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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的灵魂

漂泊的灵魂

作  者:赫尔曼·黑塞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4-04-04 01:38:46

最新章节:结局

漂泊的灵魂由早春怀念克努尔普和结局三篇连续性的小说组成,是黑塞著名的流浪汉体小说。主人翁克努尔普是个和蔼的流浪汉,流落于城镇之间,寄居于友人的住处,吃着友人们给的食物。克努尔普一直不愿受制于任何行业地方或是人,甚至还离弃了与自己一同徒步旅行的同伴,而与他一同徒步旅行的同伴很可能就是赫尔曼黑塞本人。克努尔普的流亡是幸福的专注于自我的。然而,漂泊的灵魂背后隐藏的是一个艺术家的良知,在这个艺术家眼里,自己的解放是毫无价值的,甚至是没有道德可言的。克努尔普在一场暴风雪中死去,他来到上帝面前,坦诚自己虚度了一生。然而,克努尔普却被告知,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给芸芸众生带去对自由的一点思念之情。漂泊的灵魂第一部分早春发表于一九○八年,和第二部问世相隔有八年之久。这是黑塞本人最喜爱的作品之一。他在一九三五年致友人的一封信中说作家描绘吸引自己的东西,而克努尔普这个形象对我有极大吸引力。他是无用的,可他很少干坏事,比那些有用人干坏事干得少得多,而评判那些人不是我的事。我深信,若是象克努尔普这样有才能而且富于活力的人在他的周围世界找不到一席存身之地,那么这个世界是和克努尔普同样有的。黑塞笔下所创造的这位无所事事者也吸引了另外一位著名作家斯蒂芬茨威格,他认为这本散文小说是过渡年代中最美的小说集,而漂泊的灵魂,这个浪漫主义世界孤独的晚生子,在我看来是小小德意志的不朽的一部分,是一幅风俗画,它同时象一首民歌,充满了纯洁的音乐。 漂泊的灵魂

《漂泊的灵魂》结局

10月的一个晴朗日子。饱吸阳光的轻盈空气被吹拂而过的阵阵微风摇晃着。田野上和庭院里,升起了燃烧秋草的淡蓝色轻烟,袅袅腾腾,燃烧的杂草和樟木发出强烈而甜蜜的香气,弥漫在明亮的大自然中。色彩浓艳的野菊丛、颜色淡褪的晚开蔷薇,以及大理花绽放在农村的庭园里。墙角下火红的金莲花,衬在苍白凋零的杂草丛中,宛如燃烧一般。

玛霍尔德医生的单马车,在通往布拉哈的国道上慢慢走着。道路缓缓地上坡,左边是已经收割了的麦田,以及还在收获的马铃薯地。右边则是一片刚栽植不久的冷杉林,挤得密密麻麻的,仿佛要窒息了一般,树干和枯枝形成一道褐色的墙。地面则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褐色干枯针叶。道路笔直地伸向秋天柔和的蓝色天空里,似乎那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医生双手松松地握着缰绳,任凭心爱的老马随心所欲地走去。他刚从一个临终的妇人那里回来。虽然早已无可救药,但是她为了活下去,顽强地奋战到最后一分钟。医生精疲力竭,坐在安详的跑着的马车上享受这个令人心旷神怡的白天。他吸着野火散发出来的香气,朦朦胧胧,思考的能力已经沉睡。这情景勾起了他学生时代愉快的秋季假期的模糊回忆。这回忆甚至可以远溯至开朗、清脆,还不成形的幼年时代对黄昏的追忆。他是在农村长大的,很熟悉农村的四季变化以及不同的农作物特征,他尽情沉浸在这样的愉悦里。

就在他快要睡着了时,马车停下来,他醒了过来。道路中央有一条横沟,前车轮陷了进去。马似乎很感谢地站在那里,愉快地享受着休息等着。

玛霍尔德听到车轮声音突然静息下来,睁开眼睛,拉了拉缰绳。茫然了几分钟,然后微笑地看着依然安详、明朗的森林和天空,和蔼地弹响舌头,鼓励马前进。接着他坐直身体,他不喜欢在白天睡觉,于是点了一支雪茄。马车缓步前进。两个戴宽边帽的女人,在田地那边一排装得满满的马铃薯袋后头向他打招呼。

已经快到山丘顶端了。马满心期待就要从故乡山丘的长坡上跑下去了,精神饱满地抬起了头。这时候,一个看来像是旅行者的人从近旁明亮的地平线那头出现了。在出现的刹那间,他高高地站立着,天空的明亮蓝色整个包围了他,随后一走下来,就成了一团小小的灰色。走过来的是一个蓄着小胡子,衣衫褴褛的瘦削男子。很明显的,是一个以马路为家的流浪汉。虽然看来他的步伐疲倦不堪,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脱下帽子,说了声“你好”,“你好。”玛霍尔德医生应道,目送这个走过去的异乡人。但是他突然拉住马,站了起来,隔着坚硬的皮车篷喊了起来:“喂,请你来一下!”

全身满是尘土的旅人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转身似乎又要继续走去的样子。但随即又改变主意,听话地回身过来。

他站在低矮的马车旁边,把帽子拿在手里。

“对不起,请问你到哪儿去?”玛霍尔德大声问道。

“沿着这条道路到贝希特泽库去。”

“我们是认识的,只是想不起名字而已。你知道我是谁吧?”

“我想你是玛霍尔德医生。”

“果然没错。那么,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呢?”

“你一定知道我的。我们曾在普洛夏老师的指导下同窗过。那时候你的拉丁语预习还是从我这里抄过去的呢!”

