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我和赳赳一起搬来这个家,是在一个被雾笼罩的初冬的早晨。说是搬家,其实全部家当只有一个旧衣柜、一张写字台和几个纸箱子的东西,非常简单。
哐当哐当,我坐在檐廊上目送着小卡车消失在晨雾中。赳赳为了熟悉新家的气味,用鼻子嗅着走廊、水泥墙和玄关的玻璃门,不时地抬起小脑袋,哼哼着什么。
晨雾朝着一个方向缓缓地流动着,清澈透明,并不是那种包裹住一切风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浓雾。仿佛伸出手去,就能触摸到一层清凉的薄纱。
我靠着纸箱,久久地眺望雾霭,一直看着它渐渐变成了一滴滴乳白色的水滴。赳赳闻味儿闻累了,蜷缩在我的脚边。我感到背上发冷,撕开背靠着的纸箱上的胶带,从里面拽出一件开襟毛衣披上。一只小鸟笔直地穿过晨雾,飞上高空不见了。
最先看上这个房子的是他。
“旧了点吧?”
我摸着油漆已经剥落的防雨门说道。
“再怎么旧,看着还是很结实的嘛。”
他抬头看着粗大的柱子说道,那柱子黑亮黑亮的。确实,房子盖得很结实。
“煤气灶和热水器都太过时了。”
我试着扭了两三下煤气灶的开关,咔咔,只发出几声空响。厨房贴着瓷砖,擦得很干净。但是瓷砖多处残缺,裸露出里面的水泥,看上去就像精确计算出来的几何图形。
“这个不错,是德国制造。真是少见啊,居然是外国造的,样式还特别古典呢。”
他把视线转向不动产的女办事员。女办事员使劲点着头说道:
“您说得对,这煤气灶是十年前住在这里的德国留学生留下的,是地道的德国货。”
她说“德国”这个词时,特别用力。
“那就不用担心了,不容易出毛病的。”
他微笑着说道。
我们依次看了卧室、浴室和客厅,还查看了门的开合状况、自来水管的锈蚀程度以及电源插头的数量。一共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每个房间都很小巧,收拾得很干净。最后我们来到檐廊,他环顾着窗户外面的院子说道:
“好的,就要这个房子吧。这儿的话,赳赳也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院子里很荒凉,花坛里是空的,花盆里也是空的,没有任何人为加工的痕迹,只有三叶草繁盛而茂密。
“是啊,能和赳赳一起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我答道。
那个女办事员立刻高兴地向我们鞠了一个躬:“太谢谢了。”
搬新家,赳赳是必须带过来的最重要的东西,除了它之外,没有任何必须要准备的。这是一桩被所有人反对的婚事,也只好如此了。
我们一提“结婚”这两个字,别人的脸色就会立刻阴沉下来,沉默不语。然后,他们考虑着措辞,小心地说:“这种事,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不看好的理由简单而庸俗。他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连续考了十年司法考试但次次落榜,还患有高血压和偏头痛。而且,我们俩岁数相差太大,还都特别穷。
赳赳打了个哈欠。它卷曲的尾巴尖好像被雾打湿了,黑色和茶色相间的稀疏的毛湿漉漉地压在三叶草上。不知何时,雾已开始散去,微弱的阳光洒了下来。
我把目光转向堆放着的纸箱,想着该从哪儿开始着手整理。窗帘需要更换,厕所里要贴墙纸,壁橱里要铺防虫纸,等等。这个旧房子有着干不完的活。三周后,我们要举行只有两个人的结婚仪式。仪式后他就会搬来住。在这之前,我必须做完所有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不过,现在我只想看雾。没有必要着急,我要尽情地享受最后三周单身生活的乐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用手指尖抓着赳赳的脖子,赳赳身上很热乎。
第二天下起了雨。
早晨醒来后,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细细的雨丝没完没了地洒落在窗玻璃上。对面的住家、电线杆和赳赳的小木屋都乖乖地待在雨中。除了流淌的雨水之外,窗户对面看不到任何移动的东西。
整理纸箱几乎没有什么进展。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读起那些陈年旧信,或是一页一页地翻看影集,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想吃点什么,但是厨房用具和餐具都不全,不能做什么像样的饭菜。外面下着雨,也懒得出去买东西。于是,我烧了一壶开水,冲了一包即食汤,吃了些紧急时食用的干面包。德国造的煤气灶果然非常好用。
