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场疾雨,但很快就天晴了,天空瓦蓝瓦蓝,空气澄净得不含一颗杂质。
童悦没和众人去玉龙雪山,那儿海拔更高,她想在古城好好逛逛。苏陌也没去,因为他感冒了。郑治请餐厅服务员给他熬了姜汤,他喝完便睡下了。童悦随同事们一起去他的房间看望了一下,便出了门。
童悦买了不少东西,也拍了不少照片,多是特色酒吧,回去给桑二娘借鉴借鉴,提高点品位。
经过那条街时她没有特别留意,只觉着特别窄,紧挨着石渠。路旁栽着柳树,树下放着一张张小长桌,碎花的桌布,藤制的椅子,桌上摆放着一个陶罐,插满粉紫色的小花。
她停下脚步,连拍了几张照片,转身时发现了那家酒吧,名字是东巴文字,不认得,里面黑黑的,慵懒的爵士乐如水一般流淌。不知怎么的就进去了,吧台上坐着两个外国人,还有一个长头发的男人。酒保是个络腮胡子,体形健壮,慵懒地抬起头,看到她垂下眼帘,随即又迅速瞪大眼睛,手中擦拭杯子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给我一杯苏打水。”她坐下来。
长头发的男人斜了一眼过来,同样怔住,与酒保交换了一下眼神。
酒保轻轻地点点头,倒了杯苏打水给童悦:“小姐是来旅游的吗?”
童悦只当是人家热情,淡淡地笑了笑:“是的,你们这儿很美,也很暖和。”
“上海冷吗?”长发男人端着酒杯,微笑着坐到童悦的身边。童悦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她侧过身看着长发男人,有些不解。
“怎么我猜错了,你不是从上海过来的,那么就是青台?”
童悦缓缓地转过身,太阳穴突突地跳:“先生是人还是神?”她克制住内心的惊恐,故作戏谑的口吻。
长发男子大笑,示意她从吧台下来,挑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两个外国男人结账出门后,酒保警觉地朝外扫了扫,也坐了过来。
“你进门时,我就认出你了,是韦彦杰让你过来的吗?他现在在哪里?我们已经有很久联系不上他了。”酒保急切地问。
童悦的手抖到不行:“对不起,你们讲什么我都听不懂,我要走了。”
长发男子冲酒保啐道:“看你心急的,吓坏人家小姐了。嘿嘿,韦小姐,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彦杰生意上的朋友。他随身都带着你的照片,经常秀给我们看,说这街上没啥美女,只有他妹妹是最漂亮的。”
这不像是彦杰会做的事,也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你们到底要讲什么?”这两人给她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她只想早早离开。
“没有什么,只是有点想彦杰了。你过来时,他提起这儿了吗?”长发男子放柔了声音,他看出童悦已如惊弓之鸟。
“我是随旅行团过来的,我和我哥已经很久不联系了,他工作很忙,我是无意中走进来的。”
“这个很久是多久?”长发男子声音一紧。
“一个多月。”
长发男子笑了:“这个彦杰真是不应该,我以后见了他的面可要好好说说他,哪能这样让妹妹担心呢。韦小姐,丽江的景都玩过了吗?”
“是的。我该回去了。”童悦站了起来。
“一块吃午饭?”
童悦摇头,慌乱地出了门,突然发觉自己找不到来时的路,到处都是石渠,都是店铺,都是柳枝摇曳。走了一圈,她又回到了原先的地方,急得都快哭了。偏偏又下了一场疾雨,她在雨中拼命地跑。
“小悦!”苏陌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把抓住她,两人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她“哇”的一声哭起来。
“怎么了?”他吓住,弯下腰看她的脸。
她抬起泪眼,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您打彦杰的电话,快,快!”