玛霍尔德一下子从马车上跃下来,凝视对方的眼睛,随后呵呵大笑,拍着对方的肩膀。“一点不错!”他说,“那么,你就是那个鼎鼎有名的克努尔普了。我们是同学。握手吧,真叫人怀念。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已经有10年没有见面了。你还在漂泊吗?”

“是的。年龄愈增,习惯就难改了。”

“确实不错。那么这次到哪儿呢?还是回故乡吗?”

“你猜得一点不错。我要到葛尔巴斯亚去,在那里有一点事。”

“是吗?还有家人在那里吗?”

“一个也没有。”

“克努尔普,你看来已经不年轻了。我们两个人都快四十了。你那样想佯装不认识地从我身旁走过,真是太差劲了——看来你是需要一个医生来看看你呢!”

“咦,你说什么呢?我又没有什么毛病,即使有,也是医生治不好的毛病。”

“这你会慢慢知道的。总之,上来吧,一起去吧,这样我们才能好好地聊聊。”

克努尔普稍稍后退些,戴上帽子。医生伸手想扶他上马车,他显出困惑的神情拒绝了。

“不,不必那么做。只要我们还这样站着,马是不会跑掉的。”

说着,他的咳嗽发作了起来。把一切看在眼里的医生立刻抓住对方,让他坐上马车。

“这就好了,”他让马跑起来说道,“快到顶端了。然后就是快马加鞭,也要30分钟才能到达。咳嗽咳得这么厉害,你不要说话,到我家里可以继续说——什么?不,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病人本来就应该躺在床上,不该到大马路上来的。那时候你给我的拉丁语帮了很大的忙,现在轮到我了。”

他们翻过山脊,一边刹车一边慢慢地下了长长的缓坡。那边已经可以看到露在树梢上的布拉哈的屋顶。玛霍尔德握住一小截缰绳,注意路面的状况。克努尔普累了,半躺着被马车拉着走,愉快地享受着这份强迫的体贴。心里想,只要骨头不散开,明天,最迟后天,也要继续朝葛尔巴斯亚旅行而去。他已经不是可以悠闲地浪费时光的年轻人了。现在他是一个生病的老人,只想在死以前再看故乡一眼,除此之外,别无所愿。

在布拉哈,朋友把他让进起居间,叫他喝牛奶,吃面包和火腿。两人交谈着,慢慢地恢复了亲密关系。随后医生第一次问起了病情。病人服从地,带点自嘲地接受医生的问话。

“你真的知道哪里有毛病吗?”玛霍尔德诊察过后问道。他的口气轻松,漫不经意。克努尔普很是感激。

“嗯,知道,玛霍尔德,是肺病。我也知道已经活不久了。”

“什么?这怎么能预料呢?不过,既是这样,你就得躺着接受治疗才是。你暂时住在我这里好了,我会设法送你进附近的医院。你到底是怎么了,该好好振作了。”

克努尔普穿上上衣,把瘦削的灰色的脸转向医生,带着恶作剧的表情,毫不在意地说了起来:“谢谢你的费心,玛霍尔德。请顺其自然好了,不可对我抱太大的期望。”

“我们静观情况好了。现在趁院子里还有阳光,你去晒晒太阳。丽娜会为你铺好床。我们要好好监视你才行。一辈子都在太阳下和空气中生活的人,竟然会把肺弄坏,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

这样说过之后他走了出去。

女管家丽娜没有好脸色,反对把这样一个流浪汉让进起居间里。但是医生打断了她的话。

“不能这么说,丽娜。他再也活不了多久了。在他死以前,要让他幸福地生活一下。对了,他是爱干净的。上床以前,让他洗个澡。把我的睡衣拿一套给他,也许他需要冬天的拖鞋。不要忘记他是我的朋友。”

克努尔普整整睡了11个钟头。在起雾的早晨,矇矇眬眬地躺在被窝里,现在好不容易才慢慢想起是在谁的家里。直到太阳从雾中升起,玛霍尔德才允许他起床。两人用过早餐,坐在洒满阳光的露台上,饮着红葡萄酒。好好地吃了一顿再加上喝了半杯葡萄酒,克努尔普恢复了精神,开始说了起来。医生特地挪出了一个钟头,再一次和这个作风古怪的同学闲谈,想要打听一下这个特立独行的人生活上的一些点滴。

“那么,你是很满意自己所过的生活了?”他微笑着说道,“如果是那样的话,当然是没什么可说的了。但如果不是,就要说像你这样的人是太可惜了。你可以不必是牧师或教师,但至少也该是自然科学家或诗人。我不知道你是否利用过自己的天分,或者去琢磨过自己的天分,但我确知你是浪费自己的天分了。我说的不对吗?”

克努尔普一手托着长满薄髭须的下巴,凝视透过葡萄酒杯的阴影,在涂满阳光的桌布上跳跃的红光。

“不能那么说,”他慢慢说道,“你所说的天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会吹几声口哨,拉手风琴,偶尔作作小诗。从前跑得蛮快,舞也跳得不坏,也只是这样而已。但我并不是一个人玩弄这些。通常是和朋友、年轻女孩、儿童们一起戏耍,然后他们都向我致谢。这就好了,这就满足了。”

“当然,”医生说道,“就算是那样吧。不过,请让我再问一个问题。那时候在拉丁语学校你和我同学到五年级。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你是个好学生,也当上模范少年。然后你就突然消失了踪影。人家说你进国民学校去了。因此我们就那样分了手。我作为一个拉丁语学校的学生,不能和进国民学校的人做朋友。为什么你要进国民学校呢?以后每听到你的消息我就总是那样想。那时候要是我们还继续在同一个学校里,事情一定会有不同的结果。那到底是怎么了呢?是你厌倦了呢,还是你父亲不愿再每月付学费了呢?或者是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病人伸出枯黄瘦黑的手端起酒杯,但并没有要喝的意思。他只是看着穿过葡萄酒的庭园的翠绿光芒,就又小心地把酒杯放回餐桌。随后无言地闭上眼睛,沉思着。

“你不愿谈起那段往事吗?”朋友问道,“不谈也可以的。”

“不是的,”他更加迟疑地说了起来,“还是要说的,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向人提起过。现在有人愿意听我说,那是太好了。虽说只是童年时代的往事,不过对我来说是很重大的。好几年来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现在被你这么一问,又勾起了无限思绪。”

“为什么呢?”

