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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中美人

瓶中美人

作  者:西尔维娅·普拉斯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4:44:09

最新章节:chater 20

青春的真相不是灿烂的花花世界与耀眼的未来青春的真相是窒息徬徨,毁弃贞操,试遍各种自杀方法,进出精神病院对活在钟形玻璃瓶里,宛如死婴被困在标本罐的人来说,这世界本身就是一场噩梦。这是一个少女忠于自我 瓶中美人

《瓶中美人》chater 20

刚落的新雪覆盖了疗养院。不是圣诞节时分的絮絮细雪,而是深度可及人高,一月严冬的纷飞大雪。这种雪足以关闭学校、机构和教堂,让记事本或行事历留下至少一页空白。

如果我跟医护小组的评估会谈顺利通过,再过一个礼拜,费萝美娜·吉尼亚夫人的黑色大轿车就会载我往西行,送我到学校的锻铁大门前。

在深冬时分!

马萨诸塞州沉浸在大理石般的冷寂静谧中。我想起素人画家摩丝奶奶画笔下的村庄,雪花片片,沼泽里的干枯香蒲窸窣作响,池塘里的青蛙和鲶鱼躲在冰层里做梦,树林簌簌晃动。

然而,在洁净平整的板岩底下,地形地貌一如既往。我要学习面对的不是旧金山、欧洲或火星,而是原本的风景、溪涧、山峦和树林。脱节六个月后,又要从我当初愤然离去的地方重新开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我的事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诺兰医生说得很白,许多人看待我时会小心翼翼,甚至躲着我,当我是带着警告铃铛的麻风病人。我想起我二十岁生日过后,母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疗养院看我时,惨白着一张脸,表情不悦。女儿进了精神病院!我竟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她的养育之恩。不过,她显然决定原谅我了。

“爱瑟,我们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吧。”她笑着说,那笑容仿佛慷慨赴义的烈士,“之前的一切,就当成噩梦一场。”

噩梦。

对活在钟形玻璃瓶里,宛如死婴被困在标本罐的人来说,这世界本身就是一场噩梦。

噩梦。

但噩梦里的一切,我都记得。

那些尸体、朵琳、无花果的故事、马寇的钻石、中央公园里的水兵、戈登大夫诊所里的斜眼护士、摔破的体温计、黑人厨工及两种豆子并陈的那餐饭、我注射胰岛素后暴增的九公斤,以及海天之界那块宛如灰色骷髅头的礁岩。

或许遗忘就像一场好心的雪,能麻痹覆盖这一切。

可是,那都是我的一部分,都是我的人生风景。

“有位先生来找你!”

身上沾有雪花的护士探头进来,笑着对我说。我错愕了一下,以为置身在学校中,只是宿舍里那些刮痕累累的桌椅和光秃天井的景观升了级,变成白松木家具和树木山丘的银白雪景。“有男生找你!”宿舍里值班的女孩打内线电话告诉我。

贝尔赛斯楼里的我们,究竟跟我即将返回的大学里那些玩桥牌、说三道四、用功念书的女孩有何不同?她们不也是坐在某种钟形玻璃瓶里?

“请进。”我喊道。巴帝·魏勒步入房间,手里拿着卡其色的无边帽。

“嗨,巴帝。”我说。

“嗨,爱瑟。”

我俩就这么站在那里对望。我等着我们之间激起一点感觉,就算只有一丝丝都无所谓,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穷极无趣的和善氛围。穿着卡其色外套的巴帝看起来好小,而且跟我毫无瓜葛,模样就像去年那一天,他站在滑雪坡道底下时,倚着的那些褐色柱子。

“你怎么来的?”我终于开口。

“开我妈的车。”

“冒这么大的雪?”

“是啊,”巴帝咧嘴笑道,“所以,车子陷在外头的雪堆里了。山路真难开。哪里可以借到铲子?”

