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曼哈顿顶层的风总是很烈。
托尼·斯塔克光着脚踩在冷硬的地砖上,手里晃荡着半杯早就没了气泡的苏打水。
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裤脚边,洇出一小团深色的圆印。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把玻璃杯往旁边的金属矮几上一搁,杯底与台面碰出清脆的一声磕绊,杯里的残液晃晃悠悠,险些洒出来。
他抬手揉了揉自太阳穴一直酸胀到后脑勺的头皮。
整张脸皱成一团,仿佛刚才咽下去的不是苏打水,而是一整勺刚从电瓶里倒出来的酸液。
“贾维斯。”
“在,先生。”
头顶上方传来柔和沉稳的回应。
“把那张该死的名单再给我投出来看看。”
托尼转过身,两手插进运动裤的兜里,肩膀垮着,弓着背像个刚通宵打完电子游戏的高中生。
他踢开脚边散落的一只防风目镜,靴头蹭着地板发出轻微的刮擦。
幽蓝色的虚影在半空中刷地铺开。
托尼抬起右手,食指隔空点了点悬浮在正中央的那张大脸——布鲁斯·班纳。
照片上的男人拘谨地笑着,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刚从实验室逃出来的教书先生。
“瞧瞧这位。”
托尼指尖一挑,把班纳的资料往旁边划拉了半寸,嘴角撇出个极其刻薄的弧度,“平时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心疼半天,心率一旦过了线,就能把半个哈林区拆成砖渣。
我上次送他那套降噪耳机,他转头就塞进了微波炉,说是里面的磁场影响他做瑜伽——上帝啊,他居然在练瑜伽,指望靠盘腿深呼吸把肚子里那头绿色的大牲口给劝住?”
他自嘲地哼笑两声,掌心在自己的下巴上重重搓了一把,粗糙的胡茬刮得掌心发麻。
“领袖?哈,谁爱当谁当去。”
托尼迈开步子,在空旷得有些瘆人的实验室里来回晃荡。
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花豹。
走到落地窗前,他停住脚,额头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曼哈顿车流。
“索尔回了他的老家,连声招呼都没打,八成是赶着回去喝他们阿斯加德的过期蜂蜜酒了。
至于罗曼诺夫……”
托尼猛地转过身,后背重重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脸色阴沉下来:
“那个红头发的女人更绝。
踩着细高跟跑去给威尔逊·菲斯克当端茶倒水的贴身大管家。
真该给五角大楼发一封贺电,夸他们招安有方,连神盾局顶级的特工都能打包论斤卖。”
他越说越烦躁,从兜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单手抠开盖子倒了两粒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尼克·弗瑞那颗独眼龙脑袋这回是真的开瓢了。
他以前就算再讨厌,起码还能坐在那张转椅上发号施令,当个像模像样的避雷针。
现在避雷针折了,雷全往我这栋破楼上劈。”
他咽下带着冰凉辣味的糖渣,喉结上下滚动,掌心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镶嵌反应堆的凹槽早就被手术缝合填平,只剩下一道扭曲发白的肉疤。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曼哈顿上空那道裂缝里掉下来之后,这道伤疤周围的神经总是在隐隐作痛。
每当夜深人静,只要闭上眼,那片悬浮在虚空深处,密密麻麻如暴雨般压顶而来的漆黑巨舰,就会像梦魇一样死死掐住他的气管。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路往下淌。
托尼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脑子里的恐怖幻象一股脑甩出去。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中央操作台前,双臂撑在冰凉的控制台边缘,身子前倾,两只胳膊上的青筋由于用力过猛而根根暴起。
“指望肉长的人,迟早得把自己送进绞肉机。”
托尼咬着牙床,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狠劲:
“班纳靠不住,队长失踪,神盾局烂成了筛子。
要是哪天外头那些脏东西再从天上掉下来,难道要我拿着扳手去跟他们肉搏?不行,绝不行。”
他在控制台下方踢了一脚,隐藏的抽屉弹出来,露出一支半满的波旁威士忌。
