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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相信任何人

别相信任何人

作  者:S.J.沃森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3:39:20

最新章节:chater 3 回到此时此刻

每天醒来,克丽丝汀都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身旁躺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当她面对镜子,发现自己居然老了20岁。那个男人会告诉他,你今年47岁,20年前遭遇严车祸,从此记忆受损。我是你的丈夫本,你很安全。克丽丝汀的记 别相信任何人

《别相信任何人》chater 3 回到此时此刻

今天

我翻过一页,却看见一片空白。故事就在这儿结束。我已经读了好几个小时。

我发着抖,几乎无法呼吸。我觉得在刚刚过去的几小时里我不仅过完了整整一生,而且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不再是今天早上跟纳什医生见面、坐下来读日志的那个人了。现在我有了一个过去,找到了自己。我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失去过什么。我意识到自己在哭。

我合上日志,强迫自己冷静,现实世界重新在我眼前鲜明起来。我所在的房间里暮色正在降临,屋外街道上传来探钻声,脚边有个空空的咖啡杯。

我看着身旁的时钟,突然吃了一惊。到这时我才发现它正是日志里提到的那一块。我发现面前跟日志里提到的是同一个客厅、我是同一个人。到这时我才完完全全明白过来刚刚在读的原来是我自己的故事。

我拿着日志和咖啡杯进了厨房。在那里,在厨房的墙壁上,同一块白板在今天早上见过,上面用规整的大写字母列着跟今早同样的建议事项,我自己加上的一条也没有变:为今天晚上出门收拾行李?

我看着它。它让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可我说不清是为什么。

我想到了本。生活对他来说一定十分艰难:我永远不会知道醒来时身边躺着的是谁;永远无法确定我能够记起多少、我能够给他多少爱。

可是现在呢?现在我明白了。现在我所知道的足够让我们两个人重建生活。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按计划跟他谈过了。一定是谈过了,当时我那么确定那样做是正确的。可是日志里没有记录,实际上,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写过一个字了。也许我把日志给了纳什医生,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记录。也许我感觉既然已经跟本共享了日志,也就没有必要再在里面记录了。

我翻回日志的扉页。就在那儿,用的是同样的蓝色墨水。五个潦草的字写在我的名字下方。不要相信本。

我拿出笔划掉了字迹。回到客厅后我看见了桌上的剪贴簿,里面仍然没有亚当的照片。今天早上他还是没有跟我提到他,他还是没有给我看金属盒里的东西。

我想到了我的小说《致早起的鸟儿》接着看了看手里的日志。一个念头不请自来。如果一切都是我编造的呢?

我站了起来。我需要证据。我要找到日志内容和现实生活之间的联系,证明我读到的过去不是凭空捏造的结果。

我把日志放进包里,走出了客厅。楼梯的尽头处立着大衣架,旁边摆着一双拖鞋。在楼上我能找到本的书房、找到文件柜吗?我会在底层抽屉里找到那个藏在毛巾下面的灰色金属盒吗?钥匙会在床边的最底下一个抽屉里吗?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我会找到我的儿子吗?

我必须知道。我两步迈作一步上了楼梯。

办公室比我想象中要小,甚至比我预料的整洁一些,可是柜子的确在那儿,颜色是跟枪支一般的金属灰。

底层抽屉里是一条毛巾,下面盖着一个盒子。我抓住它,打算把它拿起来。这么做似乎有点傻,因为它要么是锁着的、要么就是空的。

都不是。在盒子里我找到了我的小说。不是纳什医生给我的那一本——封面上没有咖啡杯印,纸质看来很新。这一定是本一直留着的一本,等着我明白过来、再次拥有它的那一天。我很好奇纳什医生给我的那本上哪儿去了。

我把书拿了出来,书下面压着一张孤零零的照片。相片中是我和本,正对着镜头微笑,尽管我们脸上都露出悲伤的神情。看上去是最近的照片,我的脸跟镜子里看见的差不多,而本看起来也是早上离开家的模样。背景里有所房子,一条砾石车道,一盆盆艳丽的红色天竺葵,有人在后面写上了“韦林之家”。这张照片肯定是在他去接我、把我带回这里的那天照的。

不过只有这些,没有其他的照片。没有亚当的,甚至没有日记里记录着的、我以前在这儿发现过的那些照片。

肯定有个理由,我告诉自己。一定有。我翻看了桌子上堆着的文件:杂志、售卖电脑软件的目录、一份学校的时间表,上面用黄色笔标出了一些栏目。还有一封封着口的信——我一时冲动拿了它——可是没有亚当的照片。

我下楼给自己弄了杯喝的。开水,加上茶包。不要让水煮太长,不要用勺子的背面压茶包,不然的话会挤出太多丹宁酸,冲出来的茶会发苦。为什么我记得这些却不记得分娩?电话铃响了,在客厅的某个地方。我从包里拿出了手机——不是翻盖的那一只,而是我丈夫给的那只——接起了电话。是本。

“克丽丝?你没事吧?你在家吗?”

