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1
2014年6月25日。晚九时许。
楚原市金龙社区东侧。
二亮说,他赶到罪案现场时,被害人还没有断气,就那么侧卧着蜷曲在地上,整个脸都因痛苦而扭曲变形,双手捏着喉咙,眼睛里满是哀求。被害人的嘴张着,像一个血窟窿——一个黑洞洞的、盛满血的窟窿。
他在救护车抵达的时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被害人身体下面已血流成河,全身的血液几乎都流光了。凶手至少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离开了现场,任由被害人绝望而无助地躺在地上,等待死亡的来临。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二亮严肃而细致地描述某种事物。
发现被害人的是一对未成年情侣,因不敢曝光地下恋情,才在夜里躲到这漆黑而偏僻的地方来,谁知尚未品尝到爱的甜蜜,就被地上痛苦挣扎的“血人”吓得魂飞魄散,女孩子脸色惨白,趴在男孩身上嘤嘤地哭泣。二亮向他们问了些问题,并留下姓名地址,就让他们回家了。
这里是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与楚原市最高档的住宅小区——金龙社区仅一街之隔,奢侈与贫困、豪华与破败距离如此之近,相互映衬,有些刺眼。棚户区的居民大多已搬迁,仅有零星几户无处可去的鳏寡孤独,依然困守在这里。他们舍不得点灯,一入夜就拥着黑暗沉沉睡去,这片棚户区也就愈发显得幽静寂寞,连最小的蟊贼都不屑于光顾这里。
二亮率人在现场拉起警戒线,几盏警用强力照明灯将现场照得亮如白昼,有些过路的好事者陆陆续续聚拢在警戒线外面围观,抻长脖子张望,或好奇或兴奋或恐慌地窃窃私语。即便如此,棚户区的居民们仍然没有人从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一眼,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毫不相干。
死者的财物没有丢失,肩上的背包、腕上的手表都在。背包里有两本初中教学参考本、一串钥匙、一个黑色男式钱包,钱包里有一千多元现金、身份证和工作证。证件显示死者名叫李韬光,男性,三十三岁,楚原市三中数学组教研组长。楚原三中是省级重点初中,升学率在全市排名第一。
二亮取出死者的钥匙,好大一串,大大小小有十几把,其中有一枚车钥匙,按下去,他身边的黑色豪车就嘟嘟地响起来,二亮嘀咕了一句:“中学老师收入真不错,开这么贵的车。”又把钥匙丢回死者的背包里。
死者的黑色豪车旁边还停着两辆车,都价格不菲,显然不是棚户区居民能够消费得起的。
命案发生时,我和沈恕刚参加完公安部举办的刑侦技术研讨会,正在返回楚原的路上。接到出命案现场的通知后一路驱车狂奔,赶到楚原时已近夜里十时。
看到被害人浸泡在血泊中的惨状,我的心头一阵阵抽搐。记得年初就有阴阳先生神神叨叨地预测今年是大凶之年,有血光之灾,我本来不相信这些毫无根据的所谓预言,可是今年血案频发,无论发生频率还是惨烈程度,都超过了其他年份。
被害人才断气不久,双手还紧紧地掐在喉咙上,微张着嘴,尸体犹有余温。在二亮向沈恕汇报案情时,我对尸体作了初步检验。
地面上流淌的大量血迹是从被害人嘴里流出来的。我用开口器打开被害人的嘴,发现他的舌头不见了,被齐根割去。残留的部分仅在喉咙深处露出短短的一截,创口很平整,显然凶手并没有花费太多力气,手法干脆利落。现场未发现被割断的舌头,我猜测是被凶手带走了。
死者身长约175厘米,较健壮,头发乌黑油亮,上身穿白色纯棉短袖衬衫,下身穿一条深蓝色的挺括西裤,皮带和皮鞋都是名牌商品,有九成新,给人的整体印象是他生前很讲究仪表。除去舌头被割掉,身上没有其他明显外伤。死者的驾驶证上显示其家庭住址为距案发地约半小时车程的铁东区上苑小区。
现场为坚硬的水泥地面,这一带建筑物稀稀落落,风沙很大,地面上的浮尘和落叶被风吹动,遮盖了凶手可能留下的足印等痕迹。
金龙社区的门前有摄像和保安。可是凶手选择的作案地点很巧妙,与金龙社区正门呈九十度角,又有民房遮挡,刚好是摄像头和保安视野的盲区。所以当办案刑警向当值保安了解情况时,保安竟然对距他仅十几米远的命案一无所知,连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当值保安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高大壮硕,满脸青春痘,喜欢别人叫他大杨子。他半信半疑地跟着侦查员穿过马路来到案发现场,先是被地面血流成河的惨烈情形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被害人,脱口而出道:“李老师?!”
沈恕眉毛一扬,显然对大杨子的反应感到惊喜,说:“你认识他?”
大杨子有些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说:“认……识,他经常来金龙社区,今天晚上还来过,才……出去不久。”
沈恕问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楚原市主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蒋和就住在金龙社区,他的儿子蒋晓峰是李韬光班上的学生,而李韬光每周有两天晚上会雷打不动地登门给蒋晓峰补课,已经坚持了一年多,金龙社区的夜班保安都认识他。
侦查员调出了金龙社区保安室的监控录像,正如大杨子所说,李韬光在黄昏六点二十五分走进金龙社区大门,并向大杨子挥了挥手。八点三十三分,李韬光从大门走出来,没有和大杨子打招呼。
按时间推算,案发经过就比较明朗了。李韬光自驾车来金龙社区给蒋晓峰补课,而社区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大门前又没有停车的空地,李韬光只好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棚户区。他在补课后回去取车时遇害。
二亮犹豫着请示沈恕说:“时间还不晚,要不要到蒋和家里了解一下情况?”
