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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月》第2章
【6】
我不用为自己的快乐愧疚了。
我妈说高中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她不想缺席。
她也舍不得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住在学校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所以，她决定租房子陪读。
我爸也很赞同她的提议，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坐在小区的花坛石台上，明明晴空万里，却有一种暴雨来临前的压抑和沉闷。
高中知识和从前就像个分水岭，尤其是分了文理之后，我感到了一丝吃力。
我自己是想选文科的，因为我感觉高中物理很难，我对学好它没什么把握。
但我妈不觉得，她说人就是要迎难而上，不断挑战自己，还说只有脑子笨的孩子才会选文科，我从小就成绩好，不选理科那就亏大了。
这是她第一次夸我，我多少还是有些惊喜。为了这点惊喜，我也想再努力努力。
但事实证明，我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我对高中物理一窍不通，考试分数一直在及格边缘徘徊，平时做作业对错也是对半分。
“小卉啊，你最近是不是学习分心了？”我妈焦虑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她可能想问的不是分心，而是觉得我早恋了。
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正是憧憬美好爱情的时候，每个班里都能抓出至少七八对情侣。
而且坐我旁边的同学是个男孩子，我妈就更加防备了。
“我就是笨，学不会，跟分不分心没关系。”
我看着她，对她怀疑我这件事十分疑惑。
我长得不漂亮，性格也很差劲，同桌不讨厌我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喜欢我？
她为什么会觉得人家好好一个阳光清朗大男孩会喜欢我这么一个死气沉沉的人？
我妈叹了口气：“那要不妈妈给你请个家教，周末咱们补补物理？”
“随便。”
我垂下眼，你开心就好。
于是，我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被物理见缝插针地霸占了。
起初我偶尔还能在课间跟同学搭几句闲话，但现在每天都要有额外任务需要完成，我连上厕所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同学们几次受挫后，也不喜欢跟我说话了。我的生活只剩下了学习二字。直到有一天，因为过度劳累，我在做操时晕倒了。
“江卉妈妈，听说你给孩子请了家教，每天都额外布置了作业？”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隐约听到班主任的声音从那扇没关紧的门的缝隙里飘进来。
然后是我妈的回复：“是啊。我们家小卉物理偏科比较严重，可不就得多花点时间在这上面吗？”
“是这个道理没错。”
班主任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不过也要注意劳逸结合。江卉这孩子懂事，学习的事她自己有分寸，咱们做家长也一样。弹簧压得太紧可能就坏了，必要时候还是得给孩子留点空间缓缓。”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人不是机器，一直重复做一件事是会出问题的。这是假条，一会儿你带孩子回家休息上一个星期，或者带她出去玩玩，总之不要再让她学习了。”
我妈犹豫：“要休息一个星期啊？这，这得耽误多少课啊！她本来就成绩不好，这下不得考倒数了？”
“不会的！就一个星期讲不了多少新东西！而且江卉聪明，不会耽误学习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孩子的情绪调节好，心情好了做什么效率都高！
好了，进去看看孩子吧。”
我闭上眼，把头埋进毯子里装睡。
班主任还有课，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医务室只有我妈打电话跟我爸抱怨的声音。
但是这次我爸没有顺着她，听说我晕倒了，他和老师一样觉得我需要休息。
听到这话，我感觉压在身上的石头稍微滚掉了几块。
我跟着妈妈回到出租屋。
为了省钱，我们租的是个十五六平米的单间，房子里只有一张双人床。没有独立的厨房和客厅，做饭就在阳台。
“小卉，你先自己坐会儿，妈去给你做饭。”
我干坐在床边，突然发现离开了学习，我似乎什么也不会了。
要是换个同学，他们可以被老师批准请假回家休息，一定开心疯了。
他们肯定不会像我这样无趣，只会放空脑子坐着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我妈端着两盘菜从阳台上走进来。她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饭上面堆着小山一样的回锅肉，依照她的习惯和爱好，每一块肉都是有肥有瘦。