“是的。”我说,“是的。谢谢你。”

“今天你出过门吗?”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却莫名有些冷冰冰的。我回想起我们的上一次谈话。我不记得那时他告诉我我跟纳什医生约过时间。也许他真的不知道,我想。也有可能他是在试探我,想知道我是否会告诉他。我想起了写在约会日程旁边的提示。“不要告诉本。”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肯定还不知道可以信任他。

现在我想相信他,我们之间再没有谎言。

“是的。”我说,“我去看了个医生。”他没有说话。“本?”我说。

“抱歉,是的。”他说,“我听见了。”我注意到他并不惊讶。这么说他早已经知道我在接受纳什医生的治疗。“我在下班回来的路上。”他说,“有点麻烦。听着,我只是要提醒你记得收拾好行李,我们要去……”

“当然。”我说,接着加了一句,“我很期待!”话出口以后,我意识到这是事实。出门对我们有好处,我想,离开家。对我们来说,这可以是另一个开始。

“我很快就会回家。”他说,“你能想办法把我们的行李收拾好吗?我回来以后会帮忙的,可是如果早点出发会好些。”

“我会试试。”我说。

“备用卧室里有两个包,在衣橱里。用它们装行李。”

“好的。”

“我爱你。”他说。然后,过了很长时间,在他已经挂了电话之后,我告诉他我也爱他。

*****

我去了洗手间。我是一个女人,我告诉自己。一个成年人。我有一个丈夫。我爱的丈夫。我回想着日志里读到的东西,想着我们做爱,他和我上床。我没有写我很享受。

我能享受性爱吗?我意识到我甚至连这点都不知道。我冲了马桶,脱掉长裤、紧身裤、内裤,坐在浴缸边上。我的身体是如此陌生,我并不了解它。这个身体连我自己都不熟识,那我又怎么会乐意让它去迎合别人?

我锁上浴室的门,分开了两条腿。刚开始是微微一条缝,后来越张越开。我掀起衬衣往下看。我看见了在想起亚当那天见过的妊娠纹,还有蓬蓬的阴毛。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剃过、不知道我是否选择不因自己或者丈夫的喜好改变它。也许这些事情已经不再重要了,现在不重要。

我把手合在耻骨的突起上,手指按住阴唇、轻轻地把它们分开。我用指尖拂着那个器官的顶端——那一定是我的阴蒂——按下去,轻轻挪动着手指,这些动作已经隐隐让我感觉有些兴奋,它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感官之乐,而并非是确实的感受本身。

我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两个包都在备用卧室里,在他告诉我的地方。两个包都致密结实,其中一个稍稍大一些。我拿着它们穿过房间进了卧室——今天早上我就是在这里醒过来的——把包放到床上。我打开顶层抽屉看见了自己的内衣,摆在他的内裤旁边。

我给我们两人都挑了衣服,找出了他的袜子、我的紧身衣。我想起在日志里写到的我们做爱的那一晚,意识到我肯定有双吊袜带放在房间里什么地方。现在要是能找到吊袜带随身带上的话倒是不错,我想。可能对我们两人都是好事。

我走到衣柜旁挑了一条长裙、一条短裙、几条长裤,一条仔裤。我注意到了柜底的鞋盒子——一定是以前藏日志用的——现在里面空荡荡的。我不知道出去度假时我们会是一对什么样的情侣:傍晚我们是会在饭店待着,还是会去舒适的酒吧轻轻松松地享受融融的红色火焰带来的暖意。我好奇我们是会选择步行以便去城市和周边各处探寻,还是搭上一辆出租车去游览经过仔细挑选的景点。至今为止,有些事情我还不了解。生命中余下的时间里,正是这些事情可以让我去探究、去享受。

我随意给我们两人都挑了些衣服,叠好放进了手提箱。这时我感觉身体一震,一股力量突然向我涌来,我闭上了眼睛。眼前是一幅图像,明亮,却闪烁着微光。刚开始景象并不清晰,仿佛它在摇摆不定,既遥不可及又无法看清,我尽力张开意识的双臂向它伸出手去。

我看见自己站在一个提包前面:一个有点磨损的软皮箱。我很兴奋。我觉得再次年轻起来,像一个要去度假的小孩,或者一个准备约会的少女:一心好奇着事情会怎么发展,究竟他会不会让我跟他回家,我们会不会上床。我感觉到了那种新奇、那种期待,可以品尝到它的滋味。我用舌头裹着这种感觉,细细地品尝着它,因为我知道它不会持续太久。我一个接一个地打开抽屉,挑着衬衫、长袜、内裤。令人兴奋的、性感的。那种你穿上只为了让人想脱下它的内裤。除了我正穿着的平底鞋,我多带了一双高跟鞋,又拿出来,再放回去。我不喜欢高跟鞋,可是这个晚上跟幻想有关,跟打扮有关,跟成为不一样的我们有关。这些都弄完以后我才开始收拾实用的东西。我拿了一个亮红色皮革加衬洗漱包,放进香水、沐浴液、牙膏。今天晚上我想显得美丽一些,为了我爱的男人,为了我曾经一度差点失去的男人。我又放了浴盐。橙花的。我意识到我正在回想起一个夜晚,那时我在收拾行装准备去布赖顿。

记忆消失了。我睁开了眼睛。那时我不知道我收拾行装去见的男人会把一切从我的身边夺走。

我继续为我还拥有的男人收拾行李。

我听见一辆车在屋外停了下来,引擎熄火了。一扇门打开了,然后关上。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本。他来了。

我感觉到紧张、害怕。我跟他今天早上离开的不是同一个人;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故事,我已经发掘了我自己。他看到我会怎么想?会说什么?

