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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样失去了她

你就这样失去了她

作  者:朱诺·迪亚斯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4-03-12 14:41:58

最新章节:偷情者的真爱指南

这本书的英文书名叫做ThisIsHowYouLoseHer(你就这样失去了她),来自书中的一句话,顾名思义,与失恋有关。它包含的各篇短篇小说组成了一个有机整体,围绕一个叫尤尼奥的愣头青,讲述他和形形色色女性的纠葛,当然失恋哭戏占据了很大部分。作者笔下涉及很多普世的话题亲情爱情与性(婚外情劈腿师生恋)漂泊的艰辛,购房的不易等等,有令人捧腹的地方,也有黑色幽默和凄凉的地方,相信有过经历的人都能感同身受。书中很多元素,包括哥哥患绝症,显然有自传的影子。尤尼奥磕磕绊绊的成长过程中,始终被笼罩在各式各样女性的羽翼或者说是阴影之下。经历了令人窒息的母爱,与中学老师的不伦恋,以及多位敢爱敢恨嬉笑怒骂的女友,这个满嘴脏话酷爱科幻的坏小子渐渐成长起来。一次次受伤让他的人生变得令人震惊恐惧同情和尊敬。在他粗犷的表面之下,其实是颗敏感脆弱而渴望爱的心。一次次失恋分手,多半由于尤尼奥的任性妄为。男性的荷尔蒙本性没心没肺和女性的敏感易伤一次次碰撞,让故事中的角色头破血流。但似乎人们从来不能吸取任何教训。就像尤尼奥发出的警告小心不要落到我的下场被朋友埃尔维斯置若罔闻一样,男女之间的吸引背叛和互相伤害似乎是真正的永动机。虽然说爱情是人类最古老的主题,不知多少文人墨客在这上面浪费了多少笔墨,但我们震惊地发现(其实普通生活中的真相最让人震惊,如果你能看得清的话),男女之间似乎永远也不能取得高度的互相理解。然而,可惊可叹的是,人类这种丑恶动物居然有这样一种自救的优雅虽然永远不能理解异性,但人类却总在努力。 你就这样失去了她

《你就这样失去了她》偷情者的真爱指南

第零年

你背着女朋友乱搞的事情被她发现了(呃,其实她已经是你的未婚妻了,但是,嘿,这么细微的区别很快就无关紧要了)。本来呢,她或许只会发现一个小三,或者两个,但是因为你这色鬼从来都不清空自己电子邮箱的垃圾箱,她居然发现了五十个!当然是分布在六年的时间里,但还是严重得要命。他妈的五十个情人?天哪。如果你的未婚妻是个思想超级开放的白妞,也许你还能蒙混过关——但你的未婚妻不是个思想超级开放的白妞。她是个性子火辣辣的萨尔塞多人注,眼睛里容不下沙子。其实她警告过你,如果你背着她胡来,她是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的。我会用大砍刀砍死你,她许诺道。你当然是发誓赌咒绝对不会背叛她了。你是发了毒誓的。你是发了毒誓的。

你的誓言放了空炮。

你的丑事暴露之后,她没有立刻跟你分手,还待了几个月,因为你俩在一起太久了。因为你俩一起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她父亲的去世;你争取终身教职的磨难;她的律师资格考试(考了三次终于通过了)。还因为你俩的爱情,真正的爱不是那么容易就随手抛开的。在不亚于酷刑的六个月时间里,你俩飞往多米尼加,飞往墨西哥(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飞往新西兰。你们俩在曾经拍摄《钢琴课》的沙滩上漫步,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现在为了赎罪,你完成了她这个心愿。在那沙滩上,她万分悲痛,光着脚在冰冷的海水里、在闪闪发光的沙滩上走来走去。你想搂她的时候,她说,别这样。她盯着从水里突起的石块,海风把她的头发直直地向后吹起。在开车回酒店的路上,经过荒野的陡峭山地时,你们捎上了两个搭车客。他们是一对情侣,两人搂搂抱抱不肯分开,腻歪到了可笑的地步,如此地互相爱慕,如此地快乐,你真想把他们赶下车去。一路上,她一言不发。回到酒店房间,她哭了起来。

你想尽办法挽留她。你给她写信。你开车送她上班。你引用聂鲁达的情诗。你写了封群发信,和所有的老情人断交。你把她们的邮箱地址拉黑。你换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你戒了酒。你戒了烟。你说自己是个性瘾患者,开始接受心理辅导。你责怪自己的父亲。你责怪自己的母亲。你归罪于父权社会。你归罪于圣多明各。你找了个心理医生。你注销了自己脸书的账户。你把自己所有邮箱的密码都告诉了她。你终于开始学跳萨尔萨舞注(你之前发了誓一定要去学的),好做她的舞伴。你说自己是病了,你说自己太脆弱——是因为写书压力太大的缘故——每个小时,你都像钟表报时似的说,真的真的对不起。你试尽了所有办法,但有一天她在床上坐起来说,不要再说了,于是你不得不离开你俩同住的位于哈勒姆注的公寓房。你打算死不挪窝。你计划赖着不走,以示抗议。你坚决表示不肯闪人。但最后你还是走了。

之后一段时间,你还是在城里漫游,就像个蹩脚球员幻想着有人来找他加盟似的。你天天打电话给她,给她留语音信息,她从来没有回复过。你给她写了伤感的长信,她连信封都不拆就退了回来。你甚至一有空就跑到她公寓,或者跑到她在市中心上班的地方,直到她的小妹——那个一直支持你的小妹——打来电话。她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如果你再联系我姐,她就申请禁止令注对付你。

