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友小说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书友小说网>注意熊出没

注意熊出没

注意熊出没

作  者:叶广芩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5:08:47

最新章节:第十章

这部长篇小说通过联姻的两个家族的婚恋恩怨及命运,反映出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社会的动荡与变迁,折射出中日两个民族不同的战争情结,贯穿着作者对个人命运与历史命运个人命运中的偶然性与必然性,家族文化承传和个性, 注意熊出没

《注意熊出没》第十章

回到东京,小雨没有急于见久野,而是一头扎进了资料室,她要在一九四三年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战斗中,寻出解决史国璋疑团的蛛丝马迹。

宽大的资料室里,除了空调机的嗡嗡声就是小雨翻阅纸页的刷刷声,资料员尽职尽责地陪伴着她,不声不响地坐在房间的一隅,有时她也会走过来,善意地一笑,送过一碗冰镇的麦茶,这使小雨想起了程士元的儿媳,想起了遗留在华北平原上的日本麦茶

上日语课时,吴瑞根告诉小雨,斯特尔死了,被他的另一个弟弟用枪杀死在卧宰里,当然不是他弟弟开的枪,是他弟弟雇人干的,在老国王因肺炎而去世的第二天早晨,他便也随着他

父亲走了。 宫廷内部发生的变故,外界没有任何报道。这件事吴瑞根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无从追究,但斯特尔毕竟是死了。他再也没有来上课。小雨每每回想起斯特尔那修长的手指,高傲而又优雅的贵族派头,便觉得他像一阵风般地刮来,又一阵风般地荡去,她什么也没有抓住。但斯特尔又切切实实地在她身边存在过,帮助丁一搞成了一个合资企业,给她送来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哥哥上野小风。

她与上野小风通了电话,报告了父亲的死讯。小风在电话的另一端悲哀得说不出话来,晚上小风又打来电话说他一直想见到父亲,但老天终没给他这个机会与缘份,他是个不孝的儿子。

也没有见到邱大伟殷玲告泝小雨。邱大伟回家办离婚手续去了。

他的那个老婆怎肯对邱大伟这块肥肉松嘴?小雨想起刘丽华大吵大闹的情景。

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老婆找了一个出租司机,钱不少挣,也对他老婆的胃口,比书呆子邱大伟强。

小雨不知道邱大伟从国内回来对自己会不会采取什么行动,但是嫁给邱大伟这样的事,小雨却是从来没有想过。她问殷玲最近在干什么。殷玲说。上课,老老实实地上课,月末要参加硕士答辩,这是件不能含糊的事。

小雨问她生活来源靠什么。殷玲说。靠前几个月攒的钱那时候拼命挣,就为的是这几个月踏踏实实地读书,如果现在再比我挣饭钱去,真没那时间了

小雨想,殷玲这种活法未必就错,未必就不好,各人都有各人生存的招儿。

日语班新换的教师松村武,是个呆板机械的人。他把日语课讲得流水线般的源源不断又平淡无奇,致使炎热的夏日,人们听着松村嗡嗡的声音而昏昏欲睡,往曰热闹的日语班出现了有史以来的平静,最先安静下来进入黑甜之乡的便是狄克,接下来是土耳其胖子埃里姆、马斯罗夫和詹妮,大家睡得都很投入。老师也不叫醒大家,任着大伙去睡,这正是他的高明可爱之处。

小雨将当铺西跨院的照片寄给了熊之巢的柴田。柴田很快回了信,说地点没错,就是这里。说那时那间房子没有玻璃窗和粉窗帘,是一律的木格窗,窗棂上糊着白纸。井的位置也对,不同的是井口小了许多,也没了井台。柴田说。我已将照片端端正正摆放在正室祖先灵位旁边,每天如袓先一样地拜祭。井水中有九条人命,都是经我的手杀害的,这笔债中国人不会忘记,我也不会忘记……

小雨给母亲打电话询问林尧的事,母亲告诉她林尧被熊抓伤了,她说如果严重,她就赶回国内。母亲说。不必了,金静日日夜夜在病床前侍候着呢,比谁都精心。你来了也无用了又说,小雨,你跟林尧的事得早下论断,不能再拖了。原先只林尧一个人,我看他还怪可怜的,现在中回插进个金静,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小雨说。妈,您别想太多了,林尧跟我是插队时候的战友,我知道他。

二大大急切地在电话里说。傻孩子,一切都在变哪!

小雨的大部分时间用在战史研究上。

华北肃正作战是日军在中国的重要战场之一。由于涉及地区广阔,兵力复杂而分散,参战部队的番号和任务变换频繁,资料十分零碎,查阅也很困难。久野所在的华北派遣宪兵队又称华北持别警备队,人称北特警司令官为野音二郎。这一支专门破坏中国共产党和其他抗日组织的特工部队,所选人员都是日军各部精英,总部设有特高课,从事谍报工作。在小雨查阅的资料中,有一份肃正作战前的会议记要,会议上明确指出共产党、八路军是华北治安的致命祸患,提出只有打破立足于军政党民有机结合的共产党组织,才是华北治安肃正作战的根本。为完成这个战略目标,除各宪兵分队组成情报网以外,还将一批宪兵配属一线兵团,分布于占领区二百多个县城和三百多处主要据点,与情报网随时保持密切联系。具体措施一二三四……布置之严密足令立足于军政党民的共产党组织插翅难逃。

但是严密布局下的庞大作战结局,竟然出现了未获战果,只获取了八路的少量遗弃物资的结果,这一戏剧性转折无异于给北特警特高课们脸上抹了几道滑稽的油彩。使前面的一切行动都变得毫无意义,变得做戏般的假模假式。如同一只窥探猎物已久的虎,兜了无数个圈子终向猎物扑去时,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散着猎物体温的空巢。恼怒是可想而知的,除了必要的报复外,在一九四三年八月二十四日,日本大本营下达了陆甲第81号命令,改变北特警的编制,由原来的二千五百九十五人减为九百七十人。这次大清洗,滏州的北特警人员除了久野胜雄以外,无一人留用。

改编后的北特警如一只凶狠暴戾豺狗,以其精瘦的身材锋利的牙齿,再次扑向晋察冀的共产党八路军。据日本资料载,从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日至一九四四年六月九日,北特箐进行了一期作战,杀死共产党及抗日人员一千九百八卜四人,拘捕一万三千四百三十八人。明显的,这是一个被日本军大大缩小了的数字。

一九四三年五月肃正作战情报的泄漏是显而易见的。日军采取滏州为报复点,将滏州百姓,甚至为日本人做事的保安队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格杀勿论,自有着他的目的。

史国璋究竟为何人?

