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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掩埋的巨人

被掩埋的巨人

作  者:石黑一雄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4-03-26 18:50:22

最新章节:第十七章

公元六世纪的英格兰,本土不列颠人与撒克逊入侵者之间的战争似乎已走到了终点和平降临了这片土地,两个族群比邻而居,相安无事地共同生活了数十年。但与此同时,一片奇怪的遗忘之雾充盈着英格兰的山谷,吞噬着村民们的记忆,使他们的生活好似一场毫无意义的白日梦。一对年迈的不列颠夫妇想要赶在记忆完全丧失前找到此刻依稀停留在脑海中的儿子,于是匆匆踏上了一段艰辛的旅程。他们渴望让迷雾散去,渴望重拾两人相伴一生的恩爱回忆但这片静谧的雾霭掩盖的却是一个黑暗血腥的过去,那是一个在数十年前被不列颠人的亚瑟王用违背理想的手段掩埋的巨人。一个神秘的撒克逊武士肩负使命来到这片看似平和的山谷,他那谦逊的外表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秘而不宣的动机?他的使命带给这个国度将是宽恕的橄榄枝还是复仇的剑与火?而亚瑟王最后的骑士高文则决心用生命守护国王的遗产,因为守护它就就意味着守护最后的和平。记忆与宽恕,复仇与和平,四人的命运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了一处,而结局只有一个。 被掩埋的巨人

《被掩埋的巨人》第十七章

我在松树下躲雨,他们在暴风雨中骑马而来。这种天气,可不适合年纪这么大的夫妇,那匹马也同样疲惫不堪。老头子是不是担心,再多走一步,马的心脏就会受不了?否则,离最近的树也只有二十来步了,为什么要在泥浆中停下来呢?不过,马在滂沱大雨中耐心地站着,等着老头子把她扶下来。就算是图画里的人物,动作也不可能这么慢吧?“来吧,朋友们,”我冲他们喊道。“快点,来躲一躲。”

两人都没听到。也许是雨水的嘶嘶声,堵住了他们的耳朵?或者是因为他们上了年纪?我又喊了一声,这次老头子四下里望望,总算看见了我。她终于从马上滑下来,他张臂接住,虽然她又瘦又小,但我看他也没什么力气了,未必抱得动她。所以我离开避雨的地方,老头子转过脸,看见我踩着泥水在草地上跑,吃了一惊。不过他还是接受了我的帮助,因为他自己不是马上就要瘫倒了吗?他妻子的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呢。我从他手里把她接过来,急忙跑到树下,她的分量对我来说毫不费力。我听见老头子在我后面喘着气。妻子给陌生人抱着,也许他有些担心。于是我将她轻轻放下来,表示我是好心帮忙,没有别的意思。我把她的头靠在柔软的树皮上,上面遮蔽得很严实,偶尔有一两滴雨落在她身边。

老头子在她身旁蹲下来,说着鼓励的话,我走到一旁,不想干扰他们的亲密举动。我原来避雨的地方在树林和开阔地交界处,我回到那儿,看着滂沱大雨横扫过高沼地。这么大的雨,找个地方躲一躲,谁能怪罪我呢?耽搁的路程,我能轻松赶上,还能更好地迎接后面几个星期的连续劳作。我听见他们在我身后谈话,可我能怎么办呢?难道为了避开他们的喃喃交谈,我要站到雨里去?

“公主啊,你这是发烧了说胡话。”

“不,不是的,埃克索,”她说。“是回想起来的,还有别的呢。我们之前怎么会忘了呢?我们的儿子现在住在一座岛上。到了一个隐秘的小海湾,就能看到岛,现在肯定离我们不远了。”

“怎么会这样呢,公主?”

“你没有听见吗,埃克索?我现在都能听见呢。我们这不是到了大海附近吗?”

“只是下雨,公主。也许是条河。”

“以前我们被迷雾罩着,埃克索,所以忘记了,但现在记忆开始清晰了。附近有座岛,我们的儿子在那儿等着。埃克索,你没有听见大海的声音吗?”

“公主啊,是你发烧了。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地方休息,你又会好起来的。”

“问问这位陌生人吧,埃克索。这地方他比我们熟悉。问他附近有没有海湾。”

“公主啊,他就是个帮助我们的好心人。在这种事情上他怎么会有特别的智慧呢?”