苏陌安慰道:“好的!我就打……呃,是空号?”他皱起眉。
“再打一遍。”童悦的嘴唇哆嗦个不停。
他又打:“还是空号。”
“您一定是拨错号了,你用我的手机打。”她把手机递给他。他没接。她捂着脸,痛哭失声。
“小悦,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局,彦杰不见了。”她慌乱地抓住他的手。
他发着低热,越发感觉她指尖冰凉:“好好的人怎么会不见了,他可能是换了新号码,你不要着急。”
“您不懂,您不懂……”泪水汹涌,仿佛天地在旋转。她有过预感,可是她不敢想,不敢……
苏陌沉吟了一下:“你别哭,我们下午就去上海,去看彦杰。”
她止住哭声:“可以吗?”
他迟疑了一下,把她揽到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当然可以,我会陪着你。那边我也有许多朋友,会替我们安排的。我现在就订机票。”
她像个木偶似的由他牵着回酒店,路上,他给郑治打了电话,只说有事先走,童悦同行,郑治没再多问。还好抢到了两张机票,是晚上八点的。
苏陌担心自己的热度反弹,去医院打了个吊瓶,童悦陪在一旁,人像是傻的。他和她说话,她都会受惊地跳起来。只是手一直紧紧攥着他的,他怎么捂都是冷的。
下午四点,酒店替两人叫了出租车送他们去机场。
一个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酒店门前。叶少宁背了个挎包走下车,嘴角飞扬:“请问青台市实验中学的老师们是住这里吗?”
总台小姐点头:“他们今天去玉龙雪山了。”
“童悦住哪一间?”
总台小姐讶导地抬起头:“她刚退房离开了。”
“回昆明了?”叶少宁蹙起了眉。
“不是,她是和苏陌先生一块去上海了,我替他们订的机票。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机场。”
他拎起包转身就出了酒店,拦了出租车,只说了两个字:“机场!”他没来由地出了一身汗,也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只害怕晚一秒就看不到童悦了。
掐着时间,悄无声息地来丽江,他是想给童悦一个惊喜的,还有他内心需要童悦的帮助,需要童悦的配合,一起来断了车欢欢的念头。他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喝退车欢欢,但只要童悦紧紧抓住他的手,两个人坚定不移,别人插不进缝来,也就能有惊无险地跨过去。
车欢欢带给他的新奇感,仿佛血液的流动都加速了,但他知道那不是爱,而是冒险,是刺激,是疯狂。真正的爱是宁静的、温馨的、柔软的,像绸缎,像微风,像星辰,像细水长流……
“师傅,麻烦你快点!”他催促道。
暮色渐浓,山路并不好走,又下了雨,师傅摇摇头:“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他的脸色越发白,是什么事让童悦突然要与苏陌一起离开大部队去上海呢?如果他不来,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也许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做?心瞬间跌落万丈深渊,但理智让他立刻否决了前面的猜疑,童悦不是那样的人。
夜晚的航班极少,进了门,不用费太多时间就看到了他们。他的脚却像被铁钉钉住一样。
他们正在办登机手续。
苏陌托运好了行李,牵着她的手往安检处走去。她一直低着头,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看上去她好似非常依赖苏陌。苏陌拍拍她的肩,让她等一会儿,她便立住,眼睛追着苏陌的身影。苏陌不一会儿过来了,手里端着热饮与西点,这应该是他们的晚饭!她接过,走了几步,仿佛不稳,她低下头,原来是鞋带松了。她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他,他没接,只是笑笑,然后自如地蹲下身,单膝着地,替她系上鞋带。之后重又牵住她的手,把证件交给安检人员。
叶少宁看着他们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他没有冲上去叫住她,也没有拿手机打电话假装查岗。那一瞬间,他的大脑眩晕而又恍惚,一个问题像魔咒似的缠着他:她为什么要嫁自己?