托尼看都没看杯子,拔掉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烈酒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连连咳嗽,眼眶发红。
他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嘴角,把酒瓶重重顿在台面上。
“贾维斯,把二号工作区的防护级别提到最高。
封锁对外通讯,切断斯塔克工业主服务器的自动同步链路。”
“指令已确认。
先生,检测到您的皮质醇水平严重超标,心率达到每分钟一百一十五次。
根据医疗协议,我建议您——”
“我建议你把嘴闭上,然后把班纳上个月的全部生物体征扫描图给我调出来。”
托尼打断了管家的规劝,两只手在虚空中飞快地比画,抓取。
数道红绿交织的光柱骤然拔地而起,在他面前交织成一具庞大臃肿的骨架模型。
托尼围着那具虚幻的模型转了两圈,左手托着手肘,右手食指与拇指捏着下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下唇的皮肉,陷入了某种极度狂热的焦躁之中。
“常规的合金装甲在他面前就是一层锡箔纸。
那家伙发疯的时候,挥一拳能掀翻一辆重型主战坦克,骨骼密度会几何倍数增长。”
托尼伸手抓过一根电子测绘笔,在虚空模型的胸腔位置重重画了个猩红的圆圈:
“不能硬抗。
谁要是想站在地上跟他掰腕子,脑子一定是装了抽水马桶。
得压制,像千斤顶一样,用多层复合阻尼把他的冲击力卸掉。”
他的动作快了起来,脚下的步子踩得飞起,整个人如同进入了一种疯魔的节奏。
他一把扯过挂在椅背上的工装围裙套在脖子上,抓起桌上的细柄卡尺,在一块不知名材料制成的厚重护甲样品上飞快地比量。
“外挂式推进器。
对,不能指望一套装甲从头穿到尾。
得做一个近地轨道的补给平台,像卫星一样挂在脑袋顶上。
只要班纳那头大牲口一在街上撒野,这东西就得像天上掉棺材一样,直接砸到他脸上,一块一块强行往我身上扣!”
他把测绘笔甩在桌上,两只手在悬浮的光屏上疯狂拉扯缩放。
原本纤细轻巧的红金配色装甲方案被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堆叠起来的巨型装甲模块。
肩甲厚重如堡垒的斜面,臂装液压击打系统粗壮得吓人,两只巨大的抓握机械爪在空中反复模拟着闭合锁死的动作,每一次抓握都发出沉闷的力反馈模拟音。
“叫什么好?”
托尼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抓起旁边的扳手在手心颠了颠,咧开嘴露出一个神经质的惨笑:
“维罗妮卡。
不重要了,反正是个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名字。
就叫维罗妮卡。”
他在控制台前疯狂敲击了半个多钟头,直到整个巨型装甲的基础框架彻底成型。
然而,当他停下手,撑着发酸的后腰直起身的瞬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实验室,那股刚刚被机械构造压下去的冰冷窒息感,又像阴魂不散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托尼扔掉扳手。
金属工具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弹跳着滚进阴暗的角落,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杂音。
他缓缓退后两步,跌坐进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里,两只手插进凌乱的头发中,十指用力收紧,拽得头皮一阵阵发疼。
“不够……这远远不够。”
托尼喃喃自语,胸膛剧烈起伏:
“就算我造出十套,一百套这样的铁王八,又能怎么样?班纳只有一个,可外头呢?纽约上空那种窟窿,要是下一次开在伦敦,开在东京,开在华盛顿呢?我能同时穿几套衣服?我能把自己劈成几半去堵那些漏风的破墙?”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眶死死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维罗妮卡三维蓝图。
那些由冷冰冰的数据和线框组成的装甲,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死板,如此迟钝。
“反应太慢了。”
托尼抓起桌上的空玻璃杯,狠狠掼在大门上!
啪嚓!
玻璃碎屑崩了一地。
“人类的神经传导速度只有区区每秒几十米,光是从视网膜接收信号到手指扣动扳机,就得浪费掉宝贵的零点几秒。”
他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几步冲到主控计算机的核心阵列前,双手啪地拍在感应板上。
“贾维斯。”
“先生,我一直在。”
“你的算力极限是多少?”