“问问他,埃克索。能有什么坏处呢?”

我该继续沉默吗?我该怎么办?我转过身,说道:“先生,这位好心的女士是对的。”老头子吃了一惊,眼神中流露出恐惧。我心里有点儿希望再次沉默,转过身,去看那匹在雨中屹立不动的老马。可是,我既然已经开口了,就必须说下去。我伸手一指,越过他们蜷缩之处,指向后方。

“那儿有条道,在那些树中间,一直走,就到了女士所说的海湾。岸边大多是鹅卵石,不过,如果潮水低,比如现在这时候,石头就会让位于沙子。好心的女士,你说的没错。往海里去路不远,有一座小岛。”

他们默默地看着我,她疲惫而开心,他则愈加恐惧。他们就一直不说话吗?还是想要我继续说?

“我看了天,”我说。“雨很快就会停,傍晚会放晴。如果你们希望我划船送你们上岛,我很愿意效劳。”

“埃克索,我说吧!”

“那么你是船夫吗,先生?”老头子严肃地问。“我们以前有没有在哪儿见过?”

“没错,我是船夫,”我告诉他。“我们有没有见过,我记不得了,我每天要划船很长时间,送很多人。”

老头子看上去更加害怕了,他蹲在妻子身旁,把她紧紧抱住。我觉得最好还是换个话题,于是说道:

“你的马还在雨里站着呢。虽然没有拴,也没什么阻拦他到附近的树下去。”

“那是匹老战马,先生。”老头子很高兴不谈海湾的事情,所以急切地回答道。“他仍然遵守纪律,虽然他的主人已经不在了。我们马上就去照顾他,我们最近答应过他勇敢的主人。不过我刚才在担心我亲爱的妻子。先生,你知道哪儿能找到休息的地方,生个火给她取暖吗?”

我不能撒谎,而且我有自己的职责。“巧得很,”我回答,“海湾上就有个休息的小地方。是我自己搭的,用树枝和破布盖了个简单的屋顶。不到一个小时前,我留了个火堆在旁边,应该还可以重新点着。”

他犹豫着,小心查看我脸上的表情。老妇人现在闭上了眼睛,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说,“船夫,我妻子刚才说那些话,是因为发烧了。我们不需要什么岛。最好我们还是在这些友好的树下躲躲雨,等雨停了,我们就继续赶路。”

“埃克索,你在说什么呢?”女人睁开眼睛,说道。“我们的儿子等待的时间还不够长吗?让这位好心的船夫带我们去海湾。”

老头子仍在犹豫,但他能感觉到妻子在怀里发抖,他望着我,眼里充满着绝望的祈求。

“如果你愿意,”我说,“我可以抱着这位好心的女士,到海湾去的一路上就能轻松一些。”

“我自己来抱她,先生,”他说,像是打了败仗却仍然一身傲气。“如果她自己不能走过去,那就让我用臂膀抱她过去。”

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呢?毕竟现在丈夫几乎和妻子一样虚弱。

“海湾不远,”我轻声说。“但下去的路很陡,坑坑洼洼,还有盘根错节的树根。请允许我来抱她,先生。这是最安全的。只要路上好走,你就一直在我旁边。行啦,等雨停了,我们就快点下去,你看这位好心的女士都冷得发抖。”

不久,雨停了,我抱着她走下山,老头子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等我们来到海边的时候,黑色的云朵好像被一只手不耐烦地推到了天空的一侧。红色的晚霞洒满海滨,裹着雾气的太阳正缓缓向海平面落去,我的船在海浪里摇摆着。我再次表现了我的温柔,将她放到干兽皮和树枝铺成的粗糙垫子上,头靠着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我还没来得及迈步走开,他就跑过来手忙脚乱地照顾妻子。

“看那边,”我在沉睡的火堆旁蹲下来,说道。“岛在那儿。”

老妇人略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大海,她低声叫了出来。他则必须在坚硬的鹅卵石上转过身子才能看见。他瞪大眼睛望着海面,不时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儿,朋友,”我说。“看那边。在海岸和地平线中间的地方。”

“我的眼睛不太好,”他说。“对啦,我想现在我看到了。那是树冠吗?还是高高低低的岩石?”