彦杰就这么突然消失在人海中。
那个法国品牌的红酒代销商在一年前就已换了人,彦杰的手机因为欠费太多而被注销了。童悦按照印象摸到那家高档小区,物业管理员称这里的业主没有一个叫韦彦杰的,租住房子的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童悦打电话问乔可欣,在彦杰与她分手前,她来上海时与彦杰住在哪里,彦杰在做什么工作。乔可欣不太情愿地说,她在上海都是住的酒店,她也没去过彦杰的公司。钱燕是个体贴的妈妈,说彦杰工作忙,不能打扰他,他在上海这几年,钱燕从没来过。所有信息都是来自彦杰之口,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去证实。
童悦想起上次来上海,他也是领着她住的酒店。但一年以前,她一次次地过来,确实有过那么一间窄小的旧公寓,也确实有过一些温馨甜美的记忆。难道那都是她的幻觉?
夜晚,上海飘起了小雨,这座国际大都市笼罩在一团团水汽之中,雨滴持续打在屋外的铁质栏杆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童悦不能入睡,精神已接近于歇斯底里的状态,就是稍微闭一会儿眼睛,也是噩梦连连。
隔壁房间的苏陌点燃一支烟,白色的烟雾中,俊眉蹙着。他不敢对童悦多说,但他知道,彦杰再也不是他们眼中那个彦杰了。
他陪她找到他租住过的那间旧公寓。门是新换的,敲了半天,开门的是对面的邻居,大概刚刚还在睡觉,情绪非常不好,恶声恶气地道:“敲鬼呀,对面没住人。”
童悦恳求地看着他:“请问一年前租在这里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什么时候搬走的?”
“莫名其妙,这房子什么时候租给别人过?那是人家的住房,现在刚装修好,油漆味没散,过几天才有人住进来。”
“砰”的一声,房门又关上了。
童悦抬头看看门牌号,对苏陌说:“我没记错,肯定是的。”
苏陌拍拍她的肩:“我们去物业问问吧!”
物业公司经理性格挺牛,死活不愿提供业主的资料。苏陌找了房管部门的朋友,他才勉为其难地说道:“那房子一年前易主了,现在的业主叫童悦。”
童悦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儿童的童、愉悦的悦?”苏陌托住童悦,问道。
“这里面上千户人家,我们哪可能全记得。是这个名字好听,所以才有点印象。房子去年秋天重新装修的,暂时还没住人。”
“你见过童悦吗?”
经理白了苏陌一眼:“我见过她男人,很帅,不太爱笑。”
不太爱笑,是因为心里悲伤太多,笑不出来,然后就习惯面无表情。那是彦杰,不是她男人,而是她哥哥。
她曾经想到上海工作,也想方设法想要个上海户口,彦杰就让她把身份证留下,说他来想想办法。她刚好换了新身份证,旧的也在有效期,就把旧的留给了他。后来她在青台教书,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彦杰留下那个身份证是为了买下这套旧公寓吗?那时说回青台借贷款买房,实际上是筹钱买这套公寓吗?
“好笑吧,户主居然没有进屋的钥匙!”她站在伞下,抬头打量着那幢旧公寓楼。
他为什么要买下这套公寓?他为什么要用她的名字?他这一年多到底在做什么?多少问题要彦杰来解释,但现在他人在哪里?上海太大,一个人犹如沧海中的一个肉眼都看不出来的小生物,要到哪里去找?
结婚那天,彦杰眼中的泪,到底是舍不得她出嫁,还是预知从此再无见面的机会?唯一的欣慰是那些记忆都不是假的。
苏陌的神色很严峻。
雨仍在“滴滴嗒嗒”地下着,处处泛着湿气。这种渗入骨髓的寒冷,比漫天大雪还要令人畏惧。
他敲开童悦的房门:“小悦,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世界真小,那个人是叶少宁在金茂大厦一起喝酒的朋友。
“这位是华烨律师,青台人。”苏陌替他们介绍。
华烨颔首,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三人约在咖啡馆。小雨,地道的蓝山咖啡,清灵的音乐,应该算是一个可以闲适的下午。童悦的左手紧攥着右手,感觉呼吸有些障碍。苏陌把彦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没有什么重点,资料非常散碎。华烨专注地听着,没有插话。听完,华烨沉思了一会儿,说:“你们有没发现他从一年前就开始慢慢抹去和他有关的痕迹了?这就说明这一天并不是突然发生的,他是有准备的。”
“春节前,他从上海给家里寄了明信片和钱。”童悦说道。
“没有地址吧?那随便找个人办一下就可以了。”华烨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分析道,“一,他已离开上海或仍留在上海,但换了一个新的身份;二,他人已不在这个世上;三,他人被警方扣留了,但属于特殊嫌疑对象,所有资料封锁,只有在抓到共犯时,才会通知亲属。”
“这不可能,彦杰是不会做犯法的事的。”童悦慌乱地辩白。
华烨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有什么办法打听吗?”苏陌问。
“我接触的都是经济方面的案例,和刑事方面的工作人员不太熟,想打听,要费很大的周折,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答案。童小姐,你还有没有别的资料?”