久野是个怎样的角色?

小雨在翻阅材料之后打了问号。

小雨给久野打电话,佣人接的,说久野于一周前犯心脏病住进了医院,现在病情已基本稳定,为保持心情平静,严格控制人员探视,以防发生意外小雨让她转告久野说自己已由河北返回。

第二天便接到久野电话,急于要见小雨,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半。

在东京秋叶原车站吃完午饭时间还早,小雨坐在附近的吃茶店喝咖啡,无聊地看着从窗外走过的行人。男的,女的,美的,丑的,一二三四……数到近二百人时已经很不耐烦,细想,尚不及华北肃正一期作战中,中国人被杀的十分之一。

狗日的鬼子们!

在品川的医院里,小雨见到了久野。将河北老张送的土特产一一由包内掏出。这些东西害得她行李超重,在中国海关被大大地罚了一笔。

久野将每件东西都看得很仔细,他最中意的是一种装在黑色草篓里的咸菜。他说。多年不见了,还是这个样子,连口上系的麻绳,盖的红纸都没有变。

小雨说。滏州可是变了,变得现代化了,路宽了,房高了,人1也洋了。小雨把在滏州拍的照片拿给他看,他不住地摇头说不是滏州,不是滏州,小雨从中挑出当铺的照片,让他辨认。

他肯定地说。你搞错了,我从没到过这样的地方,小雨说。这是滏州唯一的当铺旧址,不会错。

久野又看照片。

久野问。史国璋——

小雨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倒要问你久野避开小雨的目光,沉默了半晌说。陆桑你是个厉害的人,我知道你去河北的结局就是如此,从在研究所第一天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有目的而来的。

小雨说。我想听实话。

久野说。你知道我的病情么?三度心衰,经不起任何冲击了。

小雨说。讲出来你的心里就没压力了,不是冲击,是释放,你会像正常人一样健康。

久野说他也这么想过,单他不能够因为他是日本人,日本人有着自己的道德忠义观念。他说,战争中他是六支队少佐军官,驻扎河北滏州,专门负责捜集八路情报工作,情报的提供者是史国璋和几个联络小组。他常去刘三连的当铺找史国璋,在那里也认识了老多儿,那是个美丽无比的中国女人一梳着一条长辫子,未开言先露笑。他觉着就是里罗敷女的化身,典型的中国古典美女,他为此而倾倒。每回见到老多儿,都身不由己地顫抖、紧张,不知该干些什么。搁别的日本人,或许会毫不费力地占有了这个女人,但他不行,汉学世家出身的他深谙儒家礼教规范,他不愿破坏眼前这个美好的物件,如同不愿打碎一枚楕美的玉盏。史国璋与老多儿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凭多年的特工经验在史国璋身上嗔出了只有他和史国璋本人才知道的味道。史国璋送来的情报千真万确的准确,几乎没有失误过。但日本人又从中沾不上任何的便宜,这是史国璋高明也是不高明的地方,他认为以史国璋的精明和他相比,尚略差一畴。后来果然由持高课送来情报,说滏州保安队队长史国璋是八路情报员,情报的来源是史国璋的三兄弟,人祢陆一一。爷的陆浚橙无意间向已投靠皇军的金嘉甫透露的,金嘉甫又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日本人,情报内容绝对准确无误。特高课比久野伺机对史国璋采取行动。

久野之所以佯装不知,是因为他对这场战争的反感和厌恶。汉学精深的他对特高课也许是个工具,是个难以寻觅的高参,但他毕竟是儒教文化的追崇者,这使得他有了明显的两面性。在执行任务时,他当然无限忠于大日本帝国,忠于天皇陛下,时在内心的深处,他将中国的儒家文化与日本的儒家文化作了认真比较。他认为,日本虽然也划入儒家文化圈内,却并没有理解儒教文化的实质。中国儒家把仁、义、礼、智、信作为重要美德,以仁作为统治国家的原则,作为待人处世的根本。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生以成在孔孟之道中,仁是一个罕高无卜不可亵渎的字眼。而日本则将孔孟之道走歪了,与儒家思想大相径庭的是他们将忠提到了道德的首位。儒家的以不违背仁而奉君,在日本则成了以忠君而献身,与忠相应而生的是勇。孔子说。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日本的忠勇思想影响了整个民族的精神,战争的掀起,美其名曰为天皇陛下而战,为东亚共荣而战,为圣战面战,然而却不知,刑罚不足以畏其志,杀戮不足以服其心就连那独崇残刑的韩非也知世有三亡,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日本之举,貌似勇猛,其实必败无疑。华北肃正作战本身实则已显露出日军色厉内荏跋前踬后的尴尬和穷兵黩武孤注一掷的艰难。

在一个慵懒的午后,久野放了在大厅学日语的孩子们,自己慢悠悠踱到西跨院,老多儿正在井台前洗衣裳,一双粉嫩的乒在水里搓来揉去,竟把他看得有些灵魂出窍。老多儿看见久野,微微一笑,站起身闪出小院,再不露面。一会儿史国璋进来了,把他让进套间。他坐套间的北炕上,脑子里翻腾的还是老多儿。老多儿的脸很美,洗衣服的姿势也很美,美人任谁见了也不能不为之销魂,连孔圣人也喜欢美女呢,有美玉如斯……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何况他一凡夫俗子。

