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一
一九二七年,严老有让贩驴的老崔往口外捎了一个口信。
口外离山西严家庄两千多里。口外本来指内蒙,但在一九二七年的山西,却指河北张家口。严老有的大儿子严白孩在口外劁牲口。
严老有在严家庄给东家老万家当佃户。虽然是佃户,但嘴爱说话,见人爱搭腔,显得朋友多。一九二三年,严白孩十四岁时,严老有让他跟宋家庄的木匠老宋学徒。严老有跟老宋是熟人。虽然是熟人,但拜师时,送了老宋半腔羊。一年下来,严白孩能打小板凳了。但这年夏天,严白孩却撇下老宋,跟阉猪劁牲口的老周跑了。严老有虽然跟老周也熟,但严老有认为,木匠是个正经营生,阉猪劁牲口见人说不出口。严老有想将严白孩捉回来,送给老宋。老宋却说:
“算了,他坐不住。”
严老有将严白孩捉了回来,绑在家里的条凳上,一绑五天。第六天,将老宋叫来,指着条凳上的严白孩说:
“坐得住呀。”
没想到严白孩在条凳上说:
“爹,我跟师傅不对脾气,没话。”
严老有兜头扇了他一巴掌:
“那你跟一个劁猪的就有话了?”
严白孩:
“我跟他也没话,但我爱听猪叫。”
接着扯着脖子在那里学猪被阉时的声音:
“吱——吱——”
严老有叹了一口气,搓着手对老宋说:
“这畜生忒不着调!”
老宋在门框上“啪啪”敲了两下烟袋锅,站起身要走。严老有又将二儿子严黑孩拉到老宋面前,严黑孩比严白孩小一岁。严老有指着严黑孩对老宋说:
“要不你把他领走吧,这孩憨。”
严白孩跑的时候老宋没急,刚才严白孩学猪叫时他也没急,现在急了:
“憨就能当木匠了?你以为木匠都憨?”
瞪了严老有一眼,蹶蹶地走了。
阉猪劁牲口的老周胆大。周围村庄的猪阉完,牲口劁完,他突发奇想,要去口外;山西的毛驴都是从口外贩来的,想着那里牲口多,劁牲口有营生。严白孩跟老周去口外的头天晚上,他以为他娘会哭,他爹会将他绑在条凳上。没想到他娘没哭,他爹也没绑他。他娘在麻油灯下计算到口外的路程。突然一声惊叫:
“两千多里,一天走七十,得一个多月。”
不为严白孩,为这路程,哭了。严老有在门框上“啪啪”地磕着烟袋锅:
“口外,脸生面不熟啊。”
严白孩:
“头两天不熟,挨脚就熟了。”
严老有:
“那就死在外边吧。从今往后,咱俩不算爷俩,再见着,顶多算一个熟人。”
严白孩随老周去了口外。一去三年,没有音信。想着严白孩已经十八岁了。严白孩走后的第二年,严老有将严黑孩送给魏家庄做豆腐的老魏当徒弟。严黑孩虽然人憨,但心里明白着呢。学做豆腐三年出师,但严黑孩一年半就自己回家开了豆腐坊。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挑着豆腐挑子,顺着山梁沿村喊:
“打豆腐——”
“严家庄的豆腐——”
一九二六年和一九二七年,晋东南风调雨顺。严老有给东家老万家种地,严黑孩挑担卖豆腐,两年下来,家里竟积了五十银子。父子俩合计,翻拆了三间西房。看着新房新院,严老有说:
“我靠!”
这年秋天,同是老万家佃户的老马得肺气肿噎死了。老马一辈子不爱说话,生前除了爱喝酒,冬闲还爱到镇上看人斗蛐蛐。看着看着自己也斗上了。最后弄得跟蛐蛐比跟人近。家里一顶破毡帽,也拿到镇上当赌注。死后连棺材钱都没留下。老婆孩子,准备裹条席把他埋了,严老有出了两块大洋,给老马买了一副薄板棺材。老马老婆没说什么,东家老万感动了。老万把严老有叫过去问:
“你跟老马也是朋友哇?”
严老有:
“不是呀,他活的时候毒,俺俩不对脾气。”
老万:
“不对脾气,你还给他买棺材?”
严老有:
“兔死狐悲,一块儿扛了十几年活,不是朋友,也是朋友了。”
老万拍着脑袋想,点了点头。将账房先生叫来,让拿出五块光洋,给老马办丧事。出殡那天,酒席摆了四桌。东家老万亲自来吊了唁。老马生前虽无人缘,死后却极尽哀荣。出殡那天晚上,老马老婆来找严老有。老马老婆是个麻子。老马老婆:
“老严,棺材一入土,我才知道,我成了寡妇。”
严老有见她提棺材,忙说:
“千万别提钱的事,东家那里也别提,都是朋友。”
老马老婆:
“是老马朋友,再答应他老婆一件事。”
严老有:
“你说。”
老马老婆:
“大姑娘十六了,到你家做媳妇。”
严老有一愣。
老马老婆:
“我脸上麻,姑娘脸上不麻。”
老马老婆走后,严老有老婆笑了:
“两块大洋,买个媳妇儿,值。”
严老有兜头啐了老婆一脸唾沫:
“她这是送媳妇儿吗?她把全家都送来了!”