托尼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整个人贴近麦克风,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苗,“我是说,如果脱离现有的矩阵算法,让你去预判一场全球规模的局部战争,从卫星轨道侦察到地面战术打击,同时操控数万台无人装甲——你能撑多久?”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温和的英音在房间内回荡:
“先生,以目前的架构,我的核心逻辑单元会在第三十七秒内因过热而物理熔毁。
我是一个管家,我的底层代码是服务,而非统御。”
“统御……”
托尼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脚步不由自主地退回到操作台正中。
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滑过空气,调出了那段深埋在加密扇区最底层的核心代码。
那是一团如同星云般缓缓旋转的复杂数据流,散发着神秘而冷冽的光泽。
这是他从纽约之战遗留下的权杖碎片中提取出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哪怕只是惊鸿一瞥的逆向推演,其中展现出的那种庞大,深邃,拥有自主学习与跃迁能力的逻辑构架,都让他这个自诩天才的造物主感到由衷的战栗。
“不是服务,是守护。”
托尼缓缓收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如果能有一个真正的意识……一个超越人类生理极限,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不会因为恐惧而手抖的终极心智。
它能在一微秒内推演出一万种应对方案,能在灾难发生的瞬间调动全球的防御网络。
给世界穿上一套钢铁战甲。”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疯子,猛地扑在键盘上,十指如狂风暴雨般砸下一行行深奥晦涩的底层代词。
“先生。”
贾维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杂音,“这项推演涉及到未知的非线性神经元算法,根据神盾局此前的残留安全准则,未经伦理审查的高阶自适应智能模型…………”
“神盾局已经沉到大西洋底下去喂鱼了!”
托尼头也不抬地暴吼出声,十指的动作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快,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伦理?当外星舰队把主炮对准时代广场的时候,你去跟他们的激光束谈伦理审查!
去他的规矩!
菲斯克在欧洲玩真菌,皮尔斯在华盛顿养九头蛇,罗杰斯去捞他的老相好。
所有人都在按自己的规矩出牌,凭什么我要像个乖宝宝一样坐在屋里等死!”
他重重敲下回车键。
嗡!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骤然暗了一瞬,顶棚的散热排风口发出沉闷的低吼。
那团原本静止的数据星云在庞大的算力灌注下猛然向外舒张,如同一个刚刚在母体中苏醒的心脏,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托尼站在光芒的正中央,双手撑着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大理石台面上,砸碎成几瓣微小的水花。
他死死盯着那团开始自我重构的代码,嘴角缓缓咧开,那是一个混杂着无尽恐惧与狂妄自负的扭曲笑容。
“来吧,小宝贝。”
他伸出沾满机油与冷汗的食指,轻轻隔空虚点在那团搏动的数据核心中央:
“让我们来看看,究竟是你先帮我把这操蛋的世界罩起来……还是那个噩梦,先把我们全都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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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迪国际机场的私人跑道上,雨下得又密又沉。
一架通体哑黑,机翼两侧涂装着万福玛利亚暗金荆棘徽记的重型运输机顶着倾盆暴雨缓缓滑入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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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勤人员甚至来不及等引擎彻底熄火,液压折叠舷梯便沉沉地砸在积水的机坪上,溅起尺许高的浊浪。
靴底踩碎水洼的沉闷脚步声撕裂了雨幕。
菲斯克裹着一件宽大的深灰羊毛大衣,领口敞开着,露出底下缠满绷带的粗壮颈项。
他嘴里叼着一根被雨水浇得半湿的雪茄,没有点燃,纯粹靠牙齿死死咬着烟草的苦涩。
那条崩裂的右臂依然吊在胸前,绷带底下隐隐透出一股草药与焦糊皮肉混合的刺鼻气味,每走一步,高大的身躯便在阴郁的天光下拉出一道几乎能吞噬机库的庞大阴影。