“小卉，多吃点儿！”她言之凿凿：“你就是太瘦了，吃的太少才会晕倒！从今天开始，妈每天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菜，你多吃点，把身体养好，学习才能事半功倍。”
【7】
我在家歇了一天，就开始一阵阵发慌心悸。胸腔里空荡荡的，十分没有安全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如果我是机器人的话，大概就是自己快没电了但工作还没做完的焦虑。
于是晚上半夜三点，我从床上爬起来，悄声拉开书包拉链，随便抽了本书，躲到卫生间了看了会儿，心才落到了实处。
我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但又觉得我着急学习是符合逻辑的。
我本身就比其他同学差劲，要是再不努力，就真的考不上好大学了。
考不上好大学我就得去工厂拧螺丝，一辈子做个没出息的人。
于是我安心地投入到了学习当中，不知不觉抱着书睡了过去。
“小卉，你这么早就起来看书啦？”
我被妈妈的声音吵醒，其实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但脑袋已经快一步点了下去。
我妈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高兴道：“这才是妈妈的乖宝贝！你本身基础就比其他同学差，要是真听你们老师的玩上一个星期，那就更赶不上了！”
她亲昵地捏了捏我的脸，可能是嫌弃手感不好，又抱怨了句，嘱咐我之后一定要好好吃饭。
于是，我早上在她的盯梢下，多吃了比平常多一倍的食物。
我妈洗完碗，跟我的家教老师通了电话，让他趁此机会多给我补补课。
家教老师是个大学生，他也把所有的空余时间献给了物理和我。
我学得很慢，一种题型得老师讲两三次才能自己消化。我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可能是他带过的最笨的学生了。
“对不起，老师。我是不是太笨了？”
老师摇头：“怎么会！你学得够好了！我上一个学生讲了一个月，连公式都推导不出来！”
她可能是觉得我性子太沉了。心思比较多，耐心地开导我：“学习求稳不求快，你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了。跟着我的节奏走，咱们一起慢慢进步，好吗？”
我点点头。
我妈端着切好的水果过来，听见我们的对话啧了啧嘴：“老师你太客气了！我们家孩子就是脑子笨，反应慢！麻烦您多给她讲讲了，我都快为她这成绩愁死了。”
老师笑了笑，没有接话。
在家上了一个礼拜的课，我重新回到了学校。班主任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关切地问我这一周有没有休息好？都做了什么或者是去了什么地方？
我不敢说自己在家补了一周物理，就随口撒了个谎，说自己在家睡觉看电视。
班主任就又给我讲了劳逸结合的各种好处，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身体，然后就放我回教室了。
得益于我妈每天的投喂，我的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起来，脸也圆了一圈，看上去比以前多了几分活气。
又是一年期末考，这次物理上了80，我妈很欣慰。
但她不是个喜欢夸人的人，把我的试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选择压一压我浮躁的内心：“离满分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别因为这一次的进步就沾沾自喜，继续努力。我也知道这分数越高，进步就越难，咱也不给你制造焦虑，争取下次上90就成。”
我麻木地接过试卷，背着书包去饭桌上写今天的作业。
放假后我之前的大学生老师要回家，我妈就又给我找了一位新老师。
怎么说呢？我感觉这个新老师可能是毕业太久对高中物理不太熟悉了，他自己做题是又快又对，但给我讲的时候就有些省略。
“这还用问为什么吗？这不是看见题目条件就知道怎么写了吗？”
“为什么要分这三种情况去分析？因为本来可能发生的情况就只有这三种嘛，不然你说一个其他的？”
……
我听得云里雾里，就跟我妈反映了下情况。我妈皱着眉，似乎很不理解：“他怎么会教不了你呢？人家可是名校高材生，你就说他是不是比你懂得多吧？”
我无言以对。
我妈又道：“你怎么这么笨！这么好的老师都教不会你！
我看人家小王做题比之前那个小刘快多了，而且做题方法也简单。之前小刘密密麻麻写一大片，人小王两三行就做出来了！
你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就得找个笨蛋老师才能听懂是吧？”
我知道我说服不了她，只能换个角度：“写两三行会被扣一大半步骤分，就算我做对了也得不了高分。”
我妈不吭声了，这才决定给我再换个家教。
【8】
高考那天，我妈很激动。
特意化了精致的妆容，还跟风网上，穿了身高考旗袍，跟我爸站在考场外头生生等了两天。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我走出校门，怀里被塞了一大束向日葵。