“最近我总是不断地想起那段往事,所以才又决定去葛尔巴斯亚的。”

“是吗?那么请说吧。”

“玛霍尔德,那时候我们是好朋友,至少一直到三年级或四年级时是的。那以后就很少见面。你在我们家门口吹口哨,我也常常让你吃闭门羹。”

“一点不错。我从来没有想起过20年以前的事情。真叫人吃惊,你的记忆力真是太好了!然后呢?”

“现在就要说明始末了。那是为了女孩子。我很早就对女孩子感兴趣。在你们还相信小孩是鹊鸟带来的,或是从井里生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非常清楚男孩和女孩是怎样生出来的了。那时候这对我是很重要的问题,所以我没有加入你们的印第安人游戏。”

“那时候你不是12岁吗?”

“快要13岁了。比你们大一岁。有一次我生病躺着,一个亲戚的女儿来我家做客,她比我大三四岁,和我玩了起来。等我病好了可以起床之后,一天晚上我进入她的房间,在那里我知道了女人是什么样子。我非常吃惊,逃了出来。我再也不想同那表姐说一句话,她让我厌恶。我害怕她,那件事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那以后有一段时间,我总是跟在女孩子后头。鞣皮匠哈吉斯家里有两个女孩和我同年,附近还有几个女孩子。我们在漆黑的阁楼房间里玩躲迷藏,总是忍住笑,互相呵痒,搞一些小秘密。在那个圈子里通常只有我一个人是男孩。我常常给其中一个女孩子编发辫,要她给我一个吻。大家都还没有长大,几乎什么也不懂。即使如此,也是充满了情趣,我也曾躲在树丛中,偷看女孩们洗澡——有一天,新来了一个女孩。她住在远离市区的地方,父亲是个编织工匠。她的名字叫法兰翠丝,我对她一见钟情。”

医生截断对方的话语,“父亲叫什么名字?我也许知道那个女孩。”

“那就免了吧,我不想说,玛霍尔德。这和现在谈的话题没有关系,我也不喜欢有人知道她这方面的事情——言归正传!她比我大,也比我强壮。我们有时候也吵架,推来挤去,然后她紧紧地抱着我,几乎使我发痛,我两眼昏眩,仿佛喝醉酒一般,觉得非常舒畅,因为我深深钦慕着她。她比我大两岁,说想要有一个情人。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成为她的情人——有一次,她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鞣皮场的河边,双脚伸在水上晃荡。刚洗过澡的她,只穿着一件无袖内衣。这时候我走了过去,坐在她身边。我突然鼓起勇气,对她说想成为她的情人,请她一定答应。但是她用那褐色的眼眸哀怜地凝视我。‘你还是个穿短裤的小男孩,知道个什么情人,喜欢呢?’她说。我说我什么都知道,要是你不做我的情人,我就把你丢下河去,我也一起跳下去。于是,她用成熟女人的眼光审视我。‘那么,我们试试看。你会接吻吗?’她说。我说会,很快地吻了她的嘴,心里想,这样就可以了吧?没想到她抓住我的头,紧紧地按着,像个成熟的女人一般,真正地吻了我,我几乎什么也听不到了,头昏眼花。过后,她低声地笑了起来。‘你和我一定合得来的。不过,还是不行。我不要一个进拉丁语学校的情人。那样的人没有好人。我要一个真正的大人来做我的情人。像是工匠或手艺人之类,不要做学问的人,学问不行。’她把我抱在膝上,在她那坚实、暖和的手腕的环抱下,真是舒服极了,我再也离不开她了。于是,我向法兰翠丝保证说我不去拉丁语学校了,我要当工匠。她只是笑着,我不再退缩。最后她又吻了我,答应我要是不再是拉丁语学校的学生,她就做我的情人,她要让我幸福。”

克努尔普停住不说了,咳嗽了好一阵子。朋友很注意地看着对方。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不久,他又继续说了起来:“现在,你知道前后经过了吧。当然,事情的进行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快。我说我不想再去拉丁语学校了,绝对不去了,父亲就赏了我两三个耳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常常想干脆放一把火把学校给烧了。这虽然是很孩子气的想法,但我是认真的。最后我想到了唯一的逃避方法,那就是在学校里什么也不做,只是混。你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吗?”

