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第198章 尾声
无论朝臣如何猜测,皇帝命令已下,绝无更改的可能。
九月初,大皇子萧烺带着其余皇子和随行的臣子宗室们在正阳门辞别皇帝陛下,一路往平城而去。
他的穿着一如往常雅致素淡,只是换了窄袖修身的方便衣衫,因尚未及冠,只用玉簪束发。
但在熹微的天光之下,跟在他身后的众人恍然发现,一直以来让朝臣惋惜的那个面覆病气的大皇子殿下,今日里正若徐徐升起的朝阳一般,耀眼夺目,尽显少年锋锐,哪里还能看出身体孱弱的模样?
此次秋狩,因皇帝不去,后妃自然也无缘随行,姜蕙坐在妆台前由秋葵晚菘为她梳妆,等着见一见即将过来凤仪宫向她请安的众妃。
晚菘将一支九凤饶珠缠丝步摇插入姜蕙鬓边,低声道:“主子不担心吗?”
姜蕙伸出手,点一点铜镜中女子一如既往清澈若溪流的双眼,微笑道:“这是陛下的考验,本宫不能插手,何况,年儿不会让本宫失望的。”
秋葵为她描上朱红的花钿,又捧来口脂递到她手上,随即退后一步,不发一言。秋葵明白,若是大皇子殿下有一分一毫的差错,那些出手的人,都不会有半分好过。
鸣鸾殿花厅的香味变了,不再是从前清甜浅淡的沉水香,而是换成了冷峻的玉华香。
但妃嫔们并不在意。
她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沉默而恭敬。
姜蕙对下首的德妃道:“德妃妹妹上回提的周家女儿,陛下已经同意了,待他们秋狩回来,赐婚旨意应该就要下来了。”
德妃闻言,眼中泛起喜意,高兴道:“多谢皇后娘娘。”
姜蕙对她笑了笑,略说了几句话,便挥手让众人散了。
九月底,秋狩的队伍如期归来,众臣随大皇子萧烺拜见皇帝陛下,献上麋鹿角和部分所得猎物过后,各自回府歇息。
但若是有心人便能发现,臣子们对大皇子的态度,已经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许是因奔波辛劳,加之天气转寒,回宫不久,三皇子萧炘便病倒了,据太医诊治,是患上了伤寒。
这一场伤寒来势汹汹,但最终没能要了三皇子的性命。他在床榻上躺了一旬,便重新生龙活虎起来。
“三弟胸有沟壑,若是用好了,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贤王。”
萧烺这样对姜蕙道。
姜蕙并不反驳儿子的话,只是问道:“若是制不住?”
萧烺朝自家阿娘眨眨眼,笑着道:“怎么会?”
建昭十六年十月,皇帝下诏,立大皇子萧烺为太子,赐刑部员外郎嫡次女何锦如为正妃。
十一月,赐户部尚书嫡次女周筠娘为三皇子妃,却并未立即给三皇子封王。
建昭十七年四月,太子大婚。
建章宫。
已近戌时,夜色渐浓,织着祥云的锦缎窗幔顺滑地垂落,姜蕙坐在皇帝的寝殿外,盯着书案边悬着的长画出神。
这是华阳送给皇帝的生辰礼,用工笔细细画了四个人:萧晟、姜蕙、萧烺和萧婧。
等到浓烈的艾草馨香逐渐归于浅淡之后,太医院院正李德清从内室里出来,朝姜蕙施礼道:“皇后娘娘,此次炙灸过后,陛下猝倒之症或可缓解。”
姜蕙点头,细问道:“若是依这法子,陛下白日多寐、夜间难眠之症可否痊愈?”
李德清深深低头,小心翼翼道:“臣无能,此病只可缓解,无法治愈。”
姜蕙盯着他头顶的官帽半晌,又问:“什么时候开始严重的?”
李德清擦一擦额际的冷汗,低声道:“建昭十六年四月初。”
建昭十六年四月初……怪不得忽然拿竹蜻蜓来。
挥手放人离开,姜蕙起身往内室走。盛安守在一旁,见姜蕙来了,无声行礼。
姜蕙轻声道:“陛下睡了吗?”
盛安垂首:“刚喝了安神汤,已经睡下了。”
“你出去吧,本宫在这里守着。”
姜蕙颔首,打发盛安离开,坐在床沿上仔细瞧了瞧萧晟的睡颜。
白日里嗜睡多眠,会频繁且不受控制地突然入睡,或是忽然猝倒;夜里又难以安眠,常常惊梦,一旦睡着,又难以醒转,常有麻痹之感,无法说话,甚至无法行动。
现在,为了能够安睡,他喝下了安神汤。
姜蕙知道,如若她不愿她和年儿的未来再有任何不需要的意外,就应该立即趁此机会解决了皇帝。
但是,她也明白,于大周而言,萧晟是个很好的皇帝。
为年儿计,她应立即取了皇帝性命;为大周计,她应留着他。
“三哥哥……”
姜蕙伸手轻轻摸了摸萧晟的侧脸,语气惘然而忧愁,眼底却一片平静。
何况,陛下怎么会如此不设防呢?
她坐了半晌,为萧晟掖好被角,放下床帐,然后才离开了内室。
等床帐上悬着的镂雕香球渐渐停止晃动过后,龙床上的人轻轻抹掉落在他唇边的水珠,微微弯起嘴角,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
章和元年,四月,江南。
淮安青蘅山上有一座道观,就叫青蘅观,据说传自晋朝,在江南地界是十分有名气的。
葱郁的山道上,两个精壮的玄衣侍卫开道,一位着天水碧锦裙的女子由一位一身鹅黄衣裳的年轻姑娘扶着,身后跟着两个梳着妇人头的丫鬟,小心地往山下走。
行到半途,经过一户山野人家,便上门讨些水喝。
木制的门扉吱呀一声开了个缝隙,从里面探出一位寻常打扮的妇人,但只从她美丽的面庞和周身的气度来看,便知这不是一般的山野村妇。
“请问有什么事吗?”
