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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城(她的城原著小说)

她的城(她的城原著小说)

作  者:池莉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24 09:56:00

最新章节:托尔斯泰围巾

三个不同时代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武汉女人生活在在汉水之畔的这座城市中,命运以特定的形式将她们纠缠在一起。军人出身的百万富翁蜜姐爽利干脆愤然逃离家庭的原白领丽人现擦鞋妹逢春懵懂天真出身大家的蜜姐婆婆 她的城(她的城原著小说)

《她的城(她的城原著小说)》托尔斯泰围巾

天若有情天亦老,这话说得是真狠,每次默默读过,心口必定一阵堵,眼睛缓缓扫过天空大地古今人寰,人却只会久久无言;原来一句话,几个字,也是一种大世面。

少年时候,心与日光,都有翅膀,且直通通地长在外面,看不见自己居住地,一心一意要出门,远方是理想,外面才有风雨和知识,出门才叫见世面。想我十七岁出门,那派干脆利落,那副冷面无情,头不回,心思也不回,一点牵连,半点离情,都是没有的。从此出门,千里万里地远走,一次又一次。只是在远走的过程中,许多疑惑,也就渐渐丛生。释迦说: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这句话,是要人悟的。多年之后,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城市的雨,是最狠的,那是1995年夏天的雨,狠得你终生难忘。想我少年狷傲,野心勃勃,要做一个不平凡的人;奔跑了万千里,蓦然觉出,自己还是走在自己的小路上,绊倒自己的,都是自己的无知。不过,若与这无知有了一次邂逅,人也就会平添一次无言之省:原来语和言、文和字,与真实的风雨雪霜相比,风雨雪霜更是一种大世面。

2

1995年,我居住在汉口,一个叫做花桥苑的生活小区。那生活小区只有四栋公寓楼,楼高八层,中间围成一块广场。在广场上游弋的,主要是带孙子的老人、学龄前小孩子,胖丫和狗。上班的人们,经过广场,大多都是匆匆忙忙的,间或扯扯衣角,正正领带,也有人忽然发现皮鞋沾了灰,便提起脚,往另一只裤腿上蹭蹭——灰尘还是在自己身上。

小区南面,通向大街,院子大门口砌了间平房,作为门房传达;有很久以前的来信,无人领取,别在窗户的防盗网上,风吹雨打,一任字迹渐渐模糊了去。

小区北面,借接了围墙的一面,建造了一个阔大的自行车棚。棚内间隔了一间房子,山守棚的寡妇张华和她的女儿胖丫居住。张华的丈夫是建筑工人,在这个小区建筑的时候,建材仓库失火,他英勇扑救,牺牲了自己。据说全靠了张华的跑,她死去的丈夫才获得烈士称号;张华自己,也就得到了烈士遗孀的待遇,民政局安排她在花桥苑工作:管理自行车棚兼管理小区卫生环境。胖丫帮母亲做事,修剪和维护花桥苑的花坛。胖丫有病,无名肥胖,人也憨憨糊糊,十六岁大姑娘,只是和小孩子追逐玩耍。张华是一个极能干嘹亮的女人,把人家的旧沙发桌子捡来,棚内摆了一套,棚外也摆了一套;她们母女,春秋坐在棚外,冬夏坐在棚内,择莱,洗衣,吃饭,晚上看电视。午后常常也有妇女来,与张华打麻将,或者说闲话。她们的闲话,说得无比喧闹,铁皮的棚顶震动嗡嗡,一个个哈哈打过了河。张华不仅能说会笑,还敢穿戴,耳垂上挂金耳环,手指上戴金戒指,口唇涂得红嘟嘟,长年都穿花裤子;条条裤子都鲜亮明艳,五彩斑斓,又酷爱吃辣,动辄辣得咬牙切齿,口红便残缺污浊,叫人惨不忍睹。每逢下午下班回家的高峰时间,却正是张华吃晚饭的时候。大家的自行车纷纷进棚,个个看见张华都想躲闪;这张华却偏是要迎上去打招呼,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张华端着饭碗,一边大肆咀嚼,一边安排每辆白行车的位置。自行车放妥之后,人们逃回家里,与家人吃饭说笑,都少不得说到刚刚看见的张华,便牙痒痒,说:“这个张花裤子啊!”

这个张华,将打气筒摆在大路边,旁边丢一只搪瓷碗,人们给自行车打一次气,就扔一毛钱进碗里;扔的多是镍币,哐哨哨的一声响,张华看也不看;一天到晚,天黑透了,胖丫就去收了碗里的钱,倒进一只布手袋里;这只布手袋,昼夜都挂在自行车棚大门的框上,张华依然也不去看,也不去数,三日五日,只管摸出一把,去买小菜,金钱无论多少,都看它是过眼云烟,真正有一种大气。还有,对于女儿胖丫,若是别的女人养了这样的孩子,不知道会愁成什么模样;这胖丫,正面看,是四挂肉:两只硕大的脸蛋和两只硕大的乳房;背后看:是两只硕大的屁股;走来走去,单单见这六挂肉在激烈弹动。花桥苑的女人,没有不怜悯胖丫的,看她走过来,女人眼睛里都要漫起一层愁雾,惟有张华例外。张华与女儿胖丫相处,好比多年老同事,眼睛里根本没有了对方的长相模样,无论怎样,一概都是没有挑剔的。她既不逢人诉苦,也不打听医方良药,更不嫌弃呵责女儿,还不自怨自艾命不好,她就是这样:自己的骨肉自己的人,一派天成,决不大惊小怪。她吩咐胖丫剪花坛,扫广场,呼唤吃饭与喝茶,都是直来直去,对事不对人。胖丫身上沾了灰尘草屑,张华也不管,断然不作慈母状去替女儿拍打掸除。惟有从张华给胖丫设计的衣着穿戴上,可以窥见做母亲的何等精心。张华给胖丫穿肥大的T恤,孕妇的大腰裤,工装裤的款式,又孩童又大方又便于活动,又还在胸脯地方严实地遮掩了一层,因此胖丫是胖,身体却从来没有露出不雅来。大城市的生活小区,家家户户都是习惯关在自家房子里头,偶然时刻,忽然袭来一阵寂静,仿佛顿时人烟荒芜,人就有一阵惊悸,瞬间手足发凉,倍感孤零;幸好有了张华的自然、敞亮与花哨,人伦道德、饮食穿戴都在天地间;她一热闹,便驱走了荒芜,人也回过神来了。

