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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小室(一路朝阳原著小说)

大城小室(一路朝阳原著小说)

作  者:姜立涵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24 09:44:00

最新章节:第六章

谢晓丹是一名漂亮有能力的CBD白领,孜孜于高雅优越的生活品质其表妹陈青是毕业于斯坦福的学霸,放弃美国酬报优渥的工作,全力支持男友北漂创业闺蜜田蓉爱情事业处处碰壁,失业后一心埋头炒房。在北京房价节节上涨的 大城小室(一路朝阳原著小说)

《大城小室(一路朝阳原著小说)》第六章

2016—2018年,流动性由松到紧,政策由鼓励到抑制,组合拳频出,北京市均价突破63000元每平米

和绝大多数创业企业一样,蔺达的云达公司发展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和绝大多数创业企业不一样,至少蔺达的公司曾经登上过巅峰,看到过风景。

无论关起门来有多少不堪和眼泪,两年里,他毕竟披荆斩棘地迅速拿下了三轮融资,注册企业用户过万家,业务遍布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公司规模从十几个人迅速发展到200人,一度成为中国企业级服务的独角兽公司,颇受资本和媒体的青睐。蔺达本人也曾经一夜成名:九零后,身家上亿,为自己代言,前途无量;每天接受媒体采访,出席各种活动论坛,三不五时去电视台录节目,像娱乐明星一样被广大女粉丝疯狂追求,忙得不亦乐乎。然而这些外在的光环,几乎是和所有内部的失败、茫然、艰辛相伴相生,没有任何一刻是纯粹的幸福快乐,他和他们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通向高不见顶的巅峰,抑或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云达像是一驾越跑越快的马车,车轮木轨里的钢钉都快要被震出来,可它根本停不下来。

谢晓丹在公司的职位早已被悄然调整,她的确胜任不了CMO的角色,此外,公司的战略方向也由一开始的服务外企,调整为服务广大中小企业。因此,她的资源和经验可发挥的价值就更加有限了。蔺达从一家对标的竞品公司挖来了新任CMO,股份和钱都给得很到位,二十七岁的小姑娘凌厉十足,杀气逼人。谢晓丹的名片换成了市场总监,汇报给比自己小六岁的CMO。

期权的事儿,一来公司就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谁也没想起来签合同,职位调整后,谢晓丹自觉能力不足,业绩不好,更不好意思提这事儿了。蔺达倒是有次主动和她说起来:期权我会给你留着的,你放心我说到做到,但2%肯定要往下降,要留给市场上更优秀的人才,只有人才来了,公司才能壮大,只有公司壮大了,期权才有意义,你要理解我。

谢晓丹心里还来不及迟疑难过,就被新的号角声震昏了过去,公司像打了鸡血一样,到处都燃烧着一种非理性亢奋。随着了解的日渐深入,谢晓丹对蔺达的认知也在发生变化,他对于战略发展、商业机会的认识非常成熟又敏感,可他好像不太会和人相处,总是能在很短时间内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但不出三五个月就会搞得一团糟,无论男人还是女人。用陈青的话说就是:蔺达很聪明,但他毕竟太年轻,社会经验太少,缺少对人性的基本了解和把控。谢晓丹有时候怨恨蔺达,有时候又心疼他的不容易。看得出来,蔺达对于这个创业道路上亦姐亦友的小伙伴倒真是很信任,尽管他依旧一刻不闲地发挥魅力、征服异性,也说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工作。

上一次在办公室重逢后,赵临冬几次三番地约谢晓丹共进晚餐。本来她可以欣然接受,但因为蔺达的那番话,她反倒别扭地推辞起来。直到有一天,有个合伙人不声不响辞了职,带走了美女CMO,还带走了一队人马,二百多人的工作群,一个周末就少了三分之一。蔺达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黑眼圈比姑娘们的眼影还重。之前几轮的投资人陆续叫他去问话,员工的报销单堆了一桌,也找不到他签字,公司上下开始人心惶惶,前几天还热血沸腾、喊着“云达必胜”的小伙伴们,原来也都是在拼演技。谢晓丹看着微信里赵临冬发来的问候短信,咬了咬牙,终于决定去赴这个对公司或许很重要、自己却不摸深浅的约会。

