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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轨迹

苍白的轨迹

作  者:松本清张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2:35:58

最新章节:17

遭受最悲凉的背叛之后,或许再纯粹的人心,也会升起恨意当红女作家突然发疯其丈夫与仆人相继失踪新闻记者坠崖惨死离奇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就像一张绵密巨大的蜘蛛网,将无处可逃的猎物不紧不慢地锁定消灭。 苍白的轨迹

《苍白的轨迹》17

在昏暗的箱根老街上,有两辆汽车缓缓地朝着宫之下方向驶去,后面一辆车里坐着典子和龙夫,与之相隔十米处亮着前一辆车的尾灯。后面一辆车的前灯,正照在前一辆车的后窗上。

在灯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白井主编正坐在后窗处的一角上。坂本浩三由于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因而看不到他的背影。而白井主编身旁的空间里,正躺着畑中善一妹妹的尸体。也就是说,畑中善一妹妹的头枕在了白井主编的膝盖上。

典子现在心头依然在激烈地跳动着,久久难以平息。

就在她眼前发生的冲击性场面,令她头晕目眩、嘴唇麻木。

“吃了氰化钾了。”龙夫刚才这样说过。

“我大意了。就在我跟坂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畑中女士将随身带着的毒药送进了嘴里。估计她是用糯米纸包裹了份量足以致死的毒药,准备随时服用的吧。”

典子目前还是不能接受畑中的妹妹就是杀害田仓的凶手这样一个事实。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理智上,都觉得格格不入。

那张从浓尾平原的农舍中探出的淳朴面孔,才是畑中的妹妹现实中的形象,也是典子想起她时,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唯一形象。

窗外,风在黑暗中呼啸着。道路的一侧是黑压压的山影,前面汽车上的两盏尾灯,静静地发出微弱的红光,仿佛是某种寂寥仪式的标志。

“白井主编如果早点赶到就好了。”龙夫说道,“这样或许就能阻止她自杀了。”

然而,如果畑中邦子果真是杀死田仓的凶手,那么阻止了她自杀,对她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也还是个未知数呢。

“白井主编知道我们要在这儿见她吗?”典子茫然地问道。

“嗯,他应该是知道的。”龙夫两眼望着前方说道,“在我将集体旅行的目的地选为箱根时,他就知道我的真正目的了。所以,在我们从旅馆里出来后,他就叫车跟在我们的后面了。”

典子想起了从强罗出来时,后面射来的汽车前灯的灯光,以及到达这里时远处隐约可见的灯光。

“这么说来,白井主编是知道凶手就是畑中女士的了?”

“当然。”龙夫答道,“不过呢,与其说早就知道,不如说是有人告诉了他。”

“谁告诉他的?”

“畑中邦子。”

“啊?”典子看着龙夫的脸,她感到简直是一头雾水,“主编和畑中邦子之间有过这样的联系吗?”

“你还记得田仓在十一日下午八点左右回旅馆后所说‘有意思的情侣’的话吧?”

“嗯。”

“那就是白井主编和畑中邦子啊。”

“啊,可是……”

典子将双眼瞪得溜圆。原来,十一日的晚上,主编来到了箱根。可是,在十二日的中午,因为阿沙子女士的稿子来不及,自己给东京的出版社打电话时,白井主编分明是在编辑部里的,他还在电话里对自己作出了指示。典子听得出,那声音绝对是主编的声音。

“是这么回事,主编是在那天晚上从东京赶到箱根来的,他跟畑中邦子见了面后,又在第二天的一大早返回了东京。”

龙夫解答了典子的这一疑问。

“这么说来,畑中邦子在十一日那天就已经来到了箱根?”

“是啊。她在十二日的晚上去骏丽阁见了田仓,与他发生了争吵,同时也给旁人造成她就是田仓妻子的假象。后来,他们一起喝了啤酒,而就在喝啤酒的时候,她给田仓下了安眠药。”

典子感到越听越糊涂了。她必须按顺序从头开始询问龙夫。

“我一点也搞不明白。你是怎么注意上畑中邦子的?请先从这里讲起。”

龙夫点了点头。

这时,汽车开上了坡道。前方已经看得见强罗一带的灯火了,在乌黑的夜空背景下,这些灯光依然显得微不足道。

前面那辆汽车的尾灯稍稍有些晃动。

“我最初对‘田仓之妻’产生疑问时……”龙夫低声说道,“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说是带着田仓的骨灰回了秋田老家,可事实上,正像你实地调查的那样,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不仅如此,连寄回老家的家具,也被不知什么人处理掉了。如果说她躲了起来,一个女人家要孤身一人隐藏这么久,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突然想到,她会不会在别的什么地方另有一个家?”

“……”

“于是,为了慎重起见,我就去藤泽向田仓家的邻居们打听她的情况。可邻居都说只看到过她两三次。而田仓又跟邻居说,他跟妻子分居了。其实,田仓本人也是在一年半之前才搬到藤泽的,所以大家也就相信他那分居的说法了。同时,从户籍副本上看,确有田仓良子其人,所以也说得过去。”

对于龙夫所说的话,典子只有侧耳倾听的份。

“这时,引发我思考的,是被人杀死的木下所拿着的一张火车票。”龙夫继续说道,“坂本和木下在十二日夜晚,开着卡车经过宫之下时,应该和田仓之死有着某种关联。对于坂本来说,他的不幸就在于,深夜卡车的搭档是木下。”

“等等。”典子拦住了龙夫的话头,“畑中邦子和坂本之间又有怎样的密切联系呢?”

“这个等会再说,不然就乱了。你暂时先认可畑中邦子和坂本之间是有着某种联系的,可以吗?”