小区的四周,由铁栅栏围了一个院子;铁栅栏早已失去原来的颜色,只有斑斑锈迹;斑斑锈迹点滴地剥落着,原本也只会透出荒芜冷意,却又幸好栅栏里面,尽是杂草树木,皆生得格外葳蕤。一对白头翁,每年早春都要来;先是雄鸟,大清早的,立在杂草树木的一端,响亮地啼叫,要求恋爱;稍后,雌鸟现身,矜持地立在杂草树木的另一端,审慎端详恋人,再娇声回应;只见一颗洁白的圆圆头顶,敏感机警地弹动,这番生动,便春光浓艳盖过了荒芜冷意。树丛底下,张华的自行车棚,人来人往;一墙之隔,便是闹市;车水马龙,嘈杂噪音川流不息;白头翁们却不以为是骚扰,仍自啾唧私语,衔草结巢,生儿育女,当侥幸存在的杂草树丛为繁茂森林,就是要这样欢喜地过日子,就是要这样光明正大地繁衍生息,就是要这样地勤劳与欢乐。我家居住在八楼,正好与这些鸟儿为邻,日日面对这样的邻居,真是如见天伦。我居住在顶楼,没有电梯,楼顶隔热板极薄,统统破损,沥青蜿蜒进屋,与漏雨的痕迹一起,垂挂在室内墙壁上,像一条条僵死的蛇,看着心里就硌。这样的顶楼房屋,自然就是夏季酷热,冬季酷冷,有风灌风,有雨漏雨。便是这样的住房,也都还是政府给予我的奖励,到哪里喊冤?最初住进来,心里要说有多么委屈就有多么委屈。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花桥苑的一切,就有了熟稔感。觉得花桥苑的人们,对于自己分得的住房,就是一种认命,好与歹,都不会去真的计较;因为是命,计较也无用;人不瞎操心,比什么都好;还是中国人老话:无祸是福。乍看起来,我们花桥苑,竟是这样一团和气,竟是这样稀里糊涂;细一分辨,其实谁都不傻,这稀里糊涂是一种世事洞明的稀里糊涂。于是,我便也随着我们花桥苑的人家,渐渐地糊涂起来了,学会往好处看:看我们花桥苑到底是在汉口的城区,看附近有很好的学校,看孩子上学近便,看家中毕竟有三间房了。偏偏你是谁?就不能受委屈?天下多少大小委屈,雨点一样落下来,谁身上都有,只是不要把委屈当委屈,心里就平和了。就这样,我在花桥苑日复一日地居住了下来,心里渐渐地静静地明白着:这也就是现实生活的一种世面了。

1995年,酷暑的一天,我们花桥苑下雨了。

我自然是见过各种雨的,但没有见过这样的雨。湖北人发狠了,是这么说话:“要叫你认得我!”这场雨,就是那种要叫你认得什么是雨的雨。

3

那天的气温,高温摄氏四十度,低温三十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晴空万里,风平浪静。关键是湿度,到了这么高的湿度,人体散热十分困难了,呼吸也就变成了短促的喘息与哈气。这样的气温已经持续了八天,城市的老弱病残开始倒毙。市场已经有家用空调出售,但是价格昂贵,还须找有关部门申办使用证书,又得交费,一般人家,皆望尘莫及。我则抄录了一句地理理论,送给孩子,贴在她的房间。如是:武汉属于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雨量充沛,年均气温十六摄氏度。我自己在无法工作的下午,就蜷缩在水泥地板上,手边放一只灌满凉水的花洒,片刻就用花洒喷洒自己一周,以此熬过太阳最后的余烬。

那天,首先是我家皮皮发现异常的。皮皮当然也是仰天八叉躺在地板上的,它一身长长的背毛,想必更热。忽然,它警觉了起来,一个翻身,耳朵抖动,疑惑地摇晃尾巴。再一会儿,它偏起脑袋,侧耳谛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怎么哪?”我问。我也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却没有听见任何异常动静。皮皮却——刻刻紧张起来,它虎虎游动,护卫着我,坚决要把危险拒之门外。我爬起来,来到阳台上,手扶栏杆,极目所望,只看见夕阳之下,大地燃烧着无色的烈焰,烈焰颤抖着升腾,整个城市万人万物都在烈焰中呈现一种变形的形态。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这就是炎夏的武汉。然而,皮皮的态度越来越激烈,它冲到阳台上,挺身而出,怒吼,刨地,抖擞背毛,踞地作势,吠声已是战斗的呐喊。我相信皮皮甚于相信自己。因此,我也呆在阳台上,盲目但是非常警惕地注视着整个世界。

一会儿,世界果然起了变化。忽然地,蓝天就变得浑浊昏黄了。风来了,风像野马,失去方向,从各个方面乱蹿出来,呼啸,奔突,仓仓惶惶。随着风狂,大朵的云也失去常态,翻卷着,撕扯着,痛苦万状。天际有闪电,闷雷隐隐嗡响。这是暴风雨来了。是一场大的暴风雨。皮皮虽然只有两岁,却也是经历过了两个春夏秋冬,对暴风雨应该不陌生,然而它还是异乎寻常的不安和激烈。还会有什么呢?