还未习惯的屋里陈设,还有干巴巴的面包触感,使得外面的雨声听起来特别清晰。我想要听到他的声音,可是家里没有电话。也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立体声音响。无奈之下,我只好抱起了趴在大门口睡觉的赳赳。赳赳受宠若惊地扭着身子,高兴地摇着尾巴。
我决定下午重新油漆浴室。和其他房间一样,浴室也很紧凑,只有一个搪瓷浴盆、银色的水龙头和一个毛巾架。尽管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不知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窄小。也许是因为顶棚高,还有一个大窗户的缘故吧。
我猜以前德国留学生住在这里的时候,浴室也许是非常浪漫的粉红色。因为瓷砖的边角上还隐约留有粉红色的痕迹。不过长时间受到热气和肥皂水的侵袭,那颜色基本上看不出来了。
我换了一件旧衣服,再在外面套上雨衣,戴上橡皮手套,打开了换气扇,把窗户完全敞开。外面还在下雨。
往墙上刷漆比想象的要容易得多,眼看着浴室就变得光鲜了起来。雨点不时飘进来,打在刚刚刷过的墙上。我埋头刷着,注意着不要涂花了。
差不多刷到一半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家的门铃声,吓了一大跳。门铃声就像动物的哀嚎一般,特别刺耳。
开门一看,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和一个三十多岁、像是小孩父亲的男人。两人都穿着透明的雨衣,戴着帽子。他们的雨衣湿漉漉的,滴答滴答地淌着水。我赶紧把自己身上溅了粉红色油漆的雨衣脱了下来。
“下雨天贸然来打搅您,真是对不起。”
那个男人突然开口说道,没有说明事由,也没有通报姓名,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您是最近搬来的吗?”
“是啊。”
我含糊地回答。
“这一带靠近海边,既安静又安全,很适合居住。”
那个男人看着卧在地上的赳赳说道。
小孩紧紧地拉着父亲的左手,乖乖地站着。他的黄色雨靴上沾满了水珠,那是一双玩具似的小雨靴。沉默了片刻后,男人突然问道:“您现在有什么难处吗?”
听到这句问话的时候,我意识到他是某宗教的布道员。这类造访者往往选择天气不好的日子,而且还带个小孩子,每次都让我感到不知所措。
但是,总觉得他们和我以前见到的宗教布道员不太一样,也不像是任何行业的推销员,让人感觉非常独特。
首先,他们是空手而来,没有拿宣传小册子、教典或磁带,甚至都没拿雨伞。手拉手,另外一只手直直地垂着。穿得朴实无华,看上去很谨慎。
再次,两人都没有微笑,丝毫没有一般宗教布道员那种特有的充满自信的纠缠人的笑容。当然,看上去也并非不高兴或者态度冷淡,只是没有微笑而已。
不过男人的眼睛里似乎透着忧伤。当你注视着他的眼睛时,会觉得他的视线将要融化,只留下飘忽的残影——尽管飘忽,却深深地浸入人心,令人不容忽视。
我极力想要回答他的问题,在心里反复思量着“难处”这个词。但它就像听不惯的哲学用语一样,让人不得要领。两个人就这么淋着雨,看着我和赳赳。
“很难回答的问题啊。”
我终于说道。
“嗯,的确是。”
男人说。
“首先,我不知道‘难处’的定义是什么。要说冬天的雨,被雨淋湿的靴子,趴在门廊里的狗,说是难处的话也算是难处……”
“不错,您说的有道理。任何事情,一旦要下定义,它就会藏起本来的面目。”
男人点了好几下头后,便不说话了。雨声淅沥。这真是让人不知所措的尴尬的沉默!其实也可以说一句“我现在很忙”,请他们离开的。实际上,我确实正在刷油漆呢。但是,我没有那么做,也许是因为他们看着有些异样吧。
“我必须回答你的问题吗?因为我觉得我和这个问题,和你之间都没有任何关联。你站在那里,问题飘在空中,我在这里,仅此而已。我想三者的关系不可能再发生什么变化了。就像不管狗愿意不愿意,该下雨还是会下雨一样。”
我低着头,摸着雨衣上的油漆。
“就像不管狗愿意不愿意,该下雨还是会下雨一样。”
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赳赳仰起头,打了一个哈欠。
“您的回答可以说是很有见地的。看来我没有必要再打搅您了,真对不起。那么,我就告辞了。”