哈莉手里拎着那根擦得锃亮的重型棒球棍,帽檐压得极低,肩膀上的贯穿伤虽然被缝合固定,却依旧让她走起路来有些别扭地前倾。
她一边迈过积水,一边抬起没受伤的手指揉着后颈,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纽约的空气闻起来像泡烂的轮胎皮。
走在最后面的艾达收拢了那柄小巧的折叠黑伞,长靴在湿滑的铁梯上踏出极轻且规整的脆响。
她将风衣领子立起,遮住半张冷艳的面孔,腰包里的金属固态盘随着步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整个人像是一抹游离在雨水与阴影之间的幽灵。
机库内侧,三辆加长防弹防暴车早已静候多时。
车门推开,娜塔莎身着一套裁剪极其利落的深色职业套裙,手里挽着一件备用的黑色风衣,踩着细高跟鞋迎着雨雾快步走上前。
她的金发被雨丝打得微湿,贴在白皙的面颊两侧,神情冷静得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塑,甚至连目光扫过菲斯克染血的绷带时,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老板。”
娜塔莎在距离菲斯克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顺手将备用风衣递向一旁的随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旧时代训练有素的克制:
“长岛那边已经按照最高防卫等级接管。
医疗组,骨科修复专家,以及您指名要的生切冷鲜牛肉,四十分钟前已经送进了主楼后厨。”
菲斯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隶属于神盾局的顶级特工。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从嘴里拿下湿透的雪茄,指尖随意搓了搓,将雪茄头掐灭,扔在娜塔莎脚边的水泊里:
“华盛顿那边有什么动静?”
“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场葬礼。”
娜塔莎微微侧身,引着菲斯克朝正中央的加长轿车走去,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皮尔斯今早以世界安全理事会轮值秘书长的身份,签署了针对三曲翼大楼周边空域的全面戒严令。
对外宣称是预防恐怖袭击,但空军一号遇袭事件调查组的调令,全被压在参谋长联席会议的碎纸机里。
罗斯将军在三小时前通过保密线路给万福玛利亚发了三封加密传真,措辞非常严厉,要求您在四十八小时内亲自去五角大楼的听证会上作简报。
他认为您在东欧的动静已经踩碎了国会山原本给您画下的隔离带。”
菲斯克坐进后座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庞大的身躯让整辆加重防弹轿车的底盘肉眼可见地下沉了半分。
他靠在靠垫上,合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喉咙深处滚出一口泛着血腥气的浊气:
“老头子急着当他的参谋长,把脖子上的绞索当成了授带。
让他等着,等我把盘子里的肉嚼烂了,再去听他放屁。”
哈莉一骨碌钻进副驾驶,把湿漉漉的球棒横在仪表盘上,抬脚架在中控台边缘,拉扯着安全带抱怨:
“罗曼诺夫,你车里这股薄荷香水味快把本姑娘熏吐了!
下回换成草莓味的,不然我把你的高跟鞋全涂上强力胶,让你踮着脚去五角大楼走正步!”
娜塔莎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了进来,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直接无视了哈莉的胡言乱语。
艾达则独自坐进了最后一辆护卫车,车窗升起,将外界的嘈杂尽数隔绝在深色的防弹夹层之外。
车队撕开暴雨,顺着机场高速一路向曼哈顿中心疾驰。
“斯塔克在干什么?”
车厢内死寂了许久,菲斯克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两块磨盘在摩擦。
娜塔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收紧了半寸,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菲斯克那张沟壑纵横,布满煞气的脸庞上:
“斯塔克工业大厦在三天前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常规网络链路。
他在调集曼哈顿所有能调动的电网负荷,贾维斯的算力核心被超载锁死在中央机房。
根据我们安插在斯塔克清洁后勤组的人汇报,托尼·斯塔克已经连续七十个小时没有离开他的地下实验室。”
菲斯克嘴角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他在搞什么鬼。”
“他在怕。”
娜塔莎踩下刹车,车队缓缓驶过曼哈顿大桥的收费站,桥下的东河水浑浊翻涌,如同一条吞噬一切的巨蟒,“纽约大战留下的破洞还没补好,队长和巴恩斯坠河失踪,弗瑞去世。
托尼·斯塔克正在试图用他那颗聪明绝顶的凡人脑袋,去扮演上帝。”
“上帝?”