对有些黑鬼来说,这也不算啥。

但你不是那种黑鬼。

你举手投降。你搬回了波士顿。你以后再也没见过她。

第一年

起初,你假装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本来你对她也有很多意见。你可是怨气满腹!她不肯给你口交;她腮帮子上的细毛很讨厌;她从来不肯用蜡除掉下身的毛;她在公寓里从来不搞卫生,诸如此类。有几个星期的时间,你几乎相信自己真的不在乎了。当然了,你重新开始抽烟喝酒,不再去找心理医生和性瘾心理辅导小组。你到处寻花问柳,就好像回到了往昔好时光,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回来啦,你对哥们儿说道。

埃尔维斯笑道,你简直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的良好感觉只持续了一周左右。然后你的情绪变得喜怒无常起来。前一分钟你还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开车去找她,下一分钟你又打电话给一个老情人说,其实我最想要的是你。你开始对朋友、学生和同事发无名火。你每次听到蒙奇和亚历山德拉注——她最喜欢的组合——就直掉眼泪。

你从来就没想要在波士顿生活,你感觉自己是被从纽约流放到了那里,现在你面临着很严重的问题。要适应在波士顿的长期生活并不容易。在这里,火车午夜就停驶,市民们个个面色阴郁,居然没有川菜馆——这一切都让你不适应。而且就好像串通好了似的,一下子发生了很多种族歧视的鸟事。也许种族歧视一直是存在的,也许是因为你在种族多元化的纽约城待得太久了,对这种事变得更敏感了。白人在交通灯前停下车,暴跳如雷地冲你吼叫,就好像你差点轧倒他们的老娘似的。真他妈吓人。你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们已经冲你做了个下流手势,猛地加速开走。这种事接连不断地发生了好多次。在商店里,保安紧跟着你;每次你走进哈佛校园,保安都要查你的证件。有三次,在城市的不同地方,烂醉的白人小子向你挑衅,要和你打架。

这一切你都太往心里去了。但愿有人把这城市炸了,你叫嚣道。这就是为什么有色人种都不愿住在这儿。为什么我所有的黑人和拉丁裔学生毕了业就赶紧闪人。

埃尔维斯什么也没说。他在牙买加平原注出生,在那里长大,知道波士顿的确不酷,为它辩护是必败无疑。你没事吧?他最后问道。

好极了,你说。从来没这么棒过。

但你的状况并不好。你和她在纽约的共同朋友全都站在她那边,弃你而去;你母亲也不肯理你了(她对你的未婚妻的喜爱远远超过对你的喜爱);你感到极度内疚,极度孤独。你坚持写信给她,等待某一天能够亲手把信交给她。同时你继续四处鬼混,什么样的女人都搞。感恩节你不得不自己一个人在公寓里过,因为你没法面对你母亲;而接受其他人怜悯的想法让你怒火中烧。以前过感恩节的时候都是你的前女友(现在你就这么叫她)做饭的:一只火鸡、一只鸡、一盘猪肘子。她总是把鸡翅都留给你。那天夜里,你喝得酩酊大醉,两天时间才恢复正常。

你估计自己已经到谷底了。你估计错了。期末考试期间,你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你怀疑这种深度的忧郁有没有名字。那感觉就好像你的身体被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慢慢钳碎。

你不再去健身,也不出门喝酒了;你不再刮胡子,也不再洗衣服;说实话,很多事情你都不再做了。你的朋友们虽然素来都是乐天派,但现在也开始替你担心了。我没事,你告诉他们,但每过一周你的抑郁就更黑暗一些。你试着描述这种抑郁。就好像有人开着飞机撞进了你的灵魂。就好像有人开着两架飞机撞进了你的灵魂。埃尔维斯在你家里陪着你,免得你太过悲痛;他拍拍你的肩膀,告诉你心里要放得开。四年前,埃尔维斯在巴格达郊外,一辆悍马车突然爆炸,压在他身上。燃烧的残骸压得他动弹不得,好像足足有一个星期,所以他理解痛苦的含义。他的后背、臀部和右臂被严重烧伤,疤痕累累,即便是你这样的硬汉也不敢看。注意呼吸,他告诉你。你一刻不停地大喘气,活像个马拉松选手,但没有效果。你给前女友的信写得越来越可怜。求求你,你写道。求你回来吧。你常常梦见她就像过去那样跟你说话——用的是锡巴奥地区注的那种悦耳的西班牙语,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然后你的梦醒了。

你开始失眠,有些夜间,你喝醉了酒、一个人孤零零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蹦出疯狂的念头,真想打开窗户(你的公寓在五楼)一头跳下去。如果不是以下几个原因的话,或许你真的已经跳楼自杀了:1. 你不是会自杀的那种人;2. 你的哥们儿埃尔维斯一直盯着你——他几乎一直在你家,站在窗边,就好像他知道你在琢磨什么似的;3. 你还抱着侥幸的一线希望(虽然这荒唐透顶),也许有一天她会原谅你。

她没有原谅你。

第二年

你勉强撑过了两个学期。真是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你的疯狂开始消退了。就好像从一生中最严重的一次高烧中清醒过来。你已经不是原先的你(哈——哈!),但至少现在站在窗边的时候不会有自杀冲动了,这算是个不错的开头。但不幸的是,你的体重猛增了四十五磅。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胖了这么多,但就是这么发生了。你的牛仔裤中只有一条还能穿,衬衫一件都穿不下了。你把她的所有老照片都收起来,告别照片上她那神奇女侠注般的美貌。你去了理发店,剪了头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理过发了),把大胡子也剪掉了。

你没事啦?埃尔维斯问。

我没事啦。

交通灯前,一个白人老奶奶对你大喊大叫。你只是闭上眼睛,直到她自己走开。

再找个妞儿,埃尔维斯建议。他轻轻地抱着自己的女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新的不来个屁,你答道。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好吧。但还是再找个妞儿。

他的女儿是那年二月出生的。如果是个男孩的话,埃尔维斯准备给他取名叫“伊拉克”,他老婆告诉你。

他肯定是开玩笑的。

她看看正在修理卡车的埃尔维斯。我感觉他是认真的。

他把女儿放到你怀里。找一个多米尼加好姑娘,他说。

你迟疑不决地抱着孩子。你的前女友一直不打算要小孩,但后来她还是让你去做了个精子测试,以防她最终会改主意。你把嘴唇贴近婴儿的肚皮,吹了一下。世间真的有多米尼加好姑娘吗?