男人恭敬地鞠了一个躬,稍后,小孩也低下了头。两人消失在了雨中,没有丝毫强求,一点都不执着,走得很干脆。他们为什么登门造访?现在要去哪里?我想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但马上就放弃了。油漆才刷了一半呢。我穿上雨衣,关上了大门。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两摊水。
往厨房墙上安装调味品架,给走廊打蜡,在院子的一角做花坛……不知不觉,几天就过去了。我屋里屋外地闷头忙活着。要干的活很多,最要紧的结婚仪式又迫在眉睫,独自一人也丝毫不觉得寂寞。即便如此,我也常想换换心情,于是就带着赳赳一起出去散步。
我们在街上到处转悠,一边找寻今后生活中需要的银行、美容院和药房。街道虽然算不上很热闹,店铺却还齐全,能够满足最起码的生活所需。时不时地,能和一些老人擦肩而过,他们与我们一样正悠闲地散步。
穿过弯弯曲曲的街巷,上了一个坡,看见一条土堤。那是一个没有风的明媚的下午。土堤对面,细长的海面和湛蓝的天空混为一色,上面漂浮着几艘货船。赳赳跑了起来,锁链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所有的景物都被一股暖意静静包裹着。
沿着土堤向前走,海面越来越开阔,海燕就在眼前飞来飞去,近得仿佛伸手就可以抓到。一辆红色的邮政车缓缓驶过。土堤下面有一所小学校,是个很普通的小学,有着钢筋水泥的三层校舍和体育馆、木屐柜、兔笼子。赳赳突然斜穿过绿草茂密的土堤,它的目标是学校的后门。我也只好跟在后面走过去。结果,就看到他们也站在后门那儿。
除了没穿雨衣外,他们两人的打扮跟上次没什么两样,也没带任何东西,只是拉着手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以为他已经忘记我了,可是他很快郑重地低下了头,说:“前些天打扰您了。”
“不会。”
我也慌忙低了一下头。
赳赳兴奋地围着我们转悠起来,狗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男孩儿的眼睛一直追逐着赳赳。
“您正在工作吗?”
我一边犹豫着用“工作”这个词是不是合适,一边说。
“不是的,也不是在工作,只是在这儿休息一下。”
男人回答道。
下雨那天因为穿着雨衣,我没看清他们的装扮。今天再见,发现他们穿着十分讲究的高档服装。男人是一身墨绿色的休闲西服,孩子穿着一件羊毛衫,下面还配了一尘不染的纯白高筒袜。在这午后灰蒙蒙的街上,算是惹人注目的打扮了。
“这狗好可爱啊!”
“谢谢。”
“叫什么名字?”
“叫赳赳。你的儿子也很可爱啊。”
“谢谢!”
“几岁了?”
“三岁两个月。”
说完这些后,就没有其他话题了。沉默像风一样潜入。我们之间只剩下“有什么难处吗”这句话了。我想在他再次说出这句话之前离开此地,却怎么也做不到。因为他眼中虚无茫然的阴影触动了我内心的某个角落。
小学的后门,可以说是杂七杂八各种声音的聚集之处。从音乐室传来的竖笛和风琴的合奏声、操场上传来的跑步声和哨子声、海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汽笛声,什么声音都能听到。我把视线挪到他们的脚下,倾听着每一种声音。赳赳在门柱旁边找到了一个中意的地方,蜷缩在那里。
“我能摸摸你的狗吗?”
男孩忽然开口问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话,声音清脆悦耳。
“当然可以了。你摸这儿,它特别喜欢。”
沉默终于打破了,我松了一口气,抚摩着狗的脖子告诉他。赳赳闭着眼睛,用它的粉红色舌头舔我的脸。男孩松开父亲的手,提心吊胆地从赳赳的屁股后面伸过小手来。胖乎乎的小手指有一半嵌入了赳赳的斑毛中。
“你来这个小学有什么事吗?”
我转向男人问道。
“没什么事,从这里看配餐室呢。”
他缓慢地说出“配餐室”几个字,就像在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似的,朝后门对面的大窗户望去。
“你是说配餐室吗?”
“是的。”
他点了点头。
窗户里面确实是个配餐室。看样子午休刚刚结束,里面的人正在清洗餐具。好多个像鸟笼一样的巨大容器在传送带上流动着,里面装满了盘子、碗和勺子。它的速度和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一样缓慢。传送带上有多处像游泳馆里的消毒浴室一样的平台,每到这些地方,“鸟笼”就要停留几秒钟。其间,从四个方向的喷头里喷出液体,使“鸟笼”变得朦朦胧胧看不清了。喷水停止后,挂着晶莹水珠的“鸟笼”又开始移动。
“孩子特别喜欢看这儿,每次都会不知疲倦地看很长时间。”
“唔,这儿有什么可看的呀?”