沈恕下意识地看看手表,说:“不要直接登门,我给局长打个电话,让他先和蒋和沟通一下。”又转过头对我说:“把尸体运回解剖室,连夜工作,查明死亡原因。”
2
案发五小时后。
法医解剖室。
尸检后确认李韬光的死因为急性失血性休克。
尸身从头到脚都没有其他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我反复检视,仅在尸体腰部左下方发现两个淡淡的黑点。凶手是怎样使被害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并从容地割去他的舌头的呢?
这时警方已经几经辗转地与副市长蒋和家联系上了。蒋和为人谨慎,乍听到李韬光出了命案,震惊之余,说话惜字如金,滴水不漏。他说李韬光是孩子的家庭教师,每周领取固定的报酬,双方是清清楚楚的雇佣关系,此外没有任何私人交往,对李韬光的社会关系更是一无所知。
鉴于蒋和的特殊身份,警方无法深究。当然,侦查员们也不会糊涂到真的相信李韬光开着几十万元的豪车,不辞辛苦地去赚几个家教钱。
沈恕从外面回来时我已经完成尸检,正在打印尸检报告。他等不及,问:“死因确定了没有?”
我说:“是被割掉舌头后引起的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尸体后腰部有两个黑点,是使被害人瞬间失去抵抗能力的攻击性伤痕。”
沈恕皱了皱眉说:“是电棍造成的?”
有经验的民警一听到被害人的伤痕,就猜到是电棍击打所致。其实沈恕对社会上电棍泛滥的问题早就忧心忡忡,几次向上级领导和省市人大反映,希望能够立法或者颁布行政法规以限制或禁止个人持有电棍,却一直未得到回应。有些在市场上流通的电棍能产生千万伏的瞬间高压,击打到人体时,可能导致被害人抽搐、昏厥、失去行动能力,甚至造成永久性伤害。电棍的杀伤力超过管制性刀具,成为社会治安的严重隐患。
尸体腰部的两个黑点正是高压电棍造成的电击痕迹。我分析凶手的作案过程,说道:“凶手事先隐藏在棚户区的黑暗角落里,等被害人走近时,凶手从背后突然用电棍袭击被害人的腰部,被害人瞬间被高压击倒,失去抵抗能力,这时凶手取出随身携带的舌钳……”
“舌钳?”沈恕打断我说。
“是的,舌钳。”我向他比画着舌钳的形状说,“我判断凶手使用了舌钳,是因为死者的舌头被齐根割掉,而且创口非常平整,说明凶手在割舌的过程中并未遇到障碍,一刀割断,工具非常趁手。也可以认为,凶手是有备而来,作案目的就是割断被害人的舌头。命案现场并未发现断舌,凶手很可能把它随身带走了。”
沈恕哑然。这匪夷所思的案件让他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3
2014年6月26日。案发后第二天。暴雨。
楚原市三中。
早晨七点半,破案心切的二亮就带人赶到楚原三中,准备向死者生前的同事了解其个人情况。三中的看门人是个犟脾气,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进去。二亮也是一头顺毛驴,跟看门人较着劲,非要进去不可。
看门人老郝个子不高,头发花白,实际年龄四十多,看上去却像五十几岁。他为人刻板教条,说学校负责的领导要七点五十分以后才陆续到校,即使现在放二亮他们进去也找不到人。
二亮一宿没休息,加上办案压力大,压不住火气,就和老郝吵了起来。双方没争执几句,一辆崭新的进口越野车停在值班室门前,一名中年男子摇下车窗探出头来说:“老郝,才上班就和人吵架?”
老郝正在气头上,说话声音响得像擂鼓:“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公安到了这一亩三分地也得遵守。如果人人都要特权,还要我这个门卫干什么?”听那意思,他把看大门当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
中年男子是楚原三中校长楚光耀,早早谢顶,脑袋在朝阳的辉映下闪闪发亮;大腹便便,身上的名牌西服紧紧地撑着,似乎随时有涨裂的危险。他跳下车,热情地和二亮握手:“公安同志辛苦了,李老师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很遗憾,很悲痛,咱们到我办公室里去说。”又压低声音说,“您别跟老郝一般见识,这老头以前也是三中的老师,生病后脑子坏掉了,回老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半年前才转做门卫,我们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事情不大,都由着他。”
二亮进了楚光耀的办公室,见这位校长的办公室装修得豪华阔气,从顶灯到地角线、门把手都非常讲究,一望而知价值不菲。后来他对我说,这位全省闻名的校长有商人和官员的气派,就是没有学者气质。
据楚光耀介绍,李韬光年轻有为,教学能力强,是青年教师中的后起之秀,学校党组织已经把他列为副校长的候选人,如果不出意外,三个月内就会提拔。李韬光很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学校里从校长到看门的老郝都和他关系不错,没有什么仇人。他给副市长蒋和的孩子做家教的事没有几个人知道,不过蒋和是向楚光耀打过招呼的,请他对李韬光多加关照。
二亮说:“李韬光升任副校长,有没有竞争对手?”