“嗯,行啊。”典子虽然有些纳闷,可也只能这样回答。

“就是说,与坂本同车的木下看到了非同寻常的事情,或许他还出手帮过忙。所以他们到达名古屋时晚了一个半小时,并且受到了训斥,甚至受到开除的处分时也不肯说出晚到的真实原因。”龙夫边想边说道,“然而,对于木下来说,等于卷进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偶然事件之中。为了保守秘密,自己连饭碗也丢掉了。因此,他认为不找回一点补偿,自己就成傻子了。估计在一开始,坂本为了安抚他,也给了他一些好处的,可坂本自己很穷,无法长期维持这种关系。于是,木下为了向坂本以外的人实施敲诈,才买了那张火车票。”

“……”

“我们不是还一起猜想过车票的目的地吗?”

“嗯,有这回事。”典子想起来了。

“当时,我们想到与本案有关的地方,有秋田的五城目、浜松、丰桥,还有东京。但还是漏掉了一个地方,那就是爱知县的犬山。”

“可是,那里……”

“是的。那里和东京没有直接的关系。秋田是田仓之妻的故乡,浜松、丰桥是和阿沙子女士和女佣广子相关的地方,犬山只是畑中善一的故乡,似乎与本案没什么关系。但是,你去那里调查过。”龙夫稍稍加重了语气说道,“阿典,这个地方一开始就因为没有什么关系,因此也没对它认真考虑过。可是,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对此产生了怀疑。于是,我发现田仓之妻的年龄和你所说的畑中善一之妹的年龄相仿佛。”

“……”

“我刚才也说过,田仓之妻久不露面,孤身一人藏了这么久,不可能是住旅店或借住在别人家里的。她会不会就住在自己的家里呢?这样的想象,就和畑中的妹妹奇妙地联系起来了。这时,我又突然想到畑中的妹妹是从海外撤回来的,而田仓也有过一段在海外生活的经历,我就想会不会……”龙夫继续说道,“当然,如果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畑中的妹妹和田仓之妻就变成一个人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但可以暂时将田仓之妻抹去后加以考虑,将那个处于分居状态之中,又不时出现在藤泽的田仓家的女人考虑为畑中的妹妹。可是,田仓之妻又必须在什么情况下才能抹去呢?因为就户籍关系来讲,田仓良子是确实存在的。”

典子对此根本不懂。

“于是,就考虑到她是不是失踪了。因为失踪后只要不申报,人就仍旧保存在户籍上。随后,我又从失踪开始顺着生死不明和已经命丧黄泉但身份不明等可能性延伸下去展开想象。”

听到这里,典子猛地想起了一件事。龙夫曾经满脸怪笑地说过,他去乡下转了一圈。那是在典子从秋田回来之后。

“那时,你刚从秋田回来。你还记得跟我说过的话吗?”龙夫问。

“是不是指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出现在五城目,把家具全都处理掉了?”

“不是这个。你不是对我说在东京的火车上,听到有人讲在盐泽附近,两年前有一个不明身份的中年妇女卧轨自杀了吗?”

“啊?”典子不由叫出了声来,“原来,原来她就是……”

“是的。我听了以后,就跑到盐泽去了。据当地政府部门的说法,那个自杀者至今仍是身份不明,没有遗书,我问了她的年龄估计后就回来了。”

典子屏住了呼吸。

“阿典,这样的猜想或许大胆了一点,我认为那个卧轨自杀的女性就是田仓之妻。”

汽车来到了木贺,从这儿到宫之下一带,旅馆的灯光较为明亮。但汽车并没有驶向强罗,而是一溜烟地顺着下坡路往小田原方向开去了。

汽车一过宫之下,就行驶在蜿蜒曲折的下坡路上了。每当转弯之际,汽车的前灯就将安在悬崖一侧的扶手、道边的树木以及陡峭的坡道照得刷白,使之突显在漆黑的背景之上。

载有坂本浩三、白井主编和畑中邦子的尸体的汽车,亮着红色的尾灯,不住地驶向前方。

这条道路即便到了夜里,来往的车辆仍然很多,从坡道下方不断有汽车开着明亮的前灯爬行上来。其中多数是出租车,但卡车也不少。

一些将货物装得像小山一样的卡车,如同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行人一般艰难地开上来。两车交会时,可以看见卡车的驾驶室里都坐着两个年轻的司机。一个紧握着方向盘,另一个则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似乎在牵引着沉重的卡车朝前驶去。

典子看着这样的情形,就不由得想起了坂本和木下。那天夜里,他们两人也是这样行驶在这条道路上的吧?

“将那个卧轨自杀的人设想为田仓良子之后……”龙夫继续说道,“那么,那天晚上去箱根的旅馆找田仓的人又是谁呢?在此之前,曾几次去过藤泽的田仓家,被邻居们认为是田仓之妻的,同时,田仓自己也称其为分居中的妻子的那个人是谁呢?还有,田仓坠崖后,那个在小田原警察署对警察们自称是田仓之妻,堂而皇之地陈述了事发经过的人又是谁呢?”

典子的眼睛看着在蜿蜒的山路上放慢了速度盘旋而下的汽车,耳朵则完全被龙夫的话所吸引着。

“我刚才提到了那张火车票的目的地。不知道木下要去的地方是名古屋、岐阜还是犬山,后来我突然想到,他会不会想去找你所见到过的那位畑中善一的妹妹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畑中善一的妹妹和田仓之间的关系就成了一个新的问题了。”

说到这里,龙夫停了一下。可这一点正是典子最想听的重要一环。

“有一个因素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龙夫慢慢地说道,“那就是田仓曾经也是畑中善一所在的那个文学小组的一员。这样的话,他当然早就认识畑中善一的妹妹了。其证据就是大楼社长新田嘉一郎和白井主编都认识畑中善一的妹妹。”

“主编也认识吗?”典子看着龙夫的侧影问道。

“是的,主编也认识她。可是,田仓比文学小组中的任何人都更了解畑中的妹妹。”

“证据呢?”