你曾经有过一个,不是吗?

的确如此。

你开始洗心革面。你和所有老情人都断了关系,甚至包括那个和你在一起很久的伊朗女孩——你和前未婚妻拍拖的整个过程中都同时在搞那个伊朗女孩。你想重新做人。这花了不少工夫——毕竟老情人是最最剪不断理还乱的了——但最后你和她们都一刀两断了,这时才感觉心里轻松些。我早该这么做了,你宣布道。你的蓝颜知己阿兰妮——她和你从来没有过那种关系(她喃喃地说,谢天谢地)——翻了个白眼。你等了一星期,让霉运都散尽,然后开始约会。像个正常人一样,你告诉埃尔维斯。坦诚相见。埃尔维斯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

起初还挺顺利:你能要得到一些女人的电话号码,但她们都不是那种能带给至亲好友看的类型。但在最初的热闹之后,一下子就啥都没了。这不仅仅是干旱,简直是他妈的阿拉吉斯注。你一有时间就去酒吧之类的地方找女人,但就是没人上钩。就连那些发誓赌咒说喜欢拉丁裔男人的妞儿们也不理你。有个姑娘听说你是多米尼加人,居然说了句“死都不行”,然后全速跑向大门。我靠,不会吧?你说。你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标记。这些娘们当中是不是有人知道你的黑历史。

耐心点,埃尔维斯敦促道。他给一个贫民区房主打工,收房租的日子就带你一起去。事实证明你是绝佳的支援力量。老赖账不还的人对你阴森森的白牙只消看上一眼,马上就麻利地把全部欠款双手奉上。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三个月,然后终于有了一线希望。她叫诺艾米,是老家在巴尼注的多米尼加人——似乎马萨诸塞州的所有多米尼加人的老家都在巴尼。你是在索菲亚餐厅遇见她的,那是在这家餐厅关门歇业(这对新英格兰地区拉丁裔社区来说可是个永久性灾难)前的最后几个月。诺艾米还比不上你前女友的一半,但也不算差。她是个护士,当埃尔维斯抱怨自己脖子不舒服时,她列出了所有可能的病症。她个子挺高,皮肤好得难以置信,最妙的是,她一点也不浮夸或自傲;看样子人还挺不错。她脸上常挂着微笑,当她紧张的时候,她就说,跟我说点什么。缺点是:她总是在上班,而且有个叫贾斯汀的四岁儿子。她把孩子的照片给你看了;那孩子看上去简直是未来歌星的料。孩子的爹是她的巴尼老乡,他和另外四个女人分别生了一个孩子。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这个男人呢?你问。我那时很傻,她承认道。你是在哪儿遇见他的呢?就像遇见你的地方一样,她说。就是外面。

正常情况下,你是不会要她的。但诺艾米不仅人好,还挺时髦。是那种漂亮妈妈,一年多来你第一次有些兴奋了。甚至在等女服务员找菜单时和她站在一起也能让你下面硬起来。

她只有星期天休息——那一天,五个孩子的爹会照看贾斯汀;说得更准确些,是他和他的新女朋友会照看贾斯汀。你和诺艾米的活动有了点规律性:星期六你带她出去吃饭——她不敢吃太稀奇的东西——所以你们总是吃意大利餐——然后她在你那里过夜。

怎么样,这小娘们儿够劲吧?诺艾米第一次在你家过夜之后,埃尔维斯问道。

什么都没有,因为诺艾米不肯和你做!连续三个周六,她在你家过夜;连续三个周六,你都没有进展。一点点亲吻、爱抚,但仅此而已。她把自己的枕头带过来(是那种很贵的泡沫枕头),以及自己的牙刷,周日早上她就把这些东西全带走。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和你接吻;这也太纯真了、太没希望了吧。

怎么,你们没做?埃尔维斯有些震惊。

没做,向你证实。你以为我是六年级小学生吗?

你知道自己应当耐心。你知道她在考验你。也许她和很多玩了女人就跑的混蛋打过交道。比如说呢?比如贾斯汀的爹。但她心甘情愿委身于这样一个没有工作、没受过教育、什么都没有的恶棍,却强迫你接受这样的考验,这让你很是恼火。你当真是火冒三丈。

我们还要见面吗?到了第四周,她问道。你差点脱口而出“好”,但这时你的脑子犯了浑。

那要看情况了,你说。

看什么情况?她立刻警惕了起来,这让你愈发恼火了。她让那个巴尼人没戴安全套就上她的时候怎么不警惕啦?

要看你最近打不打算让我尝点甜头。

哦,真是经典。这话一出口,你就知道自己死翘翘了。

诺艾米沉默了。然后她说:我先挂了,免得说出什么你不爱听的话来。

这是你的最后一线机会了,但你非但没有哀求原谅,却恶狠狠地说:随便你。

一个小时之内,她就把你从她的脸书上删除了。你发了一条询问的信息过去,但她一直没回复。

多年后,你在达德利广场又遇见了她,但她假装不认识你,你也就没有勉强。

干得漂亮,埃尔维斯说。真棒。

你们俩在哥伦比亚排屋附近的游乐场看着他的女儿玩耍。他努力安慰我。她有个孩子。这样的女人可能不适合你。

可能不适合我。

这种不算严重的分手也很糟糕,因为这让你一下子又重新想起你的前女友来。重新一头栽进了忧郁当中。这一次,你沉沦了六个月才恢复。

你振作起来之后对埃尔维斯说:我想,我暂时就不要和女人打交道了。

那你要怎么办?