妇人臂弯间挎着篮子,蓝色葛布下隐约露出些香烛,看着似乎正要上山去。
女子身后的丫鬟上前一步,询问道:“这位夫人,我家主子想要讨些水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便从荷包中取出半吊钱递给妇人。
那妇人先往她身后瞧了瞧,见来人不似歹徒,这才笑道:“自然可以。”
便将木门完全打开,邀请众人进屋坐坐,却并不接那半吊钱。
“夫人您是来青蘅观上香的吧?观里有位张天师,求签可灵了。”
妇人将几人引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往外走,“茶冷了些,我去重新沏一壶。”
“纨纨,怎么了?谁来了?”
隔壁屋子忽然传出一道男声,随之走出来个一身猎户打扮的男子,器宇轩昂,同妇人一般,不似寻常猎户。
这只是个普通的山间小院,待客的地方就是平日里的饭堂,自然没有宅院里院墙、屏风相隔。因而,坐在屋内的人很轻易地便能看清那男子的相貌。
天水碧锦裙的女子脸上微微一愣,又很快恢复了正常神色。她身边跟着的两个丫鬟眸中惊诧,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鹅黄衣裳的姑娘问道:“阿娘,怎么了?”
被问到的女子微笑道:“无事。”
正沏茶的妇人回应着自己的夫君:“是路过的香客,过来讨些水喝。”
她提着新茶进来,为众人各倒了一杯。
略略闲话几句,女子起身告辞。
她行礼道:“多谢夫人款待,不便打扰,就此告辞。”
示意丫鬟放下银钱,带着人往门外走去。
院中的男子正坐在檐下拿竹枝编一只筐子,尽管恪守礼仪不曾特意往女客脸上看,还是无意间瞥到了被簇拥在正中那女子的容貌。
“等等——”他站起来,眼中有些迷惑,“这位夫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的妻子听到这话,连忙出来扶着他,仔细瞧了瞧他的神色,见其并无头痛之状,回身对客人歉意道:“外子年轻的时候伤了脑袋,偶有冒犯之语,还请见谅。”
客人便笑道:“无事。”
不曾对男子有回应,带着人离开了这间小院,继续往山下走去。
陈羡鱼,那刻着小字的玉珏,早就被摔碎、丢进了池塘里。
“纨纨……”
院中,猎户打扮的男子呢喃一句,晃了晃头,继续编手中的竹筐。
山下,两辆青灰顶的马车等在路上,旁边围着一圈玄衣侍卫。
鹅黄衣裳的姑娘由丫鬟扶着上了后面一辆马车,此时忍不住好奇道:“秋葵姑姑,快同华阳说说,方才是怎么回事?”
秋葵笑道:“殿下,奴婢只是想起来一则故事,说是江南沈家的八小姐未婚夫死了,便一意要去山上做坤道,没想到,竟是甘于粗茶淡饭,在山间过起村妇生活。
那边,穿天水碧锦裙的女子上了最前头的一辆马车,放下车帘,坐在正小憩的男子身边。
许是被她上车的动作惊醒了,男子睁开双眼,停顿片刻,忽然问道:“蕙儿,山上桃花开得正好吗?”
“嗯?”
姜蕙微微一愣。
萧晟伸手从她肩上取下一瓣桃花花瓣,轻声道:“你看。”
姜蕙望着他,忽然笑道:“是啊,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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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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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啦!
谢谢宝宝们的支持!
结局男女主都没有互相爱上哈哈哈哈。
陛下对蕙蕙隔着憧憬和白月光滤镜,但他是很正常的皇帝,不会全身心地去爱一个人,也不会为了别人特别委屈自己,对他来说,喜欢就是能给的最多的感情了。不过从本文一开始粗浅的喜欢,经过蕙蕙三次“真心”洗礼和日常相处,他的喜欢是在逐渐增加的~
而蕙蕙对陛下是有少年情谊在的,她敬重身为皇帝的陛下,怀念少年时的三哥哥,但正因为萧晟是很好的皇帝,所以她不会爱上陛下~
未来应该有不定时番外掉落,目前确定会写的是蕙蕙少年时候的事~
大家如果还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发段评,我看情况写~
番外 碧野朱桥当日事1
“陈渊,你行不行啊?”
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承平长公主府西侧院墙上趴着个穿大红石榴裙的姑娘,正一脸认真地问墙外驻马回头往她这边望的少年。
姑娘身后矗立着一棵高大的槐树,半身枝叶往墙边倾倒,洁白的槐花一串一串掩映在深深浅浅的绿意中,将红衣姑娘轻轻环抱。
“芄芄就等着就行了。”
少年身姿挺拔,一袭象牙白襕衫,腰间悬着管白玉笛,眉目清朗,此刻笑着对红裙姑娘招了招手,“明日去崇文馆,我拿给你看。”
“什么芄芄?”
那姑娘瞪他一眼,有些不乐意,“我叫姜蕙,不是芄芄。”
少年轻笑一声,索性牵着马往院墙底下走近几步,仰头看她:“芄兰之支,芄兰之叶,不好听吗?”
姜蕙伸手揪了一串槐花捏在手中晃了晃,乐道:“陈渊,《芄兰》讲的是卫惠公,或褒或贬,同我有什么关系?”
她摘了几片花瓣扔到少年头上,嫌弃道:“而且芄兰那样攀附着生长的藤蔓,我才不喜欢!”
被她拿花瓣扔的陈渊并不生气,伸手轻轻将肩头的槐花抖落,沉吟片刻,点头道:“芄兰确实与郡主不太相配。”
他翻身上马,朝姜蕙笑道:“容我回去再想想。”
便骑着马往街口走,走到半道,又回头高声道:“明日再见!”