“可以跟管理员借。”

“太好了。”巴帝转身要走。

“等等,我也去帮忙。”

巴帝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奇怪的眼神──既好奇又谨慎。之前来探访我的那些人,例如信奉基督教科学派的前老板、英文老师、一神教派的牧师,他们也都流露出这种眼神。

“哎呀,巴帝,”我笑着说,“我没事的啦。”

巴帝连忙说:“我知道,我知道,爱瑟。”

“巴帝,该出力气铲雪的人是你,不是我。”

结果巴帝把大部分的铲雪工作都丢给我。

他开车上疗养院时,车子在光溜的山路上打滑,一个轮子冲出车道,整辆车往后栽入很高的雪堆中。

太阳从灰蒙的云层探出头,照耀着无人履及的山坡,灿亮如夏日艳阳。铲到一半,我停下来眺望这片纯净的辽阔大地,油然而生的悸动,就像看到深达腰际的洪水淹没了树林和草地。世界的例常秩序似乎有了些微的改变,并进入一种新阶段。

我很高兴车子陷入雪堆里,这样一来巴帝就没时间问我一些问题。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不过,在贝尔赛斯楼享用午茶时,他还是压低声音,紧张地问了。蒂蒂像一只嫉妒的猫咪,从茶杯上缘偷偷观察我们。琼恩死后,蒂蒂被移到威玛克楼好一阵子,现在又回到贝尔赛斯楼来。

“我一直在想……”巴帝把杯子放到碟子上,笨拙地撞出铿啷声响。

“你一直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的意思是,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巴帝迎视我的目光。我第一次发现他变了不少。原本时不时就泛起的自信笑容──频繁到宛如摄影师的闪光灯──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凝重,甚至踌躇的脸。男人若经常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会有这种表情。

“我会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巴帝。”

“你觉得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会把女人逼疯?”

我忍俊不禁,爆笑出来。可能是因为他的表情过于严肃,以及“逼疯”这字眼所代表的含意。

“我的意思是,”巴帝继续解释,“我先跟琼恩交往,然后是你。后来,你先……接着,琼恩也……”

我伸出一根手指把茶几上的蛋糕屑推入一滴褐色的茶水里。

“当然跟你没关系!”我听见诺兰医生这么说。我去找她谈琼恩的事,结果她说话时像动了怒气。我以前从没见过她这样。“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后来诺兰医生还告诉我,就算是最厉害的精神科医生,也没办法阻止病人自杀。若真要追究责任,他们或许难辞其咎,但他们都认为自己不需负责任……

“跟你没关系,巴帝。”

“你确定?”

“确定。”

“好,”巴帝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他把茶一口饮尽,像在喝什么提神草药。

“听说你要离开了?”

我和寥寥数人由护士陪同,在户外散步,费乐莉走在我旁边。“医生同意了才算数。他们明天要跟我面谈。”

脚底下的紧实雪地嘎吱作响,水流水滴的声音处处可闻,因为正午的太阳融化了冰柱与雪地。然而,夜幕降临之前,融雪又会变得光滑坚硬。

黑松林的树荫在灿阳下呈现淡紫色,我和费乐莉走在铲过雪的疗养院小径。这蜿蜒曲折的小径是我们熟悉的迷宫。积雪遮挡了毗邻小径,所以从我们的角度看,打那儿经过的医护人员和病人都像脚上装了轮子似的移动。

“面谈!”费乐莉嗤之以鼻,“根本就是做做样子!如果他们真想让你出去,你就能出去。”

“希望如此。”

走到卡普兰楼前,我和费乐莉道别。她一脸淡定,表情就像俄国童话故事里的“雪娘”,仿佛情绪无波无澜,好事坏事都跟她无关。我独自往前走,即使阳光普照,气息仍化成缕缕白烟。费乐莉最后开心地抛给我这句话:“再会喽,很快会相见的。”

“可以的话,别在这里相见。”我心想。

可是我不确定,根本没把握。我怎么知道会不会哪一天──在学校、在欧洲、在某处,任何地方──那个让人窒息,让事物扭曲的钟形瓶又会当头罩下?

巴帝不也说了:“爱瑟,你现在这样,能跟谁结婚呢?”他说这话,好像是为了报复我径自将他的车子从雪堆挖出来,把他晾在一旁观看。

“什么?”我说,把雪铲到旁边那一堆上,眨眼躲掉弹回来的刺眼雪花。

“我说,爱瑟,你现在这样,能跟谁结婚呢?你来到了这样的地方。”巴帝双手一挥,环扫了山峦、松树和那一栋栋朴实无华,尖顶被白雪覆盖,将绵延地貌阻隔中断的屋舍。

当然,我不知道走到了这一步,还能跟谁结婚。我完全不晓得。

“鄂文,我这里有张账单。”

我平静地对着话筒说。这具公共电话位于疗养院行政大楼的大厅里。一开始,我担心坐在总机台前面的接线员会偷听,后来发现她忙着把小管子在总机台上插插拔拔,连眼睛都没时间眨。

“好。”鄂文说。

“共二十美元,包括十二月那天的急诊费和一星期后的检查追踪费。”

“好。”鄂文说。

“医院说,他们把账单寄给我,因为之前寄给你,但你没回应。”

“好啦,好啦,我这就开支票。我干脆开一张空白支票给他们,金额随他们填。”接着,他的语气略变,“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你真想知道?”