白头翁与麻雀们带着它们的孩子急急回巢,张华在楼下大声叫唤:“收衣裳了!收衣裳了!”话音未落,黄沙平地骤升,顿时遮天蔽口,黑暗中,一阵腥气扑鼻,紧接着的是一阵地动天摇,我家一只玻璃水杯被晃倒了,哐当一声,惊心动魄,我想这是地震了。再回头,整个城市已经完全不见,翻江倒海飞舞的,皆是尘土、树叶、禽类的羽毛、废旧塑料袋和纸片。浓重的腥气,阵阵扑鼻而过,恶心恶肺的窒息人。人正傻着,脸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鸿沟般无比阔大的闪电,眼睛白花花地瞎了;仓惶地蹲下,本能地抱住头,皮皮奋不顾身地一扑,万钧雷霆居然就从头顶直直劈落下来。家里那面有着蛇迹的墙面,轰然剥落,簌簌垮下;窗棂上的风勾,神秘无声就被扯脱,窗扇被猛烈推击,玻璃哗哗地破碎。紧接着的,却是一个巨大的黑与静,黑如洞穴,静如失聪。我带皮皮正要奔下楼去,远方飞响起了鼓声,酷似我在舞台上听到过的非洲丛林鼓,仿佛有千军万马的黑人队伍过来了。万千疑惑,不知所以;何去何从,犹豫不决,满心里都是惊吓;惊吓于这无知的一切。鼓声由远及近,清晰可辨,不容置疑,天空随着亮了起来,循声可见天地间竖立着一堵墙壁,所向披靡地移动过来,是灰白的颜色。在这一刻,无知叫人万念俱灰,惟有束手待毙了;只有皮皮仍英勇顽强,不住地跳将起来,朝这堵墙壁拚死吠叫;就在墙壁临头横压过来的那一刻,我遍体被击打、烧灼而后冰凉——才发现,这堵墙壁原来却是雨,大雨,鼓声是大雨行进的脚步声。

我在大雨里看望许久,用巴掌接雨,碾磨成汤。好几番回味,才知道世界上竟有这样磅礴壮烈的雨,也才知道,雨也是可以给人绝顶惊吓的。

再以后,无数的风雨,也不再有这天的症候与气势,也不再有这天的惊吓;再大的雨,也吓不住我了。

大雨下了五个昼夜,武汉变成了汪洋大海,我家也变成了泽国。开始我动用所有容器,到处接漏;很快,接漏变得幼稚可笑;因为家里与户外没有多少区别,屋顶不是漏雨而是下雨,我必须赶紧疏通厨房与卫生间的下水道,以便雨水顺畅地流走;任何对于这房子的抱怨以及对于武汉气候的抱怨,都变得幼稚可笑;现实就是现实,再抱怨,现实还是现实;最要紧的是行动,是要采取应对措施,我得选择雨水稀疏的地方,支起塑料雨棚,抬过床铺,让孩子得以安睡,再让自己得以安睡;人不能睡觉,这才是真正的损失。

大雨过后,我家是一片断壁残墙。

隔壁聂文彦家也是——片断壁残墙。

我们这栋公寓一楼的饶庆德教授家,也是一片断壁残墙。

花桥苑四栋公寓楼的八户顶楼人家,八户——楼人家,一共十六家,家家户户,皆是断壁残墙。居住一楼的人家,惟有张华没有损失,只是一只沙发与一只竹床,被大雨冲到了小区院子门口,两个门卫,一会儿就替她抬回自行车棚了;竹床用毛巾擦一擦,晚上照样睡觉。大家都说:“张华,这次你得了便宜,就不得偷懒,要帮帮大家的忙了。”

张华连忙应承,说:“我帮我帮。”好像她果然得了天大的便宜。

因此我们十六家,顿时都面临了一个室内装修的问题。室内装修是时髦风气,从广东传来,先富起来的一批人,住过了星级酒店,便渴望把自己家里也变成星级酒店。本来家庭是家庭,酒店是酒店,两者本质上完全不同,没有任何可以类比的地方;但是金钱就是有自己的霸道,广东有钱人就是要这么装修;不幸的是,这股风气还迅速地传染,蔓延到了全国。像我们这样,房子年久失修又被大雨冲坏,想要装修得恢复功能,朴素好用,造价合理,居然没有装修公司理解和接受。大雨来得突然,仅有的几家装修公司又行迹可疑,还一律极不爽利,瞪了眼睛反问:“怎么装?怎么装?”大家便都摸不着头脑了。

雨后天晴,大家三三两两,站在广场上,交流了各家的情况,只听得一片笑骂与叹气。有男人骂:“狗日的这叫下雨?这叫下子弹!”女人们就无可奈何地摇头。忽见一楼饶庆德饶教授跑出家门,面色苍白,仰天长叹一声,便棉条扭扭地瘫在地上;教授夫人赶了出来,惊惶失措抱起丈夫,大叫张华张华。张华应声冲了过去,手脚麻利地张罗,打了120急救电话,急救车便很快赶来,载走了饶教授和夫人。

饶庆德饶教授这一次的损失是最大的,他有着和大家同样的损失,即家具被泡坏、家用电器和寝具全部受潮、墙面千疮百孔;另外还有一桩损失,是别人没有的,那就是,饶庆德教授花了半年时间整理的重要材料全部被浸泡和散失,这就直接导致了他的高血压病发作。

