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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不聪明

始终不聪明

作  者:浅白色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6:02:23

最新章节:06 雾中风景

这是一部村上春树吉本芭娜娜式的轻盈治愈小说这是畅销书作家浅白色创作历程中最为艰辛痛苦的作品,历经四年,六易其稿这是一个与回忆握手言和的故事,引发千万都市人群内心最激烈共鸣这是一座到处都挤满了人的城市, 始终不聪明

《始终不聪明》06 雾中风景

019

原以为保安大叔只送我到电梯口,没料到他还真的把我送到了家门前,看着我拿钥匙开门。

门开了,客厅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房东、唐唐、企鹅。企鹅时不时过来我习惯了,可房东这又是来闹哪样?

客厅里电视也没开,他们三人听到响动,齐刷刷地朝门口看。见我这副样子身边还陪着个保安,唐唐冲过来拉着我问:“出什么事了?被人打劫?包还在啊!”

保安大叔替我答:“没事没事,跟男朋友吵架。安全到家就行,那我下去了啊!”说罢抬手做了个再见的姿势。

“谢谢您啊!”唐唐目送大叔走了后,一把拽我进屋,“砰”地关上门,“富二代欺负你?”

还未搭话,眼见房东脸上写满了怜悯之情。我立即懂了她断章取义自行脑补的内容,不外乎是“瞧这穷闺女企图嫁富二代不成还被人欺负了,真可怜”。

“我把施杰甩了,他不乐意,在楼下吵了一架。”我抽抽鼻子,昂首答道。

“甩得好!我支持你!”唐唐把我拖到沙发里坐下,抓过纸巾塞到我怀里。

企鹅相当令人感动地给我倒了杯水。

房东见状站了起来:“哟,晚了,你们休息,我先回去了!”说着还瞟了一眼企鹅。

唐唐当即影后附体地跟着站起来,挽住她胳膊甜蜜蜜地送到门口:“陆阿姨,您回家路上小心啊!下回再来坐!”

企鹅被房东的目光扫射得不太自在,知道这是“阻止房客乱搞男女关系随便留人过夜”的信号,立即一同起身告辞。婚前同居本不是什么违法犯纪的事,估计房东是怕在不涨租的情况下,又多搬进一个常住人口,参与蹂躏压迫她心爱的精装修小公寓。

送走房东后,她一个箭步扑回沙发里,开始对我进行诱供:“你跟富二代到底什么情况?”

“你先告诉我房东来干吗?又涨租?”我把刚擦过鼻涕的纸团扔进垃圾桶,好歹整理干净仪容准备迎接新一轮打击。

“这回还真不是!她说上来看看,其实是想让我们给留意小区里头有没有谁家卖房子。有我们留意就不用付中介费。”

“哇,上回要涨租的时候她才说过什么有难处,孩子还要上大学。转眼又要买房子?”我惊叹。

“说是想搬过来住,这儿交通方便。卖了现在住的搬过来。你信吗?”

“想搬过来信,卖房子不信。”我言简意赅地表明态度。

唐唐一脸得意地点点头:“还是我们家小聪聪灵敏,马上就说这儿离地铁还有段距离,找地铁边的更方便。”

“哎哟,都叫上小聪聪了?”我端起杯子喝“小聪聪”倒的水,是温的。如今个个男人都细心成这样,得有多好的运气才能分辨出谁好谁坏?几个月前我还在替唐唐惋惜,此时内心充满了对她的羡慕嫉妒恨。找个好看的男人容易,找个好男人实在太难。

“你看不见房东大婶儿那眼神?好像我留男朋友过夜,她就会被抓去浸猪笼似的!”

“要是她搬来咱小区,搞不好天天早晨上班都能见到她买菜。噢买糕的!”

“别扯房东了,快说你跟富二代是怎么吵架的!”唐唐猛摇我的手臂。

我们俩就这样坐在沙发上聊到了凌晨。

次日清晨醒在一个异常舒服的物体旁边,又软又弹,这枕头肯定不是我的。迷迷糊糊睁开眼之前,我感觉到自己保持侧卧姿势,右脸紧贴着那个舒服得难以置信的枕头。无意识地多蹭了两下,顿时脑后一重,我的头被人一巴掌推歪了六十度——如果不是头还牢牢地长在脖子上,用“扔”这个动词来形容会更贴切。

继而唐唐在耳边怒吼:“死开!那是我的咪咪!”

啊?我的瞌睡被她一推又一吼彻底赶跑了,迅速神志清醒地坐起来:“不可能吧?”

“五百!”唐唐摊开手伸到我面前。

“这么贵?”我满怀惊恐地跳下床,企图逃离现场。

“蹭一下三百,看你熟人打个折。”听她这么说我放心了,看来我只是早晨醒来的时候蹭了两蹭,昨夜并没有枕着它睡。

于是,我无比怀念地问:“包月还能再打折吗?”