“或许应该反过来说吧,是畑中的妹妹比文学小组中的任何人都更了解田仓。”

“啊,我明白了。”典子说道,“因为田仓夺走了她哥哥的恋人,所以她对田仓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

“是啊。”龙夫点头说道,“恋人被人夺走是否真的加速了畑中善一的死亡,这一点不得而知,但至少对于畑中邦子来说,田仓就是她哥哥的仇人,她对田仓应该是怀恨在心的吧?也正因为这样,田仓对畑中邦子也是十分在意的。可是,在我的想象中,他们两人之间相互了解的程度,还应该远远在此之上。”

“远远在此之上?”

“嗯。我的这种想象就来自畑中邦子敢于冒名顶替田仓之妻的自信。那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自信。在箱根的旅馆里,女侍们完全把他们当成了一对夫妇,他们之间的争吵,也被认为是夫妻间因男女问题而爆发的吵架。一般来说,旅馆里的侍者根据他们的工作经验是能够分得清夫妻间吵架和情人间吵架的区别的。这就说明,田仓和畑中邦子之间有某种能让待客经验丰富的女侍误认为他们是夫妇的氛围。”

“……”

“她不是多次去藤泽找田仓吗?田仓也满不在乎地跟他的邻居们说,这是他两地分居的妻子。既然他能满不在乎地这么说,就说明他们之间是具有那种程度的关系的。同时,邦子有着去小田原警察署,以田仓之妻的名义极力主张自杀说的自信,也说明了这一点。”

“难道说……”

“是的。我也这么想过,难道说他们之间……?因为,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会在什么地方遇上怎样的机缘巧合,是不知道的。我想,他们之间的事应该发生在他们两人都在海外的那段时间里吧。”

“这么说来,他们在海外时,也在同一个地方吗?”

“应该就是这样。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想应该就是畑中邦子所撤离的大陆吧。我调查过田仓的履历,可他那种人的底细总是不明不白的。这样考虑的话,你见到畑中邦子时,她的那套说法,什么兄长善一的创作笔记在她不在家的时候被母亲借给了善一的朋友,就是胡说八道了。恐怕是在她撤离日本之后,田仓来找她,从她那儿借走的。至于田仓为什么要借,这又是一个问题。”龙夫停了一会后又说道,“在借创作笔记的时候,田仓肯定是以要发表畑中善一的作品为借口的。正因为这样,邦子才会不假思索地将已故兄长的遗稿交给他。可是,田仓自有田仓的如意算盘。他将创作笔记卖给了村谷阿沙子女士。刚好那时,阿沙子女士的处女作发表后获得好评,而她正为今后的写作大伤脑筋。一般来说,写小说的素材嘛,谁都有那么一两个,只要稍稍有些文采,就有可能写成作品并在杂志上获个什么奖。重要的是之后怎样。如果在获奖之后就写不出东西来了,那她的写作生涯也就到头了。这本来也没什么,然而,事情在村谷女士的身上就有些特殊了,因为她的父亲是在文学界独树一帜的宍户宽尔博士。她的处女作发表后,媒体也纷纷以此为题材加以炒作,将她捧得有些过头了。”

对此,典子也能够理解。

“村谷阿沙子女士那时正为下一部作品而苦恼着。因为她是个自尊心极强、不肯轻易认栽的人。她不愿意失去已经得手了的新锐作家的名誉。当然了,才发表了一个作品本来也谈不上什么名誉,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可她的这种苦闷被田仓义三打探到了。因为,田仓本就是新闻出版行业内的包打听,他肯定一下子就看穿了村谷阿沙子的心思。更何况村谷女士还是他在京都时通过文学小组接触较多的宍户宽尔博士的女儿。于是,田仓就想起了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来,并打算把笔记骗来后去村谷女士那里换钱。对此,村谷阿沙子也是一拍即合,十分高兴。交易就这样成立了。因此,阿沙子女士后来发表的作品其实都是以畑中善一的笔记为蓝本的。她在写作时,绝不让别人走进她书房的理由也正在于此。”

典子听得入了迷,一句话也不说。这时,汽车也终于走完了蜿蜒曲折的山路,驶入了塔之泽的隧道。

“畑中善一曾被认为是极具才华的人,村谷阿沙子女士以他的遗稿为蓝本所写出的作品也屡获好评。杂志社不知道她的作品有人代笔,所以一个劲地向她约稿。所幸的是,畑中的遗稿很多,据说装满了整个柳条箱,因此足够村谷女士应付一阵子的。同时,田仓也从阿沙子女士那里拿到了钱财,着实赚了一笔。不用说,他们之间所做的秘密交易,如果能一直维持下去,自然是平安无事了。可另一边,畑中邦子正眼巴巴地等着兄长的作品重见天日呢。”

典子在一旁听着,胸中也开始忿忿不平了。

“当然,阿沙子女士的抄袭行为是不可能永远瞒过畑中邦子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邦子发现了其中的真相。于是,她定然和田仓交涉过多次。估计这就是她会去藤泽的田仓家的缘故吧。然而,田仓是只老狐狸,不会理睬她的。最后,邦子无奈之下只得将此事向亡兄的旧友白井主编和盘托出了。”

“哎?向主编和盘托出?”