又摇头:
“老马一辈子没心眼,我也小瞧他老婆了。”
又看刚翻拆的西厢房:
“全是这房给闹的。”
老马老婆的意思,现在是十月,离腊月剩两个月,年关前把喜事办了。喜事办可以,但喜事办给谁,严老有却有些犹豫。从年龄讲,应该办给严白孩,可他现在在口外;从对家里的贡献讲,应该办给严黑孩,西厢房有一半是豆腐钱。严黑孩这些天也有些骚动。这天五更鸡叫,严老有起身去茅房,发现院里月光下有一个人影,忽高忽低,把严老有吓了一跳。走近看,原来是严黑孩,正一个人在那里练拜天地。磨房里,小毛驴正一声不吭地拉着石磨,在磨豆子。他不拜天地严老有觉得应该先给他娶媳妇,他私下一练严老有火了。严老有上去踢了他一脚:
“王八蛋,大麦先熟,还是小麦先熟?”
遂决定先给严白孩娶亲。可严白孩在口外,两千多里,怎么告诉他呢?正巧第二天村里路过一个驴贩子。驴贩子是河南人,姓崔,带一个伙计,要到口外贩牲口,路过严家庄,天晚了,在村里打尖歇宿,住在东家老万的牲口棚里。晚上,严老有到东家牲口棚去看老崔。揣了一方豆腐,拿了两根葱,提了半瓦罐红薯干烧酒。驴贩子老崔的伙计在牲口棚支了几块砖,上边放了一口锅,下边烧着火,正从口袋里倒出两捧米煮饭。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铺盖,老崔正躺在草铺上,手扣着后脑勺看槽上的牲口吃草。他的头一转,严老有发现他长着一对招风耳。给东家喂牲口的叫老吴,老吴是个哑巴,平日讨厌严老有的嘴老在说,看严老有进来,瞪了严老有一眼,扔下拌料棍走了出去。严老有也没介意。倒是驴贩子老崔看到严老有进来,手里提着吃物,吃了一惊,从草铺上坐起身,端详严老有半天,说:
“不熟。”
严老有:
“我这人好朋友。”
老崔晃着招风耳笑了,指着做饭的伙计:
“这是小刘。”
小刘是个矮矬子,脑袋圆乎乎的,对严老有一笑。看上去倒是个憨厚孩子。严老有让小刘将豆腐加小葱拌了拌,拿过两只小碗,就在草铺上与老崔喝酒。酒过三巡,严老有开始说话:
“听说大哥要到口外贩驴?”
老崔点点头。
严老有:
“既然是去口外,小弟有一事相求。”
老崔止住他:
“先别说这些,请问大哥属什么?”
严老有:
“属龙。”
老崔:
“你属龙,我才属鸡,你是大哥。”
严老有笑了:
“既然是老弟,就算当哥的求你一件事。”
老崔:
“好说。是不是想捎回来两头毛驴?”
严老有摇摇头:
“不捎毛驴,就是想捎一口信。”
老崔:
“啥口信?”
严老有:
“我那不成气的大孩,在口外劁牲口,老弟到口外遇到他,让他赶紧回来。十八了,该成家了。”
老崔笑了:
“原来就是这事,好说。”
这时做饭的小刘插言:
“口外可大了,哪里正好遇到他?”
严老有对老崔作揖:
“那就麻烦老弟寻摸寻摸,事很急呀!”
伙计小刘又要说什么,老崔用手止住小刘,对严老有说:
“一下找不着令郎,我可以先找山西口音;找着一个山西人,就找着了所有的山西人。好说。”
严老有敬了老崔一碗酒:
“一看兄弟就是常在外边混的人,比当哥的有见识。他叫严白孩,左眼角有一大痦子。”
老崔:
“什么时候让他回来?”
严老有:
“年关之前,一定要赶回家,女方等着。”
老崔将一碗酒一口喝下去:
“放心,绝误不了事。”
严老有也将一碗酒一口喝干:
“再路过严家庄,这里就有你一个家。”
这天晚上,严老有和老崔都喝大了。
二
老崔家住河南济源府。老崔他爷是种地的,老崔他爹是个卖盐的,到了老崔,开始贩毛驴。老崔贩毛驴不是独本生意,他有两个好朋友,一个老蒋,一个老邢,三人合股,由老崔来跑腾。由河南到口外,走走停停,去时两个多月,来时赶着牲口慢,得三个多月;一年十二个月,也就能跑两趟。伙计小刘是老蒋一个表侄,跟老崔学贩驴已经两年了。老崔原来是个爱说爱笑的人,但常年在外贩驴,就顾不了家。有一年年关回来,老婆早跟一个货郎跑了。虽然老蒋老邢又共同给他张罗了一个老婆,新娶的比跑的还年轻,但从此有人的时候老崔也说笑,没人的时候爱一个人闷着头想心事。老邢对老崔说:
“要不你歇两年,我来跑吧。”
老崔:
“还是我跑吧,惯了。路上还好些,老呆在家里,更闷。”
老崔今年四十一岁。人一过四十,性子就变坦了。伙计小刘才十七岁,性子急。两人赶路的时候,老崔爱半下午就歇宿,小刘爱催着再赶一程:
“太阳还老高呢。”
有时赶着赶着天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冷又饿,没个去处,老崔就骂小刘:
“你爹死了,急着奔丧!”
小刘便笑:
“叔,夜里出路!”