“真的。我可以模糊地记起来了。你有一段时间每天都被老师留下来。”

“是的,我逃课,答非所问,不做作业,把笔记本丢掉,每天闹事。我觉得这样做真有意思。总之,那时候我让老师伤透了脑筋。什么拉丁语,什么成绩全都抛到了脑后。你也知道,我的感觉是非常纤细的,一追求起什么来,在那段时间里,这世界上的别的什么就全都进不到我眼里。体操、鳝鱼、植物学都是如此。那个时候,对女孩的专注也不例外。直到尝到苦头,弄得世人皆知,我才会罢休,否则,其他的重要事情我是一点儿也不会在意的。前一天傍晚还偷看女孩洗澡,在心里朝思暮想这件事,然后又要装出学生的样子坐在椅子上,练习动词变化,这简直是开玩笑——不,还有呢。老师们大概也注意到了我的变化,大体上他们是呵护我的,所以尽可能地宽容我,认为我的做法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我和法兰翠丝的弟弟交上了朋友。他读国民学校高年级,是个坏家伙。从他那里我什么坏事都学到了,就是没有学到一件好事。我吃尽了苦头,半年后,我终于达到了目的。父亲把我揍得半死,我被赶出了拉丁语学校,和法兰翠丝的弟弟同坐在国民学校的教室里。”

“她呢?那个女孩呢?”玛霍尔德问道。

“说起来真是凄惨。她并没有成为我的情人。我常常跟她的弟弟一起回家,她更加严酷待我,仿佛我变得比以前更下贱了。进入国民学校两个月后,我有了常常在半夜偷偷溜出去的习惯,也因此,我第一次知道了真相。一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我在利达森林游荡,就像我以前常常做的那样,我靠近情人们坐的长椅边去听他们谈情说爱。最后我悄悄凑近的一对,却是法兰翠丝和一个机械工。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我。男的把手勾在她的脖子上,一只手夹着雪茄。她的衬衫敞开,总之,叫人恶心。这样一来,一切都完了。”

玛霍尔德拍拍朋友的肩膀。

“不,这对你来说,也许是再好不过了。”

克努尔普猛烈地摇摇头。

“不,一点也不好。即使到了今天,我还是认为如果当时我是错的,我也不觉得后悔。不要批评法兰翠丝,我不要别人说她什么。如果那些事情都顺利的话,也许我会有美好的恋爱和幸福的体验,也许我会和父亲以及国民学校都处得很好。因为——怎么说好呢——那以后,我也结交了不少朋友、熟人、同伴和情人——只是,我再也不相信人类的语言、不相信语言的保证,再也没有做过第二次了。我过着最适合自己的生活,不缺自由和美,但始终是一个人。”

他拿起酒杯,仔细地把最后几滴喝干,站了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躺一下。那些话我不想再提第二遍了。你一定还有事情吧?”

医生点了点头。

“让我再说一句话。今天我打算替你写一封信向医院要一张病床。也许你不乐意,不过这是无可奈何的。要是不早一点接受治疗,你会完蛋的。”

“咦,你说什么?”克努尔普显出罕有的激动,叫道,“那么,让我完蛋不就好了吗!一切都已经太晚了。这你自己不是也知道吗?到了现在,我为什么非被关起来不可呢?”

“不要这么说,克努尔普,请你理智点!要是让你继续这样放浪下去,我这个医生就不知道是怎么当的了。一定可以在奥帕休顿给你弄到一张床的。我替你写一封信。一星期后我会亲自去看你,一定的。”

流浪者深躺在椅子里,一副泫然泪下的模样。仿佛冻得发抖的人一般,瘦削的双手摩擦着,随后恳求似的,宛如孩子一般地,凝视医生的眼睛。

“这么说,”他的声音整个细弱了下来,“我错了。你为我费尽心思,甚至让我喝了红葡萄酒——对我简直太好了,太周到了。你不要生气。我还有一个非常大的恳求。”

“不可以无理取闹!没有人会掐你的脖子的。什么恳求?”

“你没有生气吧?”

“一点也没有生气。为什么要生气呢?”

“那么就拜托你了,玛霍尔德。请帮我一个大忙,不要叫我到奥帕休顿去!如果非入院不可的话,那就到葛尔巴斯亚。那里有我认识的人,也是我的故乡。接受治疗,那里也许比较方便些。因为我是在那里出生的,而且——”

他诚挚地恳求着,激动得几乎说不下去了。

他在发烧,玛霍尔德心想,随后平静地说了起来:“你的恳求只是这个的话——那太容易了。这样做确实更好。我给葛尔巴斯亚写信。去躺下来吧,你累了。话说得太多了。”

玛霍尔德目送克努尔普脚步蹒跚地走进房子里的背影,不由得想起克努尔普教他钓过鳟鱼的那个夏天,想起克努尔普自由自在地斥责朋友的蛮横作风,以及那个气质高雅的12岁少年的热情。“可怜的家伙。”他心里想着,难过得心乱如麻。然后急急地站起来,做他的事。第二天,晨雾弥漫,克努尔普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医生摆了几本书在旁边,但他几乎碰都没碰。他提不起劲,无情无绪。躺在舒适的床上接受照顾,享受柔软的餐点,他更加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死期不远了。

一想到自己再这样躺一段时间就要永远爬不起来了,他就觉得非常不愉快。死活已经无关紧要。这几年以来,道路也已经完全丧失了魅力,但是,他想再一次去看一眼葛尔巴斯亚。他要在心中悄悄地和那河川、小桥、父亲的昔日庭园以及法兰翠丝告别,在那之前,他不想死。他已经完全忘了后来的情人了。长久以来的放浪岁月现在看来仿佛已经无足轻重。相反的,充满神秘的少年时代,则增添了新的光辉与魅力。

他仔细地观察朴素的客房。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睡过这么讲究的房间了。他细心地看,用手指抚摸、研究亚麻布床单、素色的柔软毛毯和高级枕罩。坚硬的木头地板和挂在墙上的相片都令他很感兴趣。镶嵌在玻璃相框里的相片是威尼斯总督官邸。