“嗯,不过,她这么做已经太晚了。从时间上来说,恐怕就在你去箱根催阿沙子女士的稿子的那会儿吧。”

典子屏住了呼吸。

“主编听了邦子的陈述一定也觉得很震惊和痛心吧。但在那时,他也没办法取消约稿,因为没有可替代的稿子,就靠它撑门面了嘛。”

典子也想起来了。当时除了约村谷女士写的稿子以外根本没有备用的稿子或可以替代的稿子。时间上又临近终校了,别无良策可想。那时,白井主编要典子不停地向村谷女士催稿。

“白井主编的另一个为难之处在于,村谷女士是恩师的女儿。他决定,这次的稿子暂且放过,为了今后的事宜则要和村谷女士好好谈一谈。于是,他就带着畑中邦子悄悄地去箱根找村谷女士了。时间就是十一日晚上。当时,村谷女士还住在宫之下的杉之屋旅馆里呢。田仓不是说,看到了一对‘有意思的情侣’吗?那就是白井主编和畑中邦子女士。也就是X-A&B的两个人。”

汽车驶过了早川的铁桥,开始平稳地驶向桥下,速度也加快了。后面汽车的前灯照在前面汽车的后窗上,白井主编的背影清晰可见。

“我以为,那天晚上,白井主编、畑中邦子跟村谷阿沙子女士是有过交谈的。由于结束谈话时,时间已经很晚,白井主编和邦子各自在杉之屋开了房间住了下来。第二天,白井主编因为要上班,一大早就赶回了东京。但就在那天早上,他在旅馆外的浓雾中和阿沙子女士也谈了一次。”

“啊,这么说来……”

“是的。你一直以为自己在那时看到的是田仓,其实那人是白井主编。是浓雾欺瞒了你的双眼,连说话声都听错了。再说,白井主编和田仓的身材原本就很像,离远一点听,他们两人的说话声也很接近。那时,阿沙子女士的神经过敏就开始发作了。她一想到跟畑中邦子住在同一家旅馆里,就一刻也不肯在杉之屋多待。于是,她匆匆忙忙地换到了对溪庄。”

“那么,我在雾中看到的另一对男女中,那个跟阿沙子女士的丈夫亮吾站在一起的女人又是谁呢?”

“她呀,”龙夫说道,“她就是女佣广子。”

“哎?”

典子一下子又坠入五里雾中。她感觉想问的事情,依然多如牛毛。

看着侧首沉思的典子,龙夫用缓慢的语调继续说道:“亮吾的失踪是事先跟广子商量好的。十一日晚上,你所看到的就是他们在商量时的情景。”

“这么说来,亮吾跟广子……”

“是的。不知道阿沙子女士是否察觉到,他们两人偷偷地相爱了。因为阿沙子女士是个强势的妻子,而亮吾和广子肯定是一直在等待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机会。那自然是为了要不知不觉地从阿沙子的身边离开。要不然的话,阿沙子女士的歇斯底里发作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还记得吧,十二日夜晚,村谷阿沙子女士出了旅馆后,亮吾和广子也出去了,我认为这是他们计划好的行动。之后,亮吾直奔小田原车站,然后上了火车。广子则返回旅馆。她跟随阿沙子女士先回了东京,然后再请假。这是为了不让阿沙子女士疑心她跟亮吾是商量好的。他们不是两个人一起消失,就是为了避免被那个好强的阿沙子知道后生出什么事来。”

原来是这样。典子明白了。这世上可真是千奇百怪,什么事都有。

远处,可以看到汽车前灯的光芒。亮吾的失踪和女佣广子的失踪原来是一回事,不过,这就像那远处的灯光和自己毫不相干一样,他们的失踪跟田仓之死也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他们两人现在在哪里呢?”

“在丰桥的某个地方。关于这事,我也托大楼社长新田嘉一郎去调查过了。”

“新田社长?”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人名,典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嗯,听新田社长说,他们两人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在整个事件中,他们两人的故事是最令人宽慰的了。”龙夫停了一下,微笑着朝典子瞥了一眼,“我说出了新田社长的名字,你似乎有些吃惊。其实,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托他去做呢。亮吾和广子住在哪里的事,就是他在归途中顺便调查的。”

“什么更重要的事?”

典子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因为她突然想起了在东京火车站遇见新田嘉一郎的事,当时,他手里提着旅行箱,说是要去京都。他还问到了崎野,并莫名其妙地笑着……

“新田先生所去的地方是犬山。是我请他去确认一下畑中邦子的不在场证明的。就是请他帮忙调查一下,七月十二日前后,邦子她在不在自己的家里。”

典子觉得自己已隐隐约约地猜到了这一点,现在听龙夫这么一说就更是得到了证实。

“可是,你怎么会拜托新田先生去调查这些事呢?”

“新田先生的感觉很敏锐。身为京都大学同好杂志小组中的一员,他也认识畑中善一,我在跟他讲了田仓坠崖而死的案子,并将我们的调查、思考的经过全都和盘托出后,才拜托他的。我认为他是调查畑中邦子最合适的人选了。同时,我也没有这个时间,也不能老请假啊。”

“怪不得,那时我把遇见新田先生的事告诉你后,你就别有用心地怪笑着。现在总算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典子微微瞪了龙夫一眼说道。

“嗯,就这样,了解到了畑中邦子在田仓坠崖案发的当天并不在犬山家里的事实,说明我对她的怀疑是完全成立的。然而,并没有能够证实这一点的证据。于是,我决定直接与她接触一下,要跟她面对面地谈一谈。为此,我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想跟她商讨一下今后的事情,署名处写上了我的名字以及‘白井主编的部下’这样的字样。至于邦子接到此信后是怎么想的,我不得而知。可是,她很快就给我写了回信。你看,就是这张明信片。”

龙夫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折成两叠的明信片交给典子。

尽管车内的灯光不太明亮,可明信片上的钢笔字还是看得清楚的。

“仙石原这个见面的地点是我指定的,她跟我见面的话,地点就一定要选在仙石原。其中的缘故等会儿再说,但仙石原这个地方很重要,可以说是本案的关键。不知道她是否察觉到这一点,我觉得她是悟出了其中的奥妙。见面的时间是她指定的。那就是……”

“下午九点半到九点四十分之间,对吧?她写了两遍‘务必在该时间段内到达’。”典子一边读着明信片,一边说道。

“是的,我就是从这一点上,感到了这次实地调查的危险性。”

“哎?”

典子将视线从明信片上抬了起来。这时,龙夫正注视着典子,典子慌忙间又低下头,再次看起了明信片。

“刚才,我们不是差一点像那个卡车司机木下一样被人杀死吗?”