赵临冬约谢晓丹在国贸商城的古早味餐厅见面,他们的新基金就坐落在国贸三期写字楼。走进国贸大厦的落地玻璃门,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谢晓丹深吸一口气,犹如鱼儿重回海洋,这里优雅的气息和节奏,与世隔绝般精致美好,仿佛这个世界上从不曾有悲苦粗陋,仿佛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生来如此,没有来路。

远远地,便看到一身灰色西装的赵临冬坐在古早味餐厅门前的小花园里,阳光透过天井洒在一人多高的杉木上,他正跟台湾老板娘聊天,不知说起什么,开怀大笑,俨然已是熟客。看到谢晓丹走过来,他起身迎接,自信的模样,倒显得比十年前更年轻精干了。

落座后,谢晓丹有几分拘束,想来是心有所求,便不能那么坦荡,赵临冬见她客气,便熟练地点了几道菜:一碗麻油鸡面线,一份豌豆苗,一份猪腰面线,一个三杯鸡。点菜的方式简朴自然,毫不虚张声势,正巧还都是晓丹爱吃的,她便也慢慢放松下来。

“不够再加,”合上棕红色皮质的菜单,赵临冬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像是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终于,他喝了口茶开启了话题,“有没有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对啊,回到国贸就觉得很熟悉,我在这儿上班的时候也经常来古早味吃饭的,现在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谢晓丹四下看看感慨道。

赵临冬把身子向椅背靠去,笑意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嘲和失落:“看来,你真的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谢晓丹愣了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05年冬天,我来国贸找过你一次,你还记得吗?那天,你就约我在古早味见的面,坐的就是这张桌子,点的就是这四样吃的。整整十年了,国贸里的餐厅换了这么多,还好古早味一直开着,不然今天都不知道去哪里缅怀了。”

谢晓丹一愣,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心。可惜,即便经他如此翔实地描述,晓丹也只是隐隐约约记起有这么档子事儿,但回忆就像是隔着层层雾霭,始终也看不真切。

“其实那天见你的时候,我状态特别不好,灰头土脸的。下午我来国贸是见一个投资人,结果被他拒绝了,那天他是我见的第三拨投资人,但是没有一家愿意投我们,那时候公司现金流马上就要断了,我不知道回去后怎么跟大家说,小伙伴们还都在办公室里满怀期待地等着,所以就在国贸里漫无目的地溜达……”赵临冬的情绪隐隐地有点起伏,大约是想起了十年前那个绝望的日子,他顿了顿,给谢晓丹添了柠檬水,才又接着开口,“当初范鹏华介绍咱俩认识的时候,我就很清楚你没看上我,我本来是想等创业成功之后再约你。可那天下午,我觉得成功这辈子跟我都没什么关系了,所以,我就鼓足勇气给你发了条短信。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你会来,我当时就趴在冰场上边的栏杆那儿等你,”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听着那么欢快的音乐,看着下边的小姑娘像跳芭蕾舞一样地滑冰,心里好像慢慢暖和过来一点。”赵临冬拿起杯子抿了口水,“晓丹,其实那天我约你,没有任何想法,就是单纯地想见见你,我知道那时候的我根本配不上你,所以你能来,我就很感谢了。当时你点菜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慌的,我知道国贸的东西都贵,怕一会儿买不起单就丢人了,那时候公司困难到我连信用卡里的额度都透支光了。结果,那天你就只点了这么几样菜,不知道你是不是看出了我当时很窘迫,我心里真是又欣慰又心酸啊。”