先集中注意力打理好自己。

好主意,他的老婆说。而且好运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到来。

大家都这么说。这比说“真他妈倒霉”要轻松些。

真他妈倒霉,埃尔维斯说道。好受点了吗?

没有。

在步行回家的路上,一辆吉普车呼啸着开过;驾驶员骂你是猪脑子。你的一个老情人在网上写了首关于你的诗。题目叫“贱人”。

第三年

于是,你暂时放弃了女人。你努力把精力放到工作和写作上。你开始写三部小说:一部是讲一个棒球运动员的,一部是讲一个毒贩子的,最后一部是关于一个巴恰达舞者的——他们全都抽大麻。你对教书认真了起来;为了健康,还开始跑步。你过去就有跑步的习惯,现在为了避免想得太多,又重新跑了起来。你肯定是特别需要锻炼,因为形成新的生活节奏之后,你开始每周要跑步四、五、六次。这是你的新瘾头。你早上跑步,深夜没人的时候还在查尔斯河旁边的小路上跑。你跑得那么猛,心脏好像都要罢工了。冬天来临的时候,你内心里害怕自己会坚持不下去——波士顿的冬天冷得简直就是恐怖主义袭击——但运动已经成了必需品,于是你拼命坚持下去,尽管树叶已经掉光,小路上已经没有其他跑步的人,冰霜一直侵入你的骨头。很快,跑步的就只剩下你和其他几个疯子了。你的身体当然也在发生变化。以前抽烟喝酒养出来的肥肉都没了,你的两腿现在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你的。每当你想到前女友,每当孤独在你体内像一块沸腾燃烧的大陆般高高耸起时,你就穿上运动鞋去跑步,这很有帮助。真的有效。

到冬末,你已经认识了所有经常晨跑的人,其中有个姑娘,让你心中燃起了一点希望。每周你们都相遇好几次。她真的很好看,苗条优雅得像只瞪羚——干脆利落、步态优美,真是个惊人的大美女。她的外貌有点拉丁裔的特征,但你已经有阵子不关注女人了,所以就算她是个黑皮肤拉丁人,你也不会注意到。你们俩相遇的时候,她总会微笑。你考虑要不要在她面前扑通一声倒地——我的腿啊!我的腿!——但那也太狗血了。你心里一直希望能在城里其他地方遇见她。

你的跑步锻炼进展良好,但跑了六个月之后,你的右脚突然疼起来。沿着内足弓有种火辣辣的疼痛,休息了几天也不见好转。很快就连不跑步的时候也一瘸一拐了。你去看了急诊,注册护士用他的大拇指推了推你的痛处,观察你痛得浑身扭动的模样,然后宣布,你得了足底筋膜炎。

这究竟是什么病,你完全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重新跑步?

他给了你一本小册子。有时要一个月能好。有时要六个月。有时是一年。他停顿了一下。而有的时候要更久。

这让你伤心欲绝,回到家,灯也不开,就黑咕隆咚地躺在床上。你害怕了。我不想回到原先那状况,你告诉埃尔维斯。那就别回到那状况,他说。你固执地坚持继续跑步,但疼痛越来越厉害。最后,你不得不放弃。你把运动鞋收了起来。你早上睡懒觉。你看到别人跑步的时候就转过身。你在体育用品店前掉眼泪。你不知怎么想的又打电话给前女友,她当然没有接。她没有换电话号码,这一点给了你一点莫名的希望,尽管你听说她已经有了新男朋友。据说那家伙对她超好。

埃尔维斯鼓励你去练瑜伽,就是中央广场有人教的那种半比克拉姆式瑜伽注。那儿有好多热情奔放的娘们儿,他说道。有好多好多娘们。虽然你现在没有动娘们儿的脑筋,但你想保持住锻炼出来的体型,于是你去试了试。那摩斯戴注那套你不感兴趣,但你很快就迷上了瑜伽,很快就能和其中最优秀的学员一起做维尼亚撒注了。埃尔维斯说得一点不错。那儿有好多热情奔放的娘们,个个屁股朝天,但你都看不上眼。有个小个子白人女孩试着和你聊天。全班的男学员中只有你一个从来不脱掉衬衫,这似乎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你总是轻手轻脚地快速离去,躲开她的傻笑。你和白人娘们儿能怎么样呢?

操她操得爽歪歪,埃尔维斯建议道。

射到她嘴里,你的哥们儿达奈尔附议。

给她个机会吧,阿兰妮提议。

但你没有听他们的话。瑜伽课上完之后,你快速走到一边,清理自己的瑜伽垫,她理解了你这个暗示。她不再来纠缠你了,但有时在上课的时候,她还会带着渴望的眼神盯着你。

你对瑜伽入了迷,很快就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瑜伽垫了。你已经不再幻想你的前女友会在你公寓门前等你,但你还时不时地打电话给她,一直等到线路切换到语音信箱。

你终于开始写你那部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世界末日为题材的小说了——“终于开始”的意思是,你写了一段,然后在突然爆发的自信心的影响下,开始和那个在巨大房间注认识的、在哈佛法学院上学的年轻黑皮肤拉丁姑娘勾搭起来。她年纪是你的一半,是个十九岁就本科毕业的超级天才,非常可爱。埃尔维斯和达奈尔都对她表示认可。一流货色,他们说。但阿兰妮反对。她太年轻了,是吧?是的,她真的很年轻,你俩搞得天昏地暗,在动作的时候,你俩紧紧搂着对方不肯松手,但完事之后,你俩迅速分开,似乎感到羞耻。大部分时间里,你估计她是可怜你。她说她喜欢你的头脑,但考虑到她其实比你聪明,所以这一点很可疑。她真正喜欢的似乎是你的身体,一直腻歪着你不肯放手。我应当重新开始跳芭蕾舞,她在帮你脱衣服的时候说。那你身上的肉肉就没了,你说,她笑了起来。我知道,那就是进退两难的地方。