“不知道,小孩子有时候会被那些很平常的东西吸引。”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男人露出微笑,当然不是宗教布道员所特有的那种微笑,而是一种更朴实的微笑。那确实是微笑,但由于他的眼神给我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他的笑容看上去也就宛如樱花花瓣一样脆弱纤细。
“这么可爱的小男孩儿,是怎么和配餐室产生联系的呢?”
“也许存在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奇妙复杂的线路吧。”
男人喃喃道。男孩渐渐不怕狗了,一会儿拽着赳赳的尾巴,一会儿趴在赳赳的背上。赳赳闭着眼睛,任凭他抚弄。
配餐室里的清洗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继续着。几个穿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系着头巾的工作人员,往来穿梭于传送带之间。有的在调节喷头的方向,有的把传送到终点的餐具搬进烘干机里。每个人都一声不响,动作麻利地干着活。机器、地板、窗户都被擦得锃亮。这里与其说是配餐室,更像是高效而精致的小工厂。
“还是上午的配餐室更有看头。”
男人说。
“真的吗?”
我们并肩伏在窗户上。
“当然啦,上午的操作更复杂,也更丰富。毕竟要做一千多人份的饭啊。上千个面包,上千只炸虾,上千片柠檬,上千瓶牛奶……你能想象吗?”
我摇了摇头。
“这么大量的食物摆在眼前的话,就连大人也会产生某种感慨吧。”
他用手擦去了窗户玻璃上的雾气。他的手就在我的眼前,手指细长柔软,似乎能感应到我的鼻息。
“上千个洋葱,十千克黄油,五十升色拉油,上百捆意大利面,它们在这里被处理掉。每一道工序经过准确的计算。这里引进了最先进的设备,当人们将程序设置为炸虾时——计算机控制室好像在二楼——机器们就会按照炸虾的程序忠实地运转起来,连切开虾背的也是机器哟。不可思议吧?”
他扭头扫了我一眼,又转向了配餐室。
“形状漂亮齐整的虾们,绷直了身子躺在传送带上。转到某个地方,落下一把刀直直插入虾背,没有丝毫的偏差。噗,嘎啦嘎啦,噗,嘎啦嘎啦,就这样重复。一直盯着看久了,你会觉得头晕。随后,它们分别经过各个平台,被裹上面粉、鸡蛋和面包渣。这个程序也没有丝毫的偏差。数据都是设定好的,非常精确,所以裹得很均匀。最后,它们一个接一个顺从地滑入油中,就像被催了眠似的。没有一只炸煳了,也没有一只半生不熟的,它们全都变成漂亮的金黄色。这时,就可以出锅了,一切都刚刚好。”
他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清洗工作还在继续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时,从音乐教室传来了响板和角铁的敲击声。
“你的解说真是简洁易懂,现在我仿佛就看到上千只虾被炸得金黄,被传送带运过来,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了。”
“那太好了。”
他轻轻地撩了一下头发。一股男性化妆品的淡淡清香飘了过来,让我想起清澈湛蓝的海水。
“那么,这流水作业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鸟笼”一个接一个地被传了过来。
“持续到孩子们放学的时候。”
“那些喷头里喷出来的,是清水吗?”
“第一个喷头里喷出的液体是含有洗涤剂的,之后的都是洗净用的清水。为了彻底洗掉洗涤剂,每个喷头的角度都有些不同。”
“是吗?你怎么都知道呀,像个配餐室评论家。”
“哪里。”
他难为情地微微一笑,笑容比刚才的幅度略微大了些。
“我已经在这个地区跑了近一个月,每天都会来这里一次。孩子不高兴的时候,或是想偷懒的时候,等等。我上次负责的地区,那个小学里没有配餐室,所以他感觉很寂寞。从这一点来说,这个小学是很不错的,是我们到目前为止看过的配餐室中最先进的了。”
我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语,只能点着头。真是从来没想过配餐室的规格什么的呢。
“你是到各个地区,进行劝导或者说传道这类活动的人吧?”
我斟酌着词语,谨慎地说。
“嗯,可以说是这样吧。”
他含糊其词。似乎一说到工作这个话题,就不想再谈论似的。比起“难处”,显然,他对“配餐室”这个词要熟悉得多。
大概是抚摸够了,感觉很满足吧,男孩挤进了我们俩中间。他的毛衣胸前还沾着赳赳的细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每一根都闪着淡淡的光。
“爸爸,明天的食谱是什么呀?”
孩子的身体依偎在男人身上,手握住他的手。
“肯定是汉堡包。”
“为什么呢?”