我一定要问他是否知道我的日志、是否读过、有什么想法。

他一边关门一边大喊。“克丽丝!克丽丝!我回来了。”不过他的声音并不精神,听起来很疲倦。我也大喊回去,告诉他我在卧室里。

他踩上了最低一层台阶,楼梯嘎嘎吱吱地作响,他先脱了一只鞋,接着又是一只,这时我听见了呼气的声音。现在他会穿上拖鞋,然后他会来找我。现在我知晓他的日常习惯了,这让我感到一阵快乐——我的日志给我提供了答案,尽管我的记忆帮不上忙——可是当他一步一步地登上楼梯时,另外一种情绪攫住了我的心:恐惧。我想到了写在日志扉页上的东西: 不要相信本。

他打开了卧室的门。“亲爱的!”他说。我没有动。我还坐在床边,身旁是打开的袋子。他站在门边,直到我站起来张开双臂他才走过来吻我。

“今天过得怎么样?”我说。

他脱下领带。“噢。”他说,“别谈这个。我们要去度假了!”

他开始解衬衫扣子。我本能地想要挪开目光,却一边拼命忍住一边提醒自己他是我的丈夫、我爱他。

“我收拾好包了。”我说,“希望给你带的东西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你想要带什么。”

他脱下长裤,对折起来挂在衣橱里:“我敢肯定没有问题。”

“只不过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他转过身,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看见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恼意。“我先看一下,然后我们再把袋子放上车。没问题的,谢谢你开了个头。”他坐在梳妆台旁边的椅子上,穿上了一条退色的蓝色仔裤。我注意到仔裤正面有一条熨出来的清晰折痕,体内那个二十多岁的我几乎控制不住地觉得他很好笑。

“本,”我说,“你知道今天我去过哪里?”

他看着我。“是的。”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纳什医生?”

他转身背对着我。“是的。”他说,“你告诉我了。”我能看见他在梳妆台旁的镜子里的倒影。我嫁的男人变出了三个影子。我爱的男人。“一切。”他说,“你全都告诉我了,我什么都知道。”

“你不介意吗?我去看他?”

他没有回头:“我希望你原来在去看他之前就先告诉我。不过,不,我不介意。”

“我的日志呢?你知道我的日志吗?”

“是的。”他说,“你告诉我了,你说它起了作用。”

我有了一个念头:“你读过吗?”

“没有。”他说,“你说那是个人的私密,我绝对不会看你私密的东西。”

“不过你明白我知道亚当?”

我看见他缩了一缩,仿佛我的话狠狠地击中了他。我有些惊讶,我原以为他会高兴的,为他不再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亚当的死而高兴。

他看着我。

“是的。”他说。

“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我说。他问我是什么意思。“到处都是照片,可是没有一张是他的。”

他站起身向我走来,坐在我身旁的床上。他握住了我的手。我真希望他不再这么对待我:把我看得这么脆弱,好像一碰就会碎掉,好像真相会让我崩溃。

“我想给你个惊喜。”他说。他伸手到床底找出了一个相册。“我把它们放在这儿了。”

他把相册递给我。相册沉甸甸的,是黑色,本来是仿照黑色皮革风格进行的封面装订,可惜看起来并不像。我翻开封面,里面是一堆照片。

“我想把照片放好。”他说,“今天晚上作为礼物给你,可是时间不够了。我很抱歉。”

我一张张地看着这些照片,它们乱成了一团。照片里有婴儿时期的亚当,小男孩亚当。这些一定是原来放在金属盒子里的相片。有一张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张照片里的亚当是个年轻人,坐在一个女人身边。“他的女朋友?”我问。

“其中一个女朋友。”本说,“他和这一个在一起的时间最长。”

她很漂亮,金发碧眼,头发剪得短短的。她让我想起了克莱尔。照片中的亚当直视着镜头,笑着,她微微扭头望着他,脸上又是幸福又有些不满。他们之间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气氛,仿佛他们跟镜头后面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正在一起分享一个好笑的笑话。他们很开心,想到这个我也开心了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海伦,她叫海伦。”

我心里一寒,意识到我想到她的时候使用的是过去时,下意识地觉得她也死了。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死的人是她呢,但我接着压下了这个念头,不让它生根发芽。

“他死的时候他们还在一起吗?”