炒豌豆苗端上来了,清亮的油光浸着嫩绿的菜叶,像青春一样水灵灵地支棱着,赵临冬往谢晓丹盘子里夹了一筷子,接着说:“呵呵,后来我每次吃豌豆苗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就会想起你,想起那个黄昏。你记得吗?那天吃饭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对我心里的影响很大,你说:人这一辈子,谁没有点过不去的坎儿啊,再过个十年八年回头看,都是故事。”赵临冬兀自笑起来,眼睛里都是温暖,“那时候我觉得十年好远,连明天都看不到,没想到,十年这么快就过去了。今天回头看,当年还真就像个故事一样。你看我,奋斗了十年,终于来到了国贸,没想到你反倒离开了CBD,去了中关村创业!生命竟然这么无常,太有意思了。”

谢晓丹被赵临冬故事里那个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姑娘所感动,陪着他湿了眼眶,却全然不记得,那个姑娘就是十年前的自己。来的路上,她一直琢磨该如何把话题往融资上引,还不能显得太急功近利。那一刻,被浓浓的回忆和淡淡的哀愁所侵扰的她,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倒是同样善解人意的赵临冬,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晓丹,上次我去过之后,你们公司是不是遇到点麻烦,听说有个合伙人走了,还带走了团队里很多人?”

“是,走得很突然,对公司的打击很大。”谢晓丹叹了口气低下头。

“你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吗?”赵临冬又夹了块嫩滑焦甜的鸡肉到晓丹盘子里。

“谢谢,”谢晓丹客气地点点头,“听说都去了‘小蜜蜂’,我也不太清楚,没跟他们私下联系过。”

“你怎么看‘小蜜蜂’?”赵临冬淡淡地问。

谢晓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假思索地答道:“‘小蜜蜂’,我们最大的竞品呗,不过他们的数据基本都是刷出来的,没什么参考价值。”

赵临冬摇着头呵呵笑起来:“这是蔺达说的吧?看来你们两家搞得还真有点白热化啊!创业公司哪个数据不造假,多少而已,你以为云达的数据就绝对不掺水吗?我自己创业出身的,都明白。你们两家的定位、发展阶段都很接近,但是‘小蜜蜂’团队的执行力比你们要强,创始人也更成熟一些。”

谢晓丹突然有点疑惑,他跟自己说这些干什么?她微微蹙眉:“看来你对‘小蜜蜂’很了解啊?”

赵临冬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拿起水壶给谢晓丹加水:“实话跟你说吧晓丹,你们两家公司我们基金都看过,也做过些调研,相比之下还是更看好‘小蜜蜂’,我们已经决定要投他们了。这次不光我们要投,还会联合蓝杉、四季几家品牌基金一起投,坦白地讲,等这次投资做完,云达就没有任何机会了,最多半年,就得破产。”他不动声色地看看一脸惊愕的谢晓丹,“你知道你们公司那些人为什么现在这么着急地加入‘小蜜蜂’吗?”

谢晓丹手里握着筷子,茫然地摇摇头。

“‘小蜜蜂’正在做ESOP(职工持股计划),C轮融资close(交割完成)前进入公司的,都能做进去,所以他们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拼了命往里钻。今天我约你来,其实也是想给你交个底儿,别在云达干了,来‘小蜜蜂’吧,我推荐的,他们一定会给你一个很好的位置和待遇。”

谢晓丹全然没想到赵临冬约她,竟然另有目的,她大脑一片空白,有点木然地放下筷子:“临冬,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可我,我觉得,我还是不能离开云达。”

“为什么?蔺达答应给你期权?”

谢晓丹呆呆地点点头。

“你们有签协议吗?”

谢晓丹想了想又摇摇头。

赵临冬冷笑一声:“晓丹啊,这么多年,你还真是单纯。那么多签了协议最后都不想认账撕逼的,别说你们这种口头承诺了。难不成你还相信什么君子之约?这么说吧,我相信蔺达说给你股权的时候是认真的,没想骗你,但如果有一天这点股权值几千万的时候,我把话放这儿,你看他有没有可能痛痛快快地给你兑现。不要企图考验人性,因为人性是根本禁不起考验的。说白了吧,人都是有价的,只不过有的贱,三五万,有的贵,三五个亿罢了。”