皆大欢喜,一切无比美好,直到有一次你正在做拜日式的时候,突然感觉背部下方一个抽动,然后“扑”的一声,就好像突然停了电一样。你一下子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不得不躺下。是的,教练敦促说,如果坚持不住的话就休息。下课后,你在那个小个子白人女孩的帮助下才爬起来。你要我带你去什么地方吗?她问道,但你摇摇头。步行回家的那段路简直像是巴丹死亡行军注。在犁与星注,你倒在了一个停车标志牌上,只得用手机打电话给埃尔维斯。

他很快就来了,还带着个美妞儿。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剑桥佛得角人注。他们俩看上去好像是刚干完一轮从床上下来的。这是谁?你问道,他只是摇摇头。他把你带到急诊室。医生来的时候,你已经痛得像个老头似的蜷缩成一团了。

可能是椎间盘破裂,她宣布。

好吧,你说。

你足足两个星期卧床不起。埃尔维斯给你送饭,你吃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他说起了那个佛得角女孩。她的下面真是绝世名器,他说。就好像插进一个热芒果似的。

你听了一阵子,然后说:小心不要落到我的下场。

埃尔维斯咧嘴笑了。我靠,没人会落到你的下场的,尤尼奥。你是个多米尼加奇葩。

他的女儿把你的书扔到了地板上,你也不管了。也许这会鼓励她读书,你说。

现在你的脚、背和心都碎了。你不能跑步,也不能做瑜伽。你试着骑自行车,以为自己能像阿姆斯特朗那样浴火重生注,但你的背剧痛难忍。于是你只能坚持步行。每天早上你都步行一个钟头,每天夜里再走一个钟头。步行的话,大脑不会晕乎乎,肺部不会撕痛,不会浑身痛楚,这总比不锻炼要强。

一个月后,法学院学生离开了你,转投一个同学的怀抱。她告诉你说,和他在一起很好,但她现在必须现实起来。潜台词:我不能再和老家伙乱搞了。后来你在哈佛园注看见她和那个同学在一起。那人的皮肤比你还白,但模样仍然是个板上钉钉的黑人。他身高九尺,身材匀称,标准得活像解剖学入门教材上的人体图。他俩手拉着手一起走,她看上去非常开心,你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住妒火。两秒钟后,保安走上前来,要查你的证件。第二天,有个白人小孩骑自行车从你身边冲过,往你身上扔了一罐健怡可乐。

新学期开始了,这时你的一块块腹肌已经消失了,就像小小的岛屿被脂肪的海洋吞没。你浏览了一下新来的年轻教师们,看看有没有潜在目标,但什么都没有。你看很多电视。有时候埃尔维斯来你家,因为他老婆不准他在家里抽大麻。他看到你练瑜伽的效果那么好,也开始去练了。好多娘们儿,他咧嘴笑道。你真想不恨他。

那个佛得角女孩怎么样了?

哪个佛得角女孩?他冷冷地说。

你的身体一点点恢复了。你开始做俯卧撑和引体向上,甚至还做瑜伽的动作,但非常小心。你和几个姑娘一起吃饭。其中一个已经结婚了,就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期多米尼加中产阶级女性那种风格的热辣。你看得出,她想和你睡觉。你在吃小排骨的全过程中感觉她一直贪婪地盯着你看,就好像你站在法庭被告席上似的。在圣多明各我是不可能这样和你见面的,她大方地说道。她的所有话几乎都是以“在圣多明各”开始的。她在哈佛商学院进修一年,尽管在波士顿跑来跑去欢乐得不得了,但你还是看得出,她很想念多米尼加,绝不会在其他任何地方生活的。

波士顿是非常种族歧视的,你向她介绍道。

她看着你,就好像看着一个疯子似的。波士顿没有种族歧视,她说。她还嘲笑认为圣多明各有种族歧视的说法。

那么,现在多米尼加人热爱海地人啦?

那不是种族矛盾。她一字一顿地说。那是国家间的矛盾。

当然,你俩上了床,那感觉倒不赖,只不过她的高潮总也不来,而且她老是唧唧歪歪地吐槽她的丈夫。她是个只懂索取的人,懂这意思吧。很快你就带着她在城里城外转悠了:万圣节的时候去塞勒姆,有个周末去了鳕鱼角。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警察从来不会命令你停车或者查你的证件。每走到一个地方,她都拍很多照片,但从来不拍你。你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她给孩子们写明信片。

学期结束时,她回家了。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她急躁地说。她总是努力证明你不是多米尼加人。如果我不是多米尼加人,那就没人是了,你反驳道。但这只让她大笑起来。用西班牙语说这句话,她发出挑战,你当然是不会说的。她走的那天,你开车送她去机场,你们没有像《北非谍影》那样激情拥吻,只是微笑了一下,再加上一个恼人的轻轻的拥抱。她隆过的胸部抵着你的身躯,就像是什么无法挽回的东西。写信给我,你告诉她。她说,那是自然。当然,你们俩都没有再联系对方。最后你把她的联系信息从手机里删掉了,但没有删掉她裸着身子睡觉时你给她拍的照片,那是永远不会删的。

第四年

你渐渐收到了一封又一封老情人们的婚礼邀请函。你没办法解释这种一窝蜂结婚的狂乱。操他妈的,你说。你去咨询阿兰妮。她把邀请函翻过来看。我猜,就像欧茨注说得那样:真正的复仇就是没有你也过得很好。操他妈的霍尔和欧茨注,埃尔维斯说。这些婊子以为我们也是婊子呢。她们以为我们会在乎这种破事。他瞅了瞅邀请函。我怎么感觉世界上所有亚洲女孩都和白人结婚了,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是她们的基因就这样设定的还是怎么的?