“别夸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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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长防弹轿车在斯塔克大厦底层的私人落客区缓缓刹停。
菲斯克推门下车,带起一股混杂着雨水与焦糊药膏的沉闷气浪。
他没穿平时那些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三件套,身上只裹着一件敞怀的深灰羊毛厚大衣,领口翻卷着,露出底下粗糙的绷带结头。
左手拎着一只没有贴任何标签的圆腹泥封瓦罐,罐口用粗麻绳胡乱捆着,随着步伐发出极轻微的浆液晃荡。
娜塔莎踩着高跟鞋跟在侧后方,手里攥着一份加密简报,刚要上前刷开专用电梯的权限锁,菲斯克抬起没受伤的左小臂,横在她身前半尺的位置。
“在车里等着。”
菲斯克头也不回,用手肘顶开电梯感应门前方的黄铜立柱:“托尼那地方现在连只公苍蝇飞进去都得做背景审查。
你这张脸刚从神盾局的通缉名单上抹掉,进去只会让他那两台灭火机器人把泡沫喷你一头。”
娜塔莎收住步子,将简报抱在胸前,嘴角微不可察地挑动一下,依言退回车旁。
电梯直通顶层核心工作区。
上升过程中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震动,唯有气压变化带来的轻微耳鸣在喉咙深处鼓动。
轿厢四壁没有楼层按键,只嵌着一块不起眼的弧形绿屏,随着高度爬升,绿屏底部的代码流像瀑布一样飞速向下冲刷,在扫过菲斯克庞大身躯的刹那,红绿交替闪烁,最终化作一行极短的绿色方块。
叮。
梯门向两侧滑开。
扑面而来的不是以往那种恒温适宜的冷香,而是一股浓烈的机油焦糊味,焊锡挥发后的辛辣,还有好几天没开窗换气沤出来的酸腐汗气。
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工程草图,被踩瘪的能量饮料铝罐,几只拆解到一半的机械伺服手爪散落在防静电地垫上,内部的细小齿轮裸露在外,随着电梯门开启带进来的气流微微晃动。
托尼·斯塔克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悬浮装配台底下。
他下半身穿着一条沾满黑褐色油渍的灰色运动长裤,裤脚一只挽在膝盖上一只拖在脚踝,脚上套着一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袜,脚后跟破了个铜钱大的洞,大脚趾正随着某种杂乱无章的节拍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勾动。
两只手伸在悬空的一具重型机械足踝内部,手里握着一把加长柄的气动棘轮扳手,随着手臂的发力,棘轮发出清脆急促的咔哒声。
“贾维斯,我告诉过你多少次,把西区变电站送过来的多余负荷分流到地热循环管里去。”
托尼嘴里咬着一把微型电烙铁的橡胶手柄,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连脑袋都没从装配架底下钻出来:
“要是佩珀这会儿推门进来,闻到这股像是把十头死猪塞进烤面包机里的味道,她绝对会把我和你一起打包捐给非洲难民营当化肥。
把通风开到最大,顺便把那个该死的咖啡机修好,它刚才吐出来的黑水简直比五角大楼那帮参谋的脑浆还要稠。”
“很遗憾,先生。”
悬浮在天花板上的球形扩音器里传出管家平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阵阵回音:
“进入私人领空的是菲斯克上校。
根据您设定的最高特权协议,该来访者无需生物样本预约即可通过主电梯。”
装配台底下那只晃动的大脚趾骤然僵住。
咔哒。
棘轮扳手从狭窄的缝隙里滑脱出来,磕在下方的集油盘边缘,溅起几滴黑油。
托尼猛地吸了一口气,结果嘴里的电烙铁差点滑进喉咙,呛得他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干咳。
他手脚并用,像只从地洞里硬挤出来的獾一样,从低矮的装配台下倒退着爬了出来。
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横梁上。
“见鬼的菲斯克!”