“是的。”他说,“当时他们在考虑订婚。”

她看上去如此年轻,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她的眼睛折射着五光十色的未来,生活对她来说充满了可能性。她还不知道即将要面对的、难以承受的痛苦。

“我想见见她。”我说。本从我手里拿走了照片,他叹了口气。

“我们没有联系了。”他说。

“为什么?”我说。我已经在脑子里计划好了,我们可以互相安慰。我们会分享一些东西,一种共识,一份深深埋藏在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爱,即使不是为了对方,也至少是为了我们都失去了的东西。

“吵过架。”他说,“一些难以处理的事情。”

我看着他,我可以看出他并不想告诉我。那个写信给我的男人,相信我、照顾我的男人,因深爱我而离开我却又回来找我的男人,似乎已经消失了。

“吵过架?”

“吵过架。”他说。

“是在亚当死前还是之后?”

“都有。”

寻求支柱的幻想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烦意乱的感觉。如果亚当和我也曾经吵过架怎么办?他一定会站在他的女朋友一边,而不是选择他的母亲吧?

“亚当和我关系亲密吗?”我说。

“噢,是的。”本说,“直到你不得不去医院,直到你失去了记忆。当然那以后你们也很亲密,是你能做到的最亲密的程度。”

他的话像一记重拳一样击中了我。我意识到在他的母亲患上失忆症时亚当还只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理所当然我从来不认识我儿子的未婚妻,每天我见到他都像第一次见面。

我合上了相册。

“我们能带上这本相册吗?”我说,“我想待会再仔细看看。”

*****

我们喝了点东西,我把行装收拾起来,本在厨房里冲了些茶,然后我们钻进了车里。我查看过确实带了手提袋,日志还装在里面。本往我给他准备的包里加了几件东西,还带上了另外一个包——是他今早上班带着的皮革挎包——加上从衣橱深处找出的两双徒步靴。他把这些东西塞到行李箱的时候我站在门边,然后等着他检查确保门都已经关好、窗户已经全部锁上。我在问他路上要花多少时间。

他耸了耸肩膀。“看路况。”他说,“出了伦敦很快就到了。”

明明是拒绝回答,表面上却回答了问题。我好奇他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我想知道是否多年以来反复告诉我同样的事情已经消磨了他的耐心,让他厌倦到再也提不起精神告诉我任何事情了。

不过他是一个谨慎的司机,至少我可以看出这点。他慢慢地往前开,不时查一查镜子,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慢下来。

我想知道亚当开不开车。我猜他在部队一定要开车,可是休假的时候他开车吗?他会来接我——他那个生病的母亲——带我出游、带我去他觉得我会喜欢的地方吗?还是他认定这么做毫无意义,无论当时我有多么开心,一觉之后都会像房顶的积雪一般消融在暖和的天气里呢?

我们在高速公路上,驱车出城。开始下雨了。巨大的雨滴狠狠地拍打在挡风玻璃上,先是定定地凝住一会儿,然后飞快地沿着玻璃滑下。远方夕阳正在落山,它慢慢地沉入云下,将水泥森林的城市涂上柔和的橙色光芒。景色美丽而震撼,我却在其中挣扎。我如此渴望我的儿子不再只是抽象的存在,可是没有实实在在的关于他的记忆,我做不到。我一次又一次地绕回了那个事实:我不记得他,因此他和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闭上了眼睛。我回想起今天下午读过的关于儿子的事情,一副图像突然在面前炸开 ——蹒跚学步的亚当沿着小道推着蓝色的三轮车。可是即使为之惊叹不已,我也知道这副图像不是真的。我知道我不是在回想发生过的事情,我是想起了今天下午读日志时自己在脑海中造出的景象,而那一幕又是对较早的记忆的追忆。大多数人可以借由对回忆的回忆追溯到多年以前,追溯过几十年,但对我来说,只有几个小时。

既然无法想起我的儿子,我退而求其次做了另外一件事,只有它能够安抚我躁动不安的心灵。我什么也不想。完全空白。

汽油味,又浓又甜。我的脖子有点痛。我睁开了眼睛。在眼前我看见湿漉漉的挡风玻璃被我呼出的气罩上了一层雾,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远处的灯光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我意识到我一直在打瞌睡。我靠在玻璃上,头很别扭地歪着。车里安安静静的,引擎已经熄火。我转过头。

本在那儿,坐在我的旁边。他醒着,目光透过车窗落在前方。他没有动,甚至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了,而是继续盯着前面,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黑暗中分不清是喜是怒。我扭头去看他在看什么。

在挡风玻璃上飞溅的雨水前,是汽车的前盖,再往前是一道低矮的木头栅栏。在我们身后的街灯发出的光亮里,栅栏隐约露出模糊的轮廓。我看不清栅栏后面的东西,只看见一片广阔而神秘的黑暗,月亮悬在当空,那是一轮低垂的满月。

“我爱海。”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我意识到我们停在了一个悬崖上,已经远远驶到了海岸线。

“你不喜欢吗?”他转向我。他的眼睛似乎无比悲伤。“你爱大海,是吧,克丽丝?”他说。

“是的。”我说,“我爱海。”他说话的感觉仿佛他不知道我的回答,仿佛以前我们从来没有到过海边,仿佛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度过假。恐惧在我心里烧了起来,可是我在跟它抗争。我努力要留在这儿,留在现在,跟我的丈夫在一起。我努力回想今天下午从日志里了解到的一切:“你是知道的,亲爱的。”