那一年,你的四肢开始出毛病了,有时会发麻,有时又恢复正常,就像多米尼加发生供电故障时灯光忽亮忽灭似的。这是种奇怪的、针扎一般的痛楚。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你问道。我不会是要死了吧。你可能是锻炼强度太大了,埃尔维斯说。但我根本没有锻炼啊,你抗议道。可能就是压力的缘故,急诊室的护士这样告诉你。但愿如此,你伸曲着手指,心里很担忧。你真的希望这只是压力。

三月份,你飞往旧金山湾区,去做一个讲座,但很不顺利。除了被教授们强迫来的学生外,几乎没人来听。讲座完了之后,你去了韩国城,狼吞虎咽韩式烧烤排骨,一直吃到肚子快撑爆。你开车转了转,看看这城市的风光。你在这地方有几个朋友,但你没有打电话找他们,因为你知道他们只会想和你谈你前女友的事。你在这城里也有个老情人,于是最后你打电话给她,但她一听是你,就砰地把电话挂上了。

你回到波士顿的时候,法学院学生在你的公寓楼大厅里等你。你吃了一惊,也很兴奋,同时又有些警觉。还好吗?

简直就像蹩脚电视剧的狗血剧情。你注意到,她在门厅里放着三个手提箱。再仔细看看,她那滑稽的跟波斯人似的眼睛已经哭红了,睫毛膏是新涂上的。

我怀孕了,她说。

起初你没理解。你开玩笑道:还有呢?

你这混蛋。她哭了起来。可能是你这蠢货杂种的孽种。

人世间有惊讶,有震惊,还有这种五雷轰顶。

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于是把她带上了楼。虽然你的背疼、脚疼,手臂也时不时地罢工,但你还是吭哧吭哧地把她的手提箱搬上了楼。她什么也没说,就是紧紧把枕头抱在穿着哈佛毛衣的胸前。她是个南方姑娘,腰杆挺得笔直,她坐下来的时候,你感觉好像她是面试考官似的。你给她倒了茶,然后问道:你要把孩子留下吗?

当然要留下了。

那么吉玛西注怎么办?

她没听懂。谁?

你的那个肯尼亚人。“男朋友”这个词你实在说不出口。

他把我赶了出来。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她捏了捏毛衣上的什么东西。我要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好吧?你点点头,观察着她。她是个美得惊人的姑娘。你想起了那句老话:每一个美女背后,都有一个操她操到腻烦的男人。但你想,自己是不会腻烦她的。

但孩子有可能是他的,对吧?

明明就是你的,好吗?她喊道。我知道你不希望是你的,但就是你的。

你惊讶地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你不知道自己应当表现得热情洋溢,还是支持鼓励。你摸了摸自己头上日渐稀疏的头发楂。

你俩尴尬地勉强做了一次之后,她对你说,我得待在这儿。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不能回家。

你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埃尔维斯,原以为他会气疯,会命令你把她扫地出门。你害怕听到他的回答,因为你知道,你狠不下心来把她赶出家门。

但埃尔维斯没有气疯。他拍拍你的后背,喜气洋洋地说:好极了,老弟。

你这是什么意思?好极了?

你要当爸爸了。你要有自己的儿子了。

儿子?你说啥呢?根本都没有证据能证明那是我的孩子。

埃尔维斯没在听你的话。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开心事。他四下张望,确定老婆不在听力范围之内,然后说: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去多米尼加的时候?

你当然记得。那是三年前。除了你,大家都爽翻了天。那时你正处在低迷期,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仰天躺着在海里漂浮,或者在酒吧喝得烂醉,或者大清早在别人都还没起床的时候就在海滩上散步。

怎么啦?

呃,我们在那儿的时候,我把一个女孩肚子搞大了。

我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点点头。

怀孕了?

他又点点头。

孩子留下来了吗?

他在手机里翻检了一会儿。给你看了一张完美的小男孩的照片,那小脸是你见过的最地道的多米尼加人的脸。

那是我儿子,埃尔维斯自豪地说。小埃尔维斯·?哈维尔。

老哥,你是认真的吗?如果你老婆发现了怎么办?

他恼火地抬起头。她不会发现的。

你考虑了一会儿。这时你站在他家房子后面,离中央广场很近。在夏天,这几个街区都闹哄哄的,但今天居然清静得很,你听见一只松鸦在追逐其他什么鸟。

养小孩要花他妈的很多钱的。埃尔维斯往你胳膊上打了一拳。所以老弟啊,准备破产吧。

在你家里,法学院学生已经接管了你的两个衣橱和几乎整套洗涤槽,最关键的是,还占领了你的床。她在沙发上铺了张床单,放了一只枕头。那是给你准备的。

什么,我还不能和你睡一张床了吗?