童悦摇头:“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啊,有一个男人,叫冷寒,他那天和那个人在一起。”
“冷寒?”
童悦找了支笔,在纸上写下“冷寒”两个字。
华烨看了看,不易察觉地抿了抿唇:“我如果有什么消息,会和苏局长联系的。”
三人就在咖啡馆外面分了手。
“小悦,我们留在上海也没什么帮助,先回青台吧。今天都正月十一了,实中明天开学了。”
“好!”她点头,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留下来也是大海捞针,只有等待。
两人坐火车回青台,苏陌去买票,回来时看到童悦痴痴地盯着站台,满脸是泪。
火车开动,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坐下来后很诚挚地跟苏陌道谢。这件事,她不能和童大兵、钱燕说,也不敢跟其他人提,所有的恐惧都由她一人在担,要不是被苏陌撞见,她估计已经撑不下去了。
“小悦,又说傻话了。我一直都喜欢彦杰,也非常珍惜他,而且我还知道他在你心中的位置。只有他好了,你才会好。”苏陌说道。
她把嘴唇咬出了两道白印。再坚强的人,心里都需要一座可以休憩、依赖的大山。可这人怎么会是苏陌呢?不应该是叶少宁吗?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中就没闪过叶少宁的身影。她还不敢深依他?她想,苏陌是彦杰的老师,苏陌了解她对彦杰有过的无望的单恋,所以不需要掩饰,也无须隐匿。换了是叶少宁,他能理解吗?只是,她欠苏陌的越来越多,要怎么还?她懊恼地闭上眼。
火车进站时是傍晚,青台街上狂风肆虐,海面上的海浪一重又一重。童悦穿了厚厚的羽绒服,仍感到寒气逼人。
苏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刚过年,很多事情都等着他来决定。晚上市政府还有个饭局,宴请所有部委办局的法人代表,他必须出席。
“我自己打车回去,不用送了。”童悦说。
他想了想,没有反对:“小悦,其实没什么可害怕的,你的生活又没改变,我还在这里。亦心出车祸时我也不能接受,现在不也过来了吗?”
她想回他一个微笑,却没成功,只说了两个字:“再见!”
按照旅行团的行程,郑治他们是昨天回青台,她晚了一天。这几天她没和叶少宁联系,叶少宁也没和她联系,这是默契吗?她苦涩地闭了闭眼睛。
出租车将她送到书香花园的大门前,她刚推开车门,一辆黑色奥迪就从车旁飞掠而过,她怔怔地追着看了半天。
家里很整洁,和她离开时差不多。打开冰箱门,她按照日期做的那一个个保鲜盒原封未动。她呆了很久,把保鲜盒拿出来,一一倒净,清洗,消毒。
床有些乱,应该是午睡之后没有整理,睡衣扔在被子上,她拿起来挂好。然后她洗了个澡,把行李收拾了一下。坐下来休息时,给叶少宁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淡:“回来啦?哦,我在爸妈这边,你要不要过来?”
他都已经这么讲了,她当然会要过去。
红色君威一进叶家的院落,童悦就听到车欢欢清脆的嗓音,如黄鹂一般:“阿姨,你看你看,我切得好不好?”