我妈虚虚地搂着我：“宝贝辛苦了！”
我心里那潭死水终于还是泛起了一圈波澜。
之后是对答案，估完分，我觉得这次属于走了大运，考场超常发挥，选择题有些不确定的答案差不多都蒙对了。
我爸和我妈都很高兴，分数还没出来，就打电话给各位亲戚炫耀了一波。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还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
我爸决定提前给我个奖励，问我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或是想做的事。
你们知道吗？从来不被肯定的孩子第一次被父母奖励，我当时真的很激动和开心，我一点也不想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这是能证明他们自我为荣最好的东西。
我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一件我姑且可能还会感兴趣的事。
“假期我可以画画吗？”
我爸愣了一下，我妈的笑容也顿住了。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要改口，张了张嘴却想不出第二个愿望。
我无欲无求，好像个看破红尘的和尚。
这时，我妈开口了，她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温柔地对我说：“你当然可以画画了！妈妈下午就带你去商场挑选画具！”
我爸也乐呵呵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我记得咱闺女小时候画画可厉害了！上大学了报了社团啥的也挺好，还能交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第三次拿起画笔，我又拼拼凑凑捡回了自己的童年梦想。
分数出来前的这几天，是我这辈子记忆中最轻松的时间。
我可以睡到自然醒，吹着房间里凉爽的空调风，拿着我的新画笔，在纸上勾勒美好的未来。
不过美好的时光总是就是的特别快，很快分数就出来了，接着是各个学校的分数线。
我物理在高考中考了93，对我来说$APPEND说已经很好了。
总分加起来一共是694分，比我平时月考足足多出了20几分呢。
不过有一点遗憾的是，今年清华的分数线我们省是695分。
但我本来也没指望能考上清华，现在这样比预计的好很多了，至少其余学校我就可以随便选了。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前18年我一直被困在家里，错过了很多风景和朋友。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会再遇到新的。
报考指南都快被我翻烂了，我终于精挑细选列出了几个学校。我兴高采烈地去找爸妈，和他们分享我的意愿。
我爸掐着烟头，吐出一团圈圈，烟雾散开，像是在他面前罩了一层轻纱。
他说：“我也不懂这些，你和你妈商量去吧。”
然后我就转头看向我妈。
她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并不真切，夹着几分心虚。
她说：“小卉啊，要不咱再复读一年吧。你看你离清华就差1分了，说明咱是有那个实力上清华的！咱们既然有实力，那就要去最好的学校！”
“现在本科生也遍地都是，我听说大公司都很注重毕业生的第一学历，到时候人家一看你是清华出来的，那还不得争着要你？”
“而且啊，你这么聪明，高中知识都掌握透了，这复读还不是跟喝水一样简单？随便听听课不就行了？你就当是在去清华前玩了一年，也没什么损失对不对？”
我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感受，就又去看我爸，希望他能阻织一下我妈的这种奇葩行为。
我爸被我看的不自在，将屁股从沙发上挪开：“我出去走走，你们慢慢商量哈。”
他离开后，面对我妈的殷切视线，我这一次是真的不想如她意了。
本来就是超常发挥，到了我这个分数，已经没有进步空间了。如果明年题出的难点，我大概率会比月考还拉胯。
而且，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高三了。我没信心自己还能撑下去。
“这次是运气好才能考这个分数，下次就不一定了。而且我说的那几个学校也没比清华差多少，已经挺好了。
我不想浪费时间去求一个大概率会坏的结果，也不想再紧绷着神经读一年高三了。”
我没有看我妈的反应，也没等她说话，转身出了门。
我也需要去外面转转，呼吸点新鲜空气。
【9】
迟迟收不到录取通知书，我打电话给学校招生办，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报考。
我的高考志愿被人改了。
不用说，一定是我妈。
前几天我妈退了市里的房子，我跟着她一起搬回了老家的镇子上，还以为她是想开了，认同了我的想法。
谁能想到她明面上一声不吭，背地里却偷偷篡改了我的志愿！