在等待老多儿给他上茶的空间,他想应该为老多儿说点什么。于是鬼使神差,他讲了不日将去涉县的话,在他的思维深处,也是有意将这一情报透露给史国璋,他的心里,已再清楚不过地明白史国璋会以最快速度将这一消息传递给某一组织。

他有意无意地说,史国璋有意无意地听,谁都知道彼此的楮神都在高度集中,双方的额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老多儿端来茶水的时候明显地感到了气氛的不正常,她看到久野的脸色有些苍白,看到史国璋端茶杯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也就是说在几分钟之内,这间小跨院的套间里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重要事情。

围剿涉县的失败己在久野的意料之中,在到达涉县的第二天,大扫荡情报是由滏州保安队传递给八路的消息也传到他耳中。为此,日本人对滏州采取了残酷报复措施,使滏州保安队在一个上午便全队覆灭。

史国瑋成了漏网之龟,或许是赵银匠记忆的错误,或许是电国璋在危急时刻得以脱身,总之,在滏州大劫之后,史国璋还活着。

特高课方面对情报的泄露开始追查,史国璋的存在对久野构成了明显的威胁。久野以朋友之名将隐匿起来的史国璋约到刘各庄,借机予以逮捕,押到涉县。

在临去涉县之前,久野与史国璋在刘各庄的一间小屋里有过一次谈话。

久野说。知道我会逮捕你,为什么还来?

史国璋说。为了让你彻底安心。

久野说。你得死。

史国璋说。我知道。

久野说。我本来可以让你在八路那边英雄一般地待下去,但那样一来,人们就会知道是北特瞀的久野把作战情况透露给了共产党,共产党那边会很感撖地为我严守秘密,甚至把我当反战的英雄看待,这是我所不愿意的。关于在西套间的谈话内容你已报告给了你们的人,现在我想知道,关于具体谈话对象你是否已经报告给了你的组织。

史国璋说。话是由人传过去的,为保护提供消息者的安全,我没有跟传话人谈及消息的来源。所以,八路军方面至今只知情报而不知道渠道。

久野说。如此甚好,这件事除了你我两个人,再没人知道,你一死,这个谜我将保存到永远。

史国璋说。我知道你会这么做。我本可以不来,但那样,特高课会一直追查下去,难保你不受牵连,你毕竟为中国人做了件好事。

久野说。我是孔孟的弟子,我的观念跟日本人有差距,史国璋说。你反对杀戮,但你并不反对侵略,刚柔相济,你不过走的是柔的道路罢了,侵略的实质是一样的。你毕竟是日本人。

久野说。史国璋你真是该死了,我为你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下半生我不愿意提心吊胆地活着。

史国璋说。正为了感激你,所以我才来了。

久野说。我会永远记着你,这个记忆只属于我一个人。史国璋这时把一双银筷子交给了久野,说是为了这次合作,特意找人打制的。

久野说。只要我活着,这双筷于便会日日陪伴着我,如同你在我的身边,监督我,不违背仁的道义,不做有损日中百姓利益的事,我用这双筷子向史国璋君起誓。

史国璋说。最后还有一个要求。

久野说。请讲。

史国璋说。给我一个痛快的死。

久野说。行。

久野说。把你后代的名字告诉我,有朝一日我会去找他们。

史国璋说。我没有后代。

久野说。还有老多儿,她属于我,我要把她带走。

史国璋说。那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我是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

久野说。她也会记着你一辈子。

史国璋走到小窗前,临窗站了许久。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一只雀儿在窗前的枝上梳理着羽毛。山野的风吹拂进来,掠过史国璋又掠过久野,吟唱着,消逝在屋角……

第二天,史国璋被押往涉县。

审讯史国璋的是宪兵队小趴长上田,这样的事用不着少佐久野胜雄出面。

拷打是严酷的,在城隍庙大鬼小鬼的塑像脚下,史国璋被打得血肉模糊,死去活来。涉及情报的问题,史国璋一概大包大揽,问到消息来源便不再张嘴,任凭水灌火烫,全无济干事。上田是个残忍的、乖戾的家伙,他将史国璋绑在庙门口的旗杆上,一边审问一边一刀刀地割肉。这招出乎久野的意料,在与共产党打交道的过程中,他深知这些人为坚守信仰可以付出生命的代价,撬开他们的嘴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他绝没想到上田能采取这样的逼供方式,特别是他看到上田着人将史国璋的生殖器割下,托在手中细细欣赏的时候,他觉得不但违背了给一个痛快的死的应诺,也对不起西跨院井台前那个女神般的老多儿。

昏迷中的史国璋透过血的帘幕隐隐感到久野的到来,他开始点着名地痛骂久野,尽管骂得又恶毒又凶狠,却始终没将两人共同守约的秘密说出来。这点令久野由衷敬佩。

史国璋死于上田之手,追查线索到此中断,上田被送往军事法厅。以后是对北特警人员的逐个清审,系列的改编,鬼子对自己的嫡系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史国璋的死使久野铲除了一切后顾之忧,北特警六支队伤筋动骨的改编并没有波及到他。在他的同行大部分被遣散到作战部队的同时,一九四三年十月,他被调回北平本部,升任少将参谋。直至一九四五年日军投降回国。

小雨听了久野的叙述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想,久野让自己去寻找史国璋,不过是去寻找一个过程,以证明一九四三年日军对涉县的合击,八路军确是得到情报而撤离的。这对撰史严谨的日本人来说是必经的程序,而实际这只是一种结果,对史国璋的寻找,就是对过程的调查,这个过程的关键即是久野本人,他为自己的撰史设了一道难題,即崇拜孔孟之道的他,毕竟受到日本的集团精神约束,正如筑波湖畔,十九岁士兵山田墓前的那些樱花,连起是一片灿烂花海,折下却平淡无奇,没了精神。久野这朵花,要牢牢生在枝干上,只要生命存在,就绝不游离,绝不飘岑,即便在某个时候有些变色,但仍是一朵纯正的日本櫻。

走出医院大门,天气骤变,东京湾海浪层层,狂猛地扑打在堤岸上。

海风撕扯着小雨的衣裳,雷声自海面而起,斜掠过日本,以不可抵挡之势直扑太平洋而去。这是每年要扫荡日本的季风,随风而来的是滂沱大雨和那只有岛国才有的地崩山摧的炸雷。小雨昏乱的头并没有因为风的敲打而变得淸醒,几个问题反复缠绕着她。

城隍庙前被杀的人究竟是谁?