这样对我不好,她说。那样压力太大了。我可不想流产。

这可是无可辩驳的。在沙发上睡觉让你的后背更受不了了,于是你每天早上醒来时都剧痛难忍。

只有有色人种的臭婊子才会好不容易上了哈佛大学,却把肚子搞大了。白种女人是不会这么蠢的。亚裔女人也不会这么蠢。只有操蛋的黑人和拉丁裔女人会这么二百五。要搞大肚子非要花那么大力气去哈佛吗?待在自己老家不也一样办得到嘛。

你在日记里这样写道。第二天你下课回来后,法学院学生把日记本扔到了你脸上。我真他妈恨你,她嚎叫着。我真希望不是你的孩子。我又希望是你的孩子,生出来是个白痴。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问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酒。你把酒瓶从她手里夺走,把酒倒进了洗涤槽。这太荒唐了,你说。又是狗血电视剧。

随后整整两个星期,她没有搭理你。你尽可能久地待在自己办公室或者埃尔维斯家。你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就猛地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我又没有在窥探什么,你说。但她一直等到你走开,才继续写刚才在写的东西。

你不能把自己孩子的妈扫地出门,埃尔维斯提醒道。那会糟践孩子的一生的。再说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就等着孩子生下来吧。她会回过神来的。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你不敢把这事——这算是好消息吗?——告诉别人。如果阿兰妮知道了,她一定会风风火火地杀进来,把法学院学生撵到大街上。你的后背苦不堪言,胳膊的麻木现在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淋浴的时候——全家只有这一个地方能让你独处——你小声对自己说:地狱,奈特利。我们这是在地狱注。

后来回想起来,这事就是个可怕的狂躁的噩梦。但在当时,它发展得那么缓慢,那么真实而具体。你带她去产检。你帮她服用维他命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乎所有东西都是你付账。她和母亲断了关系,所以只有两个朋友,那两人在你家待的时间几乎和你一样多。这两个朋友都是“双重种族身份危机援助小组”的成员,对你几乎没有一点热情。你等待她心软,但她和你保持着距离。有些日子里,她在睡觉、你在努力工作的时候,你放纵自己去想象,自己的孩子将会是什么样。是男孩还是女孩,聪明活泼型的还是内向型的。更像你还是更像她。

你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埃尔维斯的老婆问道。

还没呢。

如果是女孩,就叫台伊娜注,她建议道。如果是男孩,就叫埃尔维斯。她嘲讽地瞅了她老公一眼,笑了起来。

我喜欢自己的名字,埃尔维斯说。如果是我,我会这么给男孩取名的。

除非我死了,他老婆说。何况,我这肚子不能再生孩子了。

夜间,你辗转反侧的时候透过卧室开着的门看见了她电脑的亮光,听见她的手指在敲击键盘。

你需要什么吗?

什么都不要,谢谢。

有好几次,你走到门前看着她,希望她会叫你进去。但她只是瞪着你问,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就是看看你。

五个月,六个月,七个月了。你正在教“小说入门”课,突然收到她的一个朋友发来的短信,说她已经临产了,早了六个星期。你脑海里涌起形形色色的恐惧。你不停地打她的手机,但她就是不接。你打电话给埃尔维斯,他也不接,于是你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你是孩子的父亲吗?前台的女人问道。

是的,你没底气地答道。

护士带你穿过走廊,最后给你一件消毒防护衣,让你洗手,并指示你该站在哪儿,对可能要做的操作做了警告。但你刚走进产房,法学院学生就嚎叫起来:我不要他在这儿。我不要他在这儿。他不是孩子的父亲。

你没想到这对你的伤害居然这么大。她的两个朋友向你冲过来,但你已经自己走出门了。你看见了她细瘦灰白的腿和医生的后背,其他的就没看见什么了。你很高兴自己没看见其他的什么。那样的话,你会感觉自己威胁到了她的安全还是什么的。你脱下了防护衣;你在附近等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最后你开车回家了。

后来她就没有联系过你,但她的朋友,就是发短信通知你她临产的那个,来找你了。我来把她的包都拿走,好吗?她来了之后,警觉地扫视了一下屋子。你不会对我发飙吧?

我不会的。停顿了片刻,你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一辈子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女人。这时,你意识到自己听起来像什么样——一个一辈子一直在伤害女人的家伙。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放进了那三个手提箱,然后你帮她把手提箱搬下楼,放进她的SUV车里。

你一定松了一口气,她说。

你没有回答。

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后来你听说,那个肯尼亚人去医院看望她,看到婴儿之后,两人泪如泉涌,和好如初,一概既往不咎。

这事只能怪你自己,埃尔维斯说。你当初应该和你那个前女友生个孩子。那样她就不会离开你了。

就算有孩子,她还是会离开你的,阿兰妮说。相信我吧。

这个学期的余下时光是真他妈的倒了血霉。你得到了六年教授生涯中的最低评分。这个学期里你的唯一一个有色人种学生是这样评价你的:他声称我们什么都不懂,但又不给我们指出改进的途径。有天夜里你打电话给前女友,转到语音信箱后,你说:我们当初应当生个孩子才对。然后你羞耻地挂上了电话。你说这个干吗呢?你问自己。现在她绝对不会再跟你说话了。

她不理你也不是因为这次电话的缘故,阿兰妮说。

看看这个。埃尔维斯拿出一张小埃尔维斯手持棒球棍的照片。这孩子会长成个超级猛男。

寒假里,你和埃尔维斯一起飞回了多米尼加。除此之外你还能干啥呢?除了胳膊麻了的时候挥动挥动之外,你屁事也没有。

埃尔维斯喜不自禁。他准备带给儿子的东西装满了整整三个手提箱,包括给孩子预备的第一副棒球手套、第一个棒球和第一件波士顿红袜队的针织运动衫。给孩子他妈带了大约八十公斤的衣服和其他东西。东西都事先藏在你的公寓里。他向老婆、丈母娘和女儿告别的时候,你也在他家。他的女儿似乎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门关上之后,她发出一声哀嚎,那声音就像六角形铁丝网一样紧紧缠绕着你。埃尔维斯却一点表示也没有,冷静得不得了。我以前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你想道。只想着自己、自己、自己。