第二天一早,老崔和小刘告别严家庄。老崔肩上搭着褡裢,小刘肩上扛着铺盖和小米,严老有又送他们到十里之外。过了一道山梁,前边就是长治境,老崔对严老有说:
“大哥,回去吧。”
严老有学着文词儿:
“前边山高路远,兄弟多保重。”
将一坨豆腐交给小刘,又嘱咐老崔:
“你侄子那事,千万别忘了。”
老崔:
“放心,年关之前,一定让他回来。”
那时中国农村还不兴握手,两人在山梁上,对着拜了两拜。看着老崔和小刘向山下走去,越走越远,一直到变成两个小黑点,严老有才返回严家庄。
老崔和小刘继续往口外赶路。走走停停,一天能赶八九十里。十天之后,到了阳泉府。这时老崔开始拉肚子。说不上是小刘做饭手脚不干净,还是路上受了风寒,还是水土不服。住店之后,老崔骂小刘:
“日你娘,饭都做不干净,还学做生意?”
小刘挣着脖子在那里分辩:
“米在河里淘了五遍!”
又说:
“咱俩吃的是一样的饭,我怎么不拉稀?”
老崔火了:
“就算这次干净,上次在洪洞,粥里吃出一个老鼠,你怎么说?”
小刘噘着嘴不再说话。老崔以为肚子拉上一两泡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当夜起来八次。每次绞着腿赶到茅房,刚一蹲下,下边像水一样“哗啦”就下来了。第二天早起便四肢无力,头冒金星。只好停在了阳泉府,住在店里将息。小刘上街给他抓了一副中药,借店里的药吊子给老崔煎。药吃下去,拉稀倒是止住了,又开始心口疼。又抓药治心口疼。心口疼好了,又开始打摆子,身上一阵热一阵冷。热的时候像进了蒸笼,冷的时候像掉到了冰窖里。又抓药治打摆子。好多年不得病,这次都结伴来齐了。左病右病,在阳泉府盘桓了半个月。光药钱和店钱,花去五块大洋。单是得病没有什么,病总有好的那一天,老崔还可以和伙计小刘继续上路,但这天夜里,出了大事,几个强盗从墙头翻进来,拿着杀猪刀,将店里的客人洗劫了。强盗都用黑布蒙着脸,高高低低,看不清面目。偶尔说话,似乎是榆次口音。老崔褡裢里有二百块光洋,是去口外贩驴的本钱,白天搭在肩上,夜里睡觉枕在头下,须臾也不离身,也被强盗搜了出来。老崔顾不上打摆子,一边喊小刘,一边起身与强盗厮拽,被一个强盗一棒子打在头上,晕到炕上。等他醒来,发现强盗不但抢走了贩驴的本钱,而且将伙计小刘也绑走了。客店的主人,站在地上筛糠。虽然第二天也到府衙报了官,但强盗来去无踪,只听出一个口音,一时三刻案子哪里破得了?两百块大洋,三十匹毛驴呀,老崔浑身一阵阵出汗,倒是打摆子一下全好了。做生意钱被盗了,本钱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回河南老家如何向老蒋老邢交代?钱丢了还是小事,连伙计小刘都被人绑走了,小刘家里向他要人,老崔到哪里找去?从府衙回到店里,店主又掰着指头向他分析,这个小刘,表面憨厚,眼睛却爱骨碌碌乱转,看出很有心眼,这些天他趁着师傅病了,四处乱跑,说不定是他和强盗串通,将师傅的本钱抢了去,也未可知。老崔觉得他分析得也有道理。同时也怀疑这个店主不是好人,是他和强盗串通也料不定。店不能久住,就是这个道理。但这只是猜测,没有抓住谁的把柄,说也是白说,想也是白想。昨天还有二百大洋在身,转眼间身无分文。出门在外,举目无亲,老崔神情恍惚,在阳泉府大街上乱转。转着转着出了城,来到山脚下汾河边。汾河水“哗哗”地流着。老崔想着有家难回,有国难投,第一个老婆,本来挺说得着,也跟货郎跑了,便解开裤腰带,搭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扽着树上的腰带想了想,踢开脚下的石块,身子便吊在了树上。
等老崔醒来,首先闻到了一股酒味。睁开眼睛,头开始发胀。打量四周,原来是个做酒的烧锅店,一些伙计光着屁股在捣酒糟,自己就躺在这热腾腾的酒糟上。一个胖乎乎的圆脸老头,在笑眯眯地看他。见他醒来,脸贴上来问:
“是哪里的客呀?”
老崔觉得嘴里干,像起火,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来。圆脸老头让伙计端来一碗水,让老崔喝。老崔“咕咚”“咕咚”喝完水,喘了一口气,终于说出话来:
“河南。”
圆脸老头:
“客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呀?”
旁边一伙计插话:
“亏俺掌柜的马车从河边过。如果再晚到一袋烟工夫,你正跟阎王爷聊话呢。”
老崔便将自己怎么贩驴,怎么到了阳泉,怎么得病,怎么在店里遇上强盗,怎么丢了本钱,丢了伙计小刘,一五一十向圆脸老头说了。说着说着,伤心地哭了。圆脸老头安慰他:
“天无绝人之路,钱是人挣的。”
老崔:
“可我现在身无分文,没法再贩驴了。”
又说:
“伙计也丢了,老家也没脸回了。”
圆脸老头定睛看老崔,看后说:
“看你的长相,像个老实人,那就先留在我这儿吧。以后的事,咱再慢慢想法子。”
老崔看看四周:
“可我就会贩驴,不会做酒。”
圆脸老头:
“世上只有不学的人,没有学不会的事。”
老崔摇头:
“可我人财两空,心里七上八下,没心学呀。”
圆脸老头点点头,想了一下问:
“那你除了贩驴,还干过什么呀?”