“好,我们欢欢真有本事。”罗佳英的笑声里,有着满满的骄傲。
叶家非常热闹,从气氛上来讲。
这样的情境,和叶少宁在医院那晚有点相似,她的心境也差不多。她不矫情,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点不合时宜。
车欢欢先看到她,穿了条粉色的围裙,上面印着一只憨态十足的笨笨熊,要多可爱有多可爱。“童悦,你来巧了,今天有好东西吃,我做的。”
真的是来巧了。
叶一川和叶少宁坐在沙发上看地理频道的《尼泊尔之旅》,那儿才是人间最后的净土,因为没有工业,佛教气息很浓,什么都没受到污染。两人边看边聊,说明年可以全家去旅游。
厨房当然是女人的天下。案台上一扫往日的井然有序,醒目处放着两块硕大的案板,上面搁着两把刀,一把黑黝黝的切菜刀和一把雪亮而窄长的带锯齿的刀,旁边是红的火腿、绿的黄瓜、嫩黄的奶酪,一大袋蔬菜,还有一个长面包,另外是五颜六色的罐头,瓶里袋里的各种调料。大厨是车欢欢,忙得都没发觉头发上也粘了一抹可疑的黄色膏体物质。
罗佳英站在一旁,嘴根本合不拢。斜眼看到厨房外的童悦,那笑就冷了:“哦,你也来啦!”
童悦沉默了,是绵长而细密的沉默。
“童悦,你帮我把阿姨拉出去,你们站在这儿我有压力。”车欢欢娇嗔道。
“阿姨啥都不帮,就在这儿陪着你也不行?”罗佳英好言好语地商量。
“行,但阿姨不能说话。”
“好!好!”
车欢欢拿起菜刀前,先温柔地朝外面沙发上的人看了看,如同贤惠的小妻子。
童悦转身回了客厅。
“不累吗?坐下来休息一下。”叶少宁拍拍身边的沙发。
“少宁说你们学校有活动,怎么假期也不让大家休息一下?”叶一川把糖果盒挪过去。
“活动就是休息。”
“那你是休息得不好?都瘦了。”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十指,指甲上没有一个小月亮,确实有点不健康。
车欢欢亲手烹饪的晚餐华丽丽地登场了,一人一碟三明治,切成小块的,一摞摞叠着,旁边点缀了嫩玉米芯和炸薯条。中间是一大盘红红的、一片糨糊样的东西,仔细看,可以辨认出里面有火腿一样的东西。
“这个叫黄瓜火腿三明治,做起来非常麻烦,生菜叶子要用凉水泡,吃起来才脆。面包片上要先涂上厚厚的黄油,不然蔬菜里的水分容易把面包泡软,最后这切功也很重要,否则就散了。怎么样?”车欢欢看看众人。
罗佳英心中涌起一股爱怜,勇敢地拿筷子夹起一块,她实在用不来叉子,大义凛然地咬了一口,眼里泛起迷蒙:“好吃!”