回答我的是一个飞来的枕头。嗯,这回是货真价实的枕头。

昨夜在沙发上聊完上半场后,各自洗澡再到我的房间接着聊下半场,然后就这么睡着了。对话快结束时,我们两人都已经进入半睡眠状态,我能记住的最后话题,是她极力支持我约慧仪出来揭露施杰的“真面目”。

但,此后接连几天,慧仪都没有接听我的电话。不管什么时候尝试打过去总是只听见一片忙音,大概我的号码已经被她屏蔽。

可能对她而言,我就是一个夹在施杰和她之间的第三者。毕竟,从那只情侣吊饰出现的时间判断,她跟他在一起早在我之前。不难猜到她现在怎么想:她有一个朋友,从前是别人的第三者,后来终于成了她的第三者。第一次,我还能以一无所知四个字来为自己辩解;而第二次呢?第二次还是一无所知?我能看懂施杰是个怎样的人,却猜不到他会玩这种复数恋爱游戏?我能看透他选择我的原因,却忘了防备他同时也在选择别人?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总在恋爱中失败的原因:愚蠢。

唐唐说得对,我只是在失望时随手抓住了一个近在眼前的救生圈。很不幸,连这随手一抓都没有抓对。感情从不公平,付出得再多也有可能颗粒无收;它有时又很公平,当你草率对它,它便会草率对你。心存侥幸就如同千里之堤下微小的蚁穴,总有一天要崩塌,只是迟或早。

我有什么理由抱怨施杰?根本就是自己作错了决定。

小章也是对的。我根本不应该跟施杰开始。

他们都没看错。

就连慧仪,她或许也没看错——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只能不断失去感情、失去朋友、失去信任、失去期盼的人。

只有黎靖说错了。

如此愚蠢的我,并不值得更好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反而感觉平静。既然没有能力去了解他人,也就不必再等待什么“他人”。我有一份简单的工作,一间可暂时栖身的房间,几个还在身边的朋友,还有值得保存的回忆。我已经拥有得足够多。有些东西并非力所能及,何必奢求?

黎靖,你自始至终都明智,只有对我的祝福太虚伪。

因为你早知道,我有一天会明白: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星辰?纵然萤火虫在黑夜熠熠生辉,五天之后也荡然无存。留不住的总会消逝,而记忆将永存为铁证。往事历历在目,若不放下,如何能在别处随手乱抓一个未来?

是我慌不择路,是我太累又太蠢,不愿再与记忆抗衡。

我早该对自己承认,如此草率地和另一个人开始只是妄想获得安定。须知出入感情从无捷径,跑得越快只会摔得越重。既然过尽千帆皆不是,那就不要再找;既然想留的留不住,那就不要忘记。要记住些什么是我一个人的事,无须再依赖他人,依赖一段所谓稳定的关系。

一个抗拒过去的人,不可能有未来。

这星期的休息日,我去爬山了。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登山的确不轻松。皮肤被太阳蒸出微小的汗珠,一颗颗抱成团沿着额角缓缓溜下来,困在太阳镜镜架下逐渐累积,最后突围而出划过脸颊。颈部早已灼得发痒,一张纸巾下去立刻有透明的水印迅速扩散,整张纸变成了软绵绵、皱巴巴的一团。衣服紧贴着身体,湿了又干;双肩背包如被阳光烤透了一般。我没有登山杖,也没有人同行,自己慢慢地往山顶走。途中遇到卖冰水的小摊便停下来休息喝水,趁着停下不再走的冲动占据大脑之前继续前行。

从山顶往下俯瞰,整座城市清晰又遥远地浮在那里。暮春时所见的那层略带橙色的薄薄的沙尘淡去,视线所及之处都裸露着原本的颜色,直接而刺眼。鼻腔吸入的空气燥热而干枯,没有泥土味道,也没有草香。记忆中曾在这里见到过的一切都已不再一样。时间早已向前走出很远,只剩我还记得:曾经站在这里的是两个人。

风若有若无地拂过耳边,我沿着上次的路去找索道站。

架在半空中那滚烫的蓝色吊椅仿佛从未经历过暮春时的那场雨,依旧面无表情地来来去去。在这脚下没有陆地、身旁没有回忆的时刻,我看到前面一对情侣举着相机在拍某张未知的风景。

所有企图留住某一瞬间的行为都是美好又荒诞的;

爱是如此庞大的谜题,即便记录下它发生过的每一个线索,也有可能猜不中结局。

我身上晒得泛红的皮肤经过四五天才完全恢复原状。

在此期间,小章对我的态度产生了弧线状的变化:惋惜地观望我两眼摇头走开——善意地向我推荐他的晒后修护乳——惊奇地观察我的复原进程——星星眼冲上来求推荐防晒用品。

第五天上午,我刚踏进店门,他就冲我直招手。

同事两年多,第一次享受这么热情的欢迎仪式,我有点儿受宠若惊:“淡定,嫩草。淡定!”