“像木下一样?”典子的声音有些嘶哑。她的目光再次离开了明信片,两眼直视着正前方的苍茫夜色,一眨也不眨。

“嗯。黑暗中突然受到汽车前灯的强光照射,然后被从驾驶室内探出身子的坂本用铁棒猛击头部——木下就是这样被杀死的。由于前灯过于明亮,在它的照射下,看不清汽车到底是什么车型的。平时,我们晚上在路上避让车辆时,不是也经常有这样的体会吗?有时,自以为避让的只是一辆普通的汽车,等它从身边开过后才发现原来是一辆大卡车,吓了一大跳。坂本所用的方法,就是先用汽车前灯照花对方的双眼,然后在经过对方身旁时用铁棒猛揍。站在路边的人由于光线强烈的缘故,看不到对方的姿势。我们两人也差一点遭受到同样的命运。尽管我早已预料到这一点,可刚才依然十分危险。”

“……”

典子呆呆地望着龙夫。黑暗中似乎浮现出了刚才被龙夫推倒在地面上时自己的身姿。

“田仓也是被与这相类似的手法杀死的,畑中邦子早就对田仓起了杀心,所以才将安眠药掺到啤酒中让他喝了下去,准备在田仓睡着后再将他杀死的。可谁知田仓喝了安眠药后又出去了,于是她也急急忙忙地追出去。随后,她在宫之下附近看到了一幅出乎意外的场景,那就是坂本和木下所驾驶的定期货运卡车。她看到坂本和木下两人正抱着安眠药刚刚发作的田仓,准备将他弄到卡车上去。估计田仓那时已经脚步踉跄,走不成路了。于是畑中邦子想到可以让坂本帮忙杀死田仓。田仓欺压自己的姐姐,还使姐姐走上了自杀的绝路,坂本原来就对田仓恨之入骨,同时又对来过家几次的畑中邦子十分同情。因此,坂本答应帮助邦子杀死田仓。坂本说服了木下,将田仓弄上卡车,带到了仙石原,在那里杀死了田仓,然后再返回来,将田仓扔下了访岛的悬崖,造成田仓自杀的假象。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推理,其依据来自卡车晚到了一个半小时,而从宫之下到仙石原往返需要五十分钟。

“至于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将田仓带到仙石原去杀死了再抱回来,只要回忆一下,我们曾经去箱根所做的实地调查就知道了。田仓坠崖的地点,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悬崖,只有一条两米半宽的弯曲的村道。村道上虽然有卡车的车轮印迹,但不要忘记,该村道的尽头是一家木材厂,村道上的卡车轮迹是木材厂的卡车进出时留下的。这条村道十分狭窄,卡车进入后,在半道上是无法折回的。相对于一条单行道,如果要掉头,就一定要驶入木材厂的停车场。可木材厂里的人说,那天晚上并没有什么卡车驶入。田仓吃了安眠药,他的坠崖很容易地被人认为是自杀或死于什么事故。因此,必须要将田仓从悬崖上推下去。击打了他的头部再将他推下悬崖,正好可以使人认为此伤是在摔下悬崖时撞出来的。

“坂本和邦子商量杀死田仓的方法花了三十分钟,和邦子回到骏丽阁的时间是相一致的。她先回到旅馆,故意让女侍们看到自己,然后再悄悄地溜出来。这次,她是走河边到隔壁的对溪庄,从那儿坐缆车上去的。她坐上了等在那里的坂本的卡车,一起到了仙石原,在那里用扳手或别的东西将田仓打死,然后坐卡车重新回到宫之下,将田仓的尸体搬到悬崖上并将其抛下悬崖。

“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坂本的卡车才晚到一个半小时。之后,邦子又故技重施,若无其事地回到了骏丽阁。”

“这么说来,你在箱根做实地调查时,就已经开始怀疑畑中邦子了吧?”

典子想起了龙夫在河边走过后所说过的话:这两家旅馆的客人不乘坐缆车也能走到隔壁去。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跟我说?什么事都一个人闷在肚子里,你好坏!”

见典子这样忿忿不平,龙夫苦笑着道:“你看你,又来了。”

典子却笑不出来。

“等等。”典子举起左手,严肃地问道,“坂本今天是打算来杀死我们的吗?”

“我想就是这样的。邦子看了我的信,肯定和坂本商量过。坂本得知我们了解了事件的真相后,估计就下了杀死我们的决心了吧。而邦子为了以防万一,也作了自杀的准备。事实上,坂本杀死了敲诈勒索的木下之后,就逃到了邦子的家里去了。”

典子拿起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明信片,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地还给了龙夫。

“大体经过是了解了,可还有几处不甚明了啊。其中之一就是在秋田的五城目处理了那些家具的人是谁?”

“那是犬山的邦子的表妹夫。正如其外表一样,他是一个纯朴的乡下人,对有知识有教养的邦子似乎很尊敬。具体情形虽然不太清楚,估计他对邦子是言听计从。根据新田社长的调查,他原本就是五城目那边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曾一度怀疑是白井主编呢。虽然当时也觉得有些对不住主编,可他请假的理由又不肯说,再说你也不是一直对他疑神疑鬼的吗?”

“嗯,确实是很对不起主编。我准备在事情都结束后,对他和盘托出。某种意义上来说,白井主编也是苦不堪言啊。”

龙夫在说“某种意义”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星星点点的住家灯光,显得越来越小。

“龙夫,”典子说道,“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田仓良子为什么要自杀呢?”