“我就知道阿姨会喜欢。”车欢欢开心地抱住罗佳英,“啪啪”亲了两下,“这个非常营养而且美味,我在国外经常吃的。”
叶一川与叶少宁相互看看,没人动手。
“叶哥,你不吃吗?”车欢欢很委屈地问。
“这么复杂才做出来的,我觉得太珍贵,舍不得吃。”叶少宁摸摸心窝,别谈吃,光看着胃就开始痉挛了。
“只要叶哥喜欢,再复杂我都愿意做的。”车欢欢脸上绽出一波绯红,她娇羞地坐下来,优雅地戳了一块生菜叶,慢慢地嚼着。
“对不起,我吃不惯西餐。”童悦站了起来。
车欢欢脸上的太阳很快就被乌云遮住:“我没有要求所有人都喜欢。童悦,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
“她自己没有手吗,还为人师表呢,都不懂得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罗佳英拦住车欢欢。
童悦深深地看了看罗佳英,并没有反驳,因为罗佳英口中的“尊重”和别人是不同的。
“欢欢,叔叔也吃不来这些。童悦,你做啥,给我也做一碗。”叶一川抱歉地冲车欢欢笑了笑。
“叶哥,你呢?”车欢欢眼中泛出一层水雾。
“我可以的。”叶少宁亳不迟疑地吃了起来。还好,勉强能下咽。
车欢欢脸上笑出了一朵花,站在灶台边的童悦心里却是刀光剑影,紧锣密鼓。
不到九点,车欢欢就告辞了:“阿姨你听说了吗,前几天青台街上有人抢包,还有好几个小区趁人家外出拜年,小偷猖狂地进屋洗劫。青台的治安真不好。”
“是的,我也听说了,小姑娘家晚上不要独自出门,很危险的。少宁,你送一下欢欢,她打车我不放心。”
“我送吧!”童悦说。
叶少宁从衣架上拿起大衣:“我来送,你先回家,我一会儿就直接回去。”
她没有坚持,叶少宁比她熟悉路,管接就要管送,是应该的。
“麻烦叶哥了。阿姨、叔叔再见。童悦,有空多联系啊!”车欢欢一一打招呼,显得乖巧无比。
黑色奥迪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罗佳英不顾寒冷,一直张望着,忍不住感慨:“这欢欢呀,人长得俏,家境又好,性格脾气都好,学历也高,谁家要娶到这样的媳妇,做梦都该笑醒了。我叶家是没这样的福分了。”
童悦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恨意,别人不顾及她的感受,她又何必顾及别人呢?
“如果我和少宁没有签订婚前协议,你们也有机会的。”叶少宁若主动提出离婚,按照协议,他必须净身出户。罗佳英料定首先变节的人会是她,却不曾想到会出现一个车欢欢,“妈,所以别人家的孩子别太疼,总归是人家的。投入太多,失落会更多。”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罗佳英羞怒地白了她一眼。
“我这是在劝慰妈妈。”她非常诚实。
开车回家时,她奇迹般非常淡定,甚至还打开收音机,听了一会儿相声。是呀,气什么呢?急什么呢?婚姻如同人体,总有潜伏的病菌,命运好的,可以几十年不发,命运不好的,不经意就发作了。蜜月是病菌多发地带,从浪漫的恋爱走向现实的婚姻,朝夕相对,落差非常大,那人的种种恶习全落入眼中,如果不妥协也不包容,势必要大病一场或者一命呜呼。
她和叶少宁没有浪漫的恋爱,从一开始就非常现实,应该能远离病菌的,但还是躲不过去。去云南时,他们之间已有隐患,现在无须明说,病菌已正式发作。是她成全他了?早发作不比晚发作好?江冰洁还坚持了十三年,她能坚持到十三个月吗?这一辈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少不如老啊。
青台不是上海那样的大都市,转一圈最多一个小时。叶少宁回到家时,已是十一点多。童悦在书房准备明天开学的资料,从明天起,她便如拧紧的发条一般。
叶少宁把车钥匙扔下,没和她说一句话,也没看她一眼。她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应该是他在冲澡。他洗完出来,她进去收拾脏衣服。无须刻意翻找,衬衣领口上的口红印太过明显。她不动声色在水池边搓洗,怕到了明天会洗不干净。
他闭着眼半倚在床头,头发湿湿的,神情有些疲倦,连胡楂都若隐若现。
“少宁,我有点事想和你说。”她站在床边。
他眉心打了个结:“如果不是什么天灾人祸就不要说,我今天很累。”
她仍站着。他把身子侧向另一边,背对着她。她慢慢掀开被角,隔着半张床,躺下。
她在心中慢慢拨着生物钟,不需要五点起床了,可以睡到五点三刻,然后到学校吃早饭,会跑操吗?体力跟得上吗?
体力还真跟不上。
才跑了一圈,她就喘得气都接不上,双腿像灌了铅。她跑不快,整个强化班也就跟着慢下来。前面是高三(16)班,遥遥地与他们拉开距离。郑治看不下去,挥挥手让赵清过去把她替换下来。
“童老师,才刚从外面野营回来,你这体力是怎么回事啊?”赵清与她错肩时,笑嘻嘻地问。
乔可欣接话道:“也许没舍得野营,整天都窝在屋里呢!”