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以前你一直是的,可是现在我不再确定了。你变了。自从出了事以后,这些年来你变了。有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每天我醒来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

我沉默着。我想不出什么可说的。我们都知道如果我试图为自己辩解、告诉他他错了的话是毫无意义的;我们都知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每一天我跟另一天有多么不一样。

“对不起。”我说。

他看着我:“哦,没关系。你不需要道歉。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猜,我有点不公平,只为自己考虑。”

他扭头望着车窗外的大海。远处有孤零零的一盏灯。浪里的一艘船,在黑沉沉的海面上亮出一点儿光。本说话了:“我们会没事的,对吧,克丽丝?”

“当然。”我说,“我们一定会的。这对我们是一个新的开始。现在我有了我的日志,纳什医生会帮我。我越来越好了,本。我知道我在好转。我想我要重新开始写作,没有理由不这样做。我会没事的。不管怎么样现在我联系上了克莱尔,她可以帮我。”我有了一个主意。“我们三个人可以聚一聚,你不觉得吗?像以前一样!像在大学里的时候!我们三个人。还有她的丈夫,我想——我想她说过有个丈夫。我们可以一起待着,会没事的。”我的心思停留在日志中提到的他说过的谎上,停留在我多次无法相信他的事实上,可是我赶开了这些念头。我提醒自己一切都已经解决了,现在轮到我坚强了,积极起来。“只要我们承诺永远对彼此坦诚。”我说,“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转头面对着我:“你的确爱我,对吗?”

“当然,我当然爱你。”

“你原谅我吗?原谅我离开过你?我不想那样做的。我别无选择。我很抱歉。”

我握住了他的手。它既温暖又冰冷,稍微有点湿。我想要用两只手握着它,可是他既不迎合也不抗拒,相反他的手毫无生气地放在膝盖上。我捏了捏它,直到那时他似乎才注意到我在握着他的手。

“本,我能理解,我原谅你。”我看着他的眼睛。它们也显得死气沉沉的,仿佛它们已经见过无数恐怖的景象,已经再也承受不住了。

“我爱你,本。”我说。

他的声音变成了耳语:“吻我。”

我照做了,接着,当我抽回身体时他低声说:“再来一次。再吻我一次。”

我又吻了他。可是,即使他接着又提出了同样的要求,我却无法第三次吻他。我们凝视着窗外的海,看着水面倒映的月光,看着汽车挡风玻璃上的雨滴反射着一旁经过的车灯的光亮。只有我们两个人,手握着手。两个人在一起。

我们在那儿坐了很久,感觉像有几个小时。本在我的身边,凝望着大海。他的目光在水面上逡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像要在黑暗中寻找答案。他不说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带我们两人到这儿来、他希望找到什么。

“今天真的是我们的纪念日?”我说。没有回答。他似乎没有听到我说话,因此我又说了一遍。

“是的。”他轻声说。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不。”他说,“是纪念我们相遇的夜晚。”

我想问他我们是否应该庆祝,还想告诉他这不像庆祝,反而似乎有些让人痛苦。

我们身后熙熙攘攘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月亮高高地爬上了天空。我开始担心我们会一整夜待在外面看海,周围却哗哗地下着雨。我假装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我说,“我们可以去酒店吗?”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好的。”他说,“当然,抱歉。好的。”他发动了汽车:“我们现在就去。”

我松了一口气。我既渴望睡觉,又害怕它。

我们沿着一个村庄的边缘前进,海岸公路时升时降。前方一个大一些的城镇亮着盏盏灯火,光亮越来越接近,透过湿漉漉的玻璃渐渐变得清晰。道路变得热闹起来,出现了停泊着船只的港湾、商店和夜总会,接着我们进到了城里。在我们的右边,每一栋建筑似乎都是一间酒店,风刮着空着广告位的白色招牌。街上人来人往;要么是时间没有我原来以为的那么晚,要么这就是那种日夜尽欢的城市。

我看着窗外的海。伸进水面的码头上涌满了灯光,一端有个游乐场。我可以看见一个圆顶建筑、过山车、一部螺旋滑梯。我几乎可以听见游客们发出的惊叫声——在沥青一般黑沉沉的海面上,他们被甩起来转着圈。

我的心中莫名其妙地涌上一阵不安。

“我们现在在哪里?”我说。码头入口处写着一些字,明亮的白色灯光把它们衬托得格外鲜明,可是隔着布满雨水的挡风玻璃我没有办法看清楚。

“我们到了。”我们开上了一条小街,停在一座房屋前面,本说。大门的檐篷上有字:丽晶旅馆。

旅馆前有一道阶梯通向大门,一堵装饰得很华丽的围墙把旅店和街道隔开。门边是一个裂开的小花盆,过去里面肯定种过灌木,但现在是空荡荡的。一种强烈的惊恐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

