失礼了,原来是崇大人。早听说崇大人是道光五年那一科的探花,学识渊博,乃是三朝元老、文坛泰斗,今日得见前辈风采,是晚辈的荣幸。”

崇恩捻须而笑:“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古老弟不必客气,快请坐吧。”

古平原道:“后生小子,不敢当大人的称呼。”

“不然,你虽年轻,做事却有决断有担当。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叫你一声老弟,我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王爷也笑道:“我这位老师虽说满腹诗书,为人却不迂腐,最喜欢提携后进,看到年轻人有出息比什么都欢喜。”

“先不说这些。”王爷用解腕刀挑起巴掌大的一块肉,“我们蒙古人的规矩,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就是瞧得起做主人的。来,谁来吃了这一块。”

刘黑塔是个大胃汉,听他们方才让来让去,眼睛瞅着烤好的牛羊肉,早就馋涎欲滴,一见王爷赏肉,瓮声瓮气地道:“我来吃!”

“好!”王爷索性连解腕刀都递到他的手上。刘黑塔也真不客气,一块吃完再来一块,顷刻间三五块足有二斤重的肉下了肚,又咕嘟嘟灌了一皮囊的马奶酒。随后抹一抹嘴,站起身来。

大家当他是吃饱了,没想到刘黑塔松了松裤带,又坐下来了一句:“真不错,看来今儿晚上有得吃了。”

众皆骇然,王爷却高兴得满脸放光,连声吩咐道:“再加一只羊、两条牛腿。”

古平原家里虽是破落下来的大户,却留下不少大户人家的规矩,惜食养身就是一条,因此对这样的饕餮盛宴颇有难以下咽之感。别人都在看刘黑塔,他却与崇恩大人攀谈起来。

“崇大人,方才我听王爷称您为老师,这是何故?”

“呵呵,这事儿说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那还是道光年间,柯尔克老王爷奉旨进京筹划整顿满蒙八旗的事务,这一住可就长喽,足有两年的时间。老朽那时正在理藩院的兵刑司衙门供职,与老王爷可说是天天见面。当时老王爷的独子,也就是现在的王爷也随同进京,只是年纪尚小又贪玩。蒙老王爷器重,委托我代为施教。后来旗务之事告一段落,王爷父子返回蒙古,算起来我与小王爷这段师生之谊也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

“原来如此,想来大人此行便是王爷想念老师,故此请来相叙。”

崇恩摇头道:“并非如此。我这一趟是奉朝廷之命排解漠北蒙古与漠南蒙古之间的战事。这种事只要有一方让步,便好解决。我想凭着当年有过师生之情,柯尔克王爷也许会听我一言。没想到这张老脸还真是管用,连漠南蒙古都给了我几分薄面,算是不负朝廷的重托。”说着脸上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古平原心思灵动,一听便知道这哪里是朝廷的委派,分明是这位老人自告奋勇。垂老之年能有此义举,真是难能可贵,赶紧在座上拱手道:“大人宅心仁厚,不远万里来解兵危,免除全蒙生灵倒悬之苦,晚辈实在是不胜钦佩。”

崇恩点头,脸上颇有欣慰之感。他年近古稀,这一趟风尘仆仆实在是辛苦。不过好在有人能解他的苦心,就好比风雪夜归一碗热茶喝下肚,通身舒泰之极。

崇恩对这年轻人起了亲近之感,于是问道:“古老弟,听你的口音不是山西味道,而且谈吐不凡,却如何做了晋商驼队的掌柜?”

刘黑塔在一旁听了高声道:“这位老大人,您可不要小瞧了咱古大哥,他可是一肚子的学问。就是可惜时运不济,不然也弄个状元或者摘个这个……这个什么花来玩玩。”他只知道状元,却不晓得探花是什么,还当是牡丹月季之类。

古平原连忙道:“刘兄弟别乱说,我只不过是读过几本书,崇大人实在是抬举在下了。”

刘黑塔有了几分酒意,把事先答应的话早忘到了脑后。听古平原驳他,不服气道:“要不是糊涂官判糊涂案子,古大哥你一个文弱书生也不必到关外受那几年苦,恐怕早就金榜题名了。”

古平原恨不得用条牛腿把刘黑塔的嘴堵上,可是崇大人已经听到了,颇感兴趣地问道:“难不成老弟还受过什么冤狱?”