那个河北美人老多儿最终归宿在何方?

大风吹来使她站立不稳,就近抱住了一棵树,大树随风摇曳。

小雨不知自己能否将这激扬的风抓住,也不知能否将这远年故事理得清楚,用逻辑来推断,它并不丝丝入扣,内中满是不可理喻的矛盾和超乎人之常情的东西,因为其中有不少关键坏节被风带走了,带往未来,成为永远的不可知。

她等待着四大大将四爷的照片寄来,那或许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中国陆家大宅。

陆小雷带着美国媳妇和儿子回来探亲了。古老的陆家大宅里响起了陌生的语言,出现了顶着一脑袋金发跑进跑出的孩子,给小院增添了不少生气的同时,也增添了不少格格不人。

首先小雷的媳妇苏珊和儿子比尔对家中老一辈直呼名姓,让四大大,二大大及三爷难以接受。每当那个绿眼睛的小崽子张着胳膊,嘴里不利落地喊叫着噢,我亲爱的浚橙!而扑进三爷怀抱的时候,三爷恶心得如同吃下一只苍蝇,恐惧得如同搂过一个小魔鬼。但这魔鬼毕竟是他的孙子,是陆家宗族的唯一后代传人。一种串秧换种的变异,骚扰着大院里的人们,大家都忧心忡忡。夏日的傍晚,二大大与四大大坐在房前的树下乘凉,苏珊和比尔在房内大呼小叫地洗澡。

四大大感叹地说。陆家偌大家当,陆家老太爷四个儿子,临了竟成了绝户。

二大大说。怎么能说绝户,那个老斜着眼看人,长一身黄毛的小东西难道不是陆家继承人?

那猴儿一样东西的也算陆家后代?

终归是三爷的亲孙子。

张口浚橙,闭口浚橙的……

小雷说美国就这个风俗,孙子叫爷爷都是直接叫名字。得让这孩子改改,这样不行。

算了吧,顶多在家里住一个月广陆家祖坟跑了风水。

岂止跑了风水,连坟都没了。唉,二爷的坟地也得张罗了,老在家搁着不是个事儿……

我这几天正跑这件事,西山有块墓地,依山傍水,景致是不错,价格也不低,一个穴位八千块,还不算立碑。

四大大说;我的全部积蓄加起来不过万余,你在为二爷寻坟地的同时务必也为我物色一块地界……我已经走到头了,盼一辈子浚紫,终是没盼回来。小雨到河北去了那么长时间,也没得着一点音信,想必是不在人世了。

二大大说。丁一还没有把四爷的照片送回来?

四大大说。没有。

二大大说。明天我去星星厂找找他,他还拖欠陆家两万多块钱饭钱呢。

月亮由东房脊升起来了,又白又亮,只一露脸,便将清辉洒满庭院。院中的花草树木,包括两个坐在树下挥扇聊天的老妇人,无不蒙上了一层哀婉凄凉的银色。空气是清新的,略带着苦涩,四周是一片宁静,连那叽里哇啦的长广一身黄毛的小东西也停止了呐喊睡去了,院中的两个女人几乎同时想到了死亡,繁华热闹了不过半年的陆家大宅,在接待了一批又一批带有猎奇成份的食客,着着实实爆震红火之后又归于沉寂,这种回光返照的死光,将金陆二家的全体成员都卷入其中。折腾过后,竟连回味总结的力气与心劲儿也没有了。

金静踏着月光悄悄走进陆家大院,她是来林尧的房中取东西的。林尧出院以后没有回陆家,而是直接住进了金家烂旧的小院,公开地与金静住在了一起。金寻背着一书包资料和牛骨回来,见到这种情景,只有叹息,说不出任何话。林尧委托律师,已向国外的陆小雨正式提出离婚。

二大大与四大大的目光几乎同时盯住了金静高挺硕大的腹部,紧张得屏住了气息。

金静没想到会在院中碰见两个老太太,她犹豫了一下径直朝她们走来。

你的肚子太大了。二大大说。

是的,太大了四大大也说。

这里面有两个。金静抚着肚子说。

林尧还是有福气。四大大说。

你这个年纪,生双胞眙会难产。二大大说,绒线胡同石家闺女,生双胞胎,死了,她比你还年轻十岁。

如果命里有孩子,生一百个也死不了,命里没有,生一个也会死。金静说这样的话是因为她记起,林尧自出事到现在,二大大竟然一次也没去看望过,这事让人想起难免心伤。她说。林尧离婚书已递交到日本去了。

四大大说。说离就离了?

二大大说不离能成?你看看她的肚子,早偷偷摸摸把事做下了

金静说。就是没有我没有我这肚子,你也不会再容林尧在陆家住下去了,这事情是明摆着的。

二大大说。你们小辈的亨我不掺和。

好像大家说话都带着钩。晚风起了,带着丝丝凉意,轻轻地从闪着月光的房瓦上掠过,由散着芳香的栀子花丛掠过在这些心境并不平和的人们身上吹出了凡人们的幸福与不幸福。

四大大说。事已至此,亲戚还是亲戚。二大人你也不要为金静的肚子生气,挡不住的事儿终归要发生的,怎么说她也是为陆家菜出了把大力呢。

金静说。我在油腻的、生满铜臭的陆家平了半年,忙碌、累人、麻木、不痛不痒的半年,像一架机器,生生地把人往里绞,没有知觉,没有色彩,不知自己为谁。钱是挣了不少,可钱又算什么!