楚光耀迟疑了一下,说:“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别传到社会上去。语文组组长穆超群也有意向当副校长,他是市教育局穆副局长的亲弟弟。穆超群的综合素质比李韬光差一些,而且穆副局长又是蒋副市长的下属,校委会的意思是先提拔李韬光,下次有机会再考虑穆超群。我听到反馈说穆超群有点想不通,私下里还表达过不满的情绪。”
二亮了解楚光耀这类官僚的作风,一向是有话留三分,既然他能主动说出这件事,说明穆超群绝不是仅仅“私下表达不满情绪”这么简单,很可能早就闹得沸沸扬扬,校方已捂不住盖子了。
果然,在对其他教师的走访中,证实了二亮的分析。穆超群为人蛮横,对副校长职位志在必得,几次和李韬光当面闹翻,学校里的老师都知道这件事。
穆超群刚满三十岁,中等身材,脸盘很大,肤色暗红,脸上布满一条条横肉,看上去很凶的样子。他对警方的调查非常反感,一副流氓腔地说:“李韬光他是咎由自取。”
二亮呵斥他闭嘴,问他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在哪里。穆超群大大咧咧地说:“和我女朋友在酒吧消遣。”二亮又询问了他女朋友的姓名和单位,以及他们所去酒吧的有关细节,说:“你多大?还没结婚?”
穆超群仰着脸:“三十,咋了?”
二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没咋,我还以为你儿子快上大学了呢。”
在调查中,许多教师对李韬光的看法和楚光耀所说的截然不同。他们认为李韬光的功利心太重,视学生的家庭背景而区别对待,在教学中不以人为本,而是片面追求排名和升学率。
具体来说,李韬光担任初二(3)班的班主任,这是一个重点班,集中了全校最优秀的资源,是楚原三中的一面旗帜。初二(3)班的旁听席位,明码标价每年五万元。这个班实施末位淘汰制,每年总成绩的最后三名会被转到普通班去。班上有几名权贵子弟,不仅学习成绩不佳,而且在纪律、道德、才艺方面都远远落后于其他同学。但作为班主任的李韬光,却在打分时严重偏向几名权贵子弟,让其他学生做替罪羊。这引起了那几个学生家长的强烈不满,一直到目前还在申诉。这对楚原三中的声誉造成了很坏的影响,但是李韬光走通了上层路线,得到了楚光耀和权贵子弟的家长们的支持,不仅毫发无损,而且在学校里越来越走红。
二亮询问那几位上诉家长的姓名,表达不满的教师们担心惹祸上身,都不敢说。二亮赌咒发誓地说绝不把提供线索的教师名字泄露出去,才有人指点他去教务处拿名单,说那几个家长的名字已经在学校备案了。
在学校调查走访完毕后,已近中午,二亮走出学校大门时,注意到墙上镌刻的楚原市教师誓词:“国家命运所系,民族命运所托。我志愿做一名人民教师,严谨教学,启智求真;有教无类,关爱学生;不求荣华,不厌琐碎;铸造师魂,修缮师德;为人师表,身正为范。”
那些字均是正楷镌写,白底红字,非常醒目。二亮边阅读边摇头。刚和他争吵过的看门人老郝坐在收发室里,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4
2014年6月27日。案发后第三天。晴。
楚原市刑警支队。
黄昏时分,出外走访的侦查员们陆续返回警队,向沈恕汇报侦查结果。
因楚原三中的不公正对待而一直上诉的几位学生家长早就被有关部门监控,行动受到限制,在李韬光遇害的时间段里,他们都待在家里,有其家人和监控人员的双重证明。
而穆超群的女友许倩的证词却和他自己的说法大相径庭。许倩也是一名老师,在铁东区建设大路小学工作,二十五岁,长得很漂亮,性格开朗活泼。据许倩说,她和穆超群的确约好在6月25日的晚上去“真爱”酒吧,可是下班前接到穆超群的电话,说他晚上在学校加班,许倩就和同事马晓枫去逛街了。马晓枫证实了许倩的说法。
这使得穆超群的嫌疑增加。二亮点燃一支烟,把打火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鼻孔里喷出两股浓烟,好像电视里的武林高手。他愤愤地说:“这家伙看模样就不是好东西,才三十岁,看着像大学生他爹似的。”
沈恕被他逗笑了,说:“不能因为别人外表老相就断定他不是好东西,不过他明目张胆地撒谎,我们便要查个水落石出,不管他是不是凶手,都要让他吃些苦头。”
截至目前,这桩割舌奇案仍然是一团乱麻,警方对凶手一无所知。我们唯一可以推测到的是凶手的作案动机很可能是仇杀,当然,也不完全排除其他可能性。此外,凶手是男是女、高矮胖瘦、经济条件、受教育程度……没有一点眉目。
穆超群是一个重要的追查对象。可是,他是真凶的可能性有多大?杀掉竞争副校长的对手,是一个很牵强的动机,而凶手在犯罪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的精心筹划和思虑缜密,又和穆超群的拙劣谎言相去甚远。所以,有经验的侦查员都对穆超群的犯罪可能性持保留态度。
5
2014年6月28日。案发后第四天。雷阵雨。
楚原市刑警支队。