姜蕙朝他挥挥手,收回目光,正要扶着梯子从墙上下来,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问话:“阿姊,你在同谁说话呢?”
将将七岁的锦衣男孩手里捏着桃木弹弓,立在槐树底下望着自家胞姐,小脸上充斥着好奇。
“同陈渊说话呢,今日休沐,他刚好路过,要陪着陈夫人去普罗寺上香。”
姜蕙一边答一边倒着下了木梯,将手上装满槐花的篮子递给平儿,由等在一旁的秋葵晚菘替她整理裙摆,“阿蕴你这弹弓怎么又换了,昨儿我瞧着还不是这样。”
姜蕴立即献宝一样将弹弓拿给姜蕙看,得意道:“三哥哥新做的!”
姜蕙捏捏他的脸蛋:“三殿下就纵着你。”
姜蕴也不生气,去拉姐姐的手,笑嘻嘻道:“阿姊,摘花是要做糕点吗?上回做的桃花糕就很好吃!”
“对,阿蕴去帮阿姊洗一洗槐花,阿姊换身衣裳就过来。”
姜蕙将粘人的弟弟打发了,回到屋子梳洗换衣。
这会儿一向管着众人的大丫头平儿带着世子去小厨房了,晚菘便松快几分,悄悄问自家主子道:“郡主,安国世子为什么突然要念什么……芄兰之支、芄兰之叶呢?”
姜蕙坐在妆台前托着腮,右手无聊地拨弄妆匣里的宝石和绒花,她未到金钗之年,还用不着长簪步摇之类的首饰。
此刻听到晚菘的话,姜蕙挑起细眉,嘲笑道:“太子哥哥前几日刚及冠,得了舅舅赐下的表字,兴致来了要给陈渊想个表字,陈渊得了启发,一心也要给别人琢磨个表字出来。”
太子殿下姓萧名晏,陛下赐字清平,正是海晏河清盛世太平之意。这几日太子在朝臣面前还好,在他们几个面前,却不称“孤”,反正自称“清平”了。
想到这里,姜蕙不由一乐,小声对秋葵晚菘两个道:“你们看着吧,太子哥哥就新鲜两日,明日去崇文馆,一准不用‘清平’这两个字了!”
为着这事,她还同四殿下萧旭打了赌,若是四殿下输了,就把丽妃娘娘新打的红宝头面送给她;若是她输了,下次去得意楼就她来做东。
不过,等第二日到了崇文馆,倒不能第一时间就知晓是谁赢了。
只因太子要先去太极殿上朝,然后回东宫听经筵,待午后还要跟着皇帝陛下处理政事,一般到未时正才会来崇文馆,有时忙起来就不过来了。而因才名被召、比他年岁小许多的伴读陈渊,则仍被皇帝陛下特许在崇文馆读书。
因陛下没有长成的公主,皇子也并不多,姜蕙和姜蕴两个到了年纪便同皇子们一道读书。这会儿时辰还早,林先生还未过来,前头陈渊转过身来,将一只黑漆盒子放到姜蕙的书案上。
“郡主,你看。”
他笑着将漆盒推了推,示意姜蕙打开。
“欸,你真拿来啦?”
姜蕙有些惊喜,正要将漆盒打开,坐在最后头的姜蕴已经耐不住高声道:“阿姊,我来开!我来开!”
便从书案边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姜蕙身边。他虽然不知道盒子里装的什么,但小孩子本也不在意,他只是喜欢做第一个打开盒子的人。
坐在陈渊旁边正打瞌睡的四皇子被姜蕴的喊声吵醒了,睁着一双惺忪的眼睛转过头来,正好从侧面瞧见了盒子里的东西。随即,那双眼中的困意一扫而空,四皇子兴奋道:“火铳!”
这一声,把最后面还在奋笔疾书补前一天大字的五皇子和隔着过道与姜蕙并排而坐的三皇子都吸引过来,围在了姜蕙的书案边。
“不是火铳,这是用榆木雕的,只能看,不能用。”
陈渊同大家解释。
姜蕙也不管别人,拿起木雕的火铳爱不释手,夸赞道:“雕得真好,足以以假乱真了!”
她欣赏一遍,大方地将这东西递给一直盯着她看似乎马上就要上手来抢的四皇子,笑道:“四殿下,你别急呀!”
姜蕴在一旁拉着陈渊的袖子嚷嚷着“我也要我也要”,五皇子有些羡慕,但或许还是没写完的大字更加重要,只又看了几眼,就急匆匆回去重新奋笔疾书起来。
姜蕙有些疑惑地望着还站在她书案边的三皇子,出声道:“三殿下?”
三皇子萧晟指了指姜蕴,面不改色道:“我正要问问阿蕴那弹弓合不合用。”
“合用,合用!”
听到三皇子的话,旁边的姜蕴点头如捣蒜,“三哥哥,昨日我还打下来两只小鸟呢!”
“那便好。”
三皇子笑一笑,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陈渊这时安抚好姜蕴,对姜蕙道:“上回的集句是我输了,郡主还没说想要什么呢。”
集句便是将前人的诗词各自截取一两句,从而拼接成一首诗。午后有些闲暇时间,有时兴致上来,皇子宗亲连带各自的伴读便要一同顽一顽,集句便是游戏之一,不过,若是玩集句,赢的人便不外乎陈渊和姜蕙两个了。
“这个木雕火铳不是吗?”
姜蕙指着重新合上的漆盒问道。
“不是。”
陈渊依旧半侧着身子,等待姜蕙的回答。
姜蕙将垂落在胸前的发辫捏在右手上,用左手缠着发尾饶了几圈,思索一会儿,忽然道:“八月你要回禹州参加乡试,就帮我看看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带些回来!”