“真正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可以作这样的推论吧,那就是,良子并不爱田仓。她原本是畑中善一的恋人,她不仅不爱田仓,反而憎恨田仓。而田仓又是良子实际上的丈夫,当她知道田仓背叛自己,与邦子保持着某种关系,而自己又经常遭受到田仓的虐待,于是感到了绝望,最终走上了自杀的绝路。她的弟弟坂本浩三也是出于为姐姐报仇的目的,而帮助杀死田仓的吧。不过,其中的细节,我还不太清楚。现在,无论是良子还是邦子,还有田仓义三和畑中善一,这些了解事实真相的人全都死了。所谓‘死无对证’,恐怕事实真相要石沉大海,永远也无从得知了。”

龙夫重重地靠向松软的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又吐了出来。他像是说话说累了,将脸转向典子,一声不吭地看着。

远处,小田原市镇上的万家灯火清晰可见。汽车放慢了速度,不久便进入了市区,停在小田原警察署的大门前。

前一辆汽车的尾灯熄灭了。小田原警察署窗口中的灯光照在大道上。典子和龙夫所乘坐的汽车,也紧挨着前面那辆车停了下来。

白井主编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朝这边举起了手。

典子和龙夫也打开车门下了车。

“我马上让坂本君去自首。”白井主编用嘶哑的嗓音说道。从窗口中漏出的灯光尽管不太明亮,但依然看得出主编的脸色十分憔悴。他消瘦的脸颊在灯光下呈现出浓重的阴影,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坂本君已经想通了。我在车上也问了他袭击你们的大致理由。现在,他已经有所认识,人也老实了。”白井主编看着他们两人说道,“畑中邦子女士静静地躺在后座上呢。通报了警察后,必须马上送医院。肯定是要做尸体解剖的。我带坂本去自首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就陪在邦子身边吧。”

“知道了。”龙夫说着,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典子默默低下脑袋。

“这下就可以放心了。”

主编回过头,朝汽车内扬了扬手。一个年轻人悄然下了车。借助从窗口射出的灯光,可以看到他的脸。只见他头发乱糟糟的,尖下颚,正是曾经在藤泽的田仓家里见过的坂本浩三。

他跟随着白井主编走向警察署时,朝龙夫和典子看了一眼。坂本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说了声“对不起了”,随即又鞠了一躬。

龙夫走上前去,拍了拍坂本的肩膀:“没事了。我会去探望你的。”

坂本听了,又鞠了一躬,带着哭声说道:“对不起了。”

白井主编什么也没说。他一手握住坂本的手,一手推开了警署的大门。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只有大门还在摇晃着。典子觉得,坂本的身影或许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

龙夫走到前一辆汽车的旁边站着,典子也跟了过去。透过车窗朝里看,恰好有远处的灯光投入车内,把车内照亮。

一个女人横躺在后座上。如果是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这一幕,还以为她太累而睡着了呢。

典子在车窗外双手合十,低下了头。龙夫也做了同样的姿势。典子直感到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你是从什么地方将他们两人送来的?”龙夫低声问司机道。

“我是在箱根拉的客。”司机垂头丧气地说道,“刚才那个小伙子和这位夫人说要去仙石原,从九点钟左右就上路了。谁知道一下子弄到这种地步,真是吓死人了,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啊。”

如此看来,畑中邦子和坂本浩三是先到了箱根,然后算准了时间,驱车赶来的。那个司机眼珠子滴溜乱转,有点坐立不安。

“你辛苦了,再忍耐一下吧。”龙夫安抚了他一下,又对他说,“你看,有人长眠在车上。麻烦你等一会儿稳稳地将她送到医院里去吧。”

“好说。”司机回答道。他看看现在这阵势,知道也只能照办了。

有三个警察匆匆地从小田原警察署中跑出来,其中两人穿着便服。

“就是这个吧?”一个警察指着车窗说道。

“是的。”龙夫在一旁接过他的话头,“我们两人是相关者,虽然不知道将会去哪家医院,但请允许我们一同前往。”

穿便衣的警察看了看龙夫和典子后,说道:“既然是相关者,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时,警察署的大门打开,白井主编走了出来。另有一个警察跟在他的身边。

畑中邦子的尸体被送到了XX医院。在尸检之前,被安置在一间停尸间里。

邦子的脸安详美丽,和典子在浓尾的农舍中与她交谈时一模一样。那时,屋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电灯,散发着草料的杂味儿,屋外有牛的鸣叫。邦子找出哥哥的照片,亲切地述说着哥哥的故事。

典子回旅馆时,邦子打着灯笼领着她在田埂上走着。夜晚时分,成片的稻田中,两个女人在一盏晃晃悠悠的灯笼照耀下,缓缓地走在田间小路上。这样的场景至今仍保留在典子的脑海里。

典子在恍惚中觉得,如今已经紧闭双眼的邦子,似乎依然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典子用自己的木梳,给邦子梳了头发。突然,双眼中涌出了滚烫的热泪。龙夫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刚才不知去了哪里的白井主编,这时跟一名警察一起走了进来。

“从畑中邦子的身上,找出一封遗书。”白井主编对龙夫和典子说道,“是警察刚刚交给我的,我先看了。你们也看一下吧。”

说着,白井主编递上了一个很厚的信封。

“阿典,你先看吧。”龙夫谦让道。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典子说着,用颤抖着的手指从信封中抽出信纸来。那是写满了字的几十张信笺。信笺上的文字十分娟秀优美,并且写得纹丝不乱。

由于我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因此预先写下了这篇文章。明天就要从犬山的乡下出发去箱根了,这篇文章就是在出发前一天的晚上写下的。而读到它的人会是谁,我大致也能料到。在此,我必须先叙述一下我和田仓义三的关系。我的哥哥已经过世了,他叫畑中善一。在京都上大学时,文学方面受到宍户宽尔先生的影响。当时,他有许多同伴,其中就有白井良介和新嘉田一郎。另有一人,虽不是学校里的同学,却也加入了他们的文学小组,那人就是田仓义三。他不是学生,好像是有工作的。田仓跟其他成员的交往并不太密切,不知为什么,他和我哥哥特别投缘。当时哥哥有个恋人,估计你们已经知道了吧,她就是坂本良子。哥哥和坂本小姐倾心相爱着。本来,这些事都发生在京都,身在乡下的我并不十分了解,我只是听哥哥回家时说起而已。不久之后,哥哥的恋爱失败了,坂本良子走到别的男人身边去了,那个男人就是田仓义三。在此之前,田仓也知道哥哥跟良子的关系,却总是装出一副是哥哥跟良子共同朋友的样子。后来他喜欢上了良子,就把良子从哥哥身边抢走了。他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把良子抢走的,从他的性格上应该能够想象得出来。说来也是羞愧难当,后来,我自己竟然也屈服在他那种卑鄙下流的手段之下。