4

饶庆德教授的重要材料,是对于我家八楼邻居王鸿图的揭发与控诉。

去年春天,饶庆德教授写了一封公开信,致花桥苑全体邻居,塞到每户人家门缝里;公开信的大致内容是这样的:饶庆德,男,现年五十九岁,国家一级教授,国务院专家津贴享受者,省市社科联理事,家住花桥苑四号楼一楼二号,与该楼八楼二号的王鸿图系同事,同在社会主义教育学院教书。饶庆德教授几十年如一日,埋头研究与教授社会体制研究,发表专著若干,带出研究生无数,平日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德高望重,与花桥苑邻居们共住三年,相信大家有目共睹。然,王鸿图这个人,当年曾是饶庆德的学生,为了入党和留校,每天都跑到老师家里,买煤炭换煤气修理桌椅板凳,儿子一样孝敬;其后来如愿以偿地入党、留校,还当了行政科长,立刻就不再跑老师家了。不仅如此,还在学院的几次分配住房中,捣老师的鬼,致使饶庆德教授在三年前才分配到住房,且是最差的楼层:一楼。近年来,眼看知识分子一天天吃香了,王鸿图摇身一变,又做起了教师,并且连连发表论文,破格评上副教授,居然也得到了花桥苑的住房。如今饶庆德教授要揭穿他的:王鸿图所谓的论文,都是从饶庆德教授的学术专著上抄袭与剽窃的,论点一样,论据一样,结论还是一样,只不过加了一些流行与时髦的学术用语。饶庆德教授发现王鸿图的丑恶行径之后,立即向各级组织和有关部门检举揭发,无奈现在物欲横流,人人都在搞经济赚大钱,根本懒得为学术的清白主持公道。而王鸿图这个跳梁小丑,不仅在学院对饶庆德教授置之不理,最近还在花桥苑小区散布谣言,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其妻聂文彦,也厚颜无耻,巧言令色,在花桥苑自行车棚等公共场合,恶毒攻击饶庆德教授。饶庆德教授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特向各位邻居坦然告白,以求澄清事实,还个公道。

在公开信的最后,饶庆德教授写道:饶庆德教授坚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坚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坚信有朝一日,王鸿图必将原形毕露,得到他应得的可耻下场。

我们花桥苑人家,都觉得饶庆德教授的公开信写得好玩。由于自行车棚被饶庆德教授誉为花桥苑的公共场所,大家都来打趣张华。张华只是一无所知的样子,与饶庆德教授和王鸿图聂文彦两家人,都同样热情,一碗水端得很平。也有不认识王鸿图聂文彦夫妇的人,不停询问张华,谁是王鸿图?谁是聂文彦?漂亮不漂亮?至于他们之间的是非曲直,大家倒没有去分辨;现在社会信息量太大,人心野,报纸多,还有互联网,骂人和攻击人的热浪一阵一阵掀起,此起彼伏,无沦有道理没有道理,总归都不善。这样的不善之举多了,叫人疲乏与厌恶。我们小区的大家,正是这样的心理与态度,热闹还是喜欢看的,尤其是本小区的邻居,真人就在面前,也还是十分有趣;而去辨清黑白真相,那就无聊了,等于吃饱了撑的。这也就是众人的明智与超然:谁与你去琐琐碎碎?谁与你纠缠不清?原来日常生活是这样的浩淼,无论沉渣泛起,还是浪浮尘屑,都是一旋而不见了,依然白清白净。

倒是矛盾公开以后,从此极不自在的人,便是饶庆德教授一家与工鸿图聂文彦一家了。我隔壁邻居王鸿图聂文彦夫妇,一定要假装不知情的模样,但又每天增添了面部的笑容,特为向众人表示他们的不在乎与清白。饶庆德教授,由于年纪大了,又患有高血压,平日是不骑自行车的;这会儿,又特意把家里的一辆旧自行车找了出来,修整鼓捣一番,三天两头骑骑,以便自然接近自行车棚;电要把自行车存放在张华那里,电要每月交给张华五元钱保管费;因此就可以亲切问候张华,对胖丫和蔼可亲,还会弓身看看餐桌,也不管餐桌上是什么莱肴,一律都喷喷赞美:“好香好香!”聂文彦居住八楼,饶庆德教授居住一楼,聂文彦上班下班,上楼下楼,必须经过饶庆德教授的家门。本米不足太注意修饰自己的聂文彦,此后必定打扮停当才出门,皆足时髦且庄重的职业套装,高跟皮鞋,口红胭脂,昂首挺胸,得得迈步,一步一步经过饶庆德教授的家门,一步也不肯松气。偏是饶庆德教授夫人长相显得比丈夫还要老迈,头发稀稀,眼袋垂垂,颧骨尽是老年斑,衣服也大都捡媳妇的旧,穿在她身上,总是不伦不类。面对这样的情形,饶庆德教授更加悲愤难诉;他怒而发狠,决心求助法律严惩王鸿图这个市侩小人,便开始夙兴夜寐,埋头整理材料,将王鸿图的论文与自己专著逐字逐句两相比照,再加注释评点与抨击,要铁证如山地证明王鸿图抄袭与剽窃。饶庆德教授花了大半年的心血,写了厚厚一大摞材料,还没有来得及向法院起诉,结果遇上了1995年夏天的泼天大雨,大雨毫不留情地冲进了饶庆德教授家的门窗,毁掉了他书桌上几万字的檄文与匕首。

好在抢救及时,饶庆德教授没有出大的问题,在医院治疗了半个多月,精神抖擞地回来了。那天是星期天,人们都在家里。王鸿图聂文彦夫妇伏在自家阳台上。我也伏在自家阳台上。许多人都伏在自家阳台上。饶庆德教授走进花桥苑,走过广场,慈祥地唤一声“胖丫你好啊”,又紧紧握住张华的手,使劲摇,感谢她的救命之恩。饶庆德教授夫人也在一边夹门夹舌,哕里哕嗦,感谢张华在这一段时间里,照看他们家门户,每天料理他们家花草。老太婆将一网兜奶粉和水果,送给张华。这是人家看望病人时候送的礼物,奶粉牌子芜杂,水果也干瘪了。张华说:“夫人你不要客气,近邻胜远亲,再说我是一个闲人,也没有帮你们做什么事情,饶教授还需要补养身体。”老太婆坚决不肯,要哭的样子,一番推让,熟透的香蕉也断了根,掉一支地上,不知被谁踩了,地上狼藉难看。