这下连王爷也注意到了,双目注视古平原。古平原知道不说肯定是不行了,但也不能全说,只好站起身行了个礼,向王爷道过欺瞒之罪。然后半真半假,将自己当年在京会试闯祸被发配关外一事说了出来,自然没提私逃出关这一节,只说是刑满释放。

“古某自关外出来便得了一场大病,幸得常家相助保住了一条命。因此投桃报李,自愿来跑这一趟商队。”

这一段往事曲折至极,即使是刘黑塔之前也不甚了解,席上众人更是听得目眩神迷。尤其是崇恩大人,怎么想怎么觉得古平原这一趟急人之急,与自己的主动请缨竟是丈夫壮志殊途同归。自己是存着以死报国之念,古平原却是有以死报恩的觉悟,不由得对古平原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众人都在想着古平原的经历,席面上无人说话自然就冷了下来。孙二领房见状举起一杯酒,向着古平原道:“古老板,说来说去,咱们竟忘了敬王爷一杯。要不是王爷及时赶到,我们此刻怕是都成了巴图的箭下鬼。”

“不错,自然要敬王爷,不过王爷的救命之恩又岂是杯酒能报。”

王爷一杯饮下,放下杯子却道:“若是这样说,这草原上每个人都要敬古掌柜了。巴图如此对你,可说是狼心狗肺至极。若是换了旁人,搞不好就将那五加皮的药材全都毁去,五十两银子不要也罢,大家一拍两散。而你却能死中求活,保全了这批药材,也保全了全蒙百姓,称得上是大仁大义。”

奇怪的是,王爷话一出口,驼队三人却都是默然不语,连刘黑塔也不开腔,只管一杯杯往嘴里倒酒,席面上一时鸦雀无声。

“嗯?”王爷与崇恩对视一眼,心知有异。

古平原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王爷这句‘大仁大义’,古某不敢领受。”

“那是为什么?“王爷迷惑不解。

古平原不言语,却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王爷认得此物:“这不是火折子吗?”不管是行商还是行军,这都是不可缺少的东西,王爷惯于军旅,自然不陌生。

“是,我将全驼队的火折子都带上了船,两艘船上带了不下十个。”

王爷本在注视桌上的火折子,此时霍然抬眼瞪向古平原:“你……”

“不错,当初在码头,巴图若真是苦苦相逼,不肯退让,我便要点火了。那药材不过就是两堆干草,着起火来,神仙也救不得。”古平原缓缓道。

王爷倒抽了一口凉气,再看看刘黑塔和孙二领房的脸色,已然信了十成,崇恩也在一旁听得怔住了。

王爷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你可知道你若放火,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两船药,还有蒙古万千生灵的性命。”

“王爷,这话您该去和巴图说。是他设陷于前,残杀于后,根本就不把这两船救命的药材放在心上。”古平原丝毫不让。

“所以本王处死了他!可即便那狗才害你,百姓又何辜?方才听你说,你也是个读书人,危难时刻难道就可以忘记圣人教你的仁恕之道吗!”王爷的脸色越来越沉,话中也带着冲冲怒气。这也难怪,古平原要真是一把火放出来,倒霉的可都是柯尔克草原上的子民。

“古老弟,王爷教训得是。你与巴图不同,他是个不知礼的奴才,你毕竟是读过圣贤书的学子,无论如何也不该牵连无辜,你还是快向王爷赔罪吧。”崇恩怕王爷大怒之下处置古平原,立时出言希望能转圜席上尴尬的局面。