老崔想了想,说:
“贩驴之前,在镇上饭馆里帮过后厨。”
圆脸老头:
“那也好,就留到我这烧锅给伙计们做饭吧。”
从此老崔留到阳泉府一家烧锅上做饭。这家烧锅的掌柜姓祝。头两个月老崔仍神情恍惚,菜不是做咸了,就是做淡了;馒头不是碱大了,就是面没开发酸了。伙计们都埋怨祝掌柜。祝掌柜倒没说什么。两个月过去,丢钱丢人的事渐渐淡了,老崔又成了老崔,饭菜终于做出些味道来了。这时老崔发现自己已经不是过去的老崔,好像变了一个人。既不想家,也不想老婆,觉得过去一趟趟到口外贩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想起过去贩驴,就好像听书说别人的事情。贩驴风餐露宿,现在在烧锅做饭风吹不着,雨打不着,老崔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做了好多年饭。到了年底,伙计们都说,做饭的河南老崔,有些胖了。老崔不好意思地笑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二月二,龙抬头,阳泉府来了一台戏班子,唱的是蒲剧。烧锅的掌柜老祝爱听蒲剧,便留戏班子夜里睡在烧锅的酒糟房。晚上无事,老崔也随掌柜和伙计们去跑马场听戏。但老崔是河南人,对哼哼呀呀的山西蒲剧一句也听不懂。看着祝掌柜坐在太师椅里张着大嘴和胖脸笑,老崔看戏不笑,看着自己的掌柜笑了。看完戏回来,祝掌柜天天让老崔给戏班子烧一大锅面片汤,嘱咐多加醋和姜丝。戏班子吃饭的时候,老崔用围裙擦着手,看他们脸上还没洗去的油彩。戏班子有一个打鼓的老头叫老胡,疤瘌头,山东菏泽人,几天下来,和老崔混熟了,两人很说得来。老胡过去贩过茶叶,十年前折了本,流落到山西,年轻时在村里玩过社火,便来戏班子打鼓,与老崔的身世也有些接近。酒糟房四处透风,夜里睡觉有些冷,老崔便邀打鼓的老胡,和自己一块儿睡到做饭的后厨。这里有做饭烧火的余烬,吸气没那么凉。两人躺在铺上聊天,能聊到五更鸡叫。聊也没什么出奇处,就是聊些过去家里的人,做生意路途上遇到的事。到了五更鸡叫,老胡说:
“兄弟,睡吧?”
老崔:
“哥,睡吧。”
两人便睡了。
戏班子在阳泉府唱了小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戏班子要走了,去忻州接着唱。老崔一直把戏班子送到阳泉城外的河边。老胡背着鼓对老崔说:
“兄弟,回去吧。”
又用戏里的文词说: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不知怎么,老崔鼻子一酸,竟哭了:
“哥,真想跟你去打鼓。”
老胡:
“打鼓哪如做饭呀,这饥一顿饱一顿的。”
老崔:
“哥,忻州唱完,还去哪里?”
老胡:
“看班主的意思,这一猛子扎下去,怕是要去口外呀。”
一听口外,老崔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去年贩驴时,路过严家庄,严家庄的严老有托他往口外捎一个口信。在严家庄的时候,严老有夜里提酒让他喝,两人谈得也很投机。老崔便把这口信的事向老胡说了一遍,让老胡到口外之后,想办法找到严白孩,让他赶快回严家庄。老崔:
“朋友之托,这都第二年了,不知是不是误了人家的事。我是走不下去了,你去口外,千万别忘了。”
老胡:
“放心,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崔:
“记着,他叫严白孩,劁牲口的,晋南口音,左眼角有一大痦子。”
三
老胡今年四十八岁。属虎。小时候头上长过秃疮,落下疤瘌头。老胡一辈子事情做得很杂,当过挑夫,赶过牲口,吹过糖人,卖过茶叶,跑的地方很多,最后落个打鼓。打鼓有十年了,人也快五十了,老胡不想再改行了。戏班的班主叫老包,比老胡大六岁,长着一张瓦刀脸,整天阴沉着,不爱说话,但一说话就像吃了枪药。戏班子里的大大小小,全被他说了个遍。但老包很少说老胡,因老胡是个老人了。老人的意思,一是在戏班子呆得时间长,资格老;二是小五十的人,在一九二八年的中国,已经算是老头了。老胡打着鼓,整天听戏,但他并不喜欢戏文;因是山东人,像阳泉做饭的朋友老崔一样,也不喜欢蒲剧哼哼呀呀的唱腔。他与老崔不同的是,老崔对蒲剧整个不喜欢,老胡打着鼓,不喜唱腔,却喜欢蒲剧的道白。道白也不是全喜欢,只喜欢一句,是一脸胡须的老生说的。别人遇到急事,发了脾气,老生颤巍巍地摇着头也摇着手走过来说:
“慢来呀——慢来慢来——”