王鸿图聂文彦夫妇对视一眼,想笑,克制住了,脸上尽量无表情。

最要紧的事情,便是我们十六户人家的集体装修。我们已经委托张华,找了张华以前的熟人,进行集体装修;因为这样,装修材料可以互相取长补短,费用也会大大降低,工期也可以大大缩短,十六户人家又可以团结一致,家家都是监工,便都不是太受累了。张华赶紧征求饶庆德教授夫妇的意见,问他们家是否同意这个方案?张华说她已经代表饶庆德教授家表示同意,因为工程预算要事先做出来;是按十六户人家预算的,为的是预算出来,好让各家各户都掂量一下,看看划算不划算?眼下十五户人家都觉得非常划算,就等着饶庆德教授家作出决定,如果不参加装修,就赶快表态;如果参加装修,就马上在合同上签字;工程亟待开工。饶庆德教授夫妇愣住了。显而易见,从感情上,他们实在接受不了与王鸿图家一起装修。然而,客观上的各种好处与优惠又显而易见,他们也实在无法放弃。

张华见状,乖巧地搭了一个桥,对饶庆德教授夫妇说:“如果你们身体不好,忙不过来,只是看看合同,委托我签字也可以。”

半晌,饶庆德教授才艰难地作出了抉择,他说:“罢了!我们委托你签字吧。”一语既出,饶庆德教授泪下涕零,好不屈辱。

八楼上,王鸿图聂文彦夫妇也愣了。聂文彦转头看我,眼神如被人误会闯了祸的孩童,百口莫辩不知如何是好。我爱惜这眼神,望着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才是一个安慰。人伤人,就怕自私冷酷到铁石心肠疼痛不知,到底还是有那么一刻,可以超越仇恨,懂得感知别人的痛,却也算得人性慈悲了。

转念却又发觉自己还识得人性慈悲,又是一喜;1995年夏天的这场大雨啊!

5

我们花桥苑十六户人家的装修,如期开工。张华是我们的总设计师。

一切都是机缘巧合。正当我们接洽不到装修公司的时候,张华在大街上遇到一个熟人,与她故去的丈夫,原是市建筑公司的同事。两人立在街头聊起来,熟人早已经离开建筑公司,自己在做装修公司,并掏出一张名片给张华,上面写的是某某装修公司总经理,电话、传真、手机号码,一应俱全,名头堂皇响亮。张华多了一个心眼,询问:“你有什么装修业绩?”熟人说:“我怎么没有?说出来要吓死你。”熟人拉她走了几步,给她指新建的报社大楼,电视台大楼,银行大楼,这幢楼造价多少,那幢楼用的是哪国进口的玻璃幕墙,他都了如指掌,因为都是他做的室内装修啊!张华再问:“你愿意不愿意做小生意?简单的家庭装修。”熟人说:做啊!为什么不做呢?他现在有很好的队伍,也有很好的装修业绩,但是老百姓对他公司却知道得不多,因此他现在关键是做人气和口碑,不做家装,哪里有人气和口碑?其实做家装并不赚钱,也不会考虑赚钱,主要做质量和信誉,做广告。张华这才告诉熟人,说我们花桥苑有十六家想联合起来,一起装修。熟人说:太好了!你们真是太聪明了!熟人说:如果真的是你介绍的业务,价格上还可以优惠。两人越谈越合拍,干脆就一起来到了我们花桥苑。张华把大家叫了出来,与装修经理见面。就在自行车棚,装修经理与我们又说了一遍质量信誉人气口碑之类的话,当下众人相谈甚欢。装修经理又主动提出到每家每户看看房子损坏的程度,一口气上上下下,爬了四个八层楼,衣服后背湿透了也不顾,只顾为家家户户提了建议,所有建议,皆是又专业又实惠又体贴,让我们感到,我们十六家一起集体装修,就如批发价买大宗昂贵商品,低廉得卖方几乎要赔本了。张华欢欢地跟在后面,因是她的熟人,脸面很有光彩,竟比我们大家还要兴奋,这么设想,那么设想,向装修经理提出这种要求那种要求,装修经理一一地答应,并且显得很怕张华,向我们告白道:张华太精明了,什么事情一点瞒不过她的;他认识张华十几年了,当年做姑娘,与她丈夫谈恋爱,天天都来建筑公司,就看中她的精明,想追求她却又没有这个胆子;你们看,我们建筑公司,前前后后,因公死了多少工人,就是张华把她丈夫跑成了烈士。

张华说:“胡说。我们本来就是烈士!”

大家哄然一笑。说话说到这里,时间是吃晚饭的时间了,气氛也是一起吃饭的气氛了,装修经理一定要请大家吃饭。大家婉言谢绝。装修经理说:“装修是一个很大很复杂的事情,一边吃饭还可以一边继续谈谈。”大家一听又觉得有道理。张华自然是积极要求大家一起吃饭,她俨然已经身负重任了。于是,很快就签定了装修合同。

开工了,头三天热火朝天,携带各种家伙的工人,在我们花桥苑进进出出,敲敲打打,从日出忙乎到日落;经理急急要钱款,说是好让他及时购买装修材料,我们大家立刻付钱。然后,经理不再出现,接着,许多工人也不再出现。我们拔腿就跑自行车棚,急急向张华投诉,说:总设计师,我们家木匠今天没有来;我们家管工没有来;我们家电工没有来;等等。张华二话没有,抓起电话就打给经理。头一次电话,经理万分歉意,说是他老娘突然脑中风,现在正在医院抢救,他就守候在他老娘身边,心里乱得一塌糊涂。经理这么一说,我们再不便说什么,也就算了。第二次电话,经理焦急地说他手机没有电了,便关了手机,再也找不到人。再一次电话,经理还是在医院照顾他的老娘,他老娘却是去年突然脑中风,住院一年了,久病无孝子,身边无人,他得照顾她。我们家家户户墙壁凿开,正在布线;地上挖开,正在埋水管;却再没有工人按时上班,工地上一片混乱。电话打得多了,前言不搭后语,谎言就露出来了。原来所谓装修公司,也还是皮包公司,只是停留在名片上的。泥工、电工、木匠等各种工人,皆都经理临时召集组合,绝大多数都是农民工。我们这里,好多农民工嫌经理太过奸诈,拖欠和克扣工钱,就随时跳了槽,去做另外的活去了。