古平原一声不响,孙二领房暗暗扯了一下古平原的袖子,暗示他听从崇恩的话,免得当场吃亏。

谁知古平原却一推桌子站起身来,面不改色地对着王爷道:“此事即使重新来过,古某也还是会准备点火。想我驼队出生入死走过黑水沼,到头来却险些被人置于死地,老天也未免太不公道。既然天地都不仁,为何一介草民要有仁心?别人既然用阴谋对我、用刀枪对我、用弓箭对我,难道我还要笑脸相迎不成?我自然要以水挡之、以火攻之、以玉石俱焚还之!王爷!实不相瞒,当时的古某没有仁心,只有一片狠心。那时的我,狠得下心让巴图的亲友,甚至全草原的蒙古人与我陪葬。”

古平原握着拳咬着牙说完这番话,眼角已然迸出泪水。

刘黑塔与孙二领房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古平原表面一声不响,心中的怒气竟然比刘黑塔还大。而且就在漠北蒙古最高统治者柯尔克王爷的面前直言不讳,竟然连要蒙古人与他陪葬的话都说了出来。想到白天王爷雷霆霹雳一般处置巴图与铎山的手段,两人都不禁暗暗心惊。就是刘黑塔自问胆子大,自思也不敢在王爷面前如此哓哓而谈。

崇恩在一旁先是震惊,他也没想到,古平原一个小小的平头百姓居然有如此胆气,敢在王爷面前挺腰子,绝不卑微也绝不诺诺,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崇恩忽地又想起一事,看着古平原的眼神便不自觉地缓和了下来。

两旁伺候的从人哪里想过还有人敢这样和王爷讲话,俱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不自觉地往屋角挪动,怕的是王爷迁怒杀人。

王爷的脸先是涨得通红,银酒杯被他在掌中捏得变了形,一双眼冒火似的直逼古平原。古平原并不避让,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回视着王爷。

就这么对峙良久,忽然“啪”的一声,王爷把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随着笑声还有一连串的“好!好!好!”

“说得痛快,你不像个阴柔狡诈的中原人,反倒像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老实说,易地而处,本王只怕比你做得还要绝!”王爷大声赞许道。

满屋子的人这才长出一口气,崇恩笑道:“王爷,这年轻人虽然傲气,你却不能不佩服他的胆量。”

王爷点头称是:“本王不怪他,倒也不全因为他胆子大,而是他能诚实不欺,心中如何想,口上便如何说。奇怪,你这样的人居然是个商人,呵呵。”

古平原也恢复了常态,微微一笑道:“莫非王爷认为,身为商人就不能讲个‘诚’字?”

“这个……”王爷沉吟了一下,“商道诡变,如果讲诚……唉,那如何赚取金钱呢?”

“古某率队走黑水沼,想要做成这一笔买卖的心可谓至诚。请问王爷,这一趟我能不能赚到钱?”

“哦?哈哈哈……”王爷又是一阵大笑,“能,当然能,就按你在河上与那狗才谈好的价格,纹银一万两!”

“不,王爷,那是古某一时气极,脱口而出的戏言。货款只要六千两便好,那是巴图与太原悬济堂药铺武掌柜谈好的价格。多出的四千两,古某明日就送回王府。”

王爷摆手道:“笑话,此一时彼一时,太原府的买卖已被那杀才搅了,现在说的是买你那两船茅尾草的生意。既然当初在码头已用一万两成交,虽然是巴图的缓兵之计,本王一样应承下来。”

古平原还要再说话,王爷又是一抬手:“有一个人你们不想见一见吗?”

古平原一怔,自己此次来王府除了赴宴,还要接常玉儿。王爷昨日带兵去追巴图,临走时吩咐人将她带到王府休养,不知现在如何了。

“常姑娘,你请出来吧。”王爷向后喊了一声。这屋子本是里外两进,王爷话音刚落,就有一名仆妇扶着常玉儿从后面走了出来。

这一出来,几个人都不禁看傻了眼。就见常玉儿身着一件红色绸缎长袍。外穿九凤提花的大襟翻毛短坎肩。头饰华贵而庄重,以金银饰为主并镶有各种宝石,头戴白色的貂皮冠,流苏溢彩,活脱脱是位端庄秀丽的蒙古格格。