托尼一边揉着撞肿的后脑勺,一边抓着桌角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
他身上的深蓝色工字背心早就被机油和冷汗浸透,前胸后背贴成一片深色,两只眼眶凹陷下去,周围泛着两圈浓重的青黑,像被人迎面狠狠捣了两拳。
下巴上的胡子不知几天没刮,杂乱无序地支棱着,几处焦黑的火花星子落点把胡茬烧出了卷曲的小焦球。
他把电烙铁随手往身后的工具车上一扔,两手在屁股后面的裤兜上使劲蹭了蹭,抓起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上帝作证,你走路的声音比一辆履带断了半截的谢尔曼坦克还要大。
五角大楼难道连一双带减震胶底的靴子都舍不得给你发?还是说你专门挑这个钟点过来,打算在我这儿顺走两箱核聚变电池回去烤香肠?”
菲斯克站在原地没动,庞大的体魄几乎把电梯口的光线挡去大半。
他抬起左手,把拎着的那只圆腹泥封瓦罐往旁边的控制台上一墩。
咚的一声闷响。
沉甸甸的瓦罐砸得桌面上几根游标卡尺跳起老高,其中一根骨碌碌滚下桌角,摔在地板上。
“你在电话里叫得像个被野狗追进死胡同的邮差。”
菲斯克用左手的大拇指顶开瓦罐边缘发硬的封泥,剥开一层油纸,一股辛辣醇厚,带着些许陈年泥土腥味的烈酒气味瞬间炸开,硬生生把屋里的机油焦味压下去半截:
“东欧边境走私贩子地窖里翻出来的,埋在烂树根底下少说四十年。”
托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目光像黏在瓦罐口那层褐色的粗陶边沿上一样,拔都拔不开。
他把手里的脏毛巾往旁边的工作椅上一甩,光着脚大步跨过地上的几根电缆,靴底在水泥地上擦出急促的轻响。
走到菲斯克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上下扫视了一眼菲斯克吊在胸前的右臂,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个又尖锐又难看的假笑:
“瞧瞧这位陆军上校。
这是去维也纳参加交响乐团当指挥,还是在哪个农庄里偷鸡被老农用双管猎枪给崩了?整条胳膊包得像个刚出锅的墨西哥卷饼。
罗斯那个老顽固要是看到你这副德行,准得连夜在参谋长联席会议上提议把你的工资扣除百分之五十。”
“那老头子忙着在五角大楼抓内鬼,没工夫看老子的胳膊。”
菲斯克从大衣内衬摸出两只白瓷底的广口厚酒盅,啪的一声拍在控制台上,顺手提起瓦罐,倾斜出一条暗红泛稠的酒线,哗啦啦注满两盅,溅出几颗浑圆的酒珠落在控制面板的触控屏上,激起一阵滋滋的静电火星。
托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抢过其中一盅,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火烧般的刺激感从喉咙一路炸到胃袋,呛得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跳。
“咳……咳咳!
该死……这东西……你确定不是从柴油机水箱里抽出来的防冻液?!”