“就这些?”
“就这些。”
“好。”
陈渊笑着答应了,转回身子,正襟危坐——林先生已经一只脚踏进屋子了。
*
午后太子殿下过来崇文馆,众人见礼过后,四皇子朝姜蕙扬一扬眉毛,率先上前道:“大哥,父皇说了吗,今年夏日去不去避暑?”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一双眼睛从了皇后娘娘,生得格外秀丽,他对四皇子道:“四弟你别念了,父皇早就说了不去,就算你让孤在父皇面前多说几句,父皇也不会改主意的。”
“我赢了!”
姜蕙哈哈一笑,冲四皇子道,“明日就把丽妃娘娘的头面拿来!”
“好好好,我知道了。”
四皇子摆摆手,没有赖账的意思,有气无力地趴回书案上,不知是因输了赌注,还是因皇帝陛下今年真的不带他们去清宁山庄。
太子微一挑眉,转向姜蕙道:“安宁,你俩又赌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猜太子哥哥今日要不要自称‘清平’。”
姜蕙笑吟吟的。
“原来如此。”
太子并不生气,又低声对姜蕙道,“槐花糕不错,煜儿很喜欢。”
因太子午间没来崇文馆,昨日新做的槐花糕,姜蕙另还遣人往东宫送了一份。煜儿则是太子的嫡长子,两岁有余,他一出生便没了母亲,皇帝和太子都对他十分宠爱。
姜蕙眼睛亮起来,小声和他咬耳朵:“太子哥哥,你的那份我多加了两勺冰糖。”
太子轻咳一声,冲她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
番外 碧野朱桥当日事2
九月,秋闱放榜,陈渊成为了大周立朝以来最年轻的解元,年仅十四岁。
安国公府大开门庭,广设宴席,到暮色将合的时候,姜蕙才得以跟着承平长公主登上回府的马车。
陈渊骑着马在外头护送,一路送到公主府,承平长公主请他进府略坐一坐。
等进到府里,丫头婆子适时退下,留姜蕙同安国世子两个说说话。
门窗都大大开着,晚风送进一室桂花香,花厅壁桌上摆着青釉美人觚,其上错落插着几朵瑶台玉凤。
姜蕙伸手点一点瑶台玉凤雪白细长的花瓣,这才打开陈渊带来的木盒,里头林林总总装了好些东西,头上戴的、手上玩的,还有禹州那边正时兴的话本子,应有尽有。
她翻到最后面,却摸出一块被丝绸严密包裹着的玉珏来。
“这是什么?”
姜蕙解开绸缎,将环形的玉珏拿起来仔细瞧了瞧。
玉珏通体呈乳白色,触手温润,玉质清透,中间用红绳串着,左右两边分别刻了小字。
姜蕙拿指尖摩挲过微微凸起的字迹,疑惑道:“羡鱼,纨兰?”
陈渊笑看着她,解释道:“父亲说中了举,要提前给我取字,方便会友交游。羡鱼就是我的字。”
“羡鱼……”姜蕙抬起眼睛看他一眼,轻声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好字。”
“羡鱼”既然是陈渊的字,那这“纨兰”自然不难猜。
姜蕙问他:“上回我说不喜欢芄兰,你回去就想的是这个?”
“郡主不喜欢吗?”
陈渊欲要将玉珏取回去,“那我回去重新想一想。”
“没有,就这个吧。”
姜蕙阻止陈渊的动作,将玉珏重新用丝绸包好,放进木盒里。
其实她倒没有特别喜欢,也没有特别讨厌,但是看陈渊如此热衷于给她取字,他们又有婚约在身,若是一味拒绝,伤了他的心也不好。
又说了几句话,陈渊起身告辞。他们虽是未婚的小夫妻,且门窗大开着、丫头婆子都守在外头,但毕竟天色渐暗,还是不好单独多待。
姜蕙将他送到花厅外,挥手道:“陈羡鱼,明日再见。”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消散,夜色逐渐洇过整个承平长公主府,廊下灯笼微微摇曳,投下暖黄的烛光。
那块刻着小字的玉珏被装进木盒,锁进了酸枝木雕玉兰花的妆台下。
这是它第一次见到这个美丽的姑娘。
它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坐在妆台前的姑娘又长大了一些,正由丫鬟梳着一头长发。
有人端着摆满钗环笄簪的漆盘过来,笑着同她道:“郡主,外头来参加笄礼的宾客都到了,皇后娘娘也来了。”
“嗯。”
轻轻一声回应,它便被一双纤长的手拿起来,悬在了红色月华裙腰间。
它在那一日见过许多人,早上陪着她宴请宾客,傍晚又陪着她去校场射猎,看着她肆意欢笑,似乎要在及笄这一日,同什么告别。
它第三次被拿出来的时候,亭亭玉立的少女依旧坐在妆台前。她换了素色的衣裳,捏着它轻轻摩挲一遍,眸光平静。
“陈羡鱼……”
它听到她低声唤了一个名字,旋即,它便从空中坠落,坠在硬邦邦的地上,四分五裂。
一粒细小而微不可见的碎片从地上迸起,飞落在桌上,落到明黄的诏书旁。
它剩余的部分则被包裹进最开始那片丝绸里,静静沉入池塘底的淤泥中。
它知道,它再也见不到这个姑娘了。
番外 肯爱千金轻一笑1
我十六岁时,第一次有了喜欢的男子。他同上京的王孙贵族不一样,同春闱榜下的年轻士子也不一样。如果非要说同谁相似,或许是同爹爹。
我不是说他与爹爹相貌相似,也不是说他们性子相似,只是,他看我,总是像在看一个妹妹或者一个晚辈,那双带着郁色的眼睛里充斥着的是包容和宠溺,但不是我想看的东西。
我是在江南遇见他的。
爹爹白日里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阿娘便做主在江南停留一段时日,待爹爹病情稍缓再动身。
于是我们在江南住了下来。
我还记得那座三进院子的位置。徐州,淮安县,西城,浚仪街,折柳巷,门前有一棵石榴树的那户。
那时候春色已深,柳树飘摇,我跟着盛公公去抓药,回来的时候,便看见他一个人立在河边,吹一片柳叶。
调子应该是很好听的,但我不记得了,只知道听着有些怅惘,有些难受。我不喜欢难受,但我喜欢听他吹这曲子。
我问他,这位公子,这是什么曲子?