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再没有什么设计师出现,所谓电脑出的设计图,被农民工扔在屋子里当废纸一样。我们责问他们。大多数农民工埋头不睬。有喜欢说话的农民工便忍不住说了:这是什么图?哄你们的啊,就在路边打字店随便出的图啊,都知道你们城里人好时髦,讲档次,就拿什么电脑设计图哄你们,其实你们这就是修理房屋嘛。又说:我们做自己的手艺,是不要看图的,也看不懂这鸟图。我们设想我们的房屋,应该是有统一的风格,细节上有和谐的搭配,等等。农民工说:鸟!然后,现场工头又赊账拖欠工钱,工人立刻偷工减料,消极怠工,与工头相骂争吵,颈脖上的血管怒张好像可以随时破裂,使用他们的家乡话,我们都听不懂;寡言少语的农民工,摇身一变,好像顷刻变成了一堆上海人,又好像变成一堆洋人,叽里咕噜,话多得又快又急,我们在一旁干着急;最恐怖的,是当场砸掉正在做的护墙板,背起工具走人。兴高采烈以为用批发价买了贵东西的我们,在大雨之后,重又沦为灾区。我们楼上楼下地乱跑,个个成了没头的苍蝇。我的身体本来不健壮,自然是焦头烂额,口角赤红,寝食不安,感冒连绵,衣着打扮一概懈怠,简直就没有个人模样了。

张华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成这个样子;成天皱着眉,苦着脸,每家每户安抚道歉。她与经理跳脚争吵,说:“你怎么是这种人!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经理哪里怕这样的威胁,嬉笑说:“嫂子啊,装修都是这样的啊。!这些农民工素质太差了,只认钱不认人,叫我有什么办法?”

张华说:“你不能不找这些农民工?”

经理说:“不找农民工找谁?现在城市里的人,谁还吃得这种苦?”

泥工做地面瓷砖,忘记塞住地漏;待我们发现,又要敲掉瓷砖;则水泥、瓷砖、工钱等等,又得支付一次。我们找张华,张华再找经理,便只有声嘶力竭地叫嚣了:“伙计啊!你别忘记是有合同的啊,我们要去法院告你!”

经理起初还勉强承受,到了被张华指上鼻子指上脸,腾地叉了腰,说:“好吧好吧,去告吧。我好怕。我的卵蛋都已经吓破了。”

张华说:“你这个婊子养的东西!”

张华到底是女人,粗话说不过男人;便拔脚跑回自行车棚,一屁股坐下,想想,觉得她从热心快肠做好事开始,落得现在是一身狗屎一身腥,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便举了巴掌,把自己脸一打,嗷嗷地哭了。我们又只好赶紧宽慰张华。自然也有人,不愿意安慰张华,气鼓鼓地离开自行车棚,还留下带刺的话,说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暗地里得了好处,才鼓捣了这么一个拆烂污的装修公司。张华又只好打自己的脸,打得面红耳赤,哭得肠断气绝。

好在时间就是时间,它总是不会停顿。自行车棚里挂着一只圆型的石英钟,不管人间多少事,也不管张华怎样痛哭流涕,它从容不迫地走着,走着,这是一种铁定;装修工程,却也随着铁定的时间,在这乱七八糟的混战之中,渐渐完工。

电工做完了活,拿了钱,走了。管道工做完了活,拿了钱,走了。泥工做完了活,拿了钱,走了。木工的活路多一些,要做的长一点,长长短短,也是陆陆续续地走了。最后是油漆工,在日日的抱怨与争吵中,也还是要走的。这样一些农民工,来的时候,是陌生腼腆面孔;走的时候,却千人一面,个个都是要钱的铁面孔。花桥苑的大家,竟如送走了瘟神一般。有一些工人,也还是吃过人家的许多香烟和酒菜,连我都几次炖了肉汤送给我家工人,不知怎么,好意没有留下一点点;几乎所有的农民工,都麻木不仁,都无一点熟面的热络,也无打过交道的客气与尊重,这比装修本身的麻烦更让我暗自心惊。我小时候,吃夜宵,拿了搪瓷碗,跑半条街,特为要买王麻子的豆浆;那王麻子把做生意当作做生活,为人十分小意,凡吃他豆浆的人皆是他的客,回头再买豆浆便都要多给一勺;把你的碗装得满满的,还叮嘱小孩子当心,不要撒泼了,不要盯着碗走路,要看着前面的道走路。我们小女孩,盼过年,主要原因之一是有新衣服穿。进了腊月,我外公家总是要把裁缝请来家里,住下,为一家老少翻旧裁新,孩子们都得新棉袄花罩衣,年年请的都是去年的裁缝。进门双方都欢喜,互相作揖打躬,我外婆必定要说:“又要辛苦你了!”

裁缝师傅也必定要回礼,说:“哪里哪里,是我又要沾您家的光了。”

我儿时的中国,就像一位家道中落,流落民间的大家闺秀,尽管此前多少年青春岁月,都是兵荒马乱饔飧不继的日子,却依然敦厚蕴藉,举手投足,皆见生活的美意。要人见了人,有亲切;要人与人之间,有信义;做买卖是讨生活的手段,只是一个银钱的进出,没有更多意义的,更要紧更长远的,便是要把事情做出喜气与吉利来。所以民间百姓,都懂得这么一句话,说是:买卖不成仁义在。

却说现在我们花桥苑,十六家的装修如同打了一场人民战争。其实到头来,房子也还是装修了,农民工也还是赚钱了,结果却是两败俱伤,人人都恶心厌世。这是我在装修之前,没有料想到的,以为装修就是麻烦和累人。通过装修,对于现在的社会现实,才有了一个切身的感受,知道现在的人,起码的脸面都不顾了,和气生财也不懂了,只要浅浅的一点点眼皮利益。回头遥望,我们的河山,还是山高水远;座座城市,也是重峦叠嶂,却不知昔日美人今何在了?