其他人本来都一脸调侃地看着她,听了这话,一个个忙把脸偏开,齐刷刷地看向操场。
她与苏陌中途脱离组织,不用说,全校老师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在他们的想象中,还能有什么原因呢?童悦急促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她不想解释。
孟愚孤单地立在操场的另一端。顶替凌玲的新老师今天来报到了,也是个女老师,叫杨羊,明媚皓齿,才来几小时,就被几个单身男教师给盯上了。她待谁都不近不远的,目光有意无意总扫向孟愚。孟愚沉默如山,烟抽得很凶,在哪站一会儿,便是一地的烟蒂。没有人再提起凌玲,就仿佛她从来没有在这儿待过。
高三这个学期主要是密集型的复习与模考。按照惯例,第一天是收心考试。
规模不太隆重,没有换考场,就在各班举行。
教室里的暖气像是坏了,童悦冷得嘴唇发青,监考时不得不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她特地在何也身边站了一会儿。看来寒假的家教很有效果,基础题答得很工整,也很准确。铃声一响,班长起身收卷,也不见几人紧张。女生们嘻哈着全涌到谢语桌边,“快,快,让我看看。”一个个急不可耐的样子。
童悦抬起眼,发觉谢语过了年好像变得淑女了,头发规规矩矩地扎成了马尾,身上钉钉挂挂的饰物不见了,笑起来嘴抿着,娇娇柔柔的。
“她们看什么呢?”几个人抢一部手机。
班长回道:“谢语的朋友从云南给她发的照片,那手机也是她朋友送的,她在摆炫。”
“是云南的朋友?”童悦感觉自己有点神经质,遇到任何事都会浮想联翩。
“不是吧!”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班长紧紧闭上嘴,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老师,你问太多了。
孟愚说谢语的文笔越来越好了,语文成绩提高得很快。文笔好的女孩多情多愁,她看谢语笑得一脸甜美的样子,不用猜,那女孩陷入情网了。可是这个时间好像不太合适。
苏陌带着一帮局领导来学校给老师们拜晚年,这也是每年的惯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童悦捧着试卷与他们迎面碰上,礼貌地停下等他们先过去。
“还好吗,童老师?”苏陌问她。
“我在努力适应。”她毕恭毕敬地回答。
当着这么多人,只能说这么多了。她知他大张旗鼓地跑来,无非就是想看看她。她期盼能在他脸上找到答案,不过很显然,上海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晚上,她坐班。学生做作业,她改试卷。才改几张,就冻得不行,不住地哈着手。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时,她去办公室倒了一杯茶,回到教室里,发觉试卷少了一大半。何也和李想正埋头忙着呢!她轻叹,这两个男生日后成了男人,必然是人中精英。
泰华还没上班,叶少宁却也是天天都出去,不过不像从前那般晚归,回来时一般都是晚饭后。她没有问他有没吃过饭,夜宵也自动取消了。天气一天天变暖,不注意节食,衣服会不好穿的。
她抽空回了一趟童家,钱燕值夜班,她便在外面打包了几个菜,赶过去与童大兵一块吃晚饭。
“少宁怎么没来?”童大兵马上要拆石膏了,肤色红润,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晚上有应酬。”
她推开彦杰的房门,鼻子直发酸:“爸,哥年后有没给妈打电话?”
“没有呢,你妈前几天还在嘀咕这件事,说是想他了。他是不是换手机了,那个号码现在是空号。”
“可能吧!”
“元宵节估计会打电话回来,他以前都没忘过。”
她的心沉得拽都拽不住。
赵清买了一辆自行车代步,说是最经济的健身,还说那店内有几款女式自行车非常漂亮。几个同事被他讲得心动,也跑去买了。书香花园到实中的距离,骑自行车最适宜,童悦也跟着去买了一辆。粉蓝色的,前面有一个柳编的车篮,可以放课本与书。
她把红色君威送去美容了一下,然后便泊在地下停车场,上下班骑自行车。隔天,她下班回家,把自行车锁在楼梯口时,一辆汽车缓缓停在电梯室外。
“叶哥,我今天比昨天开得有进步吧?”