他似乎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说,此夜曲中闻折柳,便叫折柳吧。
这里是折柳巷,他在吹折柳曲,真有缘啊。
我说,这是公子自己作的曲子?
不等他回答,我又将李太白的《春夜洛城闻笛》念了一遍,然后问他,曲中是思乡之情吗?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笑着朝我行了揖礼,又朝等在另一边做普通管家打扮的盛公公点点头,然后说,小可家中尚有杂事,不便打扰,姑娘,告辞。
他告辞得干脆利落,让我有些猝不及防,以至念念不忘。
因而,每次出门,我都有意寻找他的身影。但等到夏蝉喧嚣的时候,也没能再见他一面。
直到我被邀请参加淮安县的端午文会。
爹爹阿娘带着我一路过来,虽然没有特意招摇,但在淮安待久了,这里的地头蛇多多少少知道我们的身份,四时八节便也恭恭敬敬地要过来请安送礼。
端午文会,正是沈家夫人提起的。
沈家素有清名,江南又文风鼎盛,文会屡见不鲜。由沈家主办的端午文会,便是淮安乃至整个江南最有名气的文会。
在这里出了名,虽然不能得些直接的帮助,但保不齐就能被大人物看中,收为弟子门生。还有些倒不是为了这个而来,而是为了以文会友、交流解惑。
我没去过文会,因此便答应了沈夫人的邀请,同她一道出席,坐在专为女客设的隔水小亭里,欣赏那些献上来的诗词歌赋。
来之前,我又问爹爹和阿娘要不要一同去。屋里焚着玉华香,爹爹坐在窗边吹一管竹箫,阿娘则托腮出神,听到我的问话,阿娘让我自去,还说她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我又去看爹爹,爹爹便将唇边的竹萧放下,同我说,华阳回来的时候若是还早,便去明月楼带些蟹粉狮子头回来。
我气得立刻离开了这座院子,直到登上沈家的马车都还闷闷不乐。
不过我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坐到悬着纱幔的小亭中时,便又高兴起来。
文会真热闹呀。
献上来的诗词有好有坏,有格外亮眼的,亭中的女客便要隔着纱幔指一指,再小声笑语几句。不过,她们不敢同我一同聊这些,只因我坐的位子,比沈家夫人还要尊贵。
看了一会儿,新鲜劲过去之后,这文会就无聊起来,我使唤跟来的丫头提前去明月楼定下蟹粉狮子头,害怕到时明月楼客人太多,来不及做我这份。
便在这时,又有一位年轻人的诗被传到了小亭中。
上好的罗纹宣首先递到了我手中,我瞧了一眼,当即觉得,这便是此次文会的魁首了。诗好,字好,人也……不对,人我还不知道。
我将宣纸递给沈夫人,夸赞说,沈家少年郎果然名不虚传——这诗据说便是沈家九少爷写的。
沈夫人接过宣纸看了一眼,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很好地掩饰了她的不悦,低声同我告罪,她说,这应当不是出自沈家九少爷之手。
我便明白,这又是一个欲要来讨我欢心的人。不过,这沈夫人倒是个拎得清的。
因而我笑着问道,那这诗出自何人之手?
于是,我第二次见到了他。
他便是那个替沈家九少爷写诗的人。
我从沈夫人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姓顾,名淮,字韫之。
桃源街私塾顾廪生的义子,少有才名,及冠不久就中了举,娶了顾廪生的独生女儿为妻,正在他意气风发要往上京参加会试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有举子告到上面去,说顾韫之是娼优之子,本没有资格科考,应当取缔他的举子身份。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嫉恨他的士子无端构陷,可没想到,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他竟真是娼优之子。
他的母亲是当年的秦淮名妓,而他的父亲则是庆喜班的名角儿。
名妓与名角儿早早就亡故了,因早年支借盘缠的恩情,尚在襁褓中的他被顾廪生充作义子养大,后来更是将独女嫁给了他。
断这案子的官员很是惋惜他一身才华,又念此事并非他蓄意隐瞒,因而并未降罪于科举路上为他作保的廪生和学官,只是罚了一笔钱财,撸了他和顾廪生的举人、秀才身份,责其永不再考。
后来,不再是廪生的顾夫子病了,桃源街的私塾也关了。再后来,顾夫子死了。最后,他的妻子郁结于心,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殿下,他是很可惜的,如今出来替人写诗,是为了将之前借的钱还上。顾夫子和他夫人生病时,花了许多银子。
沈夫人这样同我说。
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确实有些惋惜之情,但更多的,不过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对他的态度,顺着我的想法说话罢了。
不过,我不在意。揣摩我的心思来讨好我的有那么多,何必在意。
文会结束后,我命人将他带到面前。
我同他说,我第一次来江南,如果你领我游览三日,让我满意,我便让你有重新科考的机会。
他同意了。
那三日我过得很快乐。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游过湖、采过莲,听过曲、看过戏,爬过山、求过签。
最后,我们站在初见的那棵柳树下,我说,你再吹一吹那日的曲子吧,我很喜欢听。
他也同意了。
薄薄的柳叶在他唇边轻颤,那样悠悠的调子就顺着河水,一去不复返。
曲终,我说,我很满意,你回去准备下次会试吧。
他却对我笑了一下,说,姑娘,除了这个,这三日陪着你顽,可有打赏的银稞子?