6

不过,还有一个老扁担,他这个人,却是一眼没有让人看穿的。

老扁担也是一个农民工,没有什么手艺,专门做扁担,出苦力,搬运重物上楼;从一个骗局里出现在我们装修过程中。

那天,水泥黄沙砖瓦来了,卸在一楼的马路上,再无人管。

我们好奇地问工头:“怎么不把材料运上楼?”

工头反而惊讶地问我们:“你们怎么还不运材料上楼?我的工人正等着材料好做活呢。”

我们找经理质问,经理也是反而比我们讶异,说:“头几天的材料,都是我看在熟人的面子上,给你们搬运上楼了,我以为你们自己马上就会找搬运的,哪里还会老让我贴本做生意?”

我们生气了,说:“你在签合同的时候怎么不写清楚材料由我方搬运?”

经理说:“合同上也没有写由我方搬运啊?我只是装修公司,又不是搬运公司!”

一般说来,既然装修公司是包工包料,自然就包括了把材料买到装修工地了,怎么又冒出需要一个搬运公司?经理的强词夺理把我们气得两眼望天。工头赶紧出面做和事佬,说:“好解决好解决,现在外面大街上,扁担多的是,价钱也不贵,我马上给你们叫一个扁担队来就是了。”

工头当即用他半块砖头那么大的手提电话,给他表弟打了一个电话。他的表弟很快就带领一个扁担队赶到了,十余个农民工,个个怀抱一支扁担,扁担头上挽着一副麻绳。队伍很整齐,显然已经纠合好了,单单等在那里。而扁担队好像是来替我们排忧解难的,表弟理直气壮,向我们宣布,他会每日调配派工,保证及时把各种装修材料送进人家,并会以每担记工,到时候与各家结算,也欢迎各家记工,到时候与他核对,而每担材料的劳资,皆是市面价打九折,他哥哥在这里做工头嘛,他自然要给优惠价。扁担们齐齐地站在表弟身后,沉默地看着我们。我们十六户人家的装修主持者,面面相觑之后,忽然发出一阵激烈的议论,明白我们又挨宰了,除了装修款之外,我们还要额外支付一笔扁担们的费用。

表弟并不着急,也不听我们的议论,他吸着香烟,抖着单腿,拎着的,也是与哥哥一样粗壮的手提电话,夏日的热风,把他的丝质T恤衫,吹得飘飘飒飒。表弟等了一会儿,说:“诸位老板,利索一点,他们都是靠卖力气吃饭的农民工,一天不做一天没得吃,请尽快决断不要耽误他们到别处找工。”这个年轻人,已然是老江湖,流气十足,学会了拿话打人,很是遭人厌恶。扁担们仍旧沉默着,眼睛转到别处,显然有一些看不起我们的不利索了。

结局是沉痛的。我们—卜六户人家都毫无办法。自己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眼前又已经开工,耽误一天还要付出一天的工钱。所有的慷慨激昂,在表弟的胁迫下,都归于沉寂。我们只好接受这个扁担队。但是这并不表示我们就不可以厌恶表弟,连同厌恶表弟身后的扁担们。

我们对表弟的姓名毫无兴趣,需要的时候,就叫他表弟。我们对扁担们的姓名也毫无兴趣,一律地叫他们扁担。其区别与标识,便是个人特征。矮个子的,叫矮扁担;高个子的,叫长扁担;年轻小伙,叫小扁担。其中有一个男人年纪比较大,看起来介乎中年与老年之间,动作也迟缓与沉稳一些,大家暗忖,或许他挑贵重的东西和容易破碎的东西比较合适;这个男人,便是老扁担了。老扁担最不爱说话,几乎就是一个哑巴。老扁担也最老实,叫一声老扁担,他便应声过来,等候吩咐,没有一点故意推搪,也不挑肥拈瘦。

便是这样,不到一天,表弟又有了新花招。表弟说:“各位老板,发现了一个新情况。我是救你们的急赶来的,没有事先考察,这次的十六家,哪里晓得就有八家是八楼,又没有电梯。各位老板,请你们设身处地为扁担们想一想,每天挑重担一趟趟爬八楼,这活怎么受得了?我派谁谁愿意去?”

我们已经十分厌恶这个汕腔滑调的年轻人,便说:你直截了当地说,你要叫干什么?

表弟不在乎我们的厌恶,继续他的油腔滑调,说:“诸位老板,上八楼加楼层费,按搬家公司的例再给八折优惠,每层楼每担加五毛钱。”

我的计算能力很差,也不知道一共共又要付出多少钱;我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人说加钱就加钱,还能够怎么样?工鸿图聂文彦夫妇计算能力很强,且习惯于精打细算过日子,洗衣粉与快餐面,多重的包装最划算,也都是他们告诉我。他们两口子只是对了对眼神,心里就有数了,聂文彦就小声提醒我,说装修成本因此又提高了百分之几。

八户八楼的人家,面对表弟的精明,又气恼又觉得自己是占不住道理:八楼的确是太高了,用的力气与一楼的确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有人也就笑笑,说:再优惠一点好不好?表弟为难了半天,吃了天大的亏一般,咬了牙,说:“好,我不赚钱算了!四毛五。”

我们忽而又感到好笑,四毛五分与五毛又有多大区别?还承了表弟这么大人情,实在无趣;于是也就忍气吞声,各自讪讪散去。聂文彦却再也忍耐不住,嘴皮咬了又咬,咬得通红,道:“街头一个小混混,还把我们当把戏玩,真是搞邪了!我得和他谈谈!”

王鸿图喝了一声,表弟过来,站住。聂文彦说:“你不要卖嘴皮上的乖,你真的不赚我们的钱,就少收一点扁担的管理费。每担两毛五分。怎么样?”

表弟说:“这怎么说呢?八户人家,刚才都说好了,都点头了。”

聂文彦说:“我们没有点头。我不管别人,只管我们八楼的两家,每担两毛五!”