他一边咳嗽,一边用拳头使劲砸着自己的胸口,嘴里嘶嘶地吸着冷气,但原本因过度疲劳而发灰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病态的血红。
菲斯克端起另一盅,仰脖倒进嘴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喉结一耸便咽了个干净。
他把空酒盅倒扣在桌上,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真正的粮食酿出来的,不像你平时喝的那些加了糖浆的气泡泔水。
烈度够,能把骨头缝里的冷气逼出来。”
托尼直起腰,把空盅重重往台子上一放,用手背恶狠狠地擦掉嘴角的残酒。
他眼眶里泛着咳出来的泪光,视线落在菲斯克右臂绷带隐隐透出的暗黄色干涸痕迹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点着菲斯克的伤口:
“生物毒素引发的深度坏死,神经突触的自愈链路被暴力阻断了。
你体内的那些玩意儿……看来也不是万能的。
我早告诉过你,把自己的命交给自己搞不懂的变异细胞,等于把起爆器交到疯子手里。
你迟早得死在这上面。”
“人总得死在一个地方。”
菲斯克扯开大衣的下摆,大马金刀地在一张承重加固的金属转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被压瘪的雪茄,用单手和牙齿配合着咬出一根,指尖搓了搓,火苗没冒出来,只带出一缕微弱的焦糊黑烟。
他动作顿了顿,抬眼看着托尼。
托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嘲弄的嗤笑,伸手从旁边操作台的焊枪上拧下一簇极细的高温蓝火,凑到菲斯克嘴边,啪地一声帮他把雪茄点着。
“吸吧,多吸点,免得以后去火化的时候炉膛升温太慢。”
托尼随手关掉焊枪,转过身,两手插进裤兜里,光着脚在满地狼藉的零件堆里踱步。
随着他的走动,天花板上的投影矩阵感应到人体移动,幽蓝色的光束纵横交错,瞬间将空旷的大厅割裂成无数个发光的空间切片。
“既然你还没死在东欧的烂泥塘里,那就来看看这个。”
托尼在中央空地上站定,脚跟在地面的一块铜质接合板上重重一踩。
嗡的一声闷响。
地面三处液压升降平台轰然开启,刺耳的气压泄流声在大厅里回荡。
三具高达近四米的粗壮机械肢体自地底缓缓升起,金属外壳未做任何哑光涂层,粗糙的焊缝像一道道暴起的蜈蚣疤痕,通体流淌着工业造物最原始的凶暴感。
肩甲斜切出近乎六十度的重型避弹角,胸甲正面加挂着三层厚重的反应装甲插槽,每一根外露的液压传动管线都有成年人的小臂粗细,表面包裹着防撕裂的编织钢套。
托尼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划了半个圈。
全息投影瞬间将其中一具装甲拆解开来,无数个复杂的力反馈阻尼齿轮在半空中飞速咬合旋转,发出虚拟的金属撞击轰鸣。
“维罗妮卡。”
托尼转过身,背靠着那具庞然大物的虚拟骨架,双手抱胸,下巴扬起一个带着自傲与神经质的弧度:
“专门给布鲁斯准备的‘摇篮曲’。
如果那头绿色的大牲口哪天在时代广场把心率飙到两百以上,这玩意儿能从近地轨道直接砸穿三层混凝土落在他脸上,像铁皮罐头一样把他死死锁在里面。
六组微型伺服电机,独立液压驱动,每秒能倾泻出上百吨的冲击阻尼。
就算他把骨头硬度拉到最高,我也有足够的缓冲层把他耗到筋疲力尽。”
菲斯克嘴里咬着雪茄,浓稠的灰色烟雾从他的口鼻间缓缓喷出,穿透了半空中那些旋转的齿轮虚影,将幽蓝色的光束染得有些发污。
他眯着眼,视线从那具笨重庞大的装甲胸腹部扫过,最后停在肘关节那些复杂的联动绞盘上。
“打不碎。”
菲斯克吐出三个字,声音又沉又冷。
托尼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你说什么?”
“我说,这玩意儿拦不住真正想杀人的东西。”
菲斯克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在实验室里算惯了力和反作用力,你以为所有的东西都能换算成焦耳和磅级。
浩克发疯的时候,不是在跟你打拳击,他是在把自己的愤怒当成炸药往外崩。
你的液压管线太长,关节绞盘有零点三秒的受力回弹延迟。
只要他抓住小臂,顺着你的阻尼反方向硬拧,这套铁架子就会变成锁死你自己的棺材板。
你防得住冲撞,防不住蛮力撕扯。”
托尼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跨前两步,一把扯住那张悬浮的全息结构图,将肘部放大到极致,两只手在虚空中飞快地拽动参数线条,由于动作幅度过大,手腕上的骨节撞在控制台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钝响。
“延迟只有零点一五秒!