“那应该是树,朋友,因为那座岛是个温和的地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折小树枝,照顾火堆。他们两人都望着海上的岛,我跪下来,吹火堆的余烬,地上的石头硌得我骨头都疼。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难道不是自愿到这儿来的吗?让他们决定自己的路吧,我心里想。

“现在感觉到暖和一点儿了吗,公主?”他叫道。“很快你就能好起来啦。”

“我看到岛了,埃克索,”她说。我打扰了他们的亲密一刻,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儿子就在那儿等着。这件事情我们以前竟然忘了,真奇怪。”

他嘟囔了一句,算是回答,我看见他又开始心神不宁。“当然啦,公主,”他说,“我们还没决定吧。我们真的要渡海到那个地方去吗?而且,我们也没办法付船费,锡块和金币都丢在马背上了。”

我该沉默吗?“那没有关系,朋友们,”我说。“你们欠我的,我很愿意回头再到马鞍里拿。那匹马不会走远的。”有些人可能会说这是狡猾,但我说这话,只是出于好心,我很清楚以后再也不会碰到那匹马了。他们继续低声交谈,我一直背对着他们,照顾火堆。我又哪里希望打扰他们呢?可是,她却提高了声音,话也说得比之前更加清晰。

“船夫,”她说。“我曾听过一个传说,也许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吧。说是有个岛,树木葱葱、溪水潺潺,但是那个地方有一些奇怪的特点。很多人渡海上了岛,但是,对在岛上居住的每个人来说,好像他是一个人在岛上行走,他的邻居,他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们面前的这座岛是这样的吗,先生?”

我继续折着小树枝,小心地放在火苗周围。“好女士啊,符合你描述的岛,我知道好几个呢。这座岛是不是,谁知道啊?”

这是个回避问题的回答,也让她胆子更大。“我还听说了,船夫,”她说,“有些时候,那些奇怪的影响会不起作用。某些旅行者能够获得豁免。我听的这消息对吗,先生?”

“亲爱的女士,”我说,“我只是个普通的船夫。这些问题,可不是我能谈论的。不过,既然这儿没有别人,让我补充一点儿吧。我听人说过,某些时候,或许是风暴之中,就像刚才过去的那场风暴,又或许是夏天某个月圆的夜晚,岛上的人可能感觉到其他人和他一起在风中移动。这可能就是你以前听说过的情况,好心的女士。”

“不,船夫,”她说,“还有别的。我听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过了一辈子,爱的纽带异常牢固,就可以到岛上去,不会孤零零地在岛上游荡。我听说他们就可以享受互相陪伴之乐,和以前那么多年一样。我听说的这件事是真的吗,船夫?”

“我再说一遍吧,好心的女士啊。我只是个船夫,任务是把想过去的人渡过去。我只能谈我每天劳作中看到的事情。”

“可是,现在这里只有你能指引我们,船夫。所以我要问你,先生。如果你现在把我和我丈夫渡过去,我们能不分开,而是像现在这样手挽着手在岛上走吗?”

“那好吧,好心的女士。我跟你坦诚地说吧。你和你丈夫这样的夫妻,我们这些船夫很少遇到。你们骑着马在雨里走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们极其罕见地爱着对方。所以,毫无疑问,你们会得到许可,能一起住到岛上。这你可以放心。”

“你的话让我非常高兴,船夫,”她说,身体上的一根弦似乎松了下来。接着她说:“谁知道呢?在风暴中,或者平静的月圆之夜,我和埃克索也许还能看见儿子就在身边呢。说不定还能与他说一两句话。”

火堆现在烧得很平稳,于是我站起身来。“看那儿,”我指着海上,说道。“船就在浅水中。不过,我把桨藏在附近一个山洞,放在一个有小鱼的水潭里。朋友们,现在我去取船桨,我走之后,你们两人可以无拘无束地谈话,不用顾忌我在旁边啦。如果你们希望坐船上岛,那就做个最终的决定吧。我先离开一下。”

但是,她却没那么轻易放过我。“船夫啊,你走之前,再说句话,”她说。“告诉我们,你回来的时候,在答应渡我们上岛之前,是不是打算轮流问我们问题。因为我听人说过,船夫用这种方法,找出那些能在岛上一起生活的不同寻常的夫妻。”