穆超群的事很快就查清楚了。他在案发当晚的确是在泡吧,不过不是在“真爱”,而是在“地下情”酒吧,与一位绰号叫“钗头凤”的卖酒女在一起。侦查员找到钗头凤,取得她的证词,她还出示了两人在当晚的自拍相片。
穆超群洗清了作案嫌疑,不过他的人品在二亮的心目中彻底破产了。二亮发誓说他儿子将来哪怕辍学在家,也绝不会到穆超群的班上去读书。
正当侦查员们一筹莫展时,支队办公室收到一份重要的传真。
传真是邻省鹤翔市刑警支队发来的。传真里说,他们在媒体上了解到李韬光遇害案,与大约一年前发生在鹤翔市的一起谋杀案有许多相似之处,也许两起案件可以并案侦查。
传真的第二页是鹤翔市凶杀案的简要案情。赵某,男,生前系鹤翔市中级人民法院民庭副庭长,于2013年7月3日遇害,经法医鉴定,确认系被割掉舌头后导致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现场无遗留线索,此案迄今未破。
沈恕读过传真,立刻拨通了鹤翔警方的电话,简短沟通后,决定马上动身赶往鹤翔。
6
2014年6月28日。晚七时。
鹤翔市刑警支队。
鹤翔市距离楚原有两百多公里,沈恕和二亮等人一路开车疾驰,到达时天色已晚。
鹤翔市刑警支队长王大成是一条精壮大汉,胡子拉碴,细眼睛里好像隐藏着无穷无尽的阴谋诡计。他和沈恕并不陌生,这次一见面就又握手又拍肩,非常亲热。他坚持说邻省同行远道而来,一定要先去支队楼下小馆吃一碗鹤翔风味小吃羊肉手抓面,填饱肚子后再聊案子,沈恕拗不过他,只好客随主便。
可是,侦查员们哪里按捺得住,才吃了两口面,话题就转到割舌案上来。二亮才提起一句,王大成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叹了口气,说:“这起案子可把我累惨了,刑警队到今天还在公检法系统里抬不起头来。”
王大成的这句话事出有因。鹤翔割舌案的被害人赵天祥,生前是鹤翔市中级人民法院民庭副庭长,高级法官。公检法系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牵涉本系统内人员的刑事案件,公安机关一定全力以赴,调动所有资源为案件服务。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维护公检法系统威严的需要。
可是,赵天祥遇害案却拖了近一年也没破,法院系统对公安局颇有微词,赵天祥的父亲在人大担任要职,几次通过权力部门施压,这让刑警队和公安局长都有些扛不住压力,日子过得寝食难安。
王大成说起这件案子来就满腹苦水,他继续说道:“我们动用了大量警力,排查了全市所有有前科的重点人口,对赵天祥生前审判过的犯人及其家属一个个过筛子,没有任何发现。凶手不仅手段残忍,而且十分狡猾,现场没留下一星半点的线索。不瞒你们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凶手是怎么制服被害人后从容地割下他舌头的。赵天祥全身上下除去少了条舌头,就没有其他外伤。而且吊诡的是,凶手还把他的舌头揣走了。你们那起案子的尸检结果怎么样?”
沈恕说死者腰部有两个不易察觉的黑点,系被电棍击至昏迷后,被人用舌钳拽出舌头,然后割舌致死。
王大成听得目瞪口呆,一拍大腿说:“赵天祥死后七十个小时才被人发现,尸体上出现尸斑,有轻度腐烂,法医按照经验寻找打击伤、勒颈伤、锐器伤甚至中毒迹象,压根儿没见到尸身上有黑点,就算有,也被尸斑遮盖住了。这困扰我快一年的谜团今天算是解开了。”
侦查员们快速吃完面,又回到支队办公室坐下,听王大成介绍案情。
赵天祥出身法律世家,其父辈兄弟三人、姐妹两人,均曾在法院系统任要职。他遇害时三十一岁,刚成家不久,有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他的尸体于一处无人居住、待拆迁的民宅内被发现,没人知道他到那里去做什么。后来警方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他和一个卖淫女的网络聊天记录,相信他到废弃民宅的目的是招嫖。后经核实,卖淫女留下的信息均为伪造,警方怀疑是凶手伪装成卖淫女诱他外出。
凶手有一定的反侦查经验,作案现场被仔细清理过,所有痕迹均被破坏。被害人随身携带的财物俱在,排除抢劫杀人的可能。因凶手作案手段特别残忍,警方倾向于认为其作案动机为仇杀。
王大成边讲边摇头,可以想象这起案子带给他怎样强烈而持久的挫折感。
沈恕认真听完,点点头说:“赵天祥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去年年初鹤翔市有一起引起广泛争议的民事案子,就是一个名叫赵天祥的法官审判的。”
王大成尴尬地咧咧嘴,说:“没错,就是他,说起来那起民事案子的影响还真不小。”
二亮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说:“是不是捡到钱还给失主,反被失主索赔的那起官司?”