“哎,姐你过来看!昨天晚上我就用了你说的那面膜,今天是不是皮肤特别好?”他起劲地向我展示白嫩水润零毛孔的脸。

“你的皮肤已经够好了,再好我们女人都别活了。”我搁下包去换衣服。他一心情大好就会省略姓名直接叫“姐”,上次见到此情此景还是几星期前。

换过衣服已经是两分钟后,小章还保持着刚才的表情没变。

我打开电脑,从包里找出本书准备开始打发还没有客人的空余时间。小章无声无息地挪到我的面前,隔着收银台趴在对面问我:“哎,最近怎么不见你男朋友?吵架了?”

“什么男朋友?”我抬起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顿觉情况不太妙,装作没说过话默默退回吧台后边。

我刚要低头看书,又见他再次蹿过来。

“章健强,你到底干吗呢?”我毫不留情地给他的好心情兜头浇下一勺冷水。

他一听这三个字立马严肃了:“停!不想跟你说话,爷今天不接客!”

宣布“不接客”五分钟后,小章面带优雅笑容捧着菜单朝刚刚进门的两位女顾客走去。那两个女孩从暑假开始就常来,我第一次见到她们时,其中一个正在看我翻译过的旧作。

短短两三个星期,她们已经成了常客。

平时大都是聊天喝咖啡或者一起看书上网,今天有点儿不同,书本纸笔装备齐全,有那么点儿来查资料准备论文的架势。再一留意又发觉不是:上次看我那本小说的短发姑娘从包里拿出来的是一本类似五线谱的练习纸和一支美工笔;她的同伴则抱着上网本坐在对面。她们不时小声讨论,刚好能听见声音却听不到内容。

方才决定不跟我说话的小章瞬间破了功,如往常一样借着咖啡机的声响压低了音量跟我嘀咕:“我咖啡你蛋糕,一起去观察观察呗?”

“好,你先上。”观察客人向来是我们工作时间除斗嘴之外的第二爱好,我也很欣赏这个提议。

“我赌画画,学建筑的。”他悠然开口。

“又赌?”

“别废话,你就说来不来吧!”

“我赌练字,学文科的。”

“文科范围太大,缩小!”

“学语言的,哪国语言都算。”

“行,你就准备扫地吧!”他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弄好咖啡端着托盘昂首阔步地走了过去。接下来两分钟内,小章标准搭讪程序将启动,他会以让对方感到相当愉悦的方式取得决定我们胜负的一切资料。

不,这次还不到两分钟,他就端着空托盘,一脸败色地折回来。

“一个月!”现在换我胜券在握,相当惬意地端着蛋糕跟他擦肩而过。

他不情不愿地伸出一根手指头迎面截住我的胳膊:“一星期。”

“半个月。”

“十天。”

“成交!”

小章这才松开手,放我去满足好奇心。

走到桌边,果然见到短发姑娘在练字。那练字本比五线谱多了几条斜线,原来是练圆体英文的练习纸。用国产美工笔代替标准的斜杆G尖蘸水笔练字不算太好的选择,但也已经算是装备齐全——很多人用的还是铅笔和四根横线的英语抄写本。她果然在练习那天我在书签背面看到的铜版体。

不得不感叹,现在的小姑娘比我们那时候的爱好高尚多了。我们课余时间基本消耗在小说和美剧上,而她暑假都练书法。还是英文书法!字帖摊开着,她的练习内容正是亚历山大·波普的一段诗。速度虽慢但落笔流畅、字体干净,笔画朴素、少带装饰;笔尖落纸时朝右,写满整行后基线与腰线仍清晰可见。

“真漂亮。”我忍不住赞美。

她抬起头露出个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笑容:“真的?我才练没多久。”

“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现场看人写铜版体。很难吧?”

“还好。我在学校经常要做点儿海报什么的,练练这个有好处。”她笑笑。

坐在她对面的高个子女孩插嘴道:“那是,人家有名师指导啊!说不定练着练着就老师练成老公了。”

我弯腰放下蛋糕,小小的白瓷碟倾斜着触碰到木桌面。

短发女生辩解似的急忙澄清:“你别乱说,老师有女朋友的。”

蛋糕碟底发出轻微得不易觉察的碰撞声,在桌中央平稳着陆。

高个子像听到什么大新闻般惊讶:“女朋友?你确定我们俩说的是同一个人,是黎老师,黎靖?他也会喜欢活的女人?我还以为他只爱弗吉尼亚·伍尔芙呢!”