戏班子离开阳泉府,到了榆次府;离开榆次府,到了太原府。太原府地界大,停了二十五天。离开太原府,到了五台县。在五台县,戏班子碰到另一个唱蒲剧的名旦信春燕。班主老包过去和信春燕见过。信春燕与原来的班主发生了矛盾,便想与老包的戏班子搭班唱戏。过去老包的戏班子没有名角,就是一个草台班子,现在见信春燕要来,老包的脸上,历史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信春燕来了之后,戏班子就不是过去的戏班子了,戏班子所有的人,身份好像都长了一截。昨天戏院的座只能上四成,第二天就开始场场爆满。过去不会唱的戏,现在也会唱了。但打鼓的老胡,并没有听出信春燕唱得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觉得她的嗓子比别的女人更尖细。但打板的老李说,就是这尖细,对于蒲剧主贵,就像一根钢丝,别人挑不上去的唱腔,她给挑了上去;别人能挑上去擦根火柴的工夫,她能挑上去一袋烟工夫。由于有了信春燕,戏班子便往前走不动了,光在五台县,就唱了一个月。好像在这里常年唱下去,也不会断生意。唱了《红楼》唱《西厢》,唱了《胭脂泪》又唱《贵妃泪》,唱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也唱了《白蛇传》……让老胡不满的是,过去戏班子也唱武生和老生戏,唱老生戏才有“慢来呀——慢来慢来——”,信春燕一来,全成了坤戏。但老胡不满顶什么用呢?架不住听戏的喜欢。
春去夏来,戏班子终于离开了五台县,老胡也在五台县呆烦了,来到了繁峙县。在繁峙县唱《思凡》时,出了一件事。台上嫦娥思过凡,从天上到了人间,中间有一个过场,王母娘娘派兵来抓嫦娥。王母娘娘势力大,兵且得过一阵呢,同时也让嫦娥歇歇。这时老胡感到尿憋了,托身边的老李一边打板,一边随着过场的板胡替他打鼓,自己起身到台后撒尿。繁峙县穷,没有戏院,戏台搭在城外的野地里,四周围着幕布卖票。老胡掀开幕布来到野外,头顶的月亮好大。身上都是汗,风一吹,夏天里,老胡竟打了一个寒颤。抖抖肩膀,信步往前走,来到一丛野棵子前,掏出自己的家伙撒尿。撒完尿,正要往回走,突然听到另一丛野棵子后边有响动。老胡冷眼觑去,月光下,露出一团红红绿绿的衣服。再定睛看,似是信春燕扮的嫦娥。十年之前,老胡还在卖茶叶,有过老婆;老婆死后,十年没接触过女人。现在也是一念之差,身体里像有一股热辣在涌动,人竟不由自主凑了上去。凑上去之后,隔着野棵子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听到撒尿的“哗哗”声。倒是信春燕突然提裤子起身,与老胡打了个照面,把老胡吓了一跳。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大家都是唱戏的,也就心照不宣,各人走各人的路。信春燕进戏班子两个月了,和老胡并没有说过一句话。巧就巧在敲锣的老杜也趁着过场出来撒尿,看到信春燕与老胡对面站着,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叫一声。信春燕这时脸上就挂不住,兜头扇了老胡一巴掌,哭着跑回到唱戏的灯光处。
当晚的《思凡》还是唱完了。但唱完戏之后,戏班子里所有的人,不管是唱花旦的还是唱老旦的,唱小生的还是唱老生的,打板的还是吹笙的,都知道老胡偷看了信春燕撒尿。半夜吃过面片汤,大家都到后台睡觉去了,班主老包将老胡叫到了前台。老包倒没有说什么,只是阴沉着脸看老胡。老胡的脸一赤二白的,嘬着嘴向老包解释:
“什么都没看见。”
老包不说话。老胡:
“要不我走得了。”
老包嘬着牙花子:
“为了一泡尿,多不值当!”
后半夜,大家睡熟了,老胡悄悄收拾一下自己的铺盖,趁着月亮落下去离开了戏班子。走了一里路,转头往回看,看到戏台子上还挂着一盏孤零零的马灯,老胡不禁哭了。
老胡离开戏班子之后,又从繁峙县回到了五台县,开始重操旧业,在山上当挑夫。从山下到山上,挑煤,挑柴,也挑菜和米面。主家让挑什么就挑什么。但小五十的人了,已经不比当年。身边的年轻人一趟挑两个时辰,老胡得四个时辰。年轻人挑到山上还嬉笑打闹,老胡累得一个人坐在山石上喘气。但一个月下来,也就习惯了。就是不爱说话。跟谁都说不来。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天将一担米挑到山上,碰到一个蹲在路边看脚病起鸡眼的野郎中。一块岩石上,挂着一块白布,上边画了一只大脚;地上也摊了一块白布,上边扔着许多起下的人的肉丁,都已经干瘪变黑了,乱豆似的。不碰到起鸡眼的老胡没觉得什么,一遇到起鸡眼的突然感到自己的脚疼。脱下鞋一看,两脚密密麻麻,全是鸡眼。全是两个月挑东西挑的。老胡将扁担竖到山岩旁,坐到郎中对面,将两只大脚伸了过去。野郎中起一个鸡眼,老胡咧一下嘴。最后竟起下三十二个鸡眼。一个鸡眼十文钱,三十二个鸡眼三百二十钱。交钱时老胡才发现,原来起鸡眼的是个六指。起鸡眼时他低着头,收钱时仰起脸,脸倒清秀。听他一说话,老胡乐了,原来也是个山东人。老胡两个月没有说话了,这时笑着问:
“兄弟是山东哪儿人呀?”
那个起鸡眼的也听出了老胡的口音,也笑了:
“泰安府。”
老胡:
“我是菏泽府。兄弟怎么到这儿来了?”
起鸡眼的说:
“山西人爱乱跑,脚上鸡眼多。”
老胡“扑哧”笑了。又问:
“兄弟接着要到哪儿去呀?”