王大成说:“就是,鹤翔市也因为这件事出了名。”
沈恕他们讨论的这起官司,发生在2013年初春。鹤翔市民贺海涛夜间在路上行走时捡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有三万五千元钱。据贺海涛自述,他在路口等了约十分钟,没有人来寻找,因天色已黑,他怕带着这么多钱不安全,就把钱带回家。第二天早上,他把钱送到派出所,请警察帮助寻找失主。当天下午,一个名叫徐美萍的五十多岁的女人来到派出所认领这笔钱,见到贺海涛后神情倨傲,并没有表示感谢。在清点数目后更是变了脸色,说纸袋里原本有五万元钱,现在只剩下三万五千元,缺少的部分一定是被贺海涛偷走了。
贺海涛存好心做好事,反被徐美萍冤枉偷钱,心里的火气压不住,加之徐美萍说话难听,两人就吵了起来。派出所调解不成,扛不住徐美萍口口声声指认贺海涛偷了钱,只好把贺海涛留置讯问。贺海涛自然不承认私自截留了一万五千元钱,派出所用尽手段也问不出口供,只好在二十四小时后把贺海涛释放。
贺海涛好事没做成反惹一身骚,又被派出所关了一天一夜,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里就发了高烧,整整卧床三天才好转。谁知事情还没完,一个星期后他接到法院的信函,说徐美萍已将他告上法庭,索要“被贺海涛不当占有”的一万五千元钱,并要求他承担诉讼费及一万元精神赔偿。
贺海涛被这无中生有的一万五千元钱搞得焦头烂额,还惹上官司,但他始终相信清者自清,自己没拿不义之财,无论如何也赖不到他身上。
开庭审理这天,主审法官正是赵天祥。据贺海涛说,赵天祥在法庭上有明显的倾向性,给徐美萍大量的时间陈述,并加以引导,形成一个完整的、扭曲事实的故事。他对待贺海涛却疾言厉色,常中途打断他,不许他把话说完。即使这样,贺海涛仍不相信法院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判他败诉。
当判决结果出来时,贺海涛像听到晴空霹雳,几乎瘫倒在地上。赵天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刺痛了他的心:
一、贺海涛在捡到钱的当天,既未在路口等到失主出现,也未立刻送往派出所,而是拿回家去保存了一夜,有不当占有的企图。
二、贺海涛家境贫寒。他本人在一家工厂做技术工人,月工资只有三千多元,而他的妻子身体不好,需要常年吃药,家庭负担很重。所以他有不当占有的动机。
三、贺海涛未能提供任何证人证言,无法使法庭相信他还给原告的钱就是他捡到的数目。
基于以上三个理由,法庭宣判贺海涛败诉,返还徐美萍一万五千元,并承担诉讼费用。鉴于贺海涛家庭生活困难,基于人道主义考虑,对原告提出的精神赔偿数额减半。这样,贺海涛一共要赔偿徐美萍两万三千元。
这个判决对贺海涛一家是精神和物质上的双重打击。贺海涛的一位亲戚气不过,把事情的经过和法院的判决书披露给外省媒体。事件一经报道,立刻掀起轩然大波,愈传愈广,引起全国法律界人士和其他民众的大讨论。舆论一边倒地谴责赵天祥,认为其判决过于主观,有徇私枉法的嫌疑。更有知情人爆料,赵天祥和原告徐美萍的女儿徐娇娇是大学同窗,两人关系暧昧。
但不管舆论怎样谴责,当事人都不可能被唾沫淹死。赵天祥家族在鹤翔市树大根深,贺海涛却是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所涉及的又是标的只有几万元的小官司,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赵天祥分毫。
有评论认为这个判决让社会道德倒退,让拾金不昧者蒙冤,让做好事者寒心。但也有所谓的专家学者跳出来为赵天祥鼓瑟吹笙,使得原本就模糊的真相愈发混沌不清。
说到这起官司,侦查员们都曾有所耳闻,待确认了主审法官赵天祥就是割舌案的被害人后,难免会让人把两件事联系起来,每个人都在脑海里画了个问号:赵天祥是否因贺海涛案而惹祸上身?
“赵天祥遇害后,贺海涛也是被调查的嫌疑人之一?”沈恕替大家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王大成苦笑说:“错过谁也不能错过他,贺海涛是第一个被调查的。可是侦查员去他家里走访,不仅没问出什么来,临走时还撂下三百块钱。一家人太可怜了,那两万三千元的赔款给本来就不堪重负的贺海涛又加了一份重担。他打着两份工,没有休息日,早晨五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还要照顾生病的妻子,吃过晚饭后要把第二天的饭菜做好。别说杀人,他连上厕所都没时间。这个老实人被生活压迫得已经不会恨了。侦查员们看了他的状况心酸,凑了三千块钱给他,他说什么也不敢收,是被那起官司吓怕了。侦查员们撂下钱就跑,回到队里气得直抹眼泪,说赵天祥这种人该死,犯不着为他的案子累死累活。当然,这是咱们关起门来讲,别把这话传出去。”
二亮重重地捶着座椅扶手,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沈恕还是没有表情,一副心硬如铁的模样,说:“有个问题你们考虑过没有?鹤翔和楚原的这两起案子,凶手的犯罪手段干净利落,犯罪对象明确,凶手作案前一定经过周密筹备,并曾经多次跟踪被害人以掌握其出行规律。那么,如果我们能够找到死者遇害前两个月在街头行走的监控录像,凶手有可能会和死者出现在同一视频中。”
王大成说:“我们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也花了大力气寻找,而且根据赵天祥的家人和同事提供的线索,确实找到了两段他出行的视频。一段是他在遇害前半个月,开车从外面返回法院的路上,后面的车辆较多,影像又不清晰,很难说哪辆车有跟踪的嫌疑。另外一段是在商业街上,他和徐娇娇在一起,就是那个贺海涛案原告的女儿,看样子两人是在购物。刚巧那天是雾霾天,街上的行人戴口罩和眼镜的比较多,从外表看不出谁更可疑。这两段视频都有备份,你们可以带走一份。”
沈恕叹了口气,略感失望地说:“这两起案子虽然发生在异地,但共同点非常多,符合并案侦查的条件。楚原市的案子还在热案期,有些疑点尚待侦查,我希望把案子拿回楚原去办,但以后需要鹤翔警方配合的地方还很多,不知道你们的意见怎样?”