“去你的!人家不交女朋友你们也议论,交了女朋友你又说。”

坚硬的樱桃木桌面摩擦着我的手背,我直起身。空托盘垂在膝盖旁,它沉默又茫然。

——果然听到了在我脑海中猜测过无数次的那两个字。巧合这种东西的确乏善可陈,小说、书签、背面的诗……多处吻合的猜测基本就等于事实。我只是不知道他还写得一手漂亮的铜版体字。这人简直就活在一个世纪之前。

我转过身走回吧台,她们的交谈声轻轻地停留在身后。

……

“哎,你怎么知道他有女朋友的?”

“你觉得一个没女朋友的单身男人,办公室垃圾桶里会有蒂凡尼的袋子吗?”

我不自觉地停住脚步。她指的必然是黎靖送我的耳环外包装袋。淡绿色那么显眼,真是扔在哪里都有人注意。有呈堂证物,有目击证人,而我们之间的感情从未被判定成立过。

她们还在聊这个话题。

“你真变态,还偷看人垃圾!”

“我去借书,垃圾桶在桌子脚下,低头就看见了行吗?”

“明显就是你暗恋人家,连垃圾都看!”

“胡扯!”

“不过你的推理很给力,这么贵的礼物八成是送给女朋友。”

……

身后的交谈还在继续,我已没有偷听下去的必要。放下托盘问小章:“姐去吃饭了。要不要给你带点儿什么?”

“要走快走,一会儿走不了了。”他头也不抬。

我有点儿疑惑:“一会儿有什么事?”

“刚才你的男朋友发短信问我,今天你在不在,搞不好他要来。”

“我没男朋友。”话虽这样说,我仍然拎起包飞快地闪出了门,避免跟他照面。施杰最擅长干这种事——冷一段时间再出现在你面前,等时间帮你冷静得七七八八,甚至开始思考为什么他真的没再找你,他就该来了。

而这次,就算他占尽天时地利也没有挽回的可能。多亏他给我时间冷静,让我了解跟他开始本就是一个错误。

020

不知道有没有人统计过工作日一顿简单的午餐需要花多久时间,我只觉得今天中午一切都快得超出了预计:走到马路边刚好绿灯,到了餐厅刚好不用等位,从买好午饭到它被做好送到我面前只用了八分钟。无论我如何放慢速度,十分钟后也已经彻底吃饱。

时间就是这么不遂人愿,当你等待时它拉长,当你拖延时它又缩短。

跟施杰比耐心绝不是明智之举,我不想回书店,只好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散步。没有哪个正常人乐意仲夏正午在户外散步,何况我还没有带伞。手机在包里微微振动,是小章来的短信:“不用给我带饭,晚点儿出去吃。”

所有餐厅都排满了等位吃饭的人,这个时间段真不适合发呆人群逗留。一路穿过商场和小店,忽然有个念头掠过脑海:我想到一个去处,一个我曾在某天深夜下班后去过的地方,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街边咖啡厅。这十来分钟的步行距离此时此刻正合我意。

店门口那块褐色的招牌今天在我看来格外可爱,玻璃外墙折射着耀眼的阳光,晒得睁不开眼的我推门钻了进去。萦绕在身边的热气迅速消隐。店里依旧播着轻快的日文歌,收银机前稀稀拉拉有几个排队的顾客,我也加入其中。

在我身前隔着两个人处有个熟悉的背影。噢,我差点儿忘了这地方还是他带我来的。在习惯去我工作的书店之前,他应该常来这里吧。看来如今他又恢复了旧习惯。

还没想好如何自然地打个招呼,他已经端着咖啡转过了身。

他看到了我。

就像每一次偶遇那样。

住得近果然不是一件好事,生活习惯相近就更糟了。这表示我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遇见,只要不刻意躲避的话。

而黎靖并没有走过来,反而再一次转过身。当他再转回来时,手上端了两杯咖啡,什么话也没有说,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杯里冰块在拿铁中浮浮沉沉。我接过杯子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我不是来找你的。”鬼才知道我为什么选了这么一句开场白。

“知道。”他笑笑,径自朝一张空桌走去。

我端着咖啡踌躇了好几秒,还是跟上了他。刚才的表现已经够傻了,要是就这样走出门去,简直就等于在脸上写“我就是来找你的”七个大字。

圆桌很小,凳子又有点儿高。我们面对面坐着,更像两个互不认识的搭台顾客。

“怎么了?”他突然问。

我心不在焉地抬起头,吸管戳到了嘴唇:“什么怎么了?”