“我们以前来过这儿吗?”我说。他摇摇头。“你确定吗?这儿看起来很眼熟。”

“我确定。”他说,“我们可能在附近什么地方待过一次,你也许是想起了那次。”

我努力放轻松。我们下了车。旅馆旁边有个酒吧,透过酒吧的大玻璃窗户我可以看见一群群酒客和位于酒吧深处的舞池,那里传来阵阵强劲的音乐节拍,却被玻璃挡住了。“我们去登记入住,然后我会回来拿行李。好吧?”本说。

我紧紧地把大衣裹在身上。晚风很凉,大雨滂沱。我赶紧跑上了台阶,打开前门。玻璃上贴着一块告示。暂无空房。我穿过房间进了大厅。

“你已经订好房间了?”当本赶来时,我说。我们站在一条走廊里。再往里有一扇门半开着,门后传来了电视机的声音,它的音量开得很大,与隔壁的音乐互不相让。旅馆没有前台,不过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一个电铃,旁边的提示指点我们摁铃招呼服务。

“是的,当然。”本说,“别担心。”他按了按铃。

有好一阵子没有反应,接着一个年轻男人从屋子后面的某个房间里走过来了。他又高又笨拙,我注意到尽管他穿的衬衣跟他的体格比起来大得惊人,他却没有把衬衫塞进长裤里。他跟我们打了招呼,仿佛他一直在等我们,不过态度并不热情。我等着他和本办好手续。

显然这家旅店有过比现在辉煌的日子。地毯上有些地方已经磨薄,门口附近的画也已经磨损、被人涂过。休息室对面的是另外一扇门,上面写着餐厅。再往里走是几扇门,我想在门后可能就是厨房和旅馆管理员的私人房间。

“现在我带你去房间,好吗?”办完手续后高个子男人说。我意识到他是在跟我说话;本已经在往外走,大概是去拿行李。

“好的。”我说,“谢谢你。”

他递给我一把钥匙,我们走上了楼梯。在楼梯的第一个平台处是几个房间,可是我们绕过它们又上了一段楼梯。我们爬得越高房子似乎缩得越小,天花板变矮了,墙壁也向我们合拢过来。我们又经过了一间卧室,站到了最后一段台阶的起端,这些楼梯通向的一定是屋子的最高处。

“你的房间在那儿。”他说,“那里只有一个房间。”

我谢了他,他转身下楼,我上楼向我们的房间走去。

*****

我打开了门。房间很黑,尽管在屋子的顶部,却比我预想的要大。我可以看到对面的一扇窗,窗户后亮着一盏昏暗的灰色灯,映照出了家具的轮廓:一张梳妆台,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扶手椅。隔壁酒吧的音乐一下下敲击着,不再清晰,变成了沉重的、闷闷的低音。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恐惧再次笼罩了我,跟在旅馆外遇到的恐惧是同一种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更加糟糕。我的身体凉了起来。有什么不对劲,但我说不清楚。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觉得难以呼吸。我觉得自己仿佛快要淹死了。

我闭上了眼睛,仿佛希望再睁开的时候房间看起来会变个样,可是事情并非如此。我心中充满了恐惧,不知道如果打开灯的话会发生些什么,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会带来灾难,毁灭一切。

如果我扔下笼罩在黑暗中的屋子转身下楼的话会怎么样呢?我可以平静地经过那个高个子男人,穿过走廊,如果有必要的话再经过本,走出去,走出这家酒店。

不过毫无疑问地,他们会认为我疯了。他们会找到我,把我带回来。那我会怎么跟他们说?那个什么也不记得的女人有种她不喜欢的感觉,感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们会觉得我很可笑。

我跟我的丈夫在一起,我到这里是为了跟他和解。待在本的身边我很安全。

于是我开了灯。

灯光耀眼,我努力让眼睛去适应环境,接着看见了屋子。并不起眼。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地毯是蘑菇灰色,窗帘和壁纸都是花朵样式,不过不般配。梳妆台上有三面镜子,一幅画着鸟的画已经退了色,挂在梳妆台上。一张藤条扶手椅的垫子上却又是另外一种花朵样式。床上罩着橙色的床罩,上面有菱形花样。

对于准备度假的人们来说,我看得出订到这样一种房间会让他们失望,可是虽然本给我们预定了这个房,我却没有感觉到失望。熊熊的恐惧已经烧光了,变成了担心。

我关上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在犯傻。妄想。我必须忙起来,做点事情。

屋里感觉有些冷,一丝微风吹拂着窗帘。窗户是开着的,我走过去关上了它。关窗户之前我向屋外望了望。我们的屋子很高;街灯远远地在我们的脚下;海鸥静静地伫立在街灯上。我的目光越过窗外的屋顶,看见了悬在天空的冷月、远处的大海。我可以辨认出码头、螺旋滑梯、闪烁的灯光。

然后我看见了它们。那些字,在码头的入口处。

布赖顿码头。

尽管夜晚寒冷,尽管身体发着抖,我感觉眉毛上结起了一滴汗。现在讲得通了。本带我来了这儿,布赖顿,灾难在我身上发生的地方。但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以为回到夺去我的生活的地方我会更有可能记起发生了什么?他是否认为我会想起是谁这样对我?