不过,这是后来的事了。哥哥当时失恋的原因,已经不可能知道了。哥哥从京都回到了乡下,每天垂头丧气的,不久就一病不起,很快就去世了。恋人良子被好友夺走的悲愤愁苦,无疑缩短了他的生命。哥哥的文学才能深得宍户宽尔先生和同伴们的赏识,他平时就悄悄地在笔记本上写小说,到他临死之时,这样的笔记本已经装满一个柳条箱了。

哥哥死后,从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的是他和他的恋人,还有恋人的小弟弟。

然而,照片背面本该写着拍摄者姓名的地方被他用墨水涂抹掉了。这张照片明显不是出自专业摄影师之手,应该是朋友给他们拍的。因此,哥哥要将拍摄者的姓名涂抹掉,就有点不可思议了。很快我就想到,这个摄影师肯定就是后来抢走良子的那个人。当然,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叫田仓义三。

知道他叫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后来的偶然遭遇。

后来,我结婚了,丈夫是一个官员。我们结婚五六年后,丈夫由于工作关系去了满洲。巧合的是,田仓也去了那里。田仓自然是不认识我的,可我见到了他的夫人后大吃一惊。因为她长得跟那张照片上的哥哥的恋人一模一样。她的弟弟浩三也跟她在一起。不用说,浩三的长相也跟照片上的小男孩并无二致。

你们可以想像一下,当我得知她就是坂本良子时,会有多么震惊。我们两家住得很近。有一天,我悄悄地将良子叫到家里问明了真相。良子也是大吃一惊,并作出了肯定的回答。对于我哥哥的事,良子十分自责。她哭着向我致歉,并告诉我说,跟田仓结婚并非她的本意,现在的婚姻生活也并不幸福。并且,她至今也没有忘记哥哥。我知道她并不是在演戏或撒谎。我原谅了良子,也对她十分同情。因为她那不幸的婚姻生活,我平时都看在眼里。那时,我丈夫因感冒恶化患上了肺炎,只过了一个月左右就去世了。

良子对孤身一人沦落异乡的我非常同情,对我十分关心,浩三也像亲弟弟一样,喜欢跟我在一起。

可是,就在我这样跟她们姐弟来往的过程中,田仓知道了我就是畑中善一的妹妹。估计是良子不留神时说出来的吧。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得知这一点后,突然对我产生了兴趣,不断地用语言挑逗我。后来,竟在我一不留神时,用暴力征服了我。我十分懊恼,痛哭流涕,当时的心境在此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既感到对不起亡夫,也感到对不起良子,成天处在深深的自责之中。

对于田仓来说,或许是为了发泄对老是念念不忘我哥哥的良子的怨恨(事实上,田仓也经常为了哥哥的事打骂良子。坂本浩三也因为看到了这一切而开始憎恨田仓),要对我哥哥实施报复才对我施暴的吧。可是,或许是因为失去了丈夫后的空虚使然,在那以后,愚蠢的我竟然瞒着良子,跟他幽会过好多次。只要有过一次那样的关系后,女人就变得那么脆弱和可悲了。田仓则一边嘲笑我,一边将我当作了他的玩具。与懦弱老实的丈夫相比,或许精力旺盛的田仓更能诱惑我的肉体。后来,我早早地从满洲撤回到日本。一是因为丈夫去世后,我留在那里已经毫无意义,同时也是因为我实在忍耐不了这样的关系。我回到犬山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忘记了此事。可是有一天,田仓突然来犬山找我了。我当时吓得浑身直发抖,那种感受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田仓来找我的目的并不在于我作为一个女人所担心的事情上。他要我将哥哥善一的创作笔记交给他。因为他本就跟我哥哥关系不错,知道我哥哥悄悄地写了不少小说的草稿。

田仓说他要让世人认可我哥哥的文学才能。他会找人把这些草稿加工成作品并发表,发表时会写上畑中善一的名字。他一方面表现出这样的热情,另一方面又阴险地讪笑道,如果要他保守我们在满洲时的秘密,他现在的要求也毫不过分。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却屈服于他的威胁,同时也轻信了他。想到这样能够让我哥哥的才能重见天日,我就照他所说的那样,将满满一柳条箱的创作笔记全都交给了他。从此,我就一直等待着田仓的承诺变成现实。可是,总不见杂志上出现哥哥的名字。后来,我想田仓虽然那么说,估计真的要发表也没有那么容易吧,也就死了心。谁知道过了很长时间后,我偶然发现,哥哥写的小说以一个叫作村谷阿沙子的女作家的名字发表了,而哥哥的名字,则只字未提。原来田仓将哥哥的草稿卖给了村谷女士。知道了他的阴谋之后,我就按照他给我的名片上的地址,赶到藤泽,去当面质问他,可田仓则是一味地推诿搪塞,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不仅如此,在他的强追下,竟又跟他恢复了在满洲时的那种关系。