“非常想。”

“永远都甭想。”我说完后断然地挂掉电话。

顿时,我担心鄂文被我挂电话后,不寄支票给医院付清这笔钱,但随后一想:“他当然会付,他是数学教授,不会留人话柄的。”

我无来由地膝盖瘫软,同时如释重负。

鄂文的声音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自从跟他首次也是最后一次碰面,我就没跟他说过话,直到这一通电话。我相当确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鄂文绝对不可能找得到我,除非去甘乃笛护士之前租的公寓,可是琼恩死后,她就搬走了,没留下任何足以交代去向的线索。

我完全自由了。

琼恩的父母邀请我参加琼恩的葬礼。

吉林太太说,我是琼恩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你不一定要去,知道吧。”诺兰医生告诉我,“你可以写信给他们,说我建议你别去。”

“我要去。”我说,而且真的去了。参与这简单仪式的过程中,我一直想着,我知道自己在埋葬什么吗?

祭坛前,白花掩映,棺材隐隐可见。这棺材,是某个不在现场的事物的黑影。四周长椅上的人脸被烛光熏得蜡黄,圣诞节残留的松枝在冷冽空气中散发着阴森香气。

乔蒂在我身边,脸蛋嫣红如新鲜苹果。在这一小群观礼的会众当中,我认得一些面孔。琼恩的这些朋友,有的跟我同校,有的同乡。蒂蒂和护士甘乃笛包着头巾,坐在前排长椅上,低垂着头。

棺材、鲜花、牧师和吊唁者的后方,原本绵延起伏的墓园草坪,如今雪深及膝,突出于雪面的墓碑宛如无烟的烟囱。

坚硬的土地上将掘出一方六英尺深的黑洞。那个黑影将跟这个黑洞合而为一,然后用当地的特殊黄土来填补雪白大地的伤口。另日再下场雪,就会抹去琼恩刚下葬的痕迹。

我深吸一口气,聆听心中惯有的豪语。

我存在,我存在,我存在。

医生正在开每周例行的小组会议,讨论旧的事务、新的事务、入院、出院、面谈等事宜。我在疗养院的图书馆,心不在焉地翻阅一本破烂的《国家地理杂志》,等着他们叫我进去。

一群病人由护士陪同,在藏书丰富的书架间走动,他们压低声音,跟图书馆员交谈。这位图书馆员本身也是疗养院的“校友”。我瞥向她──近视眼,看起来像老处女,外貌毫不起眼──心想,她怎么知道自己已经从疗养院“毕业”,而且身心健康,跟她所服务的客人不一样?

“别怕。”诺兰医生说,“我会在场,其他医生你都认识,还有几位来宾。主任医生维宁大夫会问你一些问题,问完后你就可以离开。”

尽管诺兰医生再三保证,我还是吓得要死。

我曾经期盼,走出疗养院的大门时信心十足,清楚未来要面对的一切──毕竟,我在这里被彻底“分析”过了。然而,现在,放眼望去,只有一连串的问号。

我焦急地看着紧掩的会议室大门。我的丝袜缝很笔直,黑鞋虽然有裂痕,但擦得亮晶晶,红色的羊毛套装就跟我的计划一样亮丽。我一身衣物如新娘穿戴的衣服,有些旧,有些新……

但这并非婚礼。我在想,应该有套仪式给那些受尽煎熬,全面翻新,再次上路的重生者。我正在想什么样的仪式才恰当,诺兰医生忽然冒出来,拍拍我的肩。

“来吧,爱瑟。”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向敞开的会议室门。

跨越门槛时,我停下来,迅速吸了一口气。我看见入院第一天跟我讲述河流和五月花号移民的银发医生,还有满脸痘疤、气色灰白的胡依小姐,以及几双熟悉的眼睛──之前他们眼睛以下全藏在白色口罩里。

那些眼睛和脸孔全都面向我。他们的眼神就像魔绳,指引我,将我慢慢引入会议室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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