我没有生气,大方地让丫头给了他一包银子。我知道,他是要去还钱的。
他果然没有拒绝,但是,他拒绝了我最开始的馈赠。
他说,姑娘,我已去青蘅观寄了名,待收拾完这里的事,便要到山上去,不再科考了。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用那双含着包容的、像看妹妹一样的、总是带着郁色的眼睛望着我,轻声说,姑娘,你还小。
那片吹过的柳叶被扔进河里,他走了。
我沉着脸回到院子,拿鞭子祸害完一池荷花,然后跑到爹爹身边,哭湿了他半个肩膀。
爹爹,为什么会这样?我问。
爹爹为我擦干眼泪,目光飘远,轻声道,华阳,这就是少年慕艾。
少年慕艾?我抬起头,那爹爹也有吗?
他似乎又忍不住入睡了片刻,过了许久才同我说,是啊。
我有些担忧,问他,爹爹,您吃过药了吗?
他摸摸我的头,笑着道,吃过了。
于是我退出去,看到阿娘坐在秋千上,飞一只竹蜻蜓。
我十八岁时,哥哥来信问我,有没有合心意的驸马人选。彼时我正听了嫂嫂的建议,登临岁华山。我回信说,哥哥,你别急,我正物色着呢。
番外 肯爱千金轻一笑2
我确实正物色着一个。
据他所说,他第一次见我是在青蘅山。
你扶着一位夫人下山去,跨出道观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当时我正立在三清殿正门前的台阶上,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你。我当时就想,此生非你不娶。
他说,第二次见我是在江陵的中秋灯会。
你穿一身藕荷色衣裳,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站在人群里眼神迷惘,我以为你不小心同家人走散了。
他是这样回忆两次见我的场景的。
所以你直愣愣冲到我面前,不由分说抓住盛公公,结果差点被盛公公拧断了胳膊?
我笑着问他。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尴尬道,我当时以为盛公公是拍花子的。
我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那,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当时,在想什么?
嗯?我发出疑问。
他望着我说,我觉得你那时候真的很迷惘,不,很无助,像被拍了花子。
我又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然后对他说,这是秘密。
他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盯着我好一会儿,然后将一直捂在怀里的桂花糕递给我,笑着说,石磨坊那家的桂花糕,不腻,快吃吧。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只是在想阿娘的话。
从淮安离开时,我心情不乐,抵达江陵那一日,阿娘忽然对我说,华阳,那不是喜欢。
我愣了,追问道,那是什么?
阿娘替我捋了捋鬓发,用她一贯清凌凌的声音说,那是你对你爹爹的依恋,你希望有人像你爹爹一样宠着你、爱着你、包容你,但又不希望他只有这些。
可是,阿娘,爹爹说,这就是少年慕艾。我有些疑惑。
阿娘忽然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你爹爹说的也没错,只不过,少年慕艾之人,不一定是对的人。
那,阿娘也有过少年慕艾之人吗?
我问了同样的问题,可阿娘答非所问,同我说起爹爹的故事来。
她说,华阳,你爹爹少时沉默寡言,你祖父最喜欢的不是他,你祖母一生都在怀念你的二伯和姑姑,对你爹爹,就像对待恨不得缠上几十圈线的纸鸢,所以你爹爹会喜欢上张扬肆意的女子。
我忽然福至心灵,说道,是阿娘。
阿娘便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轻轻道,华阳,今日江陵中秋灯会,你跟着盛安去逛一逛。
啊?我有些吃惊,阿娘和爹爹不同华阳一道吗?
阿娘揉揉我的脑袋,无奈地说,阿娘要同你爹爹一道。
噢。
于是,我便跟着盛公公一道去逛灯会,遇到了直愣愣冲过来差点被盛公公拧断胳膊的他。
似乎是因为早就在我面前出过丑了,他没了公子哥的包袱,开始对着我死缠烂打。
华阳,爹爹帮你解决他。爹爹这样同我说。
于是我有十来日没见着日日来我面前献宝的他,还有一丝不习惯呢。
十来日过后,我同阿娘一道去看江陵这边新设的女子织丝坊,又见到了鼻青脸肿的他。
真巧啊,他傻兮兮地说。
扑哧。
有人忍不住笑了。
不是我,是阿娘。
他好像更拘谨了,半晌才捡起世家公子的礼仪,规规矩矩同阿娘和我见礼。
“晚生戚越泽,见过夫人,见过姑娘。”
华阳,阿娘悄悄同我咬耳朵,他还怪傻呢。
是啊,怪傻的。我肯定地点头。
怪傻的戚公子从此便跟着我,我到哪,他到哪。一开始是假装偶遇,后来干脆顶着爹爹令人战栗的视线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身边。
嫂嫂舅父的大周山河志已经开始动笔了,我行到梁州时,听从嫂嫂的建议,尝试攀登岁华山。
他自然跟在我身边。
攀上山顶的时候朝阳升起,我说,戚越泽,我问你三个问题。
他眼睛亮亮的,倒映着朝阳和我,高声道,好。
假若我一辈子都没有停泊的地方,一辈子四处周游,你也要跟着我吗?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许久,然后说,到而立之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你,而立之后,我须得回家一趟,同父母亲说清楚之后,再回来跟着你。
你一辈子跟着我,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他笑着说,我很早就同父亲说,此生无意科举,我想要想明白一些问题。太阳为何自东边升起,水车为何能灌溉大地,道观里的丹药为何有时会升腾炸裂,天是不是圆的,地是不是方的?还有……
还有?
还有……姑娘是不是能给我一个机会。他这样说道。
我没有立即回答他,严肃着脸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以后说不定是要养面首的,你能接受吗?