在飞机上,你当然要张望一下,看她是不是也在。你控制不了自己。

你估计埃尔维斯孩子的妈住在什么贫民窟,比如卡波蒂约注或者洛斯阿尔卡里索斯注,但你没想到她的家居然在纳达村注。那地方你以前来过几次;你们家就是从那地方混出来的。一大片私搭乱建的破房子,分间出租给穷光蛋们,没有公路,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没有电,什么都没有;家家都是胡搭乱建、叠床架屋的棚户;到处是烂泥、木屋、摩托车、下流的扭屁股舞和皮笑肉不笑的操蛋鬼,一眼望不到边,简直就像从文明世界边缘摔了出去。你们不得不把租来的多用途车丢在最后一段公路上,跳上摩的,全部行李都扛在背上。没人注意你们,因为你们扛的这点东西对当地人来说是小菜一碟。你看见有一辆摩托车载了全家五口人外加一头猪。

最后你们终于停在了一座屁股大点的小房子前,孩子他妈迎面走出来——提示:合家团圆。你真希望自己还记得起很久以前那次旅行时见过孩子他妈,但实在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她个子高大,非常丰满,正是埃尔维斯喜欢的那种类型。她顶多二十一二岁,脸上带着让人没有抵抗力的乔治娜·?杜鲁克注式微笑。她看见你时给了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孩子的教父终于打算来串门啦,她用那种农妇的洪亮声音说道。你还见到了她母亲、她祖母、她哥哥、她妹妹和三个叔叔。好像没有一个人的牙是完整的。

埃尔维斯抱起那男孩。我的儿子,他唱了起来。我的儿子。

小孩哭了起来。

孩子他妈家只有两个房间,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小桌子、头顶上只有一个电灯泡。蚊子比难民营里还多。屋后是臭气熏天的污水沟。你看着埃尔维斯,用眼神问他,我靠,这都是什么。墙上贴的家庭合影沾着水迹。下雨的时候——孩子他妈无奈地抬起双手——所有东西都得完蛋。

别担心,埃尔维斯说,如果能搞到钱的话,我这个月就把他们全搬走。

那幸福的一对让你和小埃尔维斯待在一起,自己去各家商店结账,再买些必需品。不用说,孩子他妈还想向邻人炫耀炫耀埃尔维斯。

你坐在房子前一把塑料椅上,怀里抱着小孩。邻居们喜滋滋地、贪婪地欣赏着你。你们开始玩多米诺骨牌,你和孩子他妈阴森森的哥哥搭档。不消五秒钟,他就说服你从附近的杂货店要了几支大雪茄和一瓶布鲁加尔酒。还买了三盒香烟、一根萨拉米香肠,还给一个女儿鼻塞的女邻居买了一些咳嗽糖浆。她身体不大好,她说。当然了,所有人都要介绍自己的妹妹或者表妹给你认识。绝对俊得让你口水直流,他们保证说。你们的第一瓶朗姆酒还没喝完,就有几个妹妹或者表妹亲自来了。她们看上去土得要死,但你至少得认可人家敢于尝试的勇气吧。你邀请大家全都坐下,要了更多的啤酒和一些劣质炸鸡块。

看中了哪个,告诉我就行,一个邻居小声说道,我帮你张罗。

小埃尔维斯庄严地打量着你。他是个非常可爱的小混蛋。他两腿布满了蚊子咬的包,脑袋上有块老痂,具体是怎么受的伤没人说得清。你心里突然有种冲动,要用自己的手臂,用自己的全身保护他。

后来,大埃尔维斯把他的计划告诉了你。过几年我就把他带到美国去。我会跟我老婆说,这是我有次喝醉了酒搞一夜情的后果,但是直到现在才发现。

这样能成吗?

能成,他暴躁地说。

老哥,你老婆是不会相信这种说法的。

你懂什么?埃尔维斯说。你自己的事什么时候搞利索过?

你理屈词穷了。这时你的胳膊疼得要死,于是你抱起那孩子,好疏通手臂上的血液循环。你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你的眼睛。他看上去智力超常。将来肯定要上麻省理工学院的,你说着,用鼻子和嘴轻碰着他那黑胡椒色的头发。他开始大叫,于是你把他放下,看着他跑来跑去。

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你懂了。

房子的二楼没有盖完,钢筋从混凝土预制砖里伸出来,活像可怕的、扭曲肿胀的淋巴结。你和埃尔维斯站在那里,喝着啤酒,眺望着市郊之外的地方,视线越过远方巨大的碟状广播天线,遥望锡巴奥的群山,中央山脉注,你父亲就出生在那里,你的前女友的全家都是从那儿来的。这景象挺震撼的。

他不是你的孩子,你告诉埃尔维斯。

你在说什么呢?

那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瞎扯淡。那孩子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埃尔维斯。你把手放到他手臂上。你仔细盯着他眼球的中间。不要再胡闹了。

漫长的沉默。但他长得像我。

老兄,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你。

第二天,你们俩把孩子带着,开车去了城里,回到了卡斯库埃注。你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全家人拦住,没让他们一起来。你们动身前,孩子他妈的一个叔叔把你拉到一边。你真得给这些人带一台冰箱。然后孩子他妈的哥哥又把你拉到一边。还有电视机。然后孩子他妈的妈妈又把你拉到一边。还有电热梳。

通往市中心的交通简直像加沙地带那样可怕,似乎每隔五百米就有一辆车趴窝,埃尔维斯不停威胁说要掉头。你不理他。你盯着破烂混凝土形成的泥浆、把全世界的破烂货全扛在肩上的小贩们,以及蒙着一层灰土的棕榈树。那孩子紧紧抓着你。这并不代表什么,你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种莫罗氏反射注,仅此而已。

不要强迫我这么做,尤尼奥,埃尔维斯恳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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