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份的时候学校请了一个老师来给学生演讲。虽说是给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进行思想上的辅导，但高一高二的都得在场。话音才落台下的学生就发出一阵不明其意的“嗷嗷”声，教导主任依旧拿着话筒在周一不变的例会上宣布着，只是说话的声音更大了些，期间夹杂着“安静，安静”的呵斥声。

这样一层不变的画面，清晰地从大脑皮层传向身体某个地方，然后从心脏向四肢百骸极速的扩散，一定在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在彼此都为同一件事而产生了不同目的的时候，像是身体里有一朵蘑菇云，“砰”的一声，炸开了。

江澈站在人群里，他把视线望向正在呵斥学生的教导主任。好多年就这样过去了，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身边的人换了一届又一届，现在回想起来却丝毫记不起曾经发生的细节，有的只是一个大体的时间概念，一晃三年又五年。曾经也只以为时间不过是个笑话，明日复明日，但明日何其多。

终究只是浑浑噩噩，不会有紧迫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的长大。就像那些曾经在意的细节，现在想起来只不过是觉得痛苦得不得了。

“真想快点离开这里！一刻都不想多呆了，”江澈弯了弯嘴角，从未迫切的想要离开这座城市。

洛雨晴不会知道，在快要中考的时候，江澈还因为填学校的时候和同桌吵了一架，因为他的同桌把他填的学校给改了。江澈那时候的同桌叫刘权，他觉得以江澈的成绩就应该上县里的重点一中，现在填的分明就是普通的学校。

那么现在的洛雨晴也一定不知道，她曾跟江澈说她要读文科，结果到高一下学期分科的时候，她选了理科，江澈选了文科。

江澈后来才知道程谨言也选了理科。

陈盼伸手拉了拉江澈的衣角，逆光的剪影里，少年手背上青筋毕露。

没有老师去照顾学生的情绪，所以就有学生都心照不宣的咧起了嘴。比起不用一整个下午都呆在教室枯燥的上课，晒几个小时的太阳算什么呢？更何况可以光明正大的闭着眼睛谁觉，偷偷地听一下午的歌，看自己从借来到现在都没看了几页的小说？

那一天在教学楼面前起了一个很大的台子，下面全都是一排排泾渭分明的凳子，凳子上坐着黑压压的人。

没有人打伞，是因为不允许。所以在演讲途中要求低下头的时候，学生都把头尽可能的往下凑。只有少部分学生头上顶着校服，看着周围满是汗水的脑袋心里一阵舒畅。

“哎，分我一点，我都热死了。”

“活该，叫你们平时不按规定穿校服，就知道耍帅，这下知道厉害了。”

“知道个屁，”不知道是哪个同学说了一句，只听口气的话看样子是郁闷大于愤怒。“白害老子早早把电池板从小卖部拿来了，才70的电，这阳光太它妈毒了，看都看不见，亏死了。”

学校是不允许充电的，所以学校小卖部就又延伸了一个行业，充电。一块电池板一块钱，和四五块钱就能吃一顿饭相比，并不算很划算，何况一天一块电池的电是不够用的，也就和在大冬天宁愿用手洗衣服的同学一样，他们宁愿吃点苦，洗完“嗷嗷”的把手伸进被窝里捂，也不愿意花钱用洗衣机，或者更便宜的买一双手套。

前者是太贵，后者是没人珍惜。

但就是这样一个连一袋洗发水都能把你分走一半的高中时代，这里的人却是这样纯粹得可爱。

“啥小说啊，好不好看，等回去传给我看看。”

“用耳机来交换。”

“我都把衣服分你一半了。”懊恼的声音满是不乐意。

其实在初中的时候学生们就已经习惯这样的场面，也早早就做了应对，只是老师并不是很理解学生的肆意妄为，他们以他们过来人的经验侃侃而谈，明明是学校花了钱花了精力为你们好的，为什么就不会理解学校的苦心？所以也就会有年纪比你大了两轮的老师苦口婆心的说着他们的经历。

“想起我们那时候每月都要从家里带粮食到学校，不然都没饭吃。如今你们有这么好的条件，不把心思放在读书上，整天想着玩，想着谈恋爱，为了一颗歪脖树放弃一片森林，亏不亏啊”之类的话语轻飘飘地从嘴里吐出来，继而沉重的击打在胸膛。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吧！

那些话就像是一把刀子，深深地剖开你的内心，让你审视着过去的自己。

陈盼低着头，旁边隐约传来啜泣声，还没来得及等她分辨出是班上哪一个同学，就陆陆续续的变成了一片。

但即使是这样的声音，依旧掩盖不了从台上两个巨大音响里传来的悲呛。一圈圈朝着你涌来的声波从你剖开的伤口中溜了进去，悄无声息地侵占了所有的情绪。

陈盼悄悄地睁开眼睛，偏着头看去，挨着她的方馨在哭，隔壁班的人也在哭，更远处高一高二的也哭成了一片。相比起女生们的啜泣声，男生们大多只是肩膀在轻微的抽动，大概也是在掉眼泪。

她恍惚的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于是抬起头迫切的想从这里面找出跟自己一样的人，连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都在为自己的不努力而愧疚，为什么自己就是哭不出来呢？

从前排的视角里往后看去，就看到在人群里红着眼眶的白云正拿着纸巾在擦鼻涕，哭的样子好丑，陈盼转身颓然的低下头。

……

其实梦是可以没有声音的。

就像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宇航员在登上月球时，即使面对面都需要比划手语来进行交流，在没有任何声音的环境下，仅仅只能是最简单的交流。

那么仅仅是靠比划手语口语，在没有空气的环境，无论是刮起沙暴还是陨石撞击月球都只会是一片寂静无声吧！

所以也就可以像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即便是你把它弄乱，混在一起也能一眼分辨，在这样清晰而让人不敢靠近的距离里。

那么在那个我垂死挣扎的画面里，突然闯进地带着莫名心疼的眼神，为什么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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