他绷着脸望着我,有点委屈,有点生气,又有点茫然。
最后,他艰难地点了点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我试试。
我笑得惊飞了朝霞,半晌才对他勾了勾手指,那你先跟着我吧,我须考察一段时日。
他蓦然笑起来,将揣在怀里的桂花糕拿出来递给我,说,饿了吗?石磨坊的桂花糕,不腻。
阿兄,见字如晤。
你别急,我正物色一个呢。
他姓戚,名群,字越泽,年十九,是戚侍中的嫡次孙。
番外 一枕黄粱赴惊鸿1
“殿下,您醒了吗?”
天光初破,檐铃被风吹出低沉的嗡响,廊下的宫灯打着旋儿摇晃,有雪闯进来,洇湿了小半游廊。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香料味在鼻尖逡巡,萧晟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雪中春信,还夹杂着些许药味。
他随即又意识到,这里不对劲。
不论是帐子外头称呼他为“殿下”的盛安,鼻尖带着淡淡梅香的雪中春信,还是晨间思维清晰、行动自如的他自己,都不对劲。
他伸手覆住双眼,指尖划过滚烫的额头,停顿片刻,应声道:“嗯。”
于是帐子被撩开,萧晟见到了年轻时候的盛安。
他似乎许久没能睡好,眼下青黑,见萧晟神智清醒,喜色覆面,回身吩咐安景几句,又扶着萧晟倚靠在床榻上,拿温热的绢帕为他擦脸。
他这边梳洗完毕,外间隐约有请安声错落响起,踏进来一位衣袍素淡、长相端丽的女子。
珹王妃,王氏。
萧晟看她一眼,忽地垂下眼睫,低低咳嗽几声。
“殿下!”
珹王妃疾步过来,为他拍抚肩背,然后坐在床沿拿手背试了试萧晟额头的温度,柔声道,“殿下醒了就好,先喝些小米粥暖暖胃再吃药。母妃和妧儿那里殿下不必忧心,只管养病就是。”
又说:“昨日陛下还遣了御医来看过,殿下既醒了,妾待会儿就打发人去宫中递消息。”
“陛下?”
萧晟微微一愣。
珹王妃垂眸,轻声道:“殿下八月间忽然生了这样一场怪病,时常昏沉着神智不清,可能还不知道,今年秋狩因连续的大雨推迟了些日子,十月底才结束,秋狩过后,父皇偶感风寒,一时却没能大好,反而越加严重,便传位于太子,自己做了太上皇。”
“父皇他……?”
萧晟脸上适时露出忧色。
珹王妃便道:“父皇无事,如今住在忘忧宫颐养天年,殿下您能醒来,父皇知道了,想必也是高兴的。”
“好。”
萧晟点点头,“这段时日辛苦王妃照顾府里了。”
“这都是妾应当做的。”
珹王妃摇摇头,为萧晟掖好被角,又亲自服侍着他喝完小米粥和汤药,才带着人退出去,留他好好歇息。
盛安这时才低低道:“殿下,您忽然生病……奴婢自作主张,按兵不动,没想到……”
萧晟捂着手巾咳嗽几声,待平复后才道:“无事,这怪不得你。”
他喝完盛安递来的温水,轻声问道:“我生的什么病?”
盛安立即道:“一开始像是伤寒,但后来您就神智混沌起来,李太医说,您似乎终日陷在梦境中,醒不过来。”
“梦境……”萧晟呢喃一句,不再询问,转而道,“快过年了吗?”
盛安应了声是,小声道:“再有两日便是除夕了。”
他看了眼萧晟平静的神色,踟蹰片刻,接着道:“安宁郡主同安国世子已经于十一月完婚了。”
说完,他屏息凝神,低下头去。
风打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窗上,敲击出断断续续的声响,雪中春信的味道在炭盆的烘烤中弥散,像是一把湿淋淋的雪。
盛安听到自家主子沉静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忍不住悄悄觑他一眼,不意竟见到萧晟脸上隐约显露的微末笑意。
他道:“我既醒了,准备准备,午后进宫去给父皇和皇兄请安。”
番外 一枕黄粱赴惊鸿2
珹王萧晟大病未愈,仍然撑着身子进宫请安,临走的时候,自然又被嘱咐了许多保重身体的话。
第二日,许多人便过来珹王府探望。
岐王、晋王、其余的宗室子弟或者官家子弟……自然,也包括安国世子陈羡鱼。
他是同新婚的安宁郡主一道来的。
因在年节上,大家都穿得喜庆,安宁郡主绾着妇人头发,穿一身银白色撞朱红色的十二破留仙裙,领口袖口滚着雪白的狐狸毛边,坐在一旁同陪客的珹王妃叙话。
“本王这一病,倒是没能参加你们二人的喜宴。”
萧晟倚靠在床榻上,对坐在身边的陈羡鱼道。
“殿下身子要紧,这哪里是能预料到的。”
陈羡鱼说完这一句,偏头看了安宁郡主一眼,见其唇边带笑,并无不适的样子,才放下心来。
珹王妃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打趣道:“都坐在一起,世子还这样不放心,难道是郡主有喜信儿了?”
安宁郡主便看了耳尖微红的安国世子一眼,对珹王妃摇头道:“哪里这样快,表嫂别管他。”
珹王妃拿绢帕遮着唇又笑了几声,才放过这一茬不提。
萧晟将方才安宁郡主望向陈羡鱼的眼神看得仔细,也笑着道:“陈羡鱼,本王一早知道你若是成了婚,定然黏糊得很,今日总算一见,若是这时候咱们几人顽集句,恐怕赢家是谁还两说。”
“这可不一定。”
陈羡鱼却道,“殿下您还要赢过郡主才行。”
安宁郡主听到这话,挑起眉毛看过来,乐道:“三殿下,您早些痊愈,咱们再来比试。”
“算了。”
萧晟捂着手巾又咳嗽几声,摆摆手,似乎有些无奈,转移话题道,“阿蕴怎么没来?”