“我看见他们从仓库里搬出了一个像巨大的刨冰机那样的机器,它用来把肉搅成肉馅,所以不会错的。”
“哇,真好玩儿。”
孩子原地跳了两三下,男人再次擦了一下窗户玻璃。
我久久地注视着映在玻璃上的他们父子的侧脸。
新家一点点成形了。朋友送来了贺喜的床罩,餐柜上摆好了洁白的餐具,洗衣机也安装好了。这些物件静静地等待着新生活的开始,俯首帖耳。
星期天,未婚夫过来给我做了一个晾衣架。他在院子里挖了两个深坑,把不知从哪儿买来的两根便宜方管稍稍处理了一下,插在坑里,再将锉得非常光滑的横杆搭在上面。于是就成了一个漂亮的晾衣架。我们对这个作品极为满意,坐在檐廊上观赏了好一会儿。
由于没有钱买电话机,只好通过电报来联系。除了一些像“下周六点在教堂门前见面”、“尽快办理居民证迁出手续”等重要的联络外,也有像“晚安”这样只有一个词的电报。这些电报总是在我一条腿跨上床、正准备睡觉的时候来的,所以格外让人感动。我穿着睡衣站在昏暗的玄关里,反复看上五十遍那句“晚安”。一笔一画都渗透到了我身心的各个角落。被吵醒的赳赳微微睁开眼睛,不乐意地仰头看着我。
自从遇见他们,我每次和赳赳散步都会走那个土堤了,这样能看见小学的后门。可是后门那里,只是回响着从音乐室、操场、大海传来的声音,总是见不到他们。
从土堤望向配餐室的窗户,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配餐室总是被不知是蒸汽还是雾气的不透明的气体笼罩着。有一次,一辆卡车停在后门,车身上涂有嫩肉鸡的标志。我想象着那些躺在传送带上、伸着爪子、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的嫩肉鸡们,经过精确计算过的操作程序,不断地变成炸鸡的情景。然后,和赳赳沿着土堤继续走过去。
在听他讲解炸虾制作过程后大约十天的一个傍晚,我终于再次遇见了他们。
夕阳把大海染成了暗黄色,波浪、船只和灯塔等也都被这色调吞没了。太阳的温暖不停地被海风吹走。土堤上的青草沙沙作响。
他们两人并排坐在配餐室窗下扔着的包装箱上。小男孩戴着有绒球的暖和的帽子,晃动着两腿。男人托着腮,望着远方。
最初发现他们的是赳赳。它摇着尾巴,连跑带跳地从土堤上飞奔了下去。
“赳赳来了!”
小男孩发出穿透天空的嘹亮叫声,从包装箱上跳了下来。帽子上的绒球晃个不停。
“你好。”
我因为被赳赳牵着跑下来,气都喘不上来了。
“你好啊。”
男人浮现出他特有的微笑。
他们刚才坐着的是胡萝卜的包装箱,箱盖上印有红艳艳的胡萝卜。周围还堆放着装冷冻鱿鱼、布丁、玉米、英国辣酱油等各种东西的包装箱。
学生们都已经放学了,听不到乐器声和跑步声。校舍的影子长长地伸展着。狭长的校园里如一潭死水般的安静。三只兔子蜷缩在兔笼子的一角。
配餐室里也看不到一个人,总是雾气腾腾的玻璃变得透明,我能清晰地看见不锈钢配餐台上的反光、挂在墙上的白大褂领子的式样、传送带的开关颜色……
“今天的工作好像已经结束了。”
我从窗户移开视线,坐在男人的旁边。
“是啊,刚刚结束。”
他回答道。
赳赳拖着链子在最后一块有光亮的地上跳来跳去,小男孩围着转,想要抓住它的尾巴。远处,太阳即将沉入海底,海燕不间断地从停泊在港口的游艇桅杆之间飞过。
“对不起,这孩子老是跟赳赳闹着玩。”
“没关系的,你看赳赳也挺高兴的。”
“养多久了?”
“十年。算起来它已经跟着我过了半辈子了。所以,在我回忆起某件事情时,赳赳肯定存在于某个角落。就像照片下边的日期一样。只要回想那时赳赳的个头或项圈的样子,自然就知道是哪一年的事了。”
“是啊。”
他用那线条明快的棕色皮靴,踢开脚边的小石头。
我们谈了一会儿关于狗的话题。我说起在某个深山温泉发现了一个狗动物园,还说到以前住在隔壁的马耳他狗居然出现了假孕症状。他问了很多问题,很感兴趣地频频点头,还不时地微笑。
“一看到傍晚的配餐室,我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雨中的游泳池。”
狗的话题告一段落后是片刻的沉默。然后,他说出了这句话。我完全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它听起来既像是一行费解的现代诗,又像是我熟悉的一节童谣。
“是……雨中的……游泳池吗?”