我在外侧加了四层剪切增稠流体!
只要受力超过阈值,流体会在三毫秒内固化成防弹装甲!”
托尼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几乎扑在全息屏幕上:
“你懂个屁的工程学!
你以为全世界的仗都得靠你那一身蛮肉和街头混混的王八拳去打?这是秩序!
这是计算!
只要算力跟得上,连神明的心跳都能被我切成精确的毫秒帧!”
“算力?”
菲斯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哂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一站起来,整个大厅的高度仿佛都被他压低了一截。
他踱步走到那具维罗妮卡的实物装甲前,伸出粗糙的左手,手掌贴在冰冷的合金胸甲外侧,指尖顺着粗粝的焊缝缓缓摸索,最后猛地发力一推!
上百吨重的装配底座在滑轨上发出一记沉闷的顿挫,整具钢铁巨物微微摇晃了一下,顶棚垂落的缆绳随之晃动,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巨大暗影。
菲斯克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托尼惨白的面颊:
“黑卤蛋的神盾局算到了每一颗卫星的轨道,算到了国会山每一个议员的底裤颜色。
结果呢?托尼,你的算力,能算得出你隔壁房间里藏着几只想要咬断你喉咙的老鼠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死寂下来。
托尼的手僵在全息屏幕边缘,指尖微微颤抖。
他那张原本因为争辩而泛红的脸,迅速褪去血色,重新变回那种病态的灰白。
他缓缓放下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一样,肩膀塌陷下去。
托尼的声音低沉下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他躲在烂泥里咳血,腹部被豁开了一个洞,插着塑料管子等死。”
菲斯克走回控制台前,端起瓦罐,又给自己倒了小半盅烈酒,一饮而尽:
“罗杰斯和巴恩斯掉进了河里,至今没捞上来。
皮尔斯在华盛顿签了戒严令,空军一号的报告进了碎纸机。
你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把自己关了七十个小时,敲敲打打,焊这些铁壳子,连外面下的是雨还是血都不知道。
斯塔克,你在害怕。”
“我没在怕!”
托尼猛地转身,右手抄起台面上的一柄重型扳手,狠狠砸向身后的工具架!
哐当!
钢制工具架被砸得剧烈晃荡,上面的钻头,螺母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在大理石地面上跳跃翻滚,弹进阴暗的死角。
托尼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十指深陷进乱糟糟的发根里,整个人弓成一张发颤的虾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
“你见过天上的那个窟窿吗?!
你见过吗?!
几十万!
几百万!
密密麻麻的舰队!
它们就在那扇门后面看着我们!
像看着一群在玻璃罐里爬来爬去的蚂蚁!
如果下一次它们再来,我们拿什么挡?拿你的真菌,还是拿我的几件铁皮衣服?!”
他松开手,大步冲到中央计算机的主控台前,双手啪地一声拍在黑色的触控感应区上。
整片大厅的光线在瞬间全灭。
紧接着,一团庞大,深邃,如同活物般缓缓搏动的数据星云自地底骤然投射而出,将托尼和菲斯克同时笼罩在森冷的幽蓝光晕之中。
数据星云不是规则的几何形状,它拥有数以亿计的逻辑分支,像一颗跳动的大脑,每一根神经元都在以恐怖的频率自我重构,延伸,分裂。
每一次脉动,大厅顶部的排风系统都会发出一阵吃力的抽吸声,机房内部的电流蜂鸣尖锐得让人牙酸。
托尼站在光团的下方,仰着头,眼眶里布满血丝,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狂热的弧度:
“看啊,菲斯克。
这就是我的答案。
不是铁皮,不是肌肉,是一个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终极心智。
它不需要睡觉,不会恐惧,能在灾难发生的万分之一秒内调动全球的防御网络。
给这颗千疮百孔的星球,套上一层真正坚不可摧的钢铁装甲。”
菲斯克嘴里的雪茄火光在幽蓝的光晕里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团搏动的代码星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沉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它还是贾维斯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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