表弟说:“老板,那我要得罪你们了。我要一碗水端平,都是四毛五。”

聂文彦说:“表弟,我告诉你,做事情不要太黑。你在这一带做扁担生意,是不是?告诉你,我一个弟弟在城管部门,一个弟弟在派出所;你信不信?”

表弟马上做出举手投降状,冷冷地说:“我信!我绝对信!我怕你。你们要宰我,那是小菜一碟,请高抬贵手。只是这里有八家,依你的价,我做不起,我也派不出这个工。”

聂文彦说:“我自己派工。我自己找扁担淡。你不许背后捣鬼就是。我告诉你,我们就是不信邪,就是不信屠户死了要吃整猪肉!”

王鸿图走过来,狠狠地盯着表弟。在他们夫妇俩严厉的注目之下,表弟再次举手投降,表示默许。聂文彦拉住我,马上去找老扁担。老扁担不说话,双方谈不起来,单是聂文彦说。聂文彦对老扁担说:“我和表弟谈好了,你和他没有关系了,他不再派你的工了,以后你就专门负责挑我们这两家的材料,完工以后,我们两家与你单独结算,你听懂了没有?”

老扁担好像没有听懂,一点态度都没有。聂文彦把同样话,又强调性地重复了一遍,老扁担好像有一点明白了,他拿眼睛去搜寻表弟,好像还是不放心,要得到表弟的亲许。聂文彦立刻搬出了她的两个弟弟,告诉老扁担不要怕表弟,不要有顾虑,表弟答应过了,他肯定不敢为难老扁担的。好说歹说老半天,最后,老扁担终于点了一个头。我们几乎是感恩戴德的。聂文彦给了老扁担一个苹果。王鸿图点燃了香烟送老扁担一支,又在他左右耳朵上,各夹了一支。

此后,我们两家的材料,果然都是老扁担一个人挑上来。即便发现水泥袋破了,我们也不说重话。双飞粉沿楼梯一路泼撒上来,老扁担还没有知觉;砖头与瓷砖挑上来,破碎的不少。聂文彦很是心疼,又要发脾气,又怕再也找不到扁担,只好忍气吞声地恳求老扁担。聂文彦正正地捕捉住老扁担的眼睛,委委屈屈地说:“老扁担,请你当心一点好不好?我们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你知道不知道?”老扁担只是躲着眼睛,不言语。在一旁做活的农民工,就哧哧笑。聂文彦恼了,转过去吼那个农民工:“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调皮的农民工不肯认输,说:“我又不是笑你,我是笑老扁担,笑他像一个哑巴,像一块木头,像一个大苕。”调皮的农民工话里有话,听起来是在贬老扁担,其实还是在护老扁担。聂文彦急,却又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合适与一个农民工争口争嘴;何况就算聂文彦口头上赢了,农民工做活的时候,整蛊你家,那是现成的,少用一把钉子,你家地板,不久就可能松动起翘。聂文彦便放过了农民工,捂了自己的嘴,过来我家,立在阳台上,用力点着自己的心脏部位,笃笃响,说:“我这里难受!心里窝啊!”

下一回,老扁担挑上来玻璃与镜子,却还是碎了边角。聂文彦说:“老扁担哪老扁担,我叫你老祖宗好不好?我敬请你当心一点好不好?”老扁担总是没有言语的,低着头,抱着扁担,僵直地站着。聂文彦围着老扁担抓他的视线,一定要对着老扁担眼睛说话。她说:“你看你,头发也都花白了,做人的艰辛,也该懂一点了,人情世故,心里也该有一点谱的,我们对你这么好,又是香烟又是水果,你还知道不知道?你为什么担担都有破损?这么的不当心不体恤人?玻璃与镜子,都是多贵的东西啊!”聂文彦千说万说,急得脸也煞白,嘴角也冒白沫,要求老扁担给她一句话。老扁担就说了一句话:“我当心了。”

我们去找了张华。看看她有没有办法,再在外面马路上找一个扁担。张华说:“外面的扁担随便进来接活?他敢?不通过表弟认可和安排,他不要命了?”我们一听,便再没有力气坚持与计较了。张华带了我们,到别的人家看了看。发现凡爬高楼的扁担,无不常有材料的破损。因为按每担计算工钱,都急,都巴不得多挑几担上楼,挑到后来,力气没有了,腿都打颤了,哪里还稳得住担子?相比之下,老扁担并不是最糟糕的,我们更是无言了。张华说:“你们看看这些农民工吃的什么?餐餐都是大馒头就腌菜,汤就是龙头里面的自来水,哪里有力气挑重啊,也是在拚命了。”大家都无话可说。回去,硬着头皮,把装修进行到底。聂文彦的心劲也终于耗尽了,每当看着老扁担卸下破砖烂瓦,只是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欲哭无泪。王鸿图也默着脸,不再给老扁担香烟了。

却不料,装修竣工,老扁担来结账,递过一张皱巴巴的记工单。我已经在掏钱了,聂文彦说:“慢!”聂文彦王鸿图夫妇一算,老扁担却还是按四毛五收费的。

7

好一阵子,是愤怒的沉默。聂文彦眼睛睁得鸡蛋大,特别的吃惊与懵懂,好像一个突然撞上了考试的女学生。王鸿图到底是男人,心理承受能力强得多。王鸿图试图与老扁担说通道理,他说:“当初就是因为表弟要高价,我们才找你的,是不是?你同意了,是不是?到头来怎么还是要高价?既然你也要要高价,我们何必特意找你,谁挑不都是一样?是不是?既然表弟不收你的管理费了,你何必还要我们高价呢,是不是?”

要工钱的关键时候,老扁担也说话,说得也还是简单。老扁担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们非得要我挑,你们没有说不是这个价,家家户户都是这个价。”

现在是我们没有话说了。无须回忆,都是眼前的事情。聂文彦确实没有明确告诉老扁担是什么价格,因为一切都是明摆着的。

聂文彦说:“可恶!实在太可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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