“你。”

“我?我出来吃午饭。一会儿就回去。”

还好,我没傻到胡诌今天休息之类的话,身上的制服明明白白地显示着我在工作时间,跑来另一家咖啡厅买比小章水准低一大截的咖啡。

“送你。”他站起来。

“不用,又不远。”

“没关系,我不赶时间。”又是这句。

“我等一会儿才走。”

“那就等一会儿送你。”

他坐回椅子里。

可我们也不怎么聊天,就这样坐在一起,真的有必要吗?时间终于开始拉长变慢,就在我刚刚嫌它走得太快之后。

黎靖送我到书店门口。路边没有见到施杰的车。

再往前走两步就是台阶,台阶上的玻璃门就是我们这趟散步的终点。

“我到了。”我站住,向他道别。

他知道这个姿势表示不打算邀请他入内,于是点点头:“嗯,进去吧。”

他的表情平静又自然,他干净的颈部妥帖地包裹在衬衫衣领里,下巴上没有胡楂。他一直都像初见时那么整洁、那么温和、那么疏离,似乎从来不变。以至于每次临别时看他一眼,我都无法断定那是不是最后一眼。他也站在原地,一如既往地要看着我先进去。

我转过身走上台阶,握住门框边的扶手,推开了门。

施杰和小章一内一外地隔着吧台聊得正起劲。此时我终于记起,这栋大楼地下还有个地方名叫停车场。

门顶的风铃轻盈地一响。他们俩齐刷刷地扭过头看我。

小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弹了起来,直冲门口:“你总算回来了真饿死爷了我吃饭去!”整句话配合动作一气呵成不带标点。

上午那两个学生也已经走了,店内就剩下我们两人。

“还生气呢?”施杰若无其事地走近两步,在离我二十厘米时站住了。距离这么近,我只能平视到他的领口。若有若无的须后水味道绕在我鼻尖。女人的恋爱通常都是由感官开始,他身上那股明亮、健康的气息渐渐逼近,足以愚弄你的感官,让你感觉到放过他,就再也遇不到如此美好的男人了。

他实在很迷人,再加上一点儿真诚,即使穿梭在复数恋爱对象中,也很有可能轻易被原谅。

我没有说话。既不想开口又无言以对。

“对不起,我郑重向你道歉。那天晚上我的语气重了点儿。”阳光透过玻璃门刺进来,他的睫毛末端被染上像小动物绒毛一样柔软的光泽。

“没关系,你不用特意来道歉。”我退开,随手放下包。

“那,还是朋友?”他露出笑容。

这一刻,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聪明——他这类人不可能在闹得翻脸之后还非要跟对方做朋友,除非做的是能约会能上床的那种。我们之间还没有过任何亲密行为,如今他说出朋友两字不过是一个安抚加缓兵之计。

我简单地用单音节回答:“嗯。”按照常规剧情,现在已经演到我应该为他的风度感动再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自惭形秽了。

丁霏,你少刻薄一次会怀孕吗?我想到这句立马忍不住笑出来。

“笑什么?我做了什么好笑的事吗?”他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趣。慧仪那边你哄好了吗?”

他的脸色微微有点儿变化:“我跟她……好吧,反正说什么你都不信。就当是我做得不对,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不需要啊,你刚说了还是朋友。朋友不用管你跟谁谈恋爱吧?”

“就只是朋友,不可能再发展了?”他不死心地追问。

“朋友就要发展?那你跟小章也是朋友,你们俩也要发展吗?”

“行行,现在不说那么远。”他钻到吧台后,不知从哪个柜子里变出一束花递到我面前,“这回真是买的。我第一次买花送给你,能不能赏脸一起吃晚饭?”

施杰的情商和风度果然不是假的,如果不是那夜惹毛了他,估计我永远都没机会见识那么难得的一幕。

我没有去接那花:“征服别人对你真那么重要?被人甩没什么可耻的,谁都被人甩过。如果你坚持认为被分手伤害了你的尊严,我给你个机会:把那束花帅气地甩到我脸上,说你想说的台词,然后走出这个门。”我替他拉开门。

热气昏昏然扑面而来,我却从未像此刻般清醒。

同样没受热气影响的施杰冷着脸问:“你这招又是什么意思?”

“把分手耍帅的镜头留给你发挥,不好吗?”

“你要是不在乎我那天为什么发那么大脾气,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你都已经发泄过了!玩够了,把门关上跟我好好说话。”他啪地把花拍在吧台上,开始恩威并施。有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面带怒意戳在面前不是不害怕,这场对峙中,他的气势和体能都占有绝对优势。

狮子压倒蚂蚁,根本就是自然界的规律。

施杰,很抱歉破坏了你对这段关系的掌控权,更抱歉伤害了你大男人的尊严。有人要离开你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失败,不用急着将这一笔涂改到满意为止。你完美、骄傲、不缺钱,也不缺人爱;而我,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坚持什么都没有。你输不起,我输得太多已经不再怕。

我站在门边一动不动,没有松手也没有退后:“你唯一在乎的就是我没有追着你求你,不要因为另一个女人离开我。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发生,无论你来多少次,结果都是我请你消失。如果你不喜欢这个结果,最好在走的时候做出主动把我甩了的样子。”

说罢,偏过头看向门外,不打算再知道他的表情变化。

而这一眼就让我僵在了原地——门外台阶下站着黎靖。他没走,他一直在。刚才的闹剧他全都看在眼里。我之所以不告诉他跟施杰之间发生的事,只是不想让他觉得我跟别人分了手后又想起他。我不是离开施杰后才想起他,我从未不想。