他们都盯着我,黄昏的光落在两人脸上,我看见他的脸上满是猜疑。我看着她的眼睛,没看他。

“好心的女士啊,”我说,“我感谢你的提醒。之前很匆忙,把按照传统应该做的事情给忘了。就是像你说的那样,不过对你们俩这样做,只是出于惯例。我说过,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罕见的恩爱把你们这对夫妻连在一起。好啦,朋友们,我要走啦,时间不多了。做好决定等我回来吧。”

于是我离开他们,走过黄昏下的海滨,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响,脚下的石头慢慢变成了潮湿的沙子。每次我一回头,看到的都是同一幅景象,不过每次都要小一点儿:白头发的老人,蹲在他的女人面前,庄重地交谈着。她靠在石头上,被遮住了,几乎看不到,只能看见她说话时有一只手一起一伏。一对恩爱的夫妻,但我有我的职责,我继续朝洞里走,去拿我的船桨。

扛着船桨回来的时候,我先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了他们的决定,然后才听见他说道:“我们请你送我们上岛,船夫。”

“那么,我们快点上船吧,我已经耽搁啦。”说着,我转过身,似乎是要朝海那边跑。但是,我随即又转身回来,说,“哎呀,还要等等。我们先必须走一走这愚蠢的形式。好吧,朋友们,请听我说。好心的先生,请你现在起身,离我们远一点儿。等你听不见了,我就和你温柔的妻子说几句话。她坐在那儿就行了,不用动。过一会儿,无论你站在海滩上什么地方,我都会去找你。我们很快就能谈完,然后回到这儿,带着好心的女士一起上船。”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现在他的半颗心希望能够信任我。最后他说道:“很好,船夫。我就到这海滩上逛一会儿。”又对他的女人说,“我们就分开一下子,公主。”

“不用担心,埃克索,”她说。“我体力恢复了不少,在这位好心人的保护下很安全。”

他走开了,慢慢走到海湾东边崖壁的巨大阴影下。鸟群在他面前散开,但很快又飞回来,继续像刚才一样在海草和石头上啄食。他走得有些一瘸一拐,背弯着,一副快要被打败的样子,但我能看出来,他体内仍有小小的火苗。

女人坐在我面前,抬头微微一笑。我问什么呢?

“不要害怕我的问题,好心的女士,”我说。这时候我希望附近有一堵长长的墙,跟她谈话的时候,我的脸可以对着墙,但是附近没有墙,只有傍晚的轻风,落日的余晖照在我脸上。我把袍子拉到膝盖上,在她面前蹲下,我看见他丈夫这么做过。

“我不害怕你的问题,船夫,”她轻声说。“因为我知道心里对他是什么感受。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的回答会是诚实的,只会证明一个结果。”

我问了一两个问题,常见的问题,这种事情难道我做得还少吗?为了鼓励她,表示我很认真,我不时会再问一个问题。但这几乎没有必要,因为她很放松。她娓娓道来,有时候会闭上眼睛,声音一直清晰、平稳。我仔细听着,这是我的职责,但我的目光却越过海滩,望着那位疲惫老人的身影,此刻他正焦急地在小岩石间来回踱步。

这时我想起来,其他地方还有事情等着我呢,于是我打断了她的回忆,说道:“我谢谢你了,好心的女士。现在让我快点去找你的丈夫吧。”

他肯定已经开始信任我了,否则为什么要走到离妻子那么远的地方呢?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好像刚从梦中醒来。霞光落在他身上,我看见他的脸上不再充满疑虑,而是笼罩着深深的悲伤,眼睛里还闪着泪花。

“怎么样啊,先生?”他低声问。

“聆听你的女士说话是件快事,”我回答。风开始大起来,但他语气轻柔,所以我也放低了声音。“现在呀,朋友,我们简短一点吧,这样我们就能快点动身啦。”

“你随便问吧,先生。”

“朋友,我没有什么让人为难的问题。你好心的妻子刚才回忆说,有一天你们俩拿着从市场上买回来的鸡蛋。她说,她抱着一筐子鸡蛋,你在她身边,一路上一直盯着筐子,担心她走路的时候鸡蛋会撞破。她回忆起那一幕,感到很幸福。”

“我也一样,船夫,”他微笑着看了我一眼。“我担心鸡蛋,因为前一次到市场去的时候,她绊了一下,打破了一两个。路很短,但那天我们俩都很愉快。”