我一字一句地重复着问道。
“对,雨中的游泳池。你进过雨中的游泳池吗?”
“想不起来了……好像进过,又好像没进过。”
“我一想到雨中的游泳池,就觉得受不了。”
云彩变成了玫瑰色,染红了天空,从海上袭来的夜幕笼罩着我们。他的侧脸近在咫尺。我打量他侧脸的轮廓,真切地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心跳和体温。他轻轻地咳了一下,用食指摸了摸太阳穴,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不会游泳,所以上小学时对游泳课特别发怵。可以说,为了成长而经受的考验,我在小学时代的游泳池里全都体味过了。首先是对水的恐惧。清澈的水一进入游泳池这个容器中,就产生巨大的压力,它压迫着我的身体,堵塞住我的胸口。很恐怖。其次是耻辱感。不会游泳的孩子都被戴上特制的红色泳帽,在一片白底黑条的泳帽中,孤零零地漂浮着红色的泳帽。因为不会游,我总觉得无所依靠,只能随波漂着。我拼命装出正在游泳的样子,希望他们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也是我从游泳中学到的经验之一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赳赳闹够了,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小男孩像靠着沙发似的搂着它的脖子。
“而且,一下雨,游泳池的风景就更让人受不了了。落在池边的雨水无论多长时间都不会干,留下脏兮兮的痕迹。整个游泳池,被雨滴打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犹如无数条渴求吃食的小鱼正蠕动在水面上一般。我慢慢地将身体沉入池水中,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我身边游过去。溅起的水花和雨滴混在一起,打在我柔弱的肩膀和脊背上。我那时身体很瘦弱,肋骨、锁骨不用说了,甚至连胯骨和腿骨都能隔着皮肉摸到,泳裤松松垮垮地贴在屁股上。即便是再热的天,一下雨还是很冷的。到了休息时间,我排在洗眼睛的队列后面瑟瑟发抖。浑身的骨节仿佛都在咔咔作响。好不容易熬到游泳课结束了,摘下游泳帽一看,头发总是被染成了淡红色。”
停顿了一下,他开始撕扯包装箱上残留的胶带,胶带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些事情听起来很没意思吧?”
“不觉得。”
我照直回答。
“不过你说了半天雨中的游泳池,它跟傍晚的配餐室还是没半点关系呀。你可得说话算话,把它们的关联说清楚哦。”
我俩对视着,呵呵笑了起来。兔笼子中,一只兔子正一边啃着卷心菜叶,一边瞧着我们。
“我没有因为不会游泳而受欺负,不是这方面。怎么说呢,是我自身的问题。每一个孩子,为了让自己能完全融入集体中,都会经过某些试练,只是碰巧我比别人多费了些气力罢了。我想肯定是这么回事。”
“这一点我觉得还能理解。”
说话时,我的眼睛并没有离开他的侧脸。夕阳柔和地包裹着他。
“还有就是,只要一看到傍晚的配餐室,我必定会想起那时在通过试练的过程中感受到的痛苦。当然,我这么说你还是不明白。”
他低下头又踢了一块小石头。
配餐室的窗户慢慢暗了下来。静止了的传送带悄无声息地躺着。喷头、堆在角落里的“鸟笼”、挂在橱柜上的锅底,都已经干得透透的。地上没有一粒饭渣——让人联想到制作餐饭时喧嚣景象的饭渣。
凝视着寂静得近乎冷清的配餐室,我在心中描绘出敲打更衣室洋铁皮屋顶的雨声,犹如濒死的鱼一样在池底游走的纤细的腿,用浴巾包裹着的染红了的头发,微微打着冷战的少年。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浮现在配餐室的窗户上。
“那个时期,我还遇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吃不下东西。”
他说。
“真的?为什么呢?”
“也许是内心深处的那种自卑感,那种怯懦的性格,又或是家庭的问题,总之是许多东西混合在一起的结果。但直接原因还是配餐室。”
“这么说,终于联系到了配餐室!”