施杰一把扯下我拉住门的手,门惊慌地划出弧线,再“砰”的一声闭上。

他略带轻蔑地盯着我,盯得笑了。

“这就是你的理由。他?”他偏过头瞟了一眼黎靖,“一脚踏两船的不是我,是你。”

我仿佛看见挫败感从他身上渐渐退散,他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这不是他的失败,而是我出了问题;他迷人他耀眼他浪漫他体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只是他控制不了我有另一个交往对象。此情此景几乎治愈了他。

门又被推开。

黎靖进来站在我身边。

施杰面对他站着,脸上没有敌意,依然只有轻蔑。他凭什么摆出一副正牌男友抓到第三者的表情?而他不打算再跟我们说话,扭头准备走。

黎靖叫住了他。

“等一下。”他平静地开口,“她跟我都不会做在别人关系里插一脚的事情。如果我们要开始,一定是在确定只想跟她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前提下。有一丝一毫的不确定都是对对方不负责任。我假设你不懂什么叫认真,但如果你还能像个男人一样思考,就不应该有这么幼稚的想法。就算我跟她在一起又如何?坦白说,我不会再把她让给任何人,尤其是你。还有,带走你的花。”

他的声音平缓而沉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某个已成定局的事实。

他这是……在表白?唉,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帮你解围而已。

施杰面无表情没有理他,随后把目光移向我。

“你想看我甩你?”他说着抓起吧台上那束花,指关节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现在我满足你。”花重重地栽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摇晃几下,站住了没有倒下。施杰头也没回地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没有人出声的片刻,CD机缓缓转动,播着安德烈·波切利那张《托斯卡纳的天空》。我们静静地坐下,在他以前常坐的那张桌边。刚才在黎靖当着施杰说那些话之前,我们两人都没有真正聊过天。不,不只刚才,这两个月来,我们都没有真正像平时一样聊过。

“刚才怎么没走?”

“刚才怎么不告诉我?”

黎靖和我再一次同时开口。如此巧合发生太多次,我们已经懒得去惊讶。

他说:“你先说。”

我说:“你先说。”

“呃,回来之前我就觉得有点儿奇怪。你中午走出那么远又不是为了吃饭,所以我猜书店可能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让你不想回来,而且不方便跟我说。我确实有点儿担心。”

“所以你才送我回来?你担心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他轻声但坚定地回答。我承认那一刻有种错觉,好像真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在身边一般。

我试图努力将这种不切实际的期望赶走,又问:“那刚才又不进来?”

“我刚开始不确定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你还没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事跟你也没多大关系。”

“你的事跟我有关系。”

他这句话不假思索地冒出来,但语气平静得不像冲动失言。

我们之间有过太多不该当真的误解,这一次,我不想再失望。于是我像普通好朋友般冲他笑笑:“谢谢。刚才感觉你真像我老爸。”

“噢,所以你说我不像大叔。”他也笑了,“你们到底是,呃,是怎么回事?”

黎靖有点儿尴尬的表情一览无余地说明他除了不善于搭讪,还很不善于询问别人的私事。

“你都听到了,他还有别的女朋友,碰巧他的女朋友我也认识。”

“这样。那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吧?”

“我没有感觉不好,又不是婚后出轨。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过。”说到这里,我意识到他跟他前妻的问题,立刻有点儿后悔,“啊,对不起。”

“不用。我也没有感觉不好,而且你也不必解释得那么详细。”他看着我。一时间,我真的搞不清楚他的眼神里到底有些什么信息。

他是在暗示什么?或者他知道我怕他误会些什么?他上一次说类似的话,是在问我前男友跟他到底有没有相似的时候。

我只好开始转移话题:“总之谢谢你。不过,我现在也有点儿担心了。”

“不管担心什么,有事立刻打电话给我。”

“这你恐怕帮不上忙,出版公司那边,我的稿费还得他签字。”

黎靖相当配合地笑起来。比微笑的弧度要大一点儿,左脸颊露出那个浅浅的单酒窝。只不过两个月没见到这样的表情,我竟然隐隐约约有种恍如隔世的感动。

他说:“很遗憾,这我的确帮不了你。不过我可以请你吃饭当安慰。”

“你们男人除了请吃饭和送礼物,还有别的招没有?”

“有啊,带你去爬山。”他一本正经地答。

“免了!上星期我才爬过,面膜五天才恢复原状。”话说出口顿觉不妥,这根本就等于主动承认我一直在想念他。

我期盼着他问点儿什么,可他什么也没问。什么都不问表示他明白,他很清楚。他几乎已经将我这点儿秘而不宣的心事看了个透。几分钟前,我刚刚在他面前跟人分手,现在就要转而暗示他了吗?