“他早就想过来了,您病了过后,他日日念叨着呢,只是阿娘说咱们都一齐过来探望扰了清静,阿蕴又是个皮猴性子,便打算明日再带他过来。”
安宁郡主朝珹王妃微一颔首,站起身走到萧晟身边,这样说道。
她坐在陈羡鱼让出来的位子上,又关切了几句,最后才跟着陈羡鱼告辞离去。
珹王妃出去相送,一路送到前后院相隔的垂花门前,目送二人相携离去。
积雪早被清扫过,只是天上一直飘着小雪,地上便又积了薄薄一层。
她看见安国世子忽然偏头凑近安宁郡主说了些什么,后者点点头,从跟着的丫头手中拿过竹伞,撑在头顶。即便隔着一段距离,珹王妃也能看到安国世子清晰的笑意,看到他微微蹲着身子,将安宁郡主背了起来。
“青梅竹马,总角之谊,真好啊!”
她微微叹气,轻声感叹一句。
正屋里,客人的离开让屋子里热闹的气息瞬间一空,萧晟倚靠在床榻上,忽然笑道:“都是一样的。”
“殿下?”
侍立在一旁的盛安有些疑惑,“什么一样的?”
“无事。”
萧晟没有说下去的意思,转而道,“晋王不是在拉拢狩官吗,吩咐下去,替他扫一扫尾巴。”
“是。”
盛安立即敛容,肃声应诺,随即悄声退了出去。
门窗重新关好,红罗炭爆出轻响,萧晟咳嗽几声,躺回床榻,轻声自语道:“她看陈羡鱼,或是看我,也没什么两样。”
番外 一枕黄粱赴惊鸿3
如果说,第一次谋夺皇位的时候,萧晟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这第二次,似乎都可以称得上一句驾轻就熟了。
他清楚地知道大部分官员的性情和软肋,知道皇城、上京、平城乃至整个大周的布防,知道命令金吾卫的暗语,甚至知道即将到来的天灾人祸。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掉以轻心。
过于详实的关于未来的信息,有时候反而能蒙蔽人的眼睛。在这里,一点细微的不同,或许就牵连着更隐秘的危险。
萧晟不会让自己犯这样的错。
所以,他的动作就如熹宁年间的时光一样,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熹宁元年,八月,新帝秋狩,晋王谋逆犯上,以鸩殁。
登基尚不到一年的新帝,在这场秋狩中被毒矢射中,缠绵病榻,他的嫡子萧煜不幸亡故,而为他挡了一箭的安国世子,则滚下悬壁,不知所踪。
在忘忧宫颐养天年的太上皇不得不强掩悲痛,重新出来主持大局。
*
熹宁元年,十二月。
安国公府。
搜寻了几个月的安国公府众人终于放弃了安国世子还能生还的幻想,在府中为这位早逝的世子举行葬礼。
他是为国捐躯,皇室自然有所表示,老皇帝无法亲至,便派了珹王、岐王两个儿子过来吊唁。
这一日雪下得很大,来来往往的客人肃穆着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萧晟立在布置好的灵堂里为陈羡鱼上了三炷香,然后回身看了看一身孝服、面无表情的安宁郡主。
她正跪在灵位前烧一些纸钱,火苗被阴冷的穿堂风吹得忽大忽小,淡黄色的碎纸片打着旋儿飘摇。
安国公和安国公夫人在为陈羡鱼立完衣冠冢之后就病倒了,安国世子的胞弟正送岐王出门——方才岐王在灵堂上又同珹王吵了起来。
这会儿,偌大的灵堂,只有萧晟、安宁郡主以及两个在她身后跪着的侍婢。
他盯着安宁郡主头上的白色孝帽,却没有说话。
安宁郡主抬起头来,忽然道:“三殿下,您还有什么事吗?”
萧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几张纸钱轻轻扔进燃着火苗的铜盆,然后,他低声道:“安宁,你会回公主府吗?”
安宁郡主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可以说是出格的问题,垂下眼帘,平静道:“殿下,您该离开了。”
萧晟颔首,站起身来,说完同她的最后一句话:“现在,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情了。”
安宁郡主抬头看他,只看见珹王的背影。
她重新低下头去,将手中的纸钱全部扔进铜盆,低低道:“羡鱼,他真自负啊。”
*
新帝登基的时候,安宁郡主离开了上京。
她带着几箱书籍、一匹绿螭骢、一把剑、一张琴、两个丫头、两队侍卫,踏上了往镇北关去的道路。
*
“父皇,您醒了吗?”
天光乍破,檐铃被风吹出低沉的嗡响,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走动着,将玉华香的冷淡香气带到萧晟面前。
“父皇?”
这次的声音要更急切一些,随即有清苦的药汁被送到他的唇边。萧晟听到李德清用苍老的声音回话:“回禀陛下,太上皇这病,夜间多梦难眠,晨起又全身麻痹,本就不易清醒,加之太后娘娘她……太上皇心脾不畅,还需再等一等……”
后面的话,萧晟没有再听,他闭着眼睛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他的皇后、表妹,他少年时的月光,他想靠近又不得不怀疑的对象,已经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离开了尘世。
“父皇?”
萧烺第三次唤他的时候,萧晟轻轻嗯了一声,于是他被扶起来,倚靠在床榻上。
“父皇,华阳正往上京赶呢,”萧烺为他调整好引枕,轻声道,“您要见一见她呀。”
萧晟看他一眼,出声道:“年儿,把窗户打开吧。”
窗外果然正下着大雪,院中尽是白茫茫一片。
“未若柳絮因风起……”
他呢喃一句,才对萧烺道:“把你阿娘的焦尾琴烧了,琴灰交给华阳带着,去周游五湖四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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