“是的,因为有一天我偶然窥见了午休前的配餐室的内部。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待在那儿,为什么没去上课,这些都想不起来了,反正我竟然站在正忙着准备午餐的后门那儿。其实在那之前我从没有注意过配餐室,可是……”
我猜不出来他接下来的故事,只是侧耳倾听。
“二十五年前的事了,说是配餐室,跟这里可是完全不同。木头盖的房子,陈旧,昏暗,狭窄,像牲口棚似的。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菜谱是炖菜和土豆沙拉。首先受到的刺激是味道,一种我从没闻过的、浓得令人窒息的味道。要单纯说令人恶心的味道的话,应该有好多种吧。但是它和它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它和即将被我吃进嘴巴里的东西是有着紧密联系的。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恐惧。大量炖菜和土豆沙拉散发出的气味在配餐室里混合、发酵、变质。”
我往后坐了坐。赳赳的三角形耳朵一动一动的。小男孩像是真的睡了,一动不动地搂着它。
“而且那里展现的景象真实而具体,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力,反而使我陷入了幻觉。做饭的大婶们无一例外,肥胖不堪,赘肉从橡胶袖口和长靴口挤了出来。她们都属于那种下了游泳池,也可以轻而易举漂浮起来的体形。其中一个大婶用铁锹搅和着炖菜,就是那种修路时用的金属铁锹。她的脸被炉火照得通红,单脚踩着像池子一样大的锅的锅沿,搅动铁锹。生了锈的铁锹、净是筋的肉块、洋葱、胡萝卜在泛着白沫的炖菜中忽隐忽现。旁边的大锅里做的是沙拉。另一个大婶正在锅里把土豆踩碎。她穿着黑色胶皮长靴。每踩一脚,就在土豆泥上留下一个靴底花纹。这些花纹,一个又一个重合在一起,渐渐变成了复杂的图案。”
他轻咳了一下继续说。
“我呆若木鸡,目不转睛地看着。其实我很想描述当时的心情,可总是做不到。倘若是那种能用‘恐怖’或‘恶心’这种平常的形容词就能描绘的场景,我早就会忘记的。然而,在我理清情绪之前,那些不可思议的情景就已经堵塞了我的胸口——飘然上升的缕缕热气、从铁锹头上滴落下来的炖菜汤汁、陷入土豆泥中的长靴子……”
“从那以后,你就吃不下东西了吗?”
我像是确认他讲述的脉络似的,语速很慢地问道。
“只要一听到铝制餐具的碰撞声,一看见配餐值班员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它们就会一个个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实在无法忍受。就这样,对我来说,供给餐和游泳池具有了相同的意义。无论我怎样啪嗒啪嗒地拍打手脚,身体都会沉下水去;与此相同,无论我怎样努力想要咽下一口食物,肥胖的厨娘、铁锹、长靴便出来捣乱。一天早晨,我实在忍不了了,背着书包在街上逛来逛去,也不去学校。对了,那天恰好有游泳课,一举两得。我一边走着,一边用膝盖顶着装了泳裤和红色泳帽的塑料背包。我觉得自己在街上走了很长时间,可实际上只不过两个小时就被爷爷发现了。”
“真的?那么在开饭前,你就被送回学校了吧?”
“没有,不用担心。爷爷一点都没有生气,也全然没有要把我送回学校去的意思。他曾经是个手艺出众的西装裁缝,可是退休以后,因终日饮酒惹了不少麻烦,被家人厌烦着呢。他还跟人打架,露宿街头,破坏路标。所以,那天他并不是在找我,只是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一直在街上闲逛而已。‘在这儿遇见你,真是稀罕啊。好吧,是个好机会,今天我就带你去一个秘密的地方。’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的手走了好长时间。
“我一向不喜欢爷爷充满酒气的呼吸和浸透酒精的像油纸一样干巴巴的手。可那时,我紧挨着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跟着他走。爷爷另一只手还拿着一罐啤酒,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喝上几口。
“终于走到一个偏离市中心的仓库地带,冷冷清清的,那是一片令人恐惧的旧钢筋废墟。‘就是那儿。’爷爷用啤酒罐指着那里说。看着像是一家倒闭的工厂,墙壁、门、天花板上的铁皮都已脱落。一进到里面,就感觉到了很大的穿堂风。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是一片片犹如用剪刀剪出来的天空。
“地板上,变红的铁锈混合着尘土,有三厘米厚。稍一迈步,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地上还散落着好多乱七八糟的破烂:六边形和四边形的螺母、弹簧、干电池、柠檬碳酸饮料空瓶、老式发卷、陶笛、温度计……所有的东西都埋在地板上的尘土里,静静地沉睡着。
“此外,还排列着几台很结实的机器,但它们也都埋在铁锈和尘土里。‘安全优先、清洁第一’的牌子也躺在地上。
“‘就坐这儿吧。’爷爷让我坐在排列着电源开关和控制杆的机器操作台上。它很像一台巨型印刷机,又像一台旧式脱水机,但无论怎样,都不会再运转起来了,只不过是一个大铁块。我把塑料背包挂在了其中一个的操作杆上。
“啤酒喝得差不多了,爷爷不时地从罐口向里窥探,喝的速度也减慢了。
“‘你知道这儿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他一说话,嘴唇上沾的啤酒沫就四处飞散。我庆幸爷爷没有问逃学的事,使劲摇了摇头。
“‘是做巧克力的。’他骄傲地说。
“‘什么,做巧克力的?’