他似乎觉察到我的尴尬,于是回到了吃饭的话题:“你觉得我的厨艺还行吧?”

“不是还行,是很好。”

“那,你今天想吃什么?”

“等等,什么叫今天我想吃什么?”这是句百分之百的废话。我只是不想再跟他回到从前超越朋友又不算恋人的关系。否则,这两个月对我们来说究竟算什么?

他愣了一愣:“我在约你,听不出来?”

“因为我刚刚推掉了那家伙的晚餐约会,所以你打算陪我度过失恋第一天?”

“你非要我说明白?”他终于不淡定了。

“刚才你说得很明白了,请我吃饭安慰我。”我继续装傻充愣。是,我不确定,我不敢确定,更不敢在他面前随随便便自作多情。

他斟酌片刻,像是在衡量用词,接着说:“不是安慰,是约会。”

约会?他居然亲口说约会?

“你,你就这样……我是说今天是我突然遇到你,然后你送我回来,然后你就趁机约我?你要是不撞见我就永远不约了?还是说既然见到了就随便约约?”

“不是随便。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有男朋友!”

“在我没有男朋友之前,你不是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意?我当时只是告诉你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想还叫愿意?还是你今天看到我又失恋一次,所以决定大发慈悲干脆收留我算了?”

“当时我们发生了些事,我当然需要时间整理清楚,我有女儿,我有……”他停住了。

“你有前妻。当时你不知道自己喜欢谁多一点儿,对吧?现在你前妻结婚了,你没希望了,所以就只有选我?”我语速快得连自己都不相信,只感觉愤怒又悲哀。

“不是。”他按住我的手腕不让我站起来走开,以一种我从未从他身上感受到过的力度,“在她结婚前我们沟通过一次,所有的不愉快已经解决了。我跟她的问题需要时间解决,没错;十几年的感情不可能消失不存在,但我清楚那都是过去,不再是现在。我也希望花时间让女儿在接受她妈妈再婚之后再接受我也要跟别人在一起。我本来想,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可以先跟黎雪试着相处,可以接触多一点儿我生活中的一切再作决定。我不希望我们在一起以后你要面对这方面的压力,更不希望你日后后悔。我只想你完全了解我之后再选择,我不想你选择了之后又因为种种原因离开我。我没想到你的顾虑,所以刚才发生的那些事都是我的责任。我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你只说需要时间。为什么你认为我以后会离开你?为什么你都不解释?”我无法形容此刻的惊讶,只呆呆地问。

“不是每个人都会跟别人说自己害怕的担忧的事。而且,对不起,我那时真的不确定你对我是不是一时好感,会不会很快消失。”

我的手腕微微出汗了。可是他的手掌那么温暖,我舍不得推开。

“别告诉我,你会分辨不出什么是一时好感。”

“假如你对我产生感情有其他原因呢?”

他说得很含蓄,可我听明白了:“你说Alex?我承认最初注意到你是有他的原因,但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再没有把他和你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哦,有一次,就是他给我打电话那天早晨,我误以为是你。”

“我不知道,也没有办法问你。”

“但是你说我值得更好的人。”

“因为你说你不愿意。我知道一直有更好的人在你身边,当然前提是我不了解他。所以这是我的责任,我说过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就算你将来要后悔,今天我还是会对你说这些。”难怪他刚才对施杰说不会“再”让给别人。

他的敏感不比我少,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不愿意是因为你早就定义过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以为你……”

“我是。至少很早以前是。我们能不能略过感情变化这部分,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

“这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你拿走我戒指的时候,是你留着酒瓶塞的时候,是你在我楼下晃来晃去的时候,还是在你买我的书的时候?”

“你的书?”他诧异地反问。他显然不知道我看到了那本书和里面的书签。

“我没有跟踪你,我就是看到过那本书!”

黎靖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前风铃“叮”的一声。我们立即像被戳到开关一样闭嘴朝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今天上午来过的两个女生,大家面面相觑了好几秒,黎靖默默松开按在我腕上的手。已经晚了,在观众面前这就是个典型的情侣吵架场景。还是高个子女生打破了冷场:“不好意思,我上午好像把鼠标落在这儿了。”她又依次看了我们俩几眼,迟疑地抬起手做个打招呼的姿势:“黎——老师。”

我匆忙站起来:“你们走的时候我应该不在。如果落在这儿了肯定是我的同事收了,要不我去给你找找看有没有?”我三步并作两步钻到收银台后面,打开唯一没有锁的储物柜。

店里的收银台和吧台本是个L字形的一体结构,但由于书店门开在转角上,中间就断了一截,分别变成两个单独的结构。储物柜里没有,我又蹿到吧台去翻小章平时放杂物的格子,总算找到一只无线鼠标。