王大成咧嘴轻轻笑了笑,表情不大自然地说:“于公,我们应该争一争,把案子留在鹤翔,毕竟第一起案子发生在我们这里,没有个圆满的交待实在说不过去。于私,我们确实想把这案子推出去,一来侦查员们到贺海涛家走访后士气受到打击,二来案子搁了这么长时间,很难再拓展新思路,只能寄希望于你们能够有所突破。”
7
2014年6月29日。
鹤翔市中级人民法院。
和王大成交接后,沈恕并没有立即返回楚原,而是在第二天上午去了趟鹤翔市中级人民法院——赵天祥以前工作的地方。
鹤翔市中院的办公室主任蒋万里出面接待了沈恕,他的态度明显有些冷淡,似乎并不欢迎异地警方登门造访。
沈恕向他说明楚原与鹤翔的两起案件已经并案侦查,希望得到鹤翔法院的配合,争取早日破案,为死者申冤。蒋万里的话有些不中听,言下之意是责怪警方办案不力、能力不够、动力也不足,赵天祥遇害近一年还未能破案,令法院同僚心寒。
沈恕装作没听见,说:“据你了解,贺海涛案宣判后,法院方面或者赵天祥本人是否接到过可疑的电话或信件,比如人身威胁、辱骂、恐吓之类的?”
蒋万里的眉毛竖了起来,厉声地说:“你们办案的导向就有问题,这样下去,只能和事实真相背道而驰,越走越远。你和王大成都揪着贺海涛案不放,是什么意思?贺海涛案在办案程序和适用法律方面都没有一点问题,深得民心,怎么可能有辱骂和恐吓电话?有几个刁民和无良媒体借机造谣生事,是掀不起什么浪头的。你作为公职人员,要站稳立场,不要被别有用心之徒利用。”
沈恕被他劈头盖脸地呵斥,虽然没往心里去,却有些可惜自己的时间,现在是侦办割舌案的关键时候,却白白在鹤翔法院浪费了半天,十分不值。如果他事先就知道蒋万里是赵天祥的姐夫,而主管内务的副院长赵国栋是赵天祥的堂兄,无论他和鹤翔法院怎样接洽,都绕不过这两个人,那么他也不会主动上门来讨这个闲气。他扭头看着办公室墙上挂着的白底红字的法官誓词:“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官,我宣誓: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宪法和法律,忠实履行法官职责,恪守法官职业道德,遵守法官行为规范,公正司法,廉洁司法,为民司法,为维护社会公平正义而奋斗!”
字是用毛笔写的,行书,落款是鹤翔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陆实。平心而论,字的间架结构、行笔和线条都很见功力,算得上是一幅不错的艺术作品。可惜字体稍显死板,缺少一份率意表情,间或有笔画写到格子之外,却又显刻意,似乎作者有些管不住自己。
蒋万里见沈恕态度好,并不顶撞他,气愤稍平了一些,措辞也婉转起来说:“你们办案的迫切心情是好的,但是要注意导向,更不能好大喜功。只要能早日抓获凶手,鹤翔法院一定会全力配合。”蒋万里比沈恕大不了几岁,两人行政级别相当,但异省供职,没有什么瓜葛,更没有上下级关系,蒋万里说起话来却一口官腔,满是训诫的语气。
沈恕只好起身告辞。他午饭都没吃,便径直驱车赶回了楚原市刑警支队。
8
2014年6月29日。黄昏。
楚原市刑警支队。
沈恕坐在靠近窗户的办公桌前,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却没有开灯。他透过窗户极目远望,似乎在欣赏如火般热情红艳的晚霞,又似乎神游物外。
二亮坐在他对面,右手指头间夹着半截香烟,缕缕轻烟弥漫开来,让房间里充盈着沉重的气氛。
两人就这样静坐了近半个小时,谁也没说一句话。从鹤翔归来,案情的性质就升级了,从孤立的谋杀案变成了跨省连环杀人案,更加复杂、纷乱、恶性和凶残,而仅有的破案线索又被切断,下一步该如何走,谁也提不出更好的思路。
直到二亮饥肠辘辘的肚子开始“咕咕”地抗议时,沈恕才回过神来,收回远眺的目光,说:“一起去吃口饭吧,这么饿着也不是办法,肠胃直接影响大脑的发挥。”
二亮掐灭烟头,转身取来两个盒饭,放一盒在沈恕面前说:“淑心送来的,都快放凉了,吃吧。”
两人捧着盒饭,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沈恕饭量小,吃几口就饱了,放下筷子,边擦嘴边说:“二亮,我这么想,咱们去了一趟鹤翔,收获不大,却也不是一点没有,这两起案子还是要结合在一起考虑。第一,凶手的作案时间都在夏季,我想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人们在夏季穿的衣服少,电棍更好发挥作用。这说明凶手很依赖电棍,对其他攻击手段没有信心,他(她)的手段虽然残忍,体力却有限。那么,凶手可能是中老年人,也不排除是女人。第二,两名死者是什么关系?他们一个在楚原,一个在鹤翔;一个是老师,一个是法官。没有亲戚关系,也不是同学。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两人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却为什么会相继成为凶手作案的目标呢?凶手处心积虑,显然不是随机作案,因此找到两名被害人之间的内在联系,将是本案的重要突破口。