“这有啥好哭的？我也是为了你好！别的学校再好也不如清华啊？”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就像被渔网网住的鱼，以为自己可以从破洞里钻出去，结果发现破渔网外面还罩了另外一个更大的网。
现在渔夫已经开始收网了，不管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我总是要被抓起来，从江河湖泊送到锅碗瓢盆里。
我妈一个劲儿地拍着我的门，像是一位真心爱护孩子的无助母亲一般求我开门，苦口婆心地讲她的不容易，讲她对我的期望，也讲她对我的爱。
我从来不怀疑她对我的心，但我也不能说好心做出来的事就一定是好事。
那一天，我们母女隔着一扇门同哭同睡。
后来，我家的各种亲戚也过来了，轮番上阵在门外劝我赶紧跟我妈认错和好。
在他们的眼里，不可理喻是我，不知好歹是我，冷漠无情是我，狼心狗肺还是我……
我这么坏，干嘛还要来劝我呢？让我自生自灭、破罐破摔不好吗？
我应该去拧螺丝、捡垃圾，自食其果，然后后悔当初跟我妈犟……
我的眼睛已经流不出泪了。肿着一双核桃眼，我打开了房门：“我去复读，不过只复读这一次。明年无论考成什么样，你们都得认下。”
我妈破涕而笑：“行！妈答应你！”
她接着又道：“你肯定能考上！妈相信你！”
亲戚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拉着我往客厅走。
“这就对了嘛！”
“快过来吃饭，你妈做了好多呢！热上热下好几轮了，就想着你一出来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
“看你妈对你多好，这天下哪有害自己孩子的父母呀？”
“将来你考上清华，咱家祖坟都得冒青烟了！”
我被按坐在桌子前，一盘盘菜经过反复加热，油水早就浸透了。大概是饿了一天没吃饭，此刻闻到荤腥味，我竟是一下也忍不了，捂着胸口吐了出来。
没办法，我妈又重新给我熬了碗稀饭，配着咸菜让我吃了。
我以为复读还会在之前的学校，还好奇我妈怎么不提前租房，是不是觉得我底子在那儿可以不管我让我住宿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算是一种心灵慰藉了。
直到8月20号，我妈把我带去了镇上唯一一所高中报到。
“小卉啊，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只要咱们好好学，去哪个学校不都一样嘛！
今年你爸在外面没挣下钱，实在是有点租不起那市区的房子了，咱们就在家这边复读吧。
妈给你打听好了，教你的老师全是学校顶配，你有任何问题他们都会帮你解决。而且你这个分数去他们学校复读，还给3000的补贴呢，等你考上清华，学校再额外奖励你两万块钱！”
我显然也没法改变这个定局，我妈已经收了人家的钱。
算了吧。我安慰自己，我这书就是给我妈读的，她开心就好。
尽管我读的是重点班，但这里的学习氛围还是很差。好苗子都去了更好的学校，来这里的都是想考个三四百分来年混上个三本线。
教室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在说话，吵得我头昏脑涨。
老师根本管不住后排的人，所谓特殊关照也只是把我的座位提到第一排，上课时多喊我回答问题。
他们不可能给我单人开个班。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又煎熬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妈可能是不想给我太多压力，没有仔细追问我的月考成绩。
不过我的班主任会贴心地在每一次考试后把成绩转发给她。
她看到我永远排在全校第一名，看到我700多分的成绩，心情是越来越好，时不时要跟我念叨她让我复读的决策是多么明智。
但她不懂，这里的试卷出题为了照顾绝大多数学生，不打击学生的信心，难度不会设置得太大。
【10】
出成绩那天，我妈兴奋得一整夜没睡，蹲在电脑前卡点。
我已经和她说过了估分成绩并不理想，她总觉得我是在跟她开玩笑。
“634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电脑，又拔高音量问了我一遍：“江卉，怎么回事？这上面说你考了634分！”
我站在她身后：“嗯，跟我估计的差不多。”
她嗖地一下起身，眉头紧锁，揪着我的衣领狰狞道：“怎么会是634分！你平时不都考七百二三十的吗？”
说完，她从椅子里绕出来，拉着我的手往门口走：“一定是他们弄错分数了！我带你去教育局查分去！”
我不想去，但她力气很大，我被迫上了出租车。
但查分那是那么容易的事，要经过层层汇报审核才能批下来。
我们等了两天，拿到了我的试卷。领导老师们当着我们的面重新阅卷打分，结果并无两样。
我妈不肯接受这个结果，哗地一下坐在了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江卉，你是不是在报复我逼你复读所以故意没考好？你怎么能比去年掉了六七十分！”
她扯着我的衣摆怒斥我没良心，一点也不体恤她。她好吃好喝、好言好语地供了我一年，我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后面又骂了一大堆，话越说越难听。
周围的几位老师看不下去了替我说话，反过来又被我妈骂了一通。
这场闹剧延续到下午6点，我妈哭累了才结束。