“一般!”
“你真是吝啬,连夸奖人家一下都不肯,早知道不送你回来了。”
“你以为我坐你的车安全吗?无证驾驶,回去时让罗特助开,你乖乖坐后面。”
“知道了,真唠叨。”
“我再唠叨一句,明天泰华开大会,你不准迟到。”
“如果我不迟到,你有什么奖赏?”
“看你的表现。”
楼梯口的灯是感应的,一旦安静便自动熄灭。童悦提着包包站在黑暗中,听着汽车驶远了,电梯口没有脚步声,这才走了出来。
开门进屋,他正在脱外衣,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气,他今天也正式开始上班了。
“不喜欢那辆君威?”他慢悠悠地问。
他们这两天交流非常少,家里已经彻底不开伙了。偶尔待在家里,相互之间也是客客气气,典型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不是,觉得身子太虚了,骑车运动运动。”她把包包放进书房。他刚才看见她了。
屋里一时间太安静,没有人说话。后来还是她先打破沉默:“少宁,你有没有一个朋友叫华烨?”她不好意思总催苏陌,想请他帮她打个电话问问。
叶少宁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童悦,你有话不妨直说,为什么要旁敲侧击呢?打听华烨,就是想打听我和陶涛以前的事吧,然后你再借题发挥,是不是?”
“华烨与陶涛有什么关系?”她被他说蒙了。
他冷笑:“你既然知道华烨,却不知他和陶涛的关系,这个谎言也太烂了。那我告诉你,华烨是陶涛以前的老公。”
她一副震惊的表情更是让他来了火:“你是想提醒我曾经输给他的事实吗?然后我又输给了左修然,你呢,是不是也要让我输一次?”
她本想好好和他讲话,他莫名地甩来这么大一顶帽子,童悦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没忍住,脱口讥诮道:“你也太抬举我了,我一没可人的长相,二没显赫的家世,凭什么让男人为我折腰?”
“你是没有那些,但你有你的能耐。”他不咸不淡地说。
话讲到这个分儿上,什么都一目了然了。
童悦在心里为自己默哀了两分钟。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听你这么一讲,我还真看低了自己。那你大概是高攀不上我了,怎么办,叫停可以吗?陶涛现在和左修然非常幸福,你是没指望了,也许找一个形似陶涛的,能尽量把遗憾降到最低。”
“我有没有遗憾那是我的事,你想走阳光大道就去走,门在那儿,没人拦着。”他指着大门。
屋子里一片死寂。死寂中什么都没有,可又包含了一切,近切的、遥远的,感性的、理智的,现实的、未来的。死寂之中,有一些东西浮上来,也有一些东西沉下去。
“你不走,那好,我走。”叶少宁拿起刚脱下的大衣,拉开门。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门“砰”地撞向墙,然后反弹,再关上,回音在屋内荡了一圈。
童悦一直站着,没动一步。不知过了多久,她木然地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一件家具一件家具地摸了一遍,再木然地脱衣洗澡,木然地熄灯、上床。她怀着一种悲凉,一只手在身上缓缓地游动,另一只手也在缓缓游动,柔情地、爱怜地游动,似乎想唤醒一种回忆,回味一段历史。
她想起江冰洁离开家的那个黄昏,她从学校往家走。夕阳即将落下,山顶被染得一片通红。热气腾腾的雾霭弥漫在空中,落日吸纳了雾霭,越发显得硕大无比。过了一会儿,当太阳的底边刚挨到山顶,便迅速萎缩,变成了凝固的绛红色的血团,迅速沉入山下。接着,天黑了。
这样的景色让她没来由地感到惊恐和不安,她不知道明天太阳还能不能从东方升起。
会的,肯定会的。她告诉自己。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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