常玉儿见众人注目自己,倒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呢喃道:“这府上也没有汉人的衣服……”

“哈哈哈。”王爷见常玉儿羞红了脸,大笑着,“这都是我那早出嫁的大格格留在府里的物件,想不到和常姑娘如此相配,就送与你了。”

“不,这太贵重了!”常玉儿怎么敢收,连忙摇头。

王爷说话自是一言九鼎,他一指常玉儿,对古平原说:“你们这位常姑娘可真是了不起,别看是汉人,可这胆子连蒙古人都要瞠乎其后。现在我大营里的兵都在讲说当世花木兰勇闯那达慕的故事呢。”

古平原等人直到此时才知道常玉儿当初所冒的风险,听到走“无常锁链”之难,闯两军兵禁之险,还有最后险些被一箭射杀的情形,几个人都是越听越是心惊,背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就这常玉儿还留了些,把在沙漠里险些被困死那一段瞒了没说。

刘黑塔见常玉儿短短时日脸便瘦了一圈,身子骨更见伶仃,显见得这一趟走得艰难。他狠狠一擂大腿:“唉,早知道这么不容易,打死也不让我妹子去,非我去不可。”

古平原更是站起身来到常玉儿身边,嘴唇嗫嚅一下,竟忽地双手举杯当胸:“常姑娘,你为了驼队,为了这次的买卖,竟甘冒如此奇险,古某敬你一杯。”

说着一饮而尽,末了竟向常玉儿一揖。

常玉儿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侧身避开,轻声道:“不敢当古大哥这个礼数。”她心中想,其实你还少说了一样,我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古平原站直身向屋中扫了一眼,低声道:“要是齐老爷子在就好了,大家团聚,生意又做成了,他准高兴得呵呵大笑。”

一句话众人沉默起来,王爷点头道:“那位齐领房的事本王知道了,他舍生取义,真是条汉子。都怪我迟了一步,这样吧,连他在内所有身亡伙计的棺椁都由王府准备,额外再取五百两银子,将来回到山西好好给他们发送。”

第二天清晨,王爷派来的军士到了客栈,将牛肉干、干粮、马奶酒、帐篷等驼队远行的必备之物送来许多。最让古平原喜出望外的是一张盖着王爷大印的通行文书,别看只是轻飘飘一张纸,却免了驼队许多的麻烦。

古平原封了十两银子的红包给那军士,军士退后一步:“不敢,我们王爷军法甚重,拿了这银子是要掉脑袋的。”

“哦,那请进屋喝茶。”

“我还要回去复命,古老板,外面有人想要见你。”

“见我?”古平原不解,此地没有熟人呀。待到出门一看却是理藩院尚书崇恩大人。

“大人。”古平原赶忙跪倒见礼。

“请起,请起。”崇恩笑道,“今后见到老朽,可不要再行这样的礼节,我不是什么大人了。”

古平原闻言一愕:“大人刚刚立下大功,朝廷定有褒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你岂不闻急流勇退,昨晚老朽已经写折子乞骸骨,请求开去一切差使,辞官归隐。今儿一早便已经拜发了此折,想来朝廷必能如我所请,所以此时此刻我已然把自己当成一个糟老头子喽。”

“大人……”

“哎,你可不要对我多有劝慰,我这么大把的年纪,不早点回家享享清福,还恋栈不成。倒是古老弟昨晚的一席话,险些让我一夜无眠呢。”崇恩虽是老者,眼神却锐利,说话间扫了古平原一眼。

古平原知道崇恩绝不会无缘无故来找自己,当下也不开口,只静静地听。

崇恩点点头:“我在理藩院也曾掌过‘贸易’‘赋税’这样与商人打交道的职司,这几年我见过的商人不少,有手腕的不胜枚举,有风骨的商人却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山西的乔致庸乔东家,另一个就是你了。”