“和她回忆的情况一样,”我说。“那好吧,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因为这次谈话只是出于惯例。我们去把好心的女士带到船上吧。”

我在前面带路,打算回到小棚子那儿找他妻子,但他却慢吞吞的,我也只好跟着慢下来。

“别担心风浪,朋友,”我以为他担心的是这个。“海湾很安全,从这儿到岛上不会有什么风险。”

“我很信任你的判断,船夫。”

“是这样的,朋友,”我又说道。路走得慢,那干吗不利用这个机会再说说话呢?“刚才如果我们有时间的话,也许我还可以问一个问题。现在既然我们俩一起朝那边走,我告诉你这个问题是什么,你愿意听吗?”

“当然啦,船夫。”

“我打算问你,你们这么多年在一起,有没有什么记忆,让你感到特别痛苦?就这个问题。”

“这算作问答的一部分吗,先生?”

“噢,当然不是啦,”我说。“那早已经结束啦。同样的问题,之前我也问过你好心的妻子,所以这不过是我感到好奇罢了。你不要回答啦,朋友,我也不介意。你看那边。”我指着路过的一块岩石。“那上面可不仅仅是些贝壳啊。如果有时间,我可以让你看看怎么从岩石上把它们撬下来,轻轻松松做一顿晚餐。我经常把它们放到火堆上烤。”

“船夫啊,”他庄重地说道,脚步更慢了。“如果你希望我回答,那我就来回答你的问题。我不确定她是怎么回答的,因为即使像我们这样的夫妻,也有很多事情不对彼此说。而且,之前有一条母龙,她的气息污染了空气,我们的记忆,无论美好还是阴暗,都被她夺走了。但是,母龙今天被杀死了,很多事情开始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你问有什么记忆带来特别的痛苦。我没有别的可说,船夫,那肯定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最后见他的时候,他都快成人了,但他脸上还没长出胡子,就离开了我们。之前发生过争吵,他离开,也只是到附近的村庄去,我以为他过几天就会回来。”

“你妻子也是这么说的,朋友,”我说。“而且,她说儿子离开,是她的错。”

“如果她认为前面的事情是她的错,那么后面的事情,我就要负很大责任了。因为有短短的一段时间,她曾对我不忠,这是真的。船夫啊,可能是我做了什么事,把她赶到了另一个人的怀抱里。或者是因为我该说的没说、该做的没做?现在,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像一只鸟飞过,成为天空上的一个小点。但我们的儿子亲眼见过那怨恨的一幕,那时他年纪不大不小,既不像孩子那样能用好话哄骗,又不像成人那样明白人心的复杂。他离开之时,发誓说再也不回来,我和她重归于好之后,他仍然没回家。”

“这件事你妻子跟我说过。不久之后消息传来,说你们的儿子被肆虐全国的瘟疫夺走了。朋友,我自己在那一场瘟疫中失去了父母,我记得很清楚。但是,为什么要因此自责呢?那是上帝或魔鬼降下的瘟疫,你能有什么责任?”

“船夫啊,我禁止她到他的坟上去。真是件残酷的事情。她希望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安息的地方,但是我不允许。现在,很多年过去了,但我们前几天才动身去找他,那时候母龙的迷雾已经夺走了我们的记忆,我们都不清楚自己要找什么。”

“啊,原来是这样,”我说。“这件事,你的妻子可没好意思说。那么,是你阻拦了她去看儿子的坟。”

“我做了件残酷的事,先生。那可是更加阴暗的背叛,甚于妻子一两个月的小小不忠。”

“你不仅阻止妻子到儿子的安息之所哀悼,甚至连自己也不去,先生,你当时这么做,是想获得什么呢?”