之后他又躺了很久。眼睛虽然睁开,但并不是在看什么,只是在想自己受到束缚的疲倦肉体之内在悄悄进行的病情。突然他飞跃而起,上身探向床外,急匆匆地用手指把长靴拉过来,像个内行人那般地审视了起来。长靴已经老旧,现在是10月,似乎还可以穿到下一场雪为止。但是再久就不行了。脑海里浮现出向玛霍尔德借一双旧鞋的念头。不,不行。这只会使玛霍尔德疑惑加深,住院是不需要鞋子的。他仔细地抚摸皮面磨损的地方,好好上油修补一下的话,至少还可以维持一个月。根本不必去担那个心。也许这双旧鞋会比他活得长久,当他已经从道路上消失之后,这双鞋可能还会有用处。

他放下长靴,想做个深呼吸,但胸部疼痛,咳嗽了起来。头脑昏昏,他矇矇眬眬地睡去。一个钟头后醒了过来,觉得仿佛睡了一整天般,心情舒畅而平静。他想起了玛霍尔德,要是离开的话,应该留下什么以表示感谢的心意才是。他想写下一首诗。因为昨天医生问起了他所作的诗。但是他无法完整地想起任何一首诗,每一首诗他都不满意。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笼罩着一层雾的森林。他用昨天在房子里找到的一截铅笔,在枕边小桌抽屉里的干净白纸上写下了几行诗。

花朵都

注定要凋零,

人也

注定要死亡,

沉入坟墓里去。

人和花朵

到了春天,

都会苏醒过来。

病痛的身体也

全都获得赦免。

他停下笔,读着所写的文字。这不是一首真正的诗,并没有押韵。不过,他想说的都写在里头了。他用嘴唇润湿铅笔,在诗的下方,写下“给玛霍尔德医生。衷心感激的友人K敬赠”几个字。

随后他把纸片放进小小的抽屉里去。

第二天,雾更浓了,空气冷彻心骨,要到中午时分太阳才会出来。经由克努尔普一再恳求,医生才允许他起床,并说已经在葛尔巴斯亚的医院里安排好了床,只等他过去。

“那么,午餐后立刻就走过去,”克努尔普说道,“大概需4个钟头,或者5个钟头。”

“开玩笑!”玛霍尔德笑着大声说道,“现在你哪里还能徒步旅行。要是没有别的车程,就坐我的马车一起去。先去问村长看看。村长大概会载水果或马铃薯到城里去的。急也不急这一两天。”

客人随主人安排去。知道明天村长的仆人要送两头小牛到葛尔巴斯亚去,克努尔普决定搭他的便车去。

“不要更暖和些的上衣吗?”玛霍尔德说道,“我的你穿得下吗?会不会太大呢?”

克努尔普没有反对,让医生拿来了上衣。一试穿,非常合身。上衣质料非常好,一点也没有磨损。克努尔普向来具有孩童般的虚荣心,于是立刻动手换掉衣服的纽扣。医生觉得很有趣,随他去,另外还给了他一个衣领。

下午克努尔普悄悄换上了新衣服。依旧风采照人,只是最近一直没有刮胡子,他觉得有些不搭配,但他又不想向女管家借医生的刮胡刀用。他认识村子里的打铁匠,打算去那里借借看。

打铁匠的店铺立刻就找到了。克努尔普一进入店里,就用传统的工匠口吻说了起来:“我是异乡的打铁匠,不能让我做一点儿工作吗?”

师傅冷淡地盯着对方的脸看。

“你根本不是打铁匠,”他冷静地说,“想行骗就到别的地方去。”

“不错,”流浪汉笑了,“眼光还是那么锐敏,师傅。不过,你把我给忘了。你想想看,我就是以前演奏过音乐的那个人。你不是常常在星期六晚上,在海塔巴赫和着我的手风琴跳舞吗?”

打铁匠皱起眉毛,又磨了两三下锉刀,然后把克努尔普带到明亮的地方去,凝眸注视他。

“嗯,我想起来了,”他笑了一下,“你是克努尔普。好久没见了,你也老了。你来布拉哈干吗?请你喝一杯10块钱的苹果酒是不成问题的。”

“你太客气了,师傅。我就接受你的请客吧。不过,要拜托你一件事,能不能把刮胡刀借我用15分钟左右呢?今晚想去参加一场舞会。”

师傅用食指指着他。

“还是那么爱说谎。我看你不是要去跳舞,你脸上那样写着。”

克努尔普高兴得扑哧一笑。

“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你没有去当官员真是太可惜了。老实说,我明天得住院了。那个玛霍尔德要送我进去。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不想像一只毛毵毵的大熊般进医院。刮胡刀借我吧,半个钟头就还你。”

“是吗?那你要拿到哪里去呢?”

“医生那里。我住在那里。可以借我吗?”

打铁匠看来还不太相信,依然怀疑着。

“借当然会借的。只是那不是普通的刮胡刀。是真正的佐林坎中凹刀刃。我还想再用呢!”

“相信我吧!”

“好,我明白了。不过,你穿的可是一件好上衣。刮胡子的时候并不需要穿上衣。凡事好商量。你把上衣脱下来放在这里,送刮胡刀回来时,上衣就还你。”

流浪汉皱了一下脸。

“好的。你也并不特别豪爽,不过,算了,就照你说的做去。”

打铁匠拿来了刮胡刀。克努尔普脱下上衣做抵押,但他不能忍受让沾满煤灰的打铁匠去碰上衣。半个钟头后,他回来了,交还佐林坎的刮胡刀。毛毵毵的下巴胡须已经不见了,仿佛变了一个人。

“如果你耳朵后边再夹一枝石竹花,就可以去迎新娘了。”打铁匠佩服极了,说道。

但是,克努尔普再也没有心情说笑了,他把上衣穿好,只简单地道了谢就走了。

回到家,在门口碰上了医生。医生吃惊地拉住他,“你到哪儿晃荡去了?咦,简直判若两人——哦,胡子没了。真像个小孩子!”