当时,良子已经跟他分居,田仓又是单身了。我痛感良子的不幸,也诅咒自己的身体,我甚至决心要自杀了。

在田仓的家里,我见到了良子的弟弟坂本浩三。他详细地告诉了我关于良子的事情,我完全了解关心姐姐、可又生性懦弱的浩三对田仓的憎恨有多深。虽然我们并未敞开心扉地交谈过,但默然之中我们都感觉到了对于田仓共同的憎恨。之后,我又找过田仓两三次,可是不论我怎样强烈地责问他,总是不得要领,每次都被轻而易举地岔开了话题。我依然不死心,第四次我又找上了田仓的大门。可这次他不在家,邻居说他去箱根出差了。他去箱根有什么事呢?我当时不知所措。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而浩三也上班去了。我无可奈何地正要回去之时,忽然想起哥哥的一个朋友,也是当时文学小组成员之一——白井先生。因为我听田仓说起过他,记得他在一个叫作阳光社的出版社里当主编。

我立刻查到了阳光社的电话号码,给白井主编打了电话。那是在十一日四点钟左右的事了。我向白井先生说明了缘由,希望得到白井先生的帮助。白井先生听说我是畑中善一的妹妹,似乎非常吃惊。之后,白井先生来到了附近的咖啡店,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白井先生听后极为震惊,脸色都发白了。因为他听说哥哥创作的小说被村谷女士利用,并在自己当主编的杂志上不断发表,其吃惊的程度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其实,其他的杂志和媒体上也发表过村谷女士这样的作品。我跟他说,我准备追到箱根去找田仓,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因为村谷女士也在箱根。”我们约好时间后,就结束了在咖啡店里的谈话。当我听说村谷女士也在箱根时,心中不觉产生了猜疑:田仓会不会就是为了去见村谷而去箱根的呢?或许他和村谷女士之间,不仅只有哥哥的创作笔记交易,说不定还有些特殊的关系。也就是说,田仓不仅针对坂本良子和我,对村谷阿沙子女士也做出了什么不轨的行为。我的直觉告诉我,田仓利用我哥哥的创作笔记作为诱饵,与村谷女士有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想到这里,我的胸中就悲愤难平。哥哥不仅被他抢走了恋人良子,现在连自己的作品也被他偷走了。那天夜里和白井先生一起坐“小田急”赶到箱根时,我就暗暗地下了决心。

入住杉之屋酒店后,白井先生立刻就去找村谷女士了。关于田仓的事,白井先生曾反复叮嘱我不要轻举妄动,于是,我就一直在酒店里等着。白井先生回来后,我问他谈得怎么样,可他没对我说什么,只说“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便休息去了,因此,我并不清楚他们谈话的结果。

第二天早晨,白井先生说要在外面跟村谷女士最后谈一次。说完,他就走出酒店,消失在浓雾之中了。估计是因为村谷女士的丈夫也在酒店里,说话不方便,所以要和她在外面交谈吧。不一会儿,白井先生就回来了,他两眼充血,想必是谈话结果并不理想。我一个人在酒店里坐立不安,越想心里越烦躁,最后在晚上八点左右,决定去找村谷女士(白井先生已于上午回东京去了。他说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一切都交给他办,叫我在酒店里等他,没有他的电话哪里也不要去)。可不知为什么,这时村谷女士已经不在杉之屋酒店了,她搬去了对溪庄。大概她觉得和我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感到不自在吧。同时,本来住在春日旅馆的田仓也改变了住宿地,搬到了村谷女士所住宿的旅馆的隔壁——骏丽阁。当我得知此事时,感到气愤难平。我走出杉之屋,乘坐骏丽阁的专用缆车下去,向女侍打听田仓所住的房间。为了不让女侍通知田仓,便跟女侍说,我是田仓的妻子,这样女侍就直接将我领到了田仓的房间。没想到自称是田仓的妻子的做法,不仅仅在这件事上,在别的方面竟然也十分管用。

由于我自称田仓的妻子,因此,我与田仓之间的争吵(其实是我在指责田仓的背信弃义以及他跟村谷女士的不正当关系,要求他履行发表我哥哥的小说的责任)也被解释成夫妻吵架,甚至后来连警察也相信我就是田仓的妻子了。

这时,我的胸中升起了一股勇气,想要杀死这个夺走哥哥恋人、用暴力霸占其妹妹,并且仍不知餍足,又利用哥哥的创作笔记为诱饵与村谷女士乱搞男女关系的田仓。于是,我要了啤酒,趁田仓去洗手间的当儿,将准备好的安眠药下到了他的杯子里(我在警察署所作的陈述全都是假造的,要啤酒的是我,去洗手间的是田仓。所用的安眠药,就是我日常服用的)。我本想等他睡着后将他杀死。不料他喝了啤酒后又出去了。由于事先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一时不知所措,但我很快就决定追出去看了再说。等到田仓所乘坐的缆车回来后,我就坐它上去,上了国道,朝宫之下方向走去,寻找田仓,可在半路上看到一辆停着的卡车和两个扭在一起的黑影。走近了一看,我大吃一惊,原来是坂本浩三正抱着田仓往卡车上拖。浩三看到我也很吃惊,他说在车灯的光照下看到田仓烂醉如泥,正准备用卡车将他送到附近有人家的地方去。他所驾驶的卡车是开往名古屋的深夜货车,刚好从宫之下经过。这时,倒在浩三手中的田仓已经失去知觉了。我让浩三放开田仓,但浩三知道我给田仓吃了安眠药后,就感觉到我有杀死田仓的意图了。他说:“我也想杀死田仓,阿姨,让我来帮你吧。”对此我只能点头同意。我们紧急制定了一个计划,要将田仓从悬崖上扔下去造成自杀的假象。同时,考虑到田仓的尸体被发现后的情形,必须以猛击其头部的方式将他杀死。这样,可以让人误以为这个致命伤是坠崖时所造成的,而杀死田仓又必须在行人、车辆罕至的地方动手,于是就选择了仙石原。为了制造案发时我不在场的证明,我决定先回一趟骏丽阁,然后再悄悄地溜出来。当时,我还对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一个叫作木下的青年(浩三这么称呼他)有所顾虑,可浩三说他有办法说服木下,于是我就回旅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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