“获得?什么也获得不了,船夫。那就是愚蠢和自傲。或者是人心之中潜伏着的其他什么东西。也许是渴望惩罚,先生。我在口头和行动上都主张宽恕,但内心中封锁多年的某个小角落却渴望复仇。那是件卑微而阴暗的事情,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儿子。”

“朋友,我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对他说。“也许说出来更好。虽然这次谈话不会影响我的职责,现在我们就是两个伙伴聊天,但我承认,之前我心里有一点点顾忌,觉得该听到的,还没有全部听到。现在,我将毫无顾虑、心情舒畅地送你们过去。不过,请你告诉我,朋友,是什么让你改变那么多年的决心,最后决定出门呢?有人说过什么吗?还是突然就改变了想法?毕竟人心和我们面前这海浪和天空一样难以索解啊。”

“船夫,这我自己也不清楚。现在,我觉得让我改变主意的,不是某一件事情,是我们多年一起生活,让我慢慢改变了。也许没有别的原因了,船夫。伤口愈合很慢,但终究还是愈合了。不久前有一天早晨,晨曦初现,带来了今年春天最早的迹象,我看着妻子,她还在睡,虽然阳光已经照亮了我们的房间。我知道,最后一片黑暗已经离我而去。于是我们就这样出门了,先生。现在我妻子回忆说,我们的儿子在我们之前渡海上了岛,因此他的坟墓应该在岛上,在树林之中,或者在宁静的海滨。船夫,我已经对你坦诚相告,希望不会动摇你之前对我们的看法。我想,有些人听了我的话,可能会认为我们的爱有瑕疵,破裂了。但是,一对老夫妻的恩爱缓缓前行,上帝会知道的,他明白黑色的阴影是整体的一部分。”

“不要担心,朋友。你对我说的话,只让我想起你和妻子骑着疲惫的马在雨中走来的场景。好啦,先生,不用再说了,谁知道下一场风暴会不会来呢。我们快点到她那儿去,抱她上船吧。”

她靠着岩石坐着,睡着了,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身旁的火堆冒着烟。

“这次我自己来抱她,船夫,”他说。“我感觉力气恢复了。”

我能让他这么做吗?那可不会减轻我的任务。“这石头上可不好走啊,朋友,”我说。“你抱着她,如果摔一跤,那后果该有多严重呢?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她可不是第一个需要抱上船的人。你可以在我们旁边走,如果愿意,还能跟她讲话。记得她抱着鸡蛋,你在旁边忧心忡忡地走吗?就像那样吧。”

他脸上又露出恐惧之色。不过他轻声回答道:“好吧,船夫。按你说的办。”

他在我身旁走着,一边低声说些鼓励她的话。我步子迈得太快了吗?因为他现在落到后面了,抱她走进海水的时候,我感觉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后背。但是,这可不是停留的地方,因为码头藏在冰冷的水面之下,我的脚必须找准位置。我踩到水下的石头上,海水又变浅了,在脚下涌动。我上了船,我怀里抱着她,但船身几乎没有倾斜。船尾的垫子淋了雨,已经湿了。我踢开上面几层湿透了的垫子,把她轻轻放下来。我让她自己慢慢坐起来,头就靠在船舷下方,然后到柜子里找毯子,帮她挡一挡海风。

我把毯子裹在她身上的时候,感觉到他爬上了船,地板随着他的脚步晃动。“朋友,”我说,“你看,海里浪越来越大了。这是条很小的船。我一次只能载一个人,不敢多载。”

这时候我能清楚地看出他内心的火,因为火苗都快从他眼里喷出来了。“我还以为我们都说好了呢,船夫,”他说,“我和妻子不能分开,要一起上岛。我不是已经说了很多遍吗?你问问题不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请不要误会,朋友,”我说。“我只是说坐船渡海的实际操作问题。你们两人会一起住在岛上,手挽着手,和你们以前一样,这一点毫无疑问。如果在某个阴凉的地方找到你儿子的墓地,你可以考虑在周围放些野花,岛上有,你能找到。林地里有紫铃石楠,说不定还有金盏花呢。但是,今天渡海,我请你回到海滩上再等一会儿。我会保证好心的女士在对岸舒舒服服的,因为我知道船靠岸后不远处有个地方,三块古老的岩石面对面,像老朋友一样。我让她先在那儿待着,有石头遮风挡雨,还能看见海,然后我就尽快回来接你。但是,现在请你离开,回到岸上再等一会儿。”

落日的红光照在他身上,或许那仍旧是他眼睛里的火?“我妻子坐在船上,我就不会从这条船上下去,先生。划桨送我们过去吧,遵守你的诺言。还是要我自己来划桨?”

“桨在我手里,先生,决定船里能坐多少人,仍然是我的职责。虽然我们友好相待,但是,你难道怀疑这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吗?难道你担心我不回来接你?”