“这是不是你的?”我拿出鼠标来递给她,这才意识到找之前完全没问过她鼠标到底是什么样子。

幸好那里就一个鼠标,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小章。

高个儿女生接过鼠标道谢:“是我的,谢谢。”

我看看坐在窗边的黎靖,他的表情也有点儿不自然。

“那,我们就,就先走了。”短发在一旁拉了拉她的朋友。

她们两人上午当着我讨论“黎靖女朋友”的情景犹在眼前,没几小时立刻就被抓了个现场。就是这么不凑巧,自从认识他到现在,人人见到我们俩都以为我们是情侣关系。

我紧张起来,没头没尾地声明:“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呃,我希望是。”他还在这时候插嘴。

那两个女生见情形不对迅速撤退了,又留下我们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黎靖坐在那边看着我,他的眼神里透露出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的意思。我就这样站在原地也不走近,与他隔着两米距离。他紧张起来的样子其实也很可爱,只是难得一见的情景总是转瞬即逝。

“嗯,你的书。”他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微笑看着我。

他肯定也知道我看到了书签背面的诗。

看他时而没信心时而自我感觉良好,我实在忍不住泼他冷水:“看看你喜欢的都是些什么人,跳河自杀的伍尔芙、跛脚男爵拜伦。我想反省反省我到底哪里有缺陷。”

“看看你喜欢什么人,就知道哪儿有缺陷了。”原来他说起笑话来面不改色,也挺有杀伤力。

“喂,现在是这么个情况,你也没说过喜欢我,我也没说过喜欢你。”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你忘了?”

“没忘。”

我当然没忘。他唯一的一次说过这句话是在撞见慧仪的那个夜晚,在他收藏我们一起开的那瓶白葡萄酒的软木塞的夜晚,在他的结婚纪念日夜晚。他说我们之间的感情不算恋爱,而我还在躲避两年前的往事。然而他记得,我也记得。或许感情在那个时候已经存在,只是我们两人都还不能告别过去,更无法接受未来。

是啊,其实我们都需要一点儿时间。

他轻轻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那枚软木塞。有个问题我不想问,但早在他说需要时间的那天我就已经知道了答案。所有恋爱超过一次的人都有过去,不能遗弃也无法消失;而每个人站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心情也不尽相同:有的人会抗拒、质疑,不完全梳理清楚不会向前迈步,而有的人过分敏感,在有可能受到伤害时会粗暴地拒绝。我们不过是都想下一次能够走到永远。

可哪儿有什么恋爱可以保证走到永远?

他终于明白,并非驻足不前就能全身而退;我终于明白历经深思熟虑的感情未必不纯粹,需要时间才能作出的决定也未必不真诚。

初见时,我们并肩在江北机场看到的薄暮那么美,浓雾散尽,便是风景。

年少时,我们依赖直觉生存,凭借冲动去爱、去信任,如直视正午的日光,必将被灼伤。直到后来我们才渐渐明白:在薄暮时分,白昼可以拥抱黑夜,过去能够过渡到未来,而时间的持续流逝卷走了我们身体里冲动莽撞的情感,留下丰盈的记忆与平衡的姿态。

他就坐在那里,等浓雾散去,等我们都能从容地看清楚眼前可能存在的未来。

屋里仍然响着安德烈·波切利宽厚温柔的嗓音,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一遍遍地复述记忆中所有美好的片刻,巨细无遗。有时候爱就是如此润物细无声地存在着,它不容否认、无须质疑、挥之不去、历久弥新。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问:“想好晚上吃什么了吗?”

“可是我今天十点下班。”

“下午茶这顿吃饱点儿。”

“那晚上吃了再去跑步?”

“我们这次跑有便利店的街。”

“其实我们的夜间活动项目有不少可选,跑步、逛街、高空掷物……”

“你又有东西要扔?”

“扔你那本酸兮兮的萤火虫。”

“别记着那个了,前男友都是浮云,我不在意了。”

这才是他那晚提起那首诗的真正含义?往事再美也总要逝去,会转瞬熄灭的便不是真正的星辰。(1)文学老师害死人。(2)一夜情果然能直接导致智商低下。我差点儿又要笑场。

“其实你还是挺舍不得那本书的。”

“正确。”

……

黎靖走后,我给唐唐发短信:“约会,晚回家。先睡。”

她飞快地回了一条:“终于发展了?别忘了欠我的现场观摩八折券。”

她问都不问就能断定跟我在一起的只能是黎靖?

其实这世界上千万种感情,其中并没有一种叫宿命;有人一秒钟就能作一个决定,而有人终其一生都坐在浓雾中等着看清楚雾中隐约的风景。当你与往事和解,当你不再与自己的内心抗衡,你会知道谁才是此生最不愿意错过的人:爱本就是没有确定答案的冒险,谁也无法断言未来,谁都不是命中注定,你却甘愿与他并肩向未知前行。

——除此之外,我们只是恰好在雾中相遇,不迟不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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