二大大和四大大都吭声,直到看着金静进了林尧的小屋,四大大才说。金静这脾气怎变得这样坏,谁该着她什么似的,—点也不心平气和。

二大大说。这可是你们金家的姑奶奶,你的亲侄女四大大说。金家的人,死了的,疯了的,让人到底也想不清是怎么回事。

二大大说。你以为我看得透陆家?几十年了,我还是个外人……

失了林尧与金静两个跑腿的,二大大只有自己亲自去星星厂要账。

走进厂长办公室,里面乱哄哄挤了一堆人,二大大一见暗中叫苦,心想。应该早来丁一的厂里看看,早知是这么个情景也不能让他记账,至少得付现金。

丁一的办公室里,人人都在努力地说话,所以谁也听不清谁说的是什么,二大大愣愣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拦住一个骂骂咧咧向外走的男人,问出了什么事情。那男人道2老太太,您还不知道,丁一那小子跑了,欠了一屁股债,自己携巨款跑了。

什么!二大大一听呆住了,她一把抓住那男人说。他还欠我两万多饭钱呢。

男人说。老太太,您揪住我顶什么用,我也是来要账的,他欠您两万多,他欠我十多万哪,我抓谁去!

二大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可怎么好啊!我还欠着人家海产品公司呢!

。大大一路小跑地问到家,准备将实情对三爷和四大大说,二爷正为他那只八哥伤神,这几天他的八哥因为小洋鬼子的缘故叫串了口,一口一个,噢,浚橙、噢,fool(混蛋)。三爷认为孙子把他一只好端端的正宗八哥硬是带坏了,所以他正以全副精力在后园训练八哥,用鸟市上三十块钱一斤的活虫引诱,教它说万寿无疆说如意吉祥,并且严禁绿眼孙了和他的母亲接近。而孙子却觉得这只会说人话的鸽子又是这样地具有神秘的诱惑力,他便不甘心地远远站着看,伺机将那鸟儿弄出去。二大大跑进园子的时候爷孙俩正遥遥对峙,三爷轰猫一样在轰他的孙子。

二大大喘吁吁地说厂一跑了的消息后,三爷竟感天动地高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一种终于解脱的轻快之感使他觉得犬地一下亮丽了许多。正巧他的八哥此时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一句如意吉祥,三爷竟高兴地冲着在假山后头探头探脑的小鬼子招手,无比亲切地叫着。比尔孙子,过来!

比尔箭一样的窜过来,扑向鸟笼,将笼子提在手里,叽里咕唷讲了一通外国话,于是三爷的八哥又开始说起了fool。

二大大看出,三爷的心自始至终并没在生意上,嫌钱与赔钱于他都是无所谓,他只挂记着他的鸟儿。

从后园向前走,路过月亮门的时候,她看见小雷和他媳妇站在梅树下,在太阳光底下亲吻。侄媳妇那头金光闪耀的头发亮得晃眼,只让人想起商店橱窗里摆放的金毛狮子狗来。二大大重重地咳了一声,树下没有反应,于是二大大硬着头皮走过去,她心里简直搞不清是打招呼好还是不打招呼好。直到走到跟前了,金发的与黑发的两颗头仍紧紧贴在一起,她只好装作看不见,目不斜视地勇往直前了。正惊异年轻人哪儿来的这么大热情和在光天化日之下相爱的勇气时,侄媳妇抬起头冲着她轻轻地招呼了一声:

哈——依——

哈依——二大大不自觉地应了一声,快步朝前走去。出门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小雷和他的媳妇相拥相抱着向假山那边去了她为自己刚才回应的那句哈依一得意又后悔了半天,得意的是自己对外国话反应的迅速、准确,说明自己很有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很有对突发事件的应变力。后悔的是下意识中自己也同流合污,跟了洋人说洋话,使这座古老的中国院落从内部变了味儿,如那古色古香的杞子雏鸽汤,突然往里面撒了咖喱粉,让人别扭又无法理解了。

四大大对丁一事情的反应是急,她在房间内转了几个圈儿,指着墙上镜框的空缺说。他还拿了我的照片哪!

你的照片能有我两万块钱损失大?

四大大说。那是不一样的,两万块钱可以再挣来,我的照片是再照不来了。

二大大说。我就应该对他设个防,可我偏偏忽略了,早知道我应该把他领养狗熊的钱扣,而不是替他送到动物园去,反正熊也不在了,那钱是白扔了。

四大大说。丁一能给狗熊掏腰包说明他还有点良心。至少他不像人说的那么坏。

二大大说。他给狗熊掏钱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他要跑的这一层,愣让这小子给涮了。

不管说什么四大大不能接受照片丢失这一现实,她问。那照片真没办法找回来了么?

二大大说。你抓我,我抓谁去?

二大大也看出了,四大大对买卖遭受的巨大损失并不太在意,她关注的是那张照片。一种孤立无援的悲伤由心中升起,二大大默默地走出房门,回到自己所居跨院的北屋,两行淸泪潸然而下。二爷的遗像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如生前一样,忧郁而迷茫。看似是在注视自己,实则是注视着极远的地方。远方的梅荭已经作古,自己一生在暗中较劲儿的对象已不复存在,饭馆也散了摊,二大大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无所适从。

望着遗像下面的骨灰盒,二大大想,该为他找块墓地广。当然,也是为了自己。

由摇滚乐手而改做作家的南星,最近对金、陆二家的历史发生了空前兴趣。他关心的是两家历史的交叉部分,即四大大的出嫁和金、陆两家少爷们的交往。他终日闷着头写作,有时达到废寝忘食地步。金静对金寻说。这孩子跟你一样,走火入魔了。这么下去不行。

金寻说。我管不了,随他去吧……

金静叹了口气,用手支着腰,挺着肚子回自己房里去了。金寻为他所持甲骨文上的六个符号伤透了脑筋。林尧曾劝他用拓片拓了去请教高人,金寻不干下说那样他就没有发表的专利权了,他总干不过那些老家伙们去。他问林尧。你离婚的事那边有消息么?