“我对你没有任何指责,先生。可是,关于船夫和他们的行事方式,有很多传闻。我无意冒犯,只是求你现在渡我们两个过去,不要再犹豫了。”

“船夫,”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我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她一只手在空气中摸索着,好像是要找出我的位置一样,尽管她的眼睛还是闭的。“船夫。请你离开一下。让我和丈夫单独说会儿话。”

我敢把船丢给他们吗?可是,她现在肯定要帮我讲话。我双手牢牢握着桨,迈步从他身边走过,下了船,走进水里。海水涨到了我的膝盖,浸湿了袍子的下摆。船系得很牢,桨又在我手上。还能捣什么鬼呢?但我还是不敢走得太远,我眼睛望着海岸,站在那儿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可我发现自己又一次闯入了他们的亲密时刻。隔着海浪轻轻拍打的声音,我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他走开了吗,埃克索?”

“他在水里站着,公主。他不愿意离开船,我敢说,他也不会给我们很长时间。”

“埃克索,这不是和船夫吵架的时候。我们今天能碰上他,就算很幸运了。碰上了一个对我们印象很好的船夫。”

“可是,我们常听人说起他们狡猾的把戏,难道不是吗,公主?”

“我信任他,埃克索。他会说话算话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呢,公主?”

“我知道,埃克索。他是个好人,不会让我们失望。按照他说的做吧,到岸上等着他回来。他很快就会回来接你。我们就这么办,埃克索,否则我担心他给我们的特殊优待,恐怕又会失去。他答应我们在岛上能在一起,就算在一辈子都很恩爱的人当中,能享受这种优待的肯定也寥寥无几。为什么不愿意等一会儿,而要拿这么大的奖赏冒险呢?不要和他争吵,否则,谁知道我们下次会碰上什么样的野蛮人呢?埃克索,请你与他握手言和吧。这时候我都担心他会生气,怕他改变主意呢。埃克索,你还在那儿吗?”

“我还在你跟前,公主。我们竟然在谈论分开上岛,这难道是真的吗?”

“也就是一会儿,丈夫。现在他在干什么?”

“还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用他长长的后背和闪亮的脑袋对着我们。公主啊,你真的相信我们能信任这个人吗?”

“我相信,埃克索。”

“你刚才与他谈过话。谈得开心吗?”

“谈得很开心,丈夫。你不也一样吗?”

“我想是吧,公主。”

海湾上的日落。背后的沉默。我敢回到他们那儿吗?

“告诉我,公主,”我听见他说。“这迷雾消退了,你高兴吗?”

“也许这件事会给这块土地带来可怕的后果。但对我们来说,消退得正是时候。”

“我一直在想啊,公主。如果迷雾没有剥夺我们的记忆,这么多年来,我们的爱是不是不会如此牢固?也许有了迷雾,旧伤才得以愈合。”

“现在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埃克索?和船夫握手言和吧,让他把我们渡过去。既然他会先送一个,然后送另一个,为什么要和他吵呢?埃克索,你说呢?”

“好吧,公主。我按你说的做。”

“那就离开我,回到岸上去吧。”

“我会照办的,公主。”

“那你还耽搁什么呢,丈夫?你以为船夫就不会不耐烦吗?”

“好吧,公主。不过,让我再抱你一次吧。”

他们在拥抱吗,即使我把她裹得像个婴儿一样?即使他必须跪下来,在坚硬的船板上把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我想他们真的拥抱了,只要他们没开口说话,我就不敢转身。我怀里抱着桨,轻轻摇晃的水里,有船桨投下的影子吗?还需要多久?最后,终于又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我们到岛上再继续谈吧,公主,”他说。

“我们就到岛上谈,埃克索。迷雾一散,我们要说的话会很多。船夫还站在水里吗?”

“是的,公主。我现在就去,和他握手言和。”

“那就再见啦,埃克索。”

“再见啦,我唯一的挚爱。”

我听见他涉水过来。他打算跟我说句话吗?刚才他说要握手言和。可是,我转过脸,他却没有朝我这边看,只是望着陆地,还有海滩上的落日。我也没有去看他的眼睛。他从我旁边经过,没有回头看。在海滩上等着我吧,朋友,我低声说,但他没听见,继续涉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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