他并不在意。那天晚上克努尔普也喝了红葡萄酒。两个老同学为离别而干杯,彼此都尽可能愉快起来,不去想心烦的事。

第二天清晨村长的仆人驾着马车来了。圈栏里有两头小牛,哆嗦着四条腿,晶亮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清冷的早晨。放牧草地上第一次降下了霜。克努尔普和仆人并坐在驾驶座上,膝上覆着毛毯。医生同他握了手,给仆人半马克。马车咔啦咔啦动了起来,往森林方向跑去。仆人点起了烟斗,克努尔普眨着瞌睡的双眼,望着早晨淡青色的冷空气。

太阳出来以后,到了中午就变暖和了。坐在驾驶座上的两个人谈得很起劲。到达葛尔巴斯亚,仆人说要载着小牛绕道把克努尔普送到医院。克努尔普立刻婉拒,不让他那么做,在城镇的入口处两人和气地分手。克努尔普停住脚步,目送马车在家畜市场的枫树后面消失。

他微笑着,走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树篱小径,那是夹在庭院之间的道路。他再度获得了自由。就让医院的人去等吧。

归乡的男人再一次享受了故乡的光影和气息、声响与香味,尽情地把自己沉浸在故乡的时光中。家畜市场里的农民和商人的喧嚷,褐色的栗树下饱吸阳光的阴影,绕着城壁飞舞的晚秋黑蝴蝶,广场上喷泉向四方飞溅的潺潺水声,从酒桶匠地下室的拱形入口处飘来的葡萄酒香和敲打木头的响声,以及熟悉的小街名称都充满了令人伤感的挥之不去的思绪——这个失去故乡的流浪者,舒展开他的五官,去吸吮、体会身处故乡的感受,他所熟悉的事物,他所记得的事物。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栏石都是他的朋友,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魅力。整个下午他不知疲倦地四处游逛,走遍每一条小街,在河边倾听磨刀匠的磨刀声,越过窗户注视车床匠,读着熟悉的人家重新粉刷过的古老门牌。他在广场喷泉的石水槽里洗了手,在下方修道院院长家的小喷泉里解了渴。尽管岁月流逝,那喷泉依然神秘如往昔,在非常古老的家屋中,沿着石板的缝隙汩汩流出,房子里的阴暗光线更增添了几许不可思议的魅力。他在河边久久伫立着,倚在伸向水面的栏杆上。水中黑黝黝的水草宛如长发般摇曳,乌黑细长的鱼脊停在晃动的小石子上动也不动。他走上古老的木板桥,在正中央曲膝弯腰蹲下,像少年时代一样,他要感受小桥有如微妙的生物一般所具有的反动弹力。

他继续不疾不徐地走着,没有忘记任何地方。他还记得小小草坪上的教堂的菩提树,以及河流上游从前他常常喜欢去游泳的水车堤堰。他在以前父亲住过的小房子前站住,恋恋不舍地把背倚在古老的门口一会儿,而且也去了庭院里。他越过新拉的冰冷铁丝围篱,往新近栽植的庭树望去——被雨水蚀圆的石阶,以及门边又圆又粗的樟树依然如昔。克努尔普在被赶出拉丁语学校之前,他曾在这里度过最美好的时光。在这里,他有过完美的幸福,也曾毫无遗憾地实现过他的愿望,享受过不带一丝苦味的快乐。夏天,他曾尽情偷偷采食樱桃,这里有过可爱的桂竹香、开朗的牵牛花、浓郁如天鹅绒般的紫罗兰。自己亲手去培育,热爱花朵的短暂的幸福,现在已经消失了。这里也曾经有过小小的兔窝、工作场,他在这里做过风筝,用接骨木的芯做过水管,把水车的木划连接在卷轴上——他知道哪一只猫会睡在哪一家的屋顶上。他尝过每一户人家庭院里的果实,也爬过这里的每一棵树,他在每一棵树的树梢都编织过绿色的梦。这里的世界是属于他的,他深深爱过这里。这里的每一丛灌木,庭院里的每一株树篱,对他都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这里所下的雨,所降的雪都在向他细诉。这里的大气和土壤都活在他的梦想和愿望中,并且回应他的梦想和愿望,同他的生命一起呼吸着。他认为就是到了现在,住在这附近拥有庭院的人,大概还没有谁能比他更珍惜这里,更能和这里的一切谈话,回想这里的一切,也更能从记忆中唤起这一切,和这里有着比他更密切的关系。

附近的屋顶和屋顶之间,一户摇摇欲坠的人家的灰色山墙,高而尖锐地突起着。那是鞣皮匠哈吉斯从前住的地方。就在那里,克努尔普结束了孩童的游戏和少年的喜悦,跟少女们最初拥有的秘密和调情,也是在那里告终的。晚上,他常常从那里怀着爱的喜悦沿着小路走回家。也是在那里,他为鞣皮匠的女儿解开发辫,为美丽的法兰翠丝的吻而陶醉。他打算晚上或明天到那里去看一下。只是这些回想现在几乎牵动不了他的心。为了回想起更古老的少年时代,就是把这些全都舍弃他也在所不惜。他伫立在庭院的围篱旁,远眺了一个钟头以上。他看到的不是只剩下草莓的嫩丛,眼前一片秋的萧飒的陌生庭园,他看到的是父亲的庭园。小小的花坛中有他孩童时代所植的花朵,有在复活节的星期天植下的樱草和玻璃般的凤仙花,以及小石子堆起来的小山。他好几次将抓到的蜥蜴放在小山上,不幸的是没有一只蜥蜴住在那里成为他的家畜,但每放一只蜥蜴下去,他还是每次都充满新的期待和希望。现在就是将世界上所有的房子、庭院、花朵、蜥蜴都送给他,这些和当时在他那小小的庭院里绽放的一株甜美的夏日花朵比起来,也会变得微不足道的,还有那个时候的红醋栗的茂丛!每一棵都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里。但现在都已经不在了,那些树并非不朽的。有人把那些树锯倒、掘起,丢进火里。树干、树根、凋零的叶全都烧成了灰。没有一个人为此而悲叹。