林尧答道。小雨拒绝在协议上签字。

金寻放下笔望着林尧。林尧继续说。她是没看见我这副模样,见了便不会再坚持了。

金寻说。为只狗熊你真划不来。

林尧说。这就跟你弄这些甲骨文似的,为了这六个符号你搭进去多少时间,花进去多少钱,你不是也不后悔。

金寻说。这倒也是。

林尧说;我想把西墙那棵桑树锯广,我看着它不顺眼。金寻看了看那棵树说。好好儿的,锯它干什么,夏天遮个荫凉,冬天拴根铁丝……

林尧说。我看着它发怵。

金寻说。你又想起我父亲的事了,多少年了,不想它便也没什么

怎能说没什么?南星从小屋里蹦出来,横着脖子说。我妈是怎么疯的?我爷爷为什么要上吊?这些事情都要搞清楚,我是我妈的儿子,我是我爷的孙子,我有搞淸事情来龙去咏的责任和义务。

金寻说。南星,你不要胡闹。

南星说。我没訂胡闹,我在研究家史,当孙子我也要当个明明白白的孙子!

金寻说。有时候历史搞清并不一定是好事,难得糊涂,难得糊涂这话你懂么?

南星说。我偏不糊涂。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你们这帮家伙平的事。

南星拿着小本来到陆家大宅。进门谁也不搭理,直奔二爷陆浚橙的房间。

在三爷的屋里,南星面孔严肃地对三爷说。您再好好想想当时情景。我请您实话实说,有些情景您也别再藏着掖着了,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时候。

三爷见了南星这架势,手心有些冒汗,说。五十多年了啊——

……五十三年前的冬大,二爷风尘仆仆由河北回来,带着一脸紧张走进家门。当时三爷和金嘉甫正在后院的雪地上扣家雀儿,听到二爷回来的信息,三爷扔下金家少爷奔向北屋。

见着老四了?

见着了。在涉县赵各庄一个叫赵老责的家里。

他不是这个么?二。爷用手比划了一个八字。

二爷看了看外面,小声说。他表面上却是保安队打扮,为日本人干事的。

特务啊!三爷一下瞪大了眼,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三爷汄为老四胆子忒大,章着自己的性命去和日本人周旋不会有好结果,三爷怪二爷没把他拉回来。二爷说。我也得拉得回来啊!

三爷说。你拿出当岢哥的气派来,给国民党干,给共产党干,给谁干都行,怎么能为日本人卖命。当初日本人追剿我们三个人的那神残劲儿他难道忘了?

二爷说。他身边有个漂亮姑娘,绝代佳人。

比梅荭还漂亮?

那姑娘与梅荭比,只在其上,不在其下,粗辫子,油黑油黑的,一把攥不过来。

老四打十几岁就对漂亮女人有特殊嗜好,要不也不会撺掇着你们逛日本窑子,现在他身边有这么个尤物,能跟我走?那这事不能跟老四屋里人说,她受不了这个。

老四让我给她屋里的带话,让她别等他,他说他在外头有人了,将来打走了日本,他也不会再回来跟她过了了他屋里这媳妇模样是一般了点。

老四说跟她压根没睡过觉,他看不上她。咳,这个老四啊,真是!

这么说老四屋里那位还是个未破瓜的大姑娘。

二爷说。这事事关重大,你千万不能说出去。

三爷说。我撑得呀,打死我我也不会说,你放一百个心。

二爷说。说出去就等于害了老四了。

三爷说。知道。

三爷又来到后院的时候,金嘉甫已经逮了七八只家雀儿,用麻绳拴了,提在手上看雀儿扑楞。三爷过来说。这东西炸着吃好。咱们到翠芳园让厨子炸了下酒。

金嘉甫说。炸什么,让我姐给咱们醋焖?你吃过醋焖家雀儿么?

三爷说。我吃过醋焖肉。

金嘉甫说。醋焖雀儿更好吃,小骨头都是酥的。

那天晚上,三爷与金嘉甫围着小泥火炉喝酒。四大大端了一盘醋焖雀儿进来,望着两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人说。悠着点喝吧,脸都红成什么了

这是火烤的金嘉甫说。

还得喝一坛广三爷说。

四大大说。舌头都发直了,留神把袍子下摆烧着了。说完出去了。

二爷望着四人人背影对金嘉甫说。你姐姐,她现在还是个大姑娘

瞎说!也嫁过来快两年了。

老四说,他从来没跟她睡过。老四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昨天?在哪儿?

河北涉县赵各庄,有大粗辫子的女人家里,那是老四的相好。

他把我姐姐摆在什么位置?

他让她另嫁人。

陆浚紫他妈的欺负人!金嘉甫仗着酒劲儿一脚踹翻了泥炉子。

他妈的,他是八路,我不揭发他我就对不住我姐。

三爷一听立时吓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他捂住金嘉甫的嘴说。金爷,您。下留情,我们一家还要活哪

你们这是欺负我们金家,金嘉甫愤愤地说,我姐姐她羞于启齿,不好说出口,我是她兄弟,不知道便是不知道,知道了便能管。

你……你要怎样?三爷战战兢兢地问,他对刚才的失言已后悔得要死。

你让老四三天后来给我回话。

这不可能。

不可能就别怪我不客气,他毁我姐姐,我毁了他!别介,金爷,看在咱们弟兄们从小长大的份上,你饶过他。三爷已到了哀求的份上,就差下跪了。

金崧甫咬牙切齿地说。赵各庄的那个女人,我活剐了她!三爷赶紧接口说。该剐!该剐!

还有那个不仁不义,给鬼子八路两头干事的陆老四!鬼子不是好东西,八路也不是,八路是土匪!