我记得读到过纳什医生曾经建议我来这里,我告诉他不行。

从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说话声。高个子男人一定正把本带到这儿,到我们的房间里来。他们会一起搬行李、把它抬上楼梯,绕过难走的平台。他很快就会到这儿。

我应该告诉他什么?说他错了,带我到这儿来不会有什么帮助?说我想回家?

我向门口走去。我会帮忙把行李搬进来、打开,然后我们会睡上一觉,然后明天——

我突然想了起来。明天我又会什么都不知道了。本放在他的皮包里的一定是这些东西。照片、剪贴簿。他会用带来的东西又一次解释他是谁、我们在哪里。

我想知道自己是否带了日志,接着想起来曾经拿了它放在包里。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今晚我会把它放在枕头下面,那样明天我就会找到它、读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能听出本在平台上。他在跟高个子男人说话,讨论如何安排早餐。“我们很可能想在房间里吃。”我听见他说。一只海鸥在窗外发出了鸣叫,吓了我一跳。

我向门口走去,然后看见了它。在我的右手边。那是个卫生间,开着门。一个浴缸,一个马桶,一个水池。不过吸引我注意的是地板,它让我满心恐惧。地板上铺着瓷砖,图案很少见:黑色和白色成对角线交替着,让人发狂。

我张开了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冷。我想我听见自己喊出了声。

那时我明白了。我认出了那个图案。

我认出的不仅仅是布赖顿。

以前我曾经来过这里。这个房间。

门开了。本进来的时候我没有说话,但我的脑子里思绪飞奔。这是我受袭的那个房间吗?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会来这里呢?前一阵子他甚至根本不想告诉我我被袭击的事,怎么突然就转变态度带我到了事发的房间呢?

我可以看到高个男人就站在门外,我想叫他,让他留下来,可是他转身离开了,本关上了门。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他看着我。“你没事吧,亲爱的?”他说。我点点头说没事,可是感觉这个词仿佛是被我挤出来的,我感觉体内有一股股恨意在翻涌。

他握住了我的胳膊。他勒得有点太紧了;再紧一点儿的话我就会开口说几句,如果再松一点儿的话我怀疑我都不会注意到。“你确定吗?”

“是的。”我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定知道我们在哪里、这意味着什么。他一定一直在计划这一切。“是的,我没事。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接着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纳什医生。一定跟他有关。否则为什么本——这么多年来他本来早就可以这么做却一直没有——现在决定把我带到这儿来呢?

他们一定联系过了。也许在我把和纳什医生的会面告诉本以后,他打过电话给他。也许上周某个时候——我对上周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们安排了这一切。

“你为什么不躺下?”本说。

我听见自己说话了。“我想我会的。”我转身面对着床。也许他们一直有接触?纳什医生说的可能都不是真的。我想象着他在跟我说完再见以后拨打着本的号码,告诉他我的进展情况。

“好姑娘。”本说,“我本来想带香槟来的,我想现在去拿点来。有家商店,我想。不是很远。”他笑了:“然后我就回来找你。”

我转身面对着他,他吻了我。在这个地方,他的吻逗留着。他用嘴唇轻拂着我的唇,把他的手埋进我的头发里,抚摸着我的后背。我努力抵抗着逃开的冲动。他的手又往下挪了,沿着我的后背放到了臀上。我拼命咽了一口唾沫。

我谁也不能相信。不能相信我的丈夫,不能相信那个一直声称是在帮助我的人。他们两个人一直在共同密谋着这一天,他们显然已经认定当这一天到来时我要面对发生在过去的恐怖事件。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好的。”我说。我稍稍掉开了头,轻轻地推了推他,让他放我走。

他转过身离开了房间。“我把门锁上。”他说着关上了门。“小心不为过……”我听到门外传来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开始恐慌起来。难道他真的打算去买香槟?还是去跟纳什医生见面?我不敢相信他瞒着我把我带到了这个房间里:又是一个谎言。我听见他下了楼梯。

我绞着双手坐在床边上。我无法让思绪冷静下来,没有办法停留在任何一个念头上。恰恰相反,我感觉念头纷杂,仿佛在没有记忆的思维中每一个想法都有太多成长迁徙的空间,在阵阵火花雨中跟其他的想法碰撞,再旋转着拉开距离。

我站了起来。我感觉很愤怒。想到他会回来倒上香槟,跟我一起上床睡觉,我就无法面对。我也不能忍受想到他的皮肤贴着我的皮肤,不能忍受夜里他的手会放在我身上抚摸我、压着我,促使我迎合他。我怎么做得到呢,在没有自我的时候?