听到这话,古平原连忙拱手逊谢,崇恩却接着叹了口气。

“说到这些年,我大清朝的商人却越来越不成器。自从道光爷那一仗打输了,洋人把买卖做到了中原,商人们要么是一提洋人就怕得要死,总觉得自己比人家差上那么一大截,甘心情愿去当洋人的狗腿子,帮着他们来欺侮天朝子民;要么干脆两眼一闭,仿佛不知道身边有洋人这么一个大敌,依然打横炮窝里斗,只斗得两败俱伤,白白叫洋人捡了便宜。”

古平原道:“我在关外少见洋人,只听说最近这几年关内人参的购买量翻了几番。因为人参能治烟毒,而吸鸦片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就是喽!”崇恩有些激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未设之前,与洋人的贸易一向是理藩院主导。那年两广总督林文忠公来京,老朽和他谈论与洋通商一事,你知道他怎么说?”

“晚辈不知。”

“他说,‘我们卖给英法诸夷茶叶、丝绸、瓷器,他们呢,透过十三行卖给我们鸦片。鸦片,还是鸦片!简直是一群浑蛋!终有一日我非一把火把洋人的鸦片全都烧光!’这是林大人的原话。老朽从那时就知道洋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林文忠公莫非就是林则徐大人?”

“正是。可惜他远戍伊犁坏了身子,起复后不久便病逝,若他在朝,也不致会有庚申年的那场大变。”崇恩一阵伤怀,又道:

“这且不说了,你可知道,昨晚你对这王爷侃侃而谈时的神态,像极了当年的林文忠公,老朽真是感慨万千。这一次,你明知危险却不退让,也不示弱,有勇有谋,应对得法。尽管最后险些功亏一篑,但即便如此,巴图也别想从你那里占到什么便宜。如果人人都像你那样去对付洋人,几次下来他无利可图,自然知难而退。”

古平原这才明白崇恩为何来寻自己说话,但自己从未和洋人打过交道,不知是否会辜负了老人家的期许。

“你不必怕他。”崇恩大声道,“洋人,别看他红眉毛绿眼睛,一样是两个肩膀扛个脑袋。我与洋人打交道多了,你循礼,他也与你讲理,怕的是你一开始瞧不起洋人。后来人家一动武,你又怕了,服软了,洋人当然再也不会用正眼看你。你记住,与洋人打交道只有四个字‘不卑不亢’。”

古平原心知崇恩这番话是历经纷繁发自肺腑的由衷之言,真的是千金难买,当下深鞠一躬:“大人的金玉良言,晚辈记下了。”

“我看将来你的生意一定会做得很大,只盼你在洋人面前扬我大清国威。唉,可惜我老了,很多事情也不知能不能见到了。”

驼队离开乌克朵很远了,古平原依然不时回望那座越来越小的城,他知道,城中有位老人也在如此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崇恩大人的话给了古平原不小的触动,尤其是老人家的期许更是令他热血沸腾,心情久久难复。

回山西就不需要走黑水沼了,战事平息,一路上安靖无事。王爷特批的通关文牒不仅在漠北通行无阻,就是到了漠南蒙古也是顺顺当当地过桥过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一年的春节,驼队只得在路上过了。不过一想到赚了大钱,竟是人人兴高采烈,全无半点思乡之意。

古平原却是例外,俗话说得好“每逢佳节倍思亲”,别人只要再忍上十几天就能一家团聚,自己的亲人却远在千里之外,几年音书不问,一想到这里古平原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古家村。

但无论如何,他也要先回太原府,把这一趟的买卖交卸了再说。

驼队紧赶慢赶,总算在正月十五的前一天进到了太原府的境内,看样子这碗元宵肯定能在家里吃上,伙计们都是有说有笑。

刘黑塔与古平原骑着马走在前面。刘黑塔走着走着,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古平原奇怪地看他一眼,刘黑塔不好意思道:“古大哥,这……这卧云居你去过没有?”

“卧云居?听都没听过。”

“嗨,这么有名的地方,古大哥你怎么能没听过呢?那儿的元宵是省城头一份,那花样号称‘雪中送炭’。我四年前吃过一次,现在想起来还……嘿嘿嘿。”

古平原心事重重也被他逗得一笑:“没说的,反正咱俩是赶不回太谷去过节了。干脆到了太原府,我就请兄弟你去卧云居吃个饱。”

刘黑塔大乐,连声叫好。

古平原忽想起一事,回头叫道:“乔兄!”