小声点儿!这不能怪老四不是。

那晚三爷连哄带劝说了半夜好话,金嘉甫临走对三爷说。给你们老四一个月时间,到时不回话我就不认识他了

后来,三爷吓得偷偷往涉县赵备庄带过信,也没见回音。他想他那封信大概写得太含蓄了,老四压根没把它当真的看,信上说二哥病重,速速回家。连二哥亲自去拽都拽不回来的人,岂能因病重而回,明摆着这是废话。

三爷闭着眼再不言语,南星满意地把本子一合说,三爷爷,这就对上了。

对上什么了?三爷问。

历史现实就对上了。南星说,后面的事还多着呢。什么事?

等我的书一写出来,您一看什么都明白了。

你还要写书?

您以为我不行?

行,你们年轻人什么都行。就跟我儿子似的,在美国呆了几年,愣挎个大洋马似的媳妇回来,还养下个淘得出奇的小鬼子,管我叫浚橙,我都觉着奇怪。这样的事以前是想也没想过的。

南星说。您说的是比尔,其实那是个很有人情味儿的小男孩。现在在哪儿呢

昨天跟他爸妈回美国了,满园子疯跑,还说在这儿住不愤。住惯了得把我的房拆了。唯一有收获的是我的八哥,它会说英语厂。说着老头冲廊卜的八哥说。黄嘴,说句外国话。八哥扑扑翅膀,清晰地说:Fool。

南星自充行家地翻译说。这家伙说的是簸箕,扫土用的簸箕。

行了,南星。三爷说,小雷告诉我了,food是笨蛋的意思,不是簸箕。

簸箕的发音跟这个差不多南星还在为自己狡辩。三爷说。美国有没有簸箕还两说着呢,甭哄我老头子啦。南星骑着车很激动地回到自己的小屋,他认为自己的小说情节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锈实的环节被年轻的、不肯糊涂的他打开了。他要把事情经过写出来,让历史恢复本来面目。

他的东西被谁翻弄过了,再看写好的百十页稿子也不翼而飞。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跑出院去,踢开金静的房门却见金静满头大汗,疼得悟着肚子苴不起腰来。林尧在使劲往起搀她。南星一见,扭身往外走,金静要生孩子了,他不愿帮她。她偷了他的稿子。

南星!林尧在房内叫住了他,快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南星慢慢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金静,眼神里满是怨恨与不满。

快点,她快不行。林尧催促。

她也有不行的时候,她偷我的稿子!

金静痛苦地叫着。南星——

快去!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林尧简直是喊了。

南星这才转身走出门去。

金静被人用担架抬上救护车,在院里,金静忽然扯住南星的手,一双眼呆呆地看着南星,眼中充满了泪。抬担架的向前走了,南星感到攥着他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救护车吗呜响着开走了。

金寻由酱菜场赶间来,拉南星一块儿去医院。南星不去,他说他对金静的死活不在乎。

为什么?金寻问。

南星站在院中说。看看那棵桑树吧,爷爷的死跟这个金静有直接关系!

你说什么?金寻第一次看见儿子这样激动。

南星说。你想知道么?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搞调查,你们大家不是都逼我说出二爷爷死前说了些什么吗?不是对我与三爷爷的频频接触感到怀疑吗?现在是我说话的时候了。我爷爷知道四姑爷爷是共产党冒充的保安队长,为了替姑奶奶出气,跑到日本宪兵队将实情全盘托出,完全抱着你让我活不好,我也不让你活的报复心理。日本人自然饶不过那个是共产党的保安队长,残忍地杀害了他。这个事实到文革后期也没有澄清,所以向日本人告密的事便再无人知晓,连三爷也没想到但爷爷的心理压力太大,年龄越大越对自己行为感到不可饶恕,他把这一切用笔记形式记录下来,并不是要写给谁看,写的本身就是…种发泄,一种对自己所犯罪过的惩罚。但是这个笔记被我母亲在打扫卫生时发现了,她读到那些文字,认为事情太重大,闹不好爷爷会被关进监狱,会被枪毙,于是她把那些文字撕下来,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她悄悄地把这件事对二爷爷说了。二爷爷告诉她,把东西烧了、谁也不要告诉。然而就在她准备烧笔记的时候,却发现笔记不见了。她大惊失色,以大扫除为名,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几乎在她发现笔记丢失的同时,爷爷也发现了他笔记本中重要章节的短缺,不便向小辈们询问,佤他知道,该是他走的时候了。终于在一天黎明,他一句话没留地上路了。是啊,让他说什么呢?母亲受不了这个冲击,她责备自己,如果不动那些笔记,爷爷或许不会走出这一步,是她害了爷爷。怛是那些笔记究竟哪儿去了?这是个谜。我记得母亲和金静有过一次凶狠的吵架,母亲怪金静不该偷偷将笔记拿去处理掉一,金静则骂母亲是害人精,是杀人元凶!母亲由此而神经错乱。一方面是思想上的压力,一方面是爸爸你对她也太不关心了,你只知道搞甲骨文那六个符号,爷爷搞了一辈子,没弄出个所以然,你又接着弄,将来别指望我会去钻什么甲骨文。那六个破符号,爱是什么是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搞不清它,太阳照样升起来,月亮照样落下去,该死的照样死,该活的照样活。我把这一切写出来,为的是让大家活个清楚明白。结果呢,金静故技重演,像当年从我母亲手里偷笔记一样,从我这儿偷走了手稿。南星说到这里,气愤地走到西墙角,拨开用土掩着的一堆纸灰说。看,都烧厂这种做法太卑鄙,太伤人,也太不地道,等她养完孩子我要好好跟她算账!

金寻走到儿子跟前,扶着南星盾膀仔细看着儿子,他发现的上唇已经长出了细绒绒的胡须。他说。南星,你什么时候又搞起推理破案这一套。

南星说。不是推理,我是在陈述事实了。

不,这不是事实金寻说,你的推理完全是错误的。

不可能!南星几乎跳起来,每一个环节都有证据,不可能错。

但是它出错了。金寻说,错在你对你母亲和姑姑的吵架上,那时你只有六岁,你根本听不慊她们吵的内容。

我听得懂!我全知道。

你听不懂,你不知道。金寻说,那笔记是我从你妈那儿偷偷取出来烧掉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南星喊道,你害了两个人!