听了这话,谢晓丹心里有点不舒服,人都是有价的吗?那在赵临冬心里,自己是属于“贱的”,还是“贵的”?没错,她不能否认自己虚荣,贪图享受,还问男人要过分手费,甚至前一秒赵临冬含泪诉衷肠的时候,她脑子里还闪过一个不那么光彩的念头:要不要忽略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和这个有钱又有情的男人谱一段红尘恋曲。但这一刻,她突然什么兴致都没有了,生活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摊在面前,想要逼你放弃任何幻想,可她,却突然来了股倔强,并不想如此就范。

“其实,我一开始加入云达,就不是冲着那点股权,所以也一直没追着蔺达签协议。你说得没错,人都是有价的,要是有人愿意拿钱砸我,不用几个亿,几十万就行。”谢晓丹自嘲地笑笑,“拿钱砸的,有钱就来,没钱就离开,天经地义。但蔺达当初找我来,没拿钱砸我,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幼稚,但我确实就是冲着他的信任来的,只要他的信任还在,我就不能走。”谢晓丹深吸一口气,“临冬,其实你刚才跟我猛地一说,我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我不能走,跟你这么一聊吧,我反倒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赚钱的机会多着呢,能任性地遵守誓言的机会,越长大越稀少。没前途就没前途吧,你不是说最多半年吗,说实话云达最辉煌的时候,我也没做出什么贡献,人才太多了,轮不着我,现在如果它真的不行了要垮了,至少,我可以选择做最后离开的那个。”

说完这些话,谢晓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仿佛终于逆转了过去一个小时,她这个“假女神”被对面逆袭的屌丝吊打的局面。

赵临冬欲言又止地看看她,没有再说一句和工作相关的话,只是闲聊叙旧,一直到把谢晓丹送上出租车,看着车尾的红灯一闪一闪绕过转盘,往东三环上驶去,才发了条微信给她:发现你好像特别爱说“人这一辈子”,今天这顿饭,又教了我一句,够我再琢磨十年了。

出租车内的谢晓丹在黑暗里看到这句话,被自己感动得抽泣不已,窗外的霓虹映着她满脸的泪痕,她清了清嗓子对司机说:“师傅,不去双井了,去中关村。”

蔺达还在公司加班,他白天在外边四处找钱,日常工作都压到晚上来做,一方面为了提高效率,当然也是想逃避公司上下慌乱又怀疑的眼神。谢晓丹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的时候,蔺达刚给自己冲好第三杯咖啡,迎面撞上她时,吓了一跳。

“你怎么又回来啦!落东西了?”

谢晓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话啊,怎么了?不会碰上色狼了吧?”蔺达虽然是一贯的玩世不恭的语气,眉头却皱了起来。

“什么色狼啊!”晓丹白他一眼,“我刚才,约赵临冬吃饭了。”

“哦,”蔺达的声音平静了些,翻了翻眼睛说,“那不还是色狼嘛。约他吃饭干什么?”

“不是想着,看看他们基金能不能给咱们公司投点钱嘛。”

“你傻啊!他们基金都准备投‘小蜜蜂’了,怎么可能还投我们。”蔺达一听是这事儿,又恢复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随便找个椅子坐下,把脚跷在了办公桌上。

“我哪知道啊,吃饭的时候他才跟我说的。”谢晓丹不知该如何往下说,欲言又止。

这样反倒激起了蔺达的疑心,他觑起眼睛问:“你这大半夜的,吃完饭不回家,又跑回公司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不对吧,赵临冬是不是还跟你说什么了?”他盯着谢晓丹的眼睛,她郑重地点点头,“……他是不是叫你去‘小蜜蜂’?”谢晓丹又点点头。蔺达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抓着她的手臂就往办公室门口推,路过晓丹座位的时候,还不忘把座椅上的毛绒靠垫顺手塞进她怀里:“走吧走吧,都走吧!一个也别留!”

谢晓丹好不容易从他手中挣脱开来,大声喝道:“你推我干吗,我又没说我要走!赵临冬是让我去‘小蜜蜂’