第三,凶手已经在两地做了两起案子,不能完全排除他(她)在其他地区还犯有同类案件。更要提防他(她)继续作案,目前刚进入夏季,人们普遍衣衫单薄,凶手的这种先用电棍攻击受害人然后割舌的作案模式几乎百发百中,防不胜防,所以我们必须加强夜间巡逻力量。第四,继续追查电棍的销售和购买记录,当然,目前电棍市场非常混乱,购买人无需任何身份证明,追查工作的困难很大,但是我们不能放过这条线索。第五,凶手去年在鹤翔犯案,今年在楚原作案,两起案子都需要较长的时间去准备,尤其是摸清被害人的行动规律和出行特点,这绝不是一两天内就能完成的,那么我们是否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凶手去年夏天在鹤翔居住,今年则迁居楚原。第六,”沈恕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二亮觉察出他的异样,抬起眼睛看看他,沈恕自我解嘲地笑笑,说,“佛经里说阴间有十八层地狱,第一层就是拔舌地狱。世人但凡有挑拨离间、说谎骗人、诬陷诽谤,死后就会堕入拔舌地狱。据说在地狱里拔舌小鬼会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这个描述倒是和凶手的杀人手段有些相似。”
二亮明白沈恕的意思,说:“奇案不能用常情推测,根据我们的破案经验,近年来凶杀案的犯罪动机越来越多样化,基于宗教信仰的偏执而实施行刑式杀戮的案子并不罕见。所以,你的判断是两名被害人有可能祸从口出,生前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才遭受割舌的刑罚,有堕入拔舌地狱的意思。”
沈恕点点头说:“大概就是这样,如果仅仅按照仇杀的方向侦破,就无法解释凶手为何采用如此极端、麻烦又低效的杀人手段。从惩罚、行刑的角度却更能解释得通。”
9
2014年7月12日。狂风暴雨。
楚原市刑警支队。
距案发已经过去半个月时间,警队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不厌其烦、不辞劳苦地追查每一条线索,排查每一个嫌疑人,过滤每一帧疑似视频,但案情却没有丝毫进展。
侦查员们都产生了强烈的挫折感,除去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劳外,鹤翔警方的无奈和无助现在也都转移到了沈恕他们身上。
也许是凶手正走时运,连天气都帮助他(她)。从年初到现在,楚原多是雾霾天气,出行时戴帽子、眼镜、口罩的市民越来越多,更有甚者戴着防毒面具出门。而警方耗费心力地找到两段李韬光出行的监控录像,试图从路人中查寻形迹可疑、有跟踪嫌疑的身影,却徒劳无功。大多数路人都把面孔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上去鬼鬼祟祟的,而且雾霾严重影响录像效果,图像模糊不清,要分辨哪个人有跟踪李韬光的嫌疑,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两个死者之间丝毫扯不上关系。警方遍访两名被害人的家人和同事,甚至曾经和他们有过短暂暧昧关系的女性都被侦查员们翻出来,无一遗漏,最终证实两名被害人从未有过任何联系,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而追查电棍的购买记录更如同大海捞针,费力不讨好。店铺中、网络上甚至夜市的地摊上,都能轻而易举地买到“物美价廉”的高压电棍,只要给够钱,无需出示任何身份证明。有些电棍的瞬间电压达几千万伏,可以让被击中者马上倒地、抽搐、昏迷,彻底失去抵抗能力。
预防犯罪的措施越来越先进、有效、周密,但犯罪手段也越来越多样、便捷、隐蔽。究竟是魔高一尺,还是道高一丈?
10
2014年7月13日。晴。骄阳似火。
楚原市刑警支队。
早晨八点多钟,楚原三中校长楚光耀就给沈恕打来电话,神秘兮兮地说:“穆超群早晨一到学校就指着老郝的鼻子骂,还差点儿动起手来,把老郝唬得愣眉愣眼的。这个穆超群自从你们上次调查他以后就一直表现不正常,脾气暴躁得很,学校里的人从上到下都被他骂遍了。”听楚光耀的意思是想借警方之手给穆超群吃点苦头。穆超群仗着背后有靠山,对楚光耀一向不怎么恭敬,楚光耀早就看他不顺眼,但凭一己之力却又收拾不了他,只好暗中寻找机会。
警方一度曾将穆超群划为调查对象,后来因一陪酒女的供词排除了他的嫌疑。不过楚光耀在第一次和警方见面时就有指证穆超群的意思,后来一直坚持己见。他是被害人生前的顶头上司,警方还是要重视他的意见。
沈恕就说:“他因为什么事和老郝吵起来?”
楚光耀说:“我问过了,老郝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无缘无故地被臭骂了一顿,还不是穆超群看他好欺负就拿他出气,这人横行霸道惯了,马上就要结婚了还不积点德。”
沈恕说:“穆超群快结婚了?他未婚妻可能还蒙在鼓里,不知道他找陪酒女的事情。谁嫁给他,怕是以后少不了吃苦头。”
楚光耀说:“这事轮不到咱们操心,人各有命。”
沈恕又追问了一句:“穆超群去年七八月间到过鹤翔没有?”