回去我妈闯进我的房间，将我的画具和画全都翻了出来，弄坏后丢进了垃圾桶。
她赤红着眼指着我疯狂道：“老娘再陪你复读一年！你再给我玩心眼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她依旧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觉得我成绩倒退是我在报复她。
“我们当初说好了，只复读这一次，不管是什么结果，你们都得认下。”
我妈听到这话更加激动了，冲过来，终于忍不住扇了我一巴掌：“原来你一开始就设计好了！你这个不孝女！我养你这么大你不体谅我也就罢了，还专门跟我作对！念了十几年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她推搡着我，把我关进了房里，锁紧房门：“你给我好好在里面闭门思过！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明年还考不上清华，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隔天我爸从外地赶回来，隔着门低声下气道：“小卉啊，你跟你妈道个歉吧，她也是为你好啊！你这个成绩确实需要再复读一年，我们还能害你吗？”
“我明年不一定考得比今年好。”
门外的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不好试过了才知道，别还没开始做就先灭了自己威风。我和你妈都对你有信心，咱再努力一年，争取上清华！”
我已经不想再跟他们要什么承诺了，反正毁约对他们而言就是张张嘴的事。
我妈给我报回了最初学校的复读班，巧合的是带班班主任是我曾经的语文老师。
二次复读的高三生活让我感受到了窒息。
我妈自己给我定了个时间表，出了学校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将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安排得死死的。
吃饭的时候还要我每天汇报学校日常，每一节课间十分钟都要讲清楚我做了哪些题背了哪些书，一共用了多长时间，方便她核实。
回到家里，完成当天的作业，我还会让我额外多做一套卷子，模拟高考及时，只有把卷子批改订正完了，我才可以上床睡觉。
这样折腾，我几乎没有一点前睡觉的机会。于是，我的身体越来越疲惫，白天上课完全提不起精神，脑子也不灵活了，记性越来越差，成绩自然就在倒退。
可是我分数一低，我妈就觉得我肯定是耍小心思在学校里偷懒了，回家后反而更严厉，要按她的意思把在学校里耽误的学习补回来。
我睡觉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迟，到了高考前两个月，我彻底失眠了。
班主任找我妈谈了好几次话，她都不予理睬。老师也没办法，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很心疼。
我知道今年高考，我可能连一本线都达不到了。
我妈比更年期的女人更加暴躁焦虑，现在我每天回到家里，耳边一直挂着她的谩骂声。
她后悔了吧？
【11】
高考场上，我试卷写到一半，脑子一下子就变空了。
眼睛盯着试卷上的字，感觉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但连在一起就是读不懂什么意思。
我烦躁地敲了敲脑袋，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最后，我交了半张空白卷。
这种记忆被掏空的感觉在我午睡醒来后并没有恢复。我只能瞎涂了涂答题卡，大题照着题目又抄了抄条件。
我想我应该是完了。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走出教室，我看见人群里好几个女生边走边哭。
我应该也要哭的，但我流不出泪。
我想起我妈说她不会原谅我，要我滚出这个家，想起我的三年高三，想起我被撕了三次的画。
如果任何事都有个次数限制的话，我觉得那个数字一定是3。
我反抗了两次都没有成功，我不想再经历第四次高考了，我要最后一次反抗。
我停下脚步，逆着人群往学校里跑。我穿过空荡的教学楼，来到了学校后门，我不想再看见我妈了。
我没有良心、冷漠无情、恩将仇报，那不如他们重新再养一个合心意的。
我沿着马路一直跑啊跑，跑啊跑，跑到天黑，跑到一片荒芜的郊区。
我饥肠辘辘地坐在地上，看着今夜的月色。
没力气继续跑了，我就朝着月亮慢悠悠地走着。眼前越来越亮，凉爽的风带走了我一身疲惫，吹走了压在我身上的乌云。
鞋子被水打湿了，湖水像一面镜子，将光反射到了人间。
波光粼粼的湖中央盛着一轮圆月，我不由地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一幅油画，静谧地让人心安。
我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这时候天上有流星划过，它能听到我的愿望的话，那我希望，我能够抱一抱这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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