“‘对呀。往角落的那个机器里投进可可豆、牛奶、砂糖,不停地搅拌之后,就成了液体巧克力。这些液体巧克力到达下一台机器的过程中,会稍微冷却,变成棕色的糖稀一样的东西。最后从这个滚轮里出来,就神奇地变成平板巧克力了。’爷爷用脚踢了一下我坐的台座。
“‘那可是好大一块巧克力啊,足有两张席铺那么宽。而且只要辊子在转动,它就会无限地延长下去。那可全都是巧克力呀!’
“‘真的吗?’
“这童话故事般的巧克力,使我非常兴奋。
“‘是真的呀。要是不相信的话,就闻闻看。’
“我从台座上站起来,把脸凑近了滚轮。微微闭上眼睛,仿佛真的能闻到巧克力的香味一样。我两手扶在滚轮上,一动不动地闻着,突然感觉到一种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包裹住的快感。空中传来阵阵蝉鸣。
“最初只闻到了铁的味道,那种毫无湿气的干燥的气味。但是我不死心,一直闭着眼睛闻,渐渐地仿佛闻到了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香甜柔和的气味,很梦幻。
“‘怎么样啊?’爷爷问我。
“‘嗯,真的闻到了。’我又在那粗糙的滚轮上靠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想吃巧克力了,尽管到这儿来吧。这个滚轮从前轧出过好多好多巧克力,上面残留的香味你是根本闻不完的。’
“爷爷总算喝干了最后一滴啤酒,把空罐子扔在了地上。它发出哐啷一声脆响,混进了那堆破烂里,看上去仿佛已经在那儿待了好多年似的。我发现爷爷已经没钱买酒了。为了不让他喝多了,家人总是给他很少一点钱。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今天必须交给老师的修学旅行基金。
“‘拿这个买酒喝吧。’我把信封放在了台座上。爷爷喝红的眼角聚起皱纹,高兴地说:‘谢谢啦。’”
他结束了长长的讲述,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他侧脸的轮廓仿佛也被吸进黑暗里去了。倚靠着赳赳睡觉的小男孩像影子一样,没有一点动静。
我急于想要跟他说点什么。如果总是这样沉默下去的话,他的侧脸可能真的会消失。
“后来呢,都讲完了?”
我留恋地一字一顿地问。
“没有了。”
他的发梢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以后,午餐和游泳课,你怎么解决的呢?”
“这件事说起来非常简单。后来我因为一个很偶然的契机,学会了游泳,而爷爷得了恶性肿瘤死了。这就是结局。”
我们眺望着暮色沉默了一会儿,站了起来。一直静静地蜷缩着的时间,又突然复苏了。一阵风吹了过去。
“咱们该回家了。”
他这么一叫,小男孩醒了,像是想要继续他的梦境一般眨了好几下眼睛。赳赳用尾巴尖儿扫了扫小男孩的脸。
“什么时候还能再在这儿见到你们呢?”
我拿起了赳赳的锁链。
“从明天开始,我要去别的地区了。一个山脚下比较大的城镇。”
男人拉起跑到他身边的小男孩的手。
“跟这间配餐室也要说再见了。”
窗户玻璃里面的配餐室仿佛陷入沼泽似的,越来越模糊了。
“新去的镇子,要是也有这么先进的配餐室就好了。”我说。
他用微笑代替点头,说:“再见了。”
小男孩朝赳赳挥了挥手,帽子上的绒球跟着晃荡起来。
“再见了。”
我也向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在隐约可见的微光中走远了。我和赳赳一直目送着他们,直到他们变成了两个小点,看不见了。突然想再好好看一遍那封写着“晚安”的电报。没有丝毫的征兆,只是蓦然想起了那张电报的触感、上面的文字和夜晚的空气。我想再看那两个字,百遍,千遍,直到它们完全融化。抓紧狗链,我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狗链握在手中,还是那么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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