楚光耀想了一会儿说:“到过,去年暑假期间有个七省一市的初中教育研讨会在鹤翔举行,穆超群代表楚原三中去的,连开会带游玩,足足耍了二十几天。”
沈恕沉默了十几秒钟,似乎对楚光耀的回答颇感意外,直到对方在电话那头“喂、喂”地连声招呼,他才说:“我有些新情况要向你了解,这就赶到楚原三中去,麻烦你在办公室等我。”
放下电话,沈恕又给二亮的办公室打电话,接线的警员说他出门办案子去了。沈恕就把冯可欣叫来,让他跑一趟“地下情”酒吧,找一位名叫钗头凤的陪酒女,重新向她了解6月25号晚上她陪伴穆超群的详情,越详细越好。
沈恕特别交代道:“这个陪酒女和我们打过一次交道,不过她上次可能有所隐瞒,你要好好做她的工作,说清楚即使她有卖淫行为也要向我们如实交代,刑警队管不到她这一块,而且只要她配合警方工作,就算有立功表现。让她认真回忆,那天晚上她几点钟开始和穆超群在一起、都做了什么、中间有没有分开过,或者她有没有在某个时间段因喝醉酒或入睡而暂时失去意识。她的口供对我们很重要,你这就去吧。”
给冯可欣派完任务,沈恕就带着一名实习警员出了门,驱车直奔楚原三中。
11
一小时后。
楚原三中。
沈恕向楚光耀要了一份去年夏天在鹤翔举办的教育研讨会的日程表,仔细研读。
那次会议为期一周,从6月29号到7月5号。而财务室的报销记录显示,穆超群在6月20号就到了鹤翔,直到7月15号才返回楚原。对此,楚光耀这样解释道:“那次会议既是研讨会,又带些福利性质,有各省教育厅出钱奖励优秀教师的意思,会前会后都安排些旅游观光、温泉疗养的活动,每年都搞一次,每个省市给五个名额。楚原三中每年固定有一个名额,我本人去过,李韬光也去过,去年就由穆超群代表我校参加。”
赵天祥的遇害日期是7月3号,与穆超群的行程高度吻合。
沈恕后来说,他那一刻对自己的现场分析能力、逻辑推理能力、犯罪心理画像能力都产生了怀疑。他在案件伊始,就忽视了楚光耀的明显暗示,放弃了对穆超群的调查。这其中固然有陪酒女证词的作用,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沈恕根据本案的犯罪特点而勾勒出的凶手轮廓与穆超群截然不同,身高、体重、个性、手段,无一吻合。但目前所掌握的线索却让穆超群浮出水面,他有作案时间和动机,虽然暂时还不清楚他和赵天祥的关系,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们在三十几年的人生历程中从未有过交集。
沈恕用手指按按太阳穴,以缓解像有人用小锤子在颅内敲击似的剧烈头痛,他说:“我要查看穆超群的档案。”
这是一本厚厚的档案,详细记录着穆超群从小学一直到现在的每一步履历。记录得很干净,也很漂亮,他出生于世家,从他祖父那辈起就在教育界为官,其父兄均为省内教育界举足轻重的人物。穆超群从小学起就顶着荣誉的光环,多年来获取的优秀学生、三好学生、优秀教育工作者、省级劳动模范等称号难以计数,当然,眼下作为楚原三中这所省级重点中学副校长的唯一候选人,他即将在档案中添上更加精彩的一笔。
看到这份毫无瑕疵的档案,很难让人把它和那个倨傲、暴戾、放纵的男人联系在一起,不过比这更讽刺十倍的事情沈恕也屡见不鲜,他没有能力去阻止或改变什么。沈恕关心的是档案中记载的穆超群的大学经历:2003年至2007年,就读于鹤翔市师范大学中文系。
沈恕拨通王大成的电话,请他把赵天祥的履历传真过来,越快越好,越详细越好。
离开楚光耀的办公室,沈恕径直走向收发室。老郝正板着脸坐在窗口旁,直勾勾地盯着大门,那份认真的神气,似乎连一只苍蝇都休想从他眼皮底下溜过去。沈恕第一次看到老郝,见他头发花白,动作呆滞,以为他很老,其实他并不老,也就四十多岁。
沈恕向他打个招呼,简单地自我介绍,然后问起穆超群和他吵架的原因和经过。
老郝想了半天,说:“也没什么具体原因,穆超群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连校长都不放在眼里,骂我一顿还不是小菜一碟。我这个工作就是让人呼来喝去的,每天都被吆喝几声,习惯了,没事。”老郝看似木讷,其实说话条理清楚,头脑并不糊涂。
沈恕和他聊了几句,见他对警方似乎有些抵触,说话藏藏掖掖,没有什么实在的东西,就给他留张名片后返回了警队。
12
五小时后。黄昏。
楚原市刑警支队。
“钗头凤不见了。”冯可欣回来报告,“地下情酒吧的人说她一个星期前就辞工不做了,连她最好的姐妹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拿着她的照片,几乎走遍了楚原市大大小小的酒吧和夜总会,也没找到她的行踪,不排除她已经离开楚原。她留在酒吧的身份证明是伪造的,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和家庭住址。她说话有四川口音,她有时说自己是成都人,有时说是广元人,很难查找。”
这个结果让沈恕愈加失望,钗头凤是在命案当晚知道穆超群行踪的最重要证人,她的消失,使得穆超群的嫌疑更加难以排除。可以预见对穆超群的调查将是一件棘手的事情,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如果警方花费大量时间在穆超群身上,结果又徒劳无功,只会耽误破案进程,更无法阻止有可能发生的今夏第二桩割舌命案。
冯可欣刚离开沈恕的办公室,内勤就把鹤翔警方的传真送进来,是赵天祥的履历。沈恕从前到后仔细浏览,赵天祥的大学经历引起他的注意——2001年至2005年,就读于鹤翔师范大学中文系——他是穆超群的师兄,而且两人的大学生活有两年重叠,彼此认识的可能性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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