是的,他常常在这里和玛霍尔德共处。现在他是一个医生,一个绅士驾着单马车在病患之间飞来奔去。他善良、正直一如往昔。但是这样的他,这样一个头脑聪明、体格结实的男人,和那时候信仰深厚、害羞、容易激动、多愁善感的少年比起来,现在的玛霍尔德该怎么说好呢?从前在这里,克努尔普曾经教玛霍尔德如何做捕蝇笼,如何用木片做关蚱蜢的塔。他是玛霍尔德的老师,一个更值得钦佩的聪明朋友。

隔壁的接骨木已经干枯,长满了古老的苔藓。另一户人家庭院里的木头小屋也已倒塌。以后即使在那里搭建起什么,一切也绝对不能如昔日般的美丽、幸福了。

天色开始阴冷了起来,克努尔普离开杂草覆盖的庭院小径。那座改变小镇风貌的教会的新塔,一口新钟高高地向这边鸣响了过来。

他穿过鞣皮场的大门钻进庭院里。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谁也不在那里。他悄无声息地踩着鞣皮场柔软的泥土,从洞穴旁边走过。洞穴里有皮革泡在汁水里。一直走到低矮的墙边,可以看到小河从布满苔藓的绿色石头边缘流过。那里正是黄昏时分,他赤着脚伸进水里,同法兰翠丝并肩而坐的地方。

如果她没有让自己空等一场,一切将会改观吧?克努尔普心想。他荒废了拉丁语学校的学业,那也是需要相当的力量和意志的。多么单纯、清晰的生活啊!那个时候他整个地自暴自弃,什么也听不进去。世间也配合他的情绪,对他没有任何要求。他站在世间之外,变成流浪者,变成旁观者。年轻时虽然风光,但上了年纪则一身病痛,孤独无依。

极度的疲乏向他袭来,他在矮墙上坐了下来。河水潺潺,流进他那千头万绪的思维里。这时候,头上的一扇窗户亮了起来。这提醒他时间已经不早了,不能让人发现自己在这里。他寂静无声地从鞣皮场的大门偷偷溜出,扣好上衣纽扣,考虑今晚要睡哪里。他身上有钱,是医生给他的。他想到了便宜的旅馆。“天使”或“天鹅”旅馆都可以去,去那里会遇上熟人或朋友。但现在这都已经无足轻重了。

小城改变了许多。要是在以前,任何细微的事情都会引起他的兴趣,但现在他只想看,只想知道以前的事物。他稍微问了一下,知道法兰翠丝已经不在人世,一切都变得兴味索然。他认为自己只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的。在这里的小巷和庭院之间徘徊、游逛,让认识自己的人满怀同情大声地同自己搭话和开玩笑是毫无意义的。偶然和镇上的医生在狭窄的邮局小巷相遇,他突然想到,也许那里的医院已经发现自己不在,而正在分头追寻自己呢。他立刻到面包店买了两个上好面包,塞在上衣口袋里,爬上陡峭的山路离开小镇。

在高地上,森林的边缘,道路最后大大地转弯的地方,他看到一个满身尘土的男人坐在石块上,用长柄锤子把灰蓝色的贝壳石灰石敲成小片。

克努尔普站住了,凝视他,同他打招呼。

“你好。”那个人说道,依然头也不抬地继续敲着。

“好天气也许维持不了多久了。”克努尔普试着引起他的注意。

“也许吧,”敲石工喃喃说道,稍微抬起了头,似乎给大马路上的亮丽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上哪儿去呢?”

“到罗马,去晋见法皇,”克努尔普说道,“还远吧?”

“今天是怎么也到不了的。像你这样东逛西晃,妨碍别人工作,就是花上一年的时间也是去不成的。”

“是吧。幸好一点儿也不急。你可真勤快,安德雷·夏普莱先生。”

敲石工一只手遮在眉毛上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旅人看。

“这么说,你是认识我了,”他小心地说,“我也好像认识你,只是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去问那个卖螃蟹的老头子就知道了,问他我们在上个世纪90年代的时候常常在哪里坐。只是那个老头子恐怕已经不在了。”

“早就已经死了。不过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的老朋友。你是克努尔普。坐过来一些吧,真是太难得了。”

克努尔普坐了下来。一下子爬那么陡的坡,气都快喘不过来了。现在他第一次欣赏到点缀在山谷间的小镇是多么的美。蓝色的河水波光粼粼,红棕色的屋顶如波浪般连绵不绝,夹杂其间的是绿树的小岛。

“山上真好。”他喘着气说。

“是的。简直无可挑剔。不过,你呢?以前你这样一口气爬上山,不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吗?你喘得真厉害,克努尔普。又回来看故乡吗?”

“是呀,夏普莱,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怎么说呢?”

“肺整个坏了。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要是你一直留在故乡,勤快工作,娶个老婆,每晚定时上床,大概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不过,这只是我顺口说说罢了,我是了解你的,现在再说什么也没有用。那么糟糕吗?”

“不太清楚。不,已经知道了。就像下山一样,一天比一天恶化得快些。我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别的重大负担,也真是不错。”

“怎么想都是你的自由。不过,真叫人同情。”

“不必同情,人反正都要死一次的。就是敲石工也照样会死。是吧,老朋友?现在我们这样坐在这里,谁也不能说大话的。”

“以前你不是说要到铁路部门去吗?”