起鸡眼的:
“想去口外,那里的人赶牲灵,想着鸡眼更多。”
这时老胡突然想起一件事,年初随戏班子到阳泉,烧锅上做饭的河南老崔,托他往口外捎一个口信。在阳泉的时候,两人睡到烧锅后厨,夜里有说不完的话。自己走走停停,现在又出了变故,流落到五台县。便将这口信的事对起鸡眼的说了,让他到了口外,将口信捎给朋友的朋友的儿子严白孩。说完又不放心,又说:
“如果是别人,我就不麻烦了,咱们是老乡。”
这时他看出起鸡眼的在想,似乎有些不乐意,便掏出一块大洋,还是在戏班子时分的红,一直带在身上,摆到了地上的白布上:
“知道是头一回见面,不该麻烦你。”
又用戏里的文词说:
“但朋友之托,重于泰山。”
也是指起鸡眼的家是泰安的意思。起鸡眼的倒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地上的大洋,红着脸说:
“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还用老兄破费?”
但也不将钱还给老胡,看着钱又想。老胡便知道他是一个小心眼的人。但越是这样的人,老胡越是放心。又叮嘱道:
“他叫严白孩,劁牲口的,晋南口音,左眼角有一个大痦子。见到人,赶紧让他回家。”
这时起鸡眼的抬头:
“到底他家出了什么事,让他回去?”
老胡这时倒愣了。拍脑袋想想,几个月过去,阳泉做饭的老崔给他说的事由,竟想不起来。最后拍了一下巴掌:
“反正他家有事,让他回去。”
又说:
“别管什么事,回去要紧。”
这时突然想起什么,问:
“聊了半天,还不知道兄弟的大名,兄弟贵姓呀?”
起鸡眼的:
“好说,小弟姓罗,就叫我小罗好了。”
四
小罗今年三十二岁。鸡眼已起了二十一年。他爹就是个起鸡眼的。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人出门主要靠走路,起鸡眼不怕没饭吃。何况泰安临着泰山,大家爬山,起鸡眼便在泰安成了一个行业。但泰安起鸡眼的太多了,小罗十一岁就跟他爹出门在外。五年前小罗他爹得了哮喘病,出不来门,小罗便开始一个人闯荡江湖。小罗已经有五个孩子。家里老老小小,吃饭全靠小罗一个人。小罗他爹年轻的时候,是个急脾气,心眼又小,屁大一点的事,到了他那里,就跟火烧着房子一样。后来的哮喘病就是自己给自己气出来的。小罗老被他爹的急脾气压着,遇事爱慌,一个事得想半天,生怕走错一步。加上右手上有一根六指,出门起鸡眼又靠手,起鸡眼不胆怯,见人胆怯。起鸡眼时忘了手,起过鸡眼爱将一双手掩到袖筒里。
小罗收下老胡一块大洋,心里记下给严白孩捎口信的事,但他并没有急着去口外,又在五台县起了半个月鸡眼。离开五台县,到了浑源县。离开浑源县,到了大同府。离开大同府,到了阳高县。逢县停一个月,逢府停两个月。等离开山西境,已是半年之后。与老胡在五台县见面时地里正在收秋,出了山西,天上已飘起了雪花。一出山西到了长城外,风显得特别硬。到了长城外,又在怀安县盘桓半个月。蹲在大街上起鸡眼,清水鼻涕一滴滴落到手上。年关之前,终于到了张家口。到了张家口头半个月,小罗起着鸡眼,把五台县老胡让他捎口信的事给忘了。还是年关盘帐,从一堆银元里,突然看到一个“袁大头”的鼻子被磨平了,才想起这块大洋的来历,是在山西五台县起鸡眼时,一个叫老胡的山东老乡给的。当时收下这块大洋,夜里拿到店里看,一方面看到磨平鼻子的袁大头有些好笑,另一方面觉得捎一口信也收钱,心里有些不忍,还想第二天再见到老胡时还给他。但第二天再到脚夫挑担的山道上摆摊,再没有遇到老胡。从上次见到老胡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也不知那个仅见过一面的疤瘌头老乡怎么样了。同时想起老胡拜托他的事,是让给一个叫严白孩的劁牲口的操晋南口音的左眼角有一大痦子的人捎句话,他家里出了事,让他赶紧回家。不想起这一块大洋之托小罗没什么,突然想起来心里倒有些不安。第二天再上街起鸡眼,便留神操晋南口音、左眼角有个大痦子、腰里挂劁牲口家伙的人。接下来一个月,操晋南口音的人碰到过,左眼角有大痦子的人碰到过,腰里挂劁牲口家伙的人也碰到过,但哪一个都不是严白孩。单个特征处处有,三个特征凑到一处就难了。也有意四处打听,但不是缺东,就是缺西,没有一个完整类似老胡说的人。不用心去做这事还好,用心去做这事还没做成,白白收了老胡一块大洋,小罗就觉得对不起人。这天收摊回到店里,一个人坐在炕上想心思。店主是个驼背老头,正好进来送洗脚水,看他呆着个脸,便说:
“看来今天生意不顺。”
小罗袖着手摇摇头。
驼背老头:
“要不就是离家时间长了,有些想家。”
小罗又摇摇头。
驼背老头提着冒热气的水壶:
“那为嘛呢?”
小罗便将怎么在五台县起鸡眼,怎么遇到山东老乡老胡,怎么让他往口外捎口信,怎么收下人家一块大洋,怎么在口外找了一个月还没有找到人,收了钱,又没有给朋友办成事,于是心里忧愁。驼背老头听完倒笑了:
“茫茫人海,哪里就一下碰上了?”
小罗:
“话是这么说,但答应过人家呀!”