金寻垂下眼睛,他不敢正视儿子的目光。有些事还是不挑明白的好,大家都糊涂着,稀里糊涂地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话虽陈旧,自有它的道理。

南星说。这么说我的稿了也是你烧的?

金寻点点头。

南星说。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埋头甲骨文,以此来填补你心灵的残缺,以此来冲淡你的内疚,我预料,这六个符号你会像我爷爷一样,到死也破译不了。

金寻望望身边的桑树,桑树伸展着忧郁的丫枝,无言地站立,枯干龟裂的树干历经岁月的侵蚀已变得苍老不堪他说。林尧说得对,这棵树是该砍了。

这时林尧晃晃悠悠地荡进小院,靠在那棵树上,顺着那树干软软地滑了下去。

金寻赶忙走过去大声问。金静她生了?

南星问。一男一女?

林尧点点头又摇摇头。

金寻问。到底生了没有?

林尧说。她死了。

孩子呢?

也死了。

………阵风吹来,树上落下几片叶子。

二爷的骨灰安葬仪式在金秋举行。

小雨先行回来了来做安排,这中间,林尧一直没有露时。

墓地选在风景秀丽的西山。

安葬的前一天,上野小风和秀子捧着母亲的骨灰罐走下了飞机,令小雨吃惊的是其中还夹裹着狄克。狄克一出海关,就向小雨跑来,久别的情人一样将她抱住,这是狄克自己特有的表达方式。

二大大笫一次见到了丈夫的人儿子,印象颇佳。她像叫小兩一样呼喊小风,从不带上野二字,叫得亲切又随意,这使小民很受感动。秀子将二大大也叫妈二大大说。我该是你的婶婶,不是妈。但秀子说。妈比婶好叫,就叫妈广这点令二人大也满意。倒是四大大凄凄惶惶地对小雨念叨照片丢了的事,小雨说。丢了就丟了吧,真找来了我也不想拿着它让她去看了。

四大大问。她是谁?

小雨笑笑,没有说话。

令二大大和四大大感到恐惧不安的是狄克,他像夏天的比尔,样,在园子里满处乱钻,对什么都感到新奇,包括三爷的八哥。三爷对八哥采取广严格的保护措施,狄克看时不许他说话。孰料,狄克不说话八哥却不甘寂寞,一句fool把个狄克乐得差点儿从台阶上跌下去。

二大大对狄克有着明敁的防范意识、,小雷有了个洋媳妇,她怕小雨再找个洋女婿,那样一来,陆家的风水是彻底跑完厂为此她找小雨谈了一次话,探问这神可能的程度。小雨说,狄克是个很不错的朋友,善良、开朗、热情、幽默……但二大大还是不放心。小兩说。妈,有些事您还是糊涂些好,太精明了未必是好事。

二大大摇摇头,叹口气说。现在什么都变了,连男女之间的事也变了……

安葬二爷骨灰这天下雨气温猛然下降,谁都感到寒意。一队人打着雨伞,慢慢向乍山坡的墓地走来。小风抱着二爷的骨灰匣,秀子抱着梅荭的白骨灰罐子默默地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二大大,爷和小啦一金寻和南星旁边走着林尧和李玉。林尧戴着口罩和墨镜,由于视力不传被李玉架着,连走带拖走得很艰难。

进入墓地大门,已有工人候着了,他们将二爷的骨灰和梅荭的骨灰分别放人两个墓穴中。两个墓穴有甬路相隔,又隔着一排松树遥遥相对。这是二大大的安排,她认为梅荭最终是陆浚赤之妻,尽管与二爷相亲相爱,也不能同埋一穴。那个半空的穴位将是她的位置,别人不能替代。

对此,小风,秀子都说不出什么,只好由着二大大了。大家将手中的花放在墓台上,将两座新墓装点得五彩缤纷,让人想起婚礼来。

小雨向林尧走来,伸出了一双手。

对林尧说动物园新近接受了一只日本赠送的棕熊,又大又猛,脾气坏得很,说是来自日本青森甲田山的熊之巢,它还有个奇怪的名字,叫——

叫横泰。小雨接上说

风,带着清新的雨,轻轻地由山林间吹过来了,天地间腾起了白色的雾……...

相邻推荐:半生  我是你爸爸  深喉  日本故事  为爱结婚  天浴  一半是火焰 一半是海水  搜神记  浮华背后  致女儿书  好人宋没用  看上去很美  无人区  豪门真少爷只想学习  不成问题的问题: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原著作品  马伯乐  雨季的感觉  动物凶猛  七声  天吾手记  注意熊出没叶广芩  注意有熊出没h  到熊出没  熊出没注意  注意熊出没叶广苓  注意熊出没简介 叶广芩  注意熊出没bl  注意熊出没是什么意思  熊出没注意标志  注意!  注意熊出没童趣大冒险巡山  熊出没注意车贴  注意熊出没叶广芩简介  注意熊出没图片  注意熊出没英文怎么说  注意熊出没作者  熊!出没?  让熊出没  注意熊出没4399小游戏  注意熊出没 警示牌  请问熊出没  注意熊出没电影  熊出没没注意  注意熊出没童趣大冒险  嗯熊出没  注意熊出没标志  请注意熊出没  注意熊出没叶广芩阅读  注意熊出没警示牌图片  注意熊出没游戏  注意熊出没 叶广芩  注意熊出没警示牌  注意熊出没是什么意思网络用语  熊出没警示牌图片  熊出没注意怎么读  系熊出没  熊出没请注意警示图  熊出没注意动画片  注意熊出没叶广岑  注意熊出没 警示牌英文  熊出没注意是什么意思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