“这都是老生常谈了。”

“那你的孩子都好吗?”

“我不知道。雅各布现在已经能赚钱了。”

“真的呀,太好了。啊,时间过得好快,我该走了。”

“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了,你别着急走。说真的,克努尔普,我想帮助你,可是我身上只有几个马克。”

“别这样,老朋友,你留着自己花吧,谢谢你。”

克努尔普还想说什么,但是心脏一阵不舒服,所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见状,夏普莱从酒瓶里倒了一杯酒给他。端着酒杯,克努尔普和碎石工一起俯视着下面的城镇,阳光下的河水闪着粼粼的波光,一群白鹅缓缓地游着。石桥堤坝下,货车正徐徐地驶过。

“我休息够了,真的该走了。”克努尔普放下酒杯。

碎石工人看着克努尔普,摇了摇头。

“克努尔普,你不应该沦为可怜的流浪汉,你本应拥有更好的身份,”他缓慢地说着,“你比别人有才华,可是你并没有发挥出来。我不是信徒,可是圣经我却是相信的,所以你必须思考你到时候该如何向主解释这一切。我说这些话,你可不要生气啊。”

克努尔普笑了笑,拍拍老友的胳膊,站了起来,“夏普莱,我们的上帝也许根本就不会问这样的琐事,他也许会说:你这孩子总算来了,然后为了在天堂找一个最轻松的工作。”

夏普莱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跟你聊天,就不能太正经。”

夏普莱从裤兜里摸出几个马克,递给克努尔普,一副你不收下我就不让你走的模样。克努尔普无可奈何地笑笑,最终还是接过马克装进兜里。

克努尔普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老家,同夏普莱摆了摆手,坚定地转过头去,却克制不住地开始咳嗽起来。

他加快脚步,随即在上面森林的转弯处消失了踪影。

过了两个星期,冷冷的雾一连笼罩了好几天,森林里只点缀着晚开的吊钟花和冰冷的熟树莓。在阳光普照几天之后,冬天突然来临了。严寒的冷霜降后第三天,天气变得柔软,下起了又重又急的雪来。

在那段时间,克努尔普四处踱步。不断地在故乡四周漫无目的地徘徊,有两次在很近的地方,他藏身在森林中看到过敲石匠夏普莱,但只是观看而已,并没有出声叫他。要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继续心力交瘁地走在这条长远无益的道路上,他仿佛被顽强的荆棘藤蔓缠卷进去一般,在错误的一生的纷乱中愈陷愈深,他找不出任何意义和一丝安慰。病情更加恶化。有一天,他差点就想抛弃目前的一切,到葛尔巴斯亚去敲开医院的大门。但是独处了几天之后,再度去看横亘在下方的市镇,他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对他充满了敌意。他非常清楚自己已经不属于那里了。有时候他也到村子里去买一片面包。榛树果实唾手可得。晚上他就在锯木工的小木屋或田里的干草堆过夜。

现在他冒着大雪,从巴尔福斯往谷间的水车小屋走去。不顾体力衰弱,精疲力竭,他依然继续走下去。他要充分利用所剩不多的生命,走遍森林边缘和林中小径。虽然病情严重,疲倦万分,但他的眼睛和鼻子并没有丧失昔日的敏锐。已经失去任何目标的他,有如一只机灵的猎狗,用眼睛和鼻子去追踪地面的凹洼、微风的轻拂、动物的足迹,一切都没有忽略。这并不是出于他的意志,只是他的脚自己在走动而已。

好几天以来他一直是这样度过的,但现在他在心中,他站在神的面前,不断地和神谈着话。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他知道神不会对人类做出什么举动。神和克努尔普两个人互相谈着,谈他那毫无意义的一生,谈如何才能改变他的生涯,谈为什么他会变成那样,而不会变成别的样子。

“事情发生在那个时候,”克努尔普重复地坚持道,“我14岁时,法兰翠丝舍我而去。那个时候我应该还能做很多事情的。不过,从那以后我就被毁了,被打垮了。我变得一无是处——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说有什么错误,那就是你没有让我在14岁时死去!如果死了,我的一生就会像成熟的苹果般完美无瑕了。”

神只是不断地微笑着。他的脸不时在暴风雪中整个隐去。

“喂,克努尔普,”神说教道,“你想想年轻时的情景,想想在奥登华尔的夏天,想想在雷希休特登的时光!那时候你不是像小鹿般地跳了舞吗?不是感受到美丽的生命在体内震动吗?你的歌声,你的口琴不是让女孩们听得泪水盈眶吗?还记得在帕斯比尔的星期天吗?另外还有你的初恋情人嫣丽蒂,难道这些全都等于无吗?”

克努尔普不禁沉思了起来。于是,他那青春时代的快乐,仿佛远山的野火一般,闪耀着美丽的朦胧光辉,有如蜂蜜和葡萄酒般的香醇甜美,就像早春夜里温暖的和风,低声地吹拂过来。啊,那真是太美了。高兴的时候美,悲伤的时候也美。要是缺少了那样的一天,不知会有多可惜呢!

“啊!真的很美,”克努尔普承认神说的不错,但心里却有如疲累已极的孩子,又想哭泣也想反抗,“那时候很美。当然,罪恶和悲伤也已经隐藏其中,但那是一段幸福的岁月是不会有错的。大概很少人能像我那时候那样的干杯,那样的跳舞,那样的庆祝恋爱的夜晚。但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就该终结了!在那里,幸福已经被刺伤了。我还记得很清楚。从那以后,那样美好的时光就不曾再有过。不,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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