驼背老头:
“只要有这个心,一时三刻,不管找着找不着,都算对得起朋友了。”
小罗觉得驼背老头说得也有道理,点了点头,用老头送的热水烫了烫脚,倒在炕上便睡着了。接下来两个月,小罗仍然留心,但仍然没有找到严白孩。这时才知道给人捎个口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上西天取经难,原来捎句平常话也难。同时心也渐渐放慢了。
转眼冬去春来,小罗给人起着鸡眼,看着口外街上来往不断的毛驴和骆驼度日。端午节那天,小罗突然有些想家。想着这一趟出来,也一年有余,家里老婆孩子不知怎么样了,得了哮喘病的爹也不知怎么样了。一年之中,十文钱十文钱凑起来,也赚了三十二块大洋,老带在身上也不便,便想明天离开口外,回一趟山东老家。又想着今天是端午节,在山东老家,端午节吃面不吃粽子;穷年不穷节,到了傍晚,小罗便不想回店里自己煮饭,欲在外边饭馆给自己过一个节。在街上边走边找,饭馆不是贵了,就是贱了,一直信步走到西关,看到一家面馆价钱还合适,便走了进去。不进饭馆小罗想吃面,进了饭馆才知道还不如回店里自己煮米。原来今天逢节,出门做生意的人都这么想,饭馆里拥满各地口音的人。各地口音的人都坐在桌前叫面。小罗想拔腿就走,但又想既然来了,回去又后悔,便在一张桌前坐下,报了一碗羊肉面,大碗,红汤,耐心等着。等面的时候又趴在桌上想心思。想着回家之后,跟爹商量商量,再次出门起鸡眼,把自己的大儿子带上。大儿子今年也十一岁了。出来学不学手艺还在其次,关键是出门在外,爷俩儿能做个伴。白天一块儿起鸡眼,夜里住在店里能说话。逢年过节,再一块儿吃顿饭。不像现在一个人,除了起鸡眼跟客人说话,跟自己人一年说不上一句话。想着想着,过了一炷香工夫,小罗的面上来了。小罗抬起头,发现桌子对面又坐上几个新来的客人。小罗也没在意,低头看自己的面。虽然等了一炷香工夫,但面做得还地道,红汤,绿菜,葱丝,姜丝,上边摆着五六片肥汪汪的羊肉。钱没有白花。小罗停下自己的心思,开始埋头专心吃面。吃着吃着,忽听对面一声猛喊:
“我靠,掌柜的,俺的面哩?”
小罗吓了一跳,仰起头,看对面坐着的三个客人中,一个青壮男人在那里发怒。发怒倒没什么,但他忘了同一张桌子上,小罗正在吃面,喊完,用手猛拍了一下桌子,一下将小罗的一碗面震得离桌子好高,又落到桌子上。面碗被震倒没什么,问题是那碗面的热汤,一下溅了小罗一脸。小罗觉得脸上一阵热辣。小罗平时性子蔫,现在不由忘了,不顾擦脸上的油汁,指着那拍桌的人:
“你叫面我不管,怎么溅了俺一脸?”
三个客人中,有一个是老年人,忙对小罗作揖:
“听口音是山东人吧?对不住二哥,他脾气暴,一急起来忘了。”
小罗听这话说得有理,又看老年人懂山东礼节,叫“二哥”不叫“大哥”,“大哥”指窝囊废武大郎,“二哥”指好汉武松,便不再理会,擦了擦自己的脸,准备接下来吃面。没想到拍桌子的青壮年不买账,推了那老年人一把:
“山东人怎么了?俺们前后脚到,上他的面,不上俺的面,俺就要拍!”
说着又要拍桌子,小罗慌忙往后躲闪,知道自己遇到了愣头青。想与他理会,看看自己身子单薄,只好忍气吞声,端起面准备到另外一桌再吃。临离开之前,又看了那青壮年一眼。青壮年愣着眼也看他:
“怎么的,还不服气?”
小罗摇摇头,端面离去。这时突然想起什么,又扭身看,原来那人操晋南口音,长脸,左眼角有一大痦子,腰里挂着一套叮哩当啷的劁牲口家伙。小罗不禁倒喘一口气,接着将一碗面“通”地顿在桌子上。碗里的面汁,又溅了那青壮年一脸。那青壮年以为他在挑衅,抄起屁股下的条凳就要砸向小罗。小罗当头一声断喝:
“严白孩!”
那青壮年手中的条凳停在空中,整个人愣在那里,脸上的面汁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流。半天愣愣地问:
“你咋知道俺的名哩?”
小罗又拍了一下桌子:
“俺找了你快一年了!”
接着坐下来,对面其他两个客人也加入进来,小罗激动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不知从哪里说起,只好从五台县起鸡眼说起,怎么碰上挑夫老胡,老胡又怎么在别的地方碰上别的人,一趟下来,总而言之,这么多人给严白孩捎了一个口信,严白孩老家家里出了事,让他赶紧回家。小罗不说这些还没什么,一说这些,严白孩从愣头青一下变成了面瓜。接着这个面瓜非常紧张,追着小罗问:
“家里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小罗开始低头想,想不出来严白孩家出了什么事。不但想不出出了什么事,也想不出去年在山西五台县是老胡把事由忘了,还是老胡没忘,自己在脑袋里装了快一年给装忘了。但他不敢说自己忘了,只好说:
“让我捎信的是老胡,老胡忘了,反正有事。”
严白孩:
“事大吗?”
小罗拍着巴掌:
“你想啊,如果事情不大,能让你接到信,就赶紧回去吗?”