我愿意做任何事,我想。任何事,除了那些。

我不能待在这儿,在这个毁了我的生活、夺走了我的一切的地方。我试着算出自己还有多少时间。10分钟?5分钟?我走到本的包旁边,打开了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我没有在想为什么或者怎么做,想的只是我必须行动起来,趁本不在的时候,在他回到这里、事情再次改变之前。也许我打算找到车钥匙,弄开门下楼去,走到下着雨的街道上,找到车。尽管我甚至不敢肯定自己会开车,也许我打算试一试,钻进车里把车开得远远的,远远的。

或者我是打算找到一张亚当的照片;我知道它们在包里。我会只拿上一张,然后离开房间,逃跑。我会跑啊跑,然后,到了再也跑不动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克莱尔,或者任何一个人,我会告诉他们我再也受不了了,求他们帮帮我。

我把手深深地伸进了包里。我摸到了金属,还有塑料。软软的东西。然后是一个信封。我把它拿了出来,心想里面可能放了照片,却发现这是我在家里的办公室里发现的那一封。我一定是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把它放进了本的包里,本来是打算提醒他这封信还没有开过。我翻过信,看见封面上写着“私人信件”的字样,想也没想就开了封取出了信纸。

纸。一页又一页纸。我认得它。淡淡的蓝线,红色的边。这些纸跟我日志里的一模一样,我一直在记的那一本。

然后我认出了自己的笔迹,开始明白过来。

我没有看到完整的故事。故事还有一些缺失的片段。许多页。

我在我的包里找到了日志。以前我没有注意到,可是在最后一页写有字的纸张后面,一整块日志被撕掉了。在靠近书脊的地方,那些日志页被整齐地切掉了,用一把手术刀或者一片刮胡刀片。

被本切掉了。

我坐在地板上,日志在我的面前散落着。这是我生命中缺失了的一个星期。我读了我的故事里余下的部分。

*****

第一条记录标着日期。11月23日,星期五,上面写着。是我跟克莱尔见面的那天。我一定是在晚上写的这条记录,在跟本谈过以后。也许我们终于还是进行了那场我所期待的对话。我坐在这儿,日志写道,在浴室的地板上,据称我每天早上在这所屋子里醒来已经有好几年了。我的面前摆着这本日志,手里拿着笔。我在写,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事情。

我的周围到处是一团团纸巾,湿漉漉的,浸透了眼泪和血。眨眼时我的视野变成了红色。血滴进了我的眼睛里,都来不及把它擦干净。

照镜子的时候我可以看见我眼睛上的皮肤割伤了,嘴唇也是一样。吞咽的时候我尝到血液的金属味。

我想睡觉。在某个地方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闭上眼睛,休息,像一只动物。

这就是我的本质。一只动物。活在一个个断裂的时间里,活在断开的一天天里,努力想要使所在的世界变得合理。

我的心跳加快了。我又回头读了这一段,眼神一遍又一遍地被一个词吸引:血。出了什么事情?

我读得快了些,我的思绪磕磕绊绊地追随着日志里的词语,从一行到下一行。我不知道本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能冒风险让他在我读完之前拿走这些日志。现在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认定最好是吃过晚饭以后跟他谈。我们是在休息室吃的——香肠和土豆泥,我们的碟子放在膝盖上——当我们两人都吃完以后我问他可不可以把电视关掉。他似乎不太情愿。“我要和你谈谈。”我说。

屋子里感觉太安静了,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城市发出的嗡嗡声。还有我的声音,听起来又空又虚。

“亲爱的。”本说着把碟子放在我们中间的咖啡桌上。碟子边上放着一块嚼了一半的肉块,浅浅的肉汁里漂着豌豆。“一切都还好吗?”

“是的。”我说,“一切都好。”我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等着。“你爱我没错,对吧?”我说。我感觉自己几乎是在收集证明,免得以后遇上异见。

“是的。”他说,“当然了。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本。”我说,“我也爱你,而且我理解你以前做那些事情的原因,可是我知道你一直在对我撒谎。”

几乎是在这句话说完的一刹那我就后悔了。我看见他畏缩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话,眼睛里露出了受伤的神情。

“你是什么意思?”他说,“亲爱的——”

现在我不得不继续说下去,我已经一脚蹚进的河流让人无路可逃。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做的,把事情瞒着我,可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要知道。”

“你是什么意思?”他说,“我没有骗你。”

我感到一阵怒火。“本。”我说,“我知道亚当。”

他随即变了脸色。我看见他在咽唾沫,扭开了头,面向着房间的角落。他从套衫的袖子上掸掉了什么东西:“什么?”

“亚当。”我说,“我知道我们有个儿子。”

我有点期待他会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可是随即意识到这次谈话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们以前就这么做过,在我看到我的小说那天,在其他我记起亚当的日子里。

我看见他马上要说话,但我不希望听到更多谎言。

“我知道他死在阿富汗了。”我说。

他闭上了嘴,又张开,模样几乎有些可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我说,“在几个星期前。当时你在吃饼干,我在浴室里。我下了楼告诉你我想起了我们有个儿子,甚至想起了他的名字,然后我们坐了下来,你告诉我他是怎么被杀的。你给我看了一些从楼上找出来的照片,我和他的照片,还有他写的信。一封是写给圣诞老人的——”悲伤再次淹没了我,我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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