被他喊来的是乔松年,他不知道古平原喊自己做什么,来到近前不解地看着他。

“乔兄,记得你说自己是祁县人氏。过了太原往南,再走几十里路就是祁县乔家堡。”

古平原再问道:“这么说,你要是赶快些,灯节也能在家里过了?”

乔松年摇一摇头:“不是这个规矩。我要先到太原见过掌柜,然后才能返家,一来二去灯节肯定是赶不上了。”

“那就别去太原了。”古平原从马褡裢上取下一个小包裹,里面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物件。他将包裹往乔松年手里一递,乔松年疑惑地接了过来。

“这里面是二百两银子,是从我这一次出门所赚的钱中分出来的。乔兄省些花用,过日子想必是够的,连同今年春闱入场的本钱也有了。悬济堂的那份差事我和武掌柜去说,请他给你留着。万一这一场还不如意,你再回药铺也不迟。”

古平原目中含笑娓娓道来,乔松年可听傻了,二百两银子!小康人家过几年日子都用不完,古平原就这么大方地给了自己?

“乔兄,大丈夫交朋友但求相知于心,何必为了钱财做此小儿女态。我还等着乔兄科场连捷,喝你的捷报酒呢。”古平原见乔松年感动得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连忙出言宽慰。

“今后乔某但有寸进,不敢忘古老弟今日的恩德。”乔松年双目流泪,与古平原拱手作别。

等他走远了,刘黑塔纳闷道:“古大哥,你这二百两也给得太容易了吧?”

古平原不答,他是感怀身世,见了落魄的读书人便想帮上一把。等驼队再往前走了一段,眼瞅着快到太原城了,就听路旁树林里一声高喝:“站住!”

驼队一惊,个个心道杀虎口都过来了,难不成回到太原,还遇上拦路抢劫的马匪?

古平原颇知道轻重,驼队在口外带的羊毛、兽皮等货物还罢了,自己身上进货剩下的九千多两银票可损失不得,立时扬声道:“大家戒备!”

驼队遇袭时如何处置都有一定之规,孙二领房一挥手,刘黑塔带着十几个青壮伙计从侧翼冲到前头,刘黑塔早就把腰缠的九节钢鞭拽了出来,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向着不远处发出声音的树林里注目。

然则不大工夫,刘黑塔却大叫了出来:“李嫂!怎么是你?”

从树林里走出来的却是常家的帮佣李嫂!

就见李嫂满面惶急之色,见了驼队,这才如释重负,她拧着一双小脚,急匆匆奔着驼队而来。

刘黑塔先下马抢了过去,张口就问:“李嫂,你,你这不会是来迎我们的吧?”

古平原听他问得不得法,插言道:“难不成常家出了什么事?”

李嫂说:“可不是,出了大事了!我都在这儿等你们三天了。”

一句话让众人急得不行,偏李嫂只是嘴快,说话全无章法,说了半天,大家才算是明白了经过。

事情就坏在陈赖子身上。他去关外调查古平原的身份,因为王大掌柜许了他好处,所以办得格外用心。再加上又是有的放矢,专去流犯大营打听,结果没用多少时日,居然被他查出了在常四老爹出关的那一天,山海关外跑了一个流犯。再细一打听,便彻底弄清了古平原的来历。

陈赖子了解底细之后如获至宝,知道这是整垮常家的绝好机会。因此不敢耽搁,就在五日之前回到了太谷,将此事密报给王大掌柜。

王大掌柜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当下备了份水礼,一架“二人抬”到了知县衙门。不多时便有两个差役赶到常家,如狼似虎般捆走了常四老爹。

“现在王天贵已经派人,在太原府的几条要道特别是悬济堂的门口日夜看守,只等古少爷回来,便要动手抓人,一同送到太谷县衙去过堂。这是窝藏逃人、携犯潜逃的罪名,不死也要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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