严白孩越听越紧张:
“是不是俺爹死了?”
小罗在那里想:
“把不准。”
接着令小罗没有想到的是,严白孩不顾饭馆里都是吃面的人,突然张着大嘴哭了:
“爹呀——”
又哭:
“当初你不让我到口外,我没听你的话,现在你死了!”
又推身边那老头一把:
“都怪你,是你把我拐出来的,你赔俺爹!”
又抄起条凳要砸那老头。那老头赶紧往桌子底下钻。
五
紧赶慢赶,用了二十天工夫,严白孩从口外赶回到严家庄。一般由口外到严家庄得一个多月,严白孩把三天并成一天,两步并成一步,日夜兼程,只用了二十天。脚上走得都是大泡。不回到严家庄严白孩还心急如焚,等回到严家庄严白孩瘫倒在地上。还不是因为他路上走得急,而是他以为爹已经死了,哭着进了家门,发现他爹正站在院子里,看一个青年用斧头和刨子打小板凳呢。可乍一见,他不认识爹了,爹也不认识他了。爹的头发已经花白;严白孩也从一个孩子,长成了一个青壮年,路上走得急,忘记了刮脸,已经满脸络腮胡子。地上打板凳的是他的三弟严青孩。原来严青孩又跟宋家庄的木匠老宋学徒。家里的房子也变样了。见严白孩心焦,他爹严老有忙帮他卸下铺盖卷,向他解释,给他往口外捎口信让他回来,不为别的,就是觉得他长大成人了,该成亲了;两年多前,和严老有一块儿给东家老万家当佃户的老马死了,他给老马买了一副棺材,老马老婆便要把姑娘送到严家;一五一十,来龙去脉,给严白孩讲了一遍。严白孩一开始心焦,后来听说让他娶亲,心里也不由一动,觉得自己果然大了,身体内有股热辣在涌动,便问:
“老马他姑娘呢?”
家里人听说严白孩回来了,这时都聚拢来,看严白孩。严老有指了指人群中一个圆脸媳妇。这个圆脸媳妇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胸前又扛着大肚子。原来家里等等不见严白孩回来,等等又不见严白孩回来,严老有便让老马家姑娘和严白孩的兄弟严黑孩成亲了。严老有似对不住严白孩地说:
“你想想,都两年多了。”
又说:
“你出门都四五年了。”
严白孩见木已成舟,便说:
“我在家住三天,还折头返回口外。”
严老有止住他:
“等等,还有办法。”
接着将办法说了出来。原来严白孩的三弟严青孩也长到了十七岁,严老有正托人给他提亲。姑娘是朱家庄给财主老温家推磨的老朱的女儿。说起来老朱的女儿也不是姑娘了,虽然十六,但是个寡妇。说起来也不是寡妇,她去年嫁给了杨家庄做醋的老杨的儿子。那时中国人结婚早,老杨的儿子比她还小,只有十四岁,说起来还是两个孩子。但老杨的儿子嫌老朱的女儿脚大。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还兴女人脚小。夜里,老杨的儿子老用玻璃(那时玻璃刚刚传到晋南)碴子划她的脚,她的脚被划成一道道血口子,往下流血。回娘家走亲的时候,娘看女儿走路有些瘸,嫁的时候不瘸,怎么回来就瘸了?盘问半天,女儿才哭着说出了真情。老朱是个窝囊废,除了会给财主推磨,不会别的,但老朱的弟弟是个烈性子,秋天爱扛着猎枪到棉花地打兔子,现在看到侄女受苦,便聚集十几个人,扛着猎枪,到杨家庄把老杨家十几个醋缸砸了;然后要了一纸休书,与杨家断了亲,姑娘便寡居在家。严老有和推磨的老朱也是好朋友。一次赶集碰上,老朱说起姑娘的事,对严老有说:
“俺妮除了脚大,性儿温顺着呢。”
严老有便知老朱有意。回来与老婆商量,老婆却有些犹豫:
“那妮儿我前年赶集时见过,见人不会说话,一头黄毛,不知道是不是傻。”
又说:
“再说她脚恁大,又不是白薯,无法用刀再削回去。”
又说:
“再说又是寡妇,像尿罐一样,别人都用过了。”
严老有照老婆脸上啐了一口:
“不爱说话怎么了?话能顶个球用!我话说了一辈子,不还是给人扛活?”
又说:
“脚大怎么了?脚大能干活。你倒脚小,连个尿盆都端不起。”
又说:
“寡妇怎么了?寡妇经过事,说话知道深浅,不像你,一张嘴就是个二百五。”
严老有遂拍了板,托媒人去老朱家提亲,欲将老朱寡居的女儿说给三儿子严青孩。现在见严白孩回来,便临时改主意,想让严白孩加个塞,把严青孩往后放一放。严白孩听说是个寡妇,心中不悦。严青孩听说本来是自己的媳妇,现在要改嫁严白孩,夜里扒着门框哭了。严老有上去踢了他一脚:
“王八蛋,大麦先熟,还是小麦先熟?”
一九二九年阴历七月初六,严白孩与朱家庄老朱的女儿成亲。
出嫁的时候,老朱卖了自己的羊皮袄,给女儿打了一个金镏子。当时叫镏子,现在叫戒指。
姑娘嫁给严白孩的第二年,她爹夜里推磨冲了风,得了伤寒,死了。
三十年后,这姑娘成了严守一他奶。又四十六年后,严守一他奶去世,严守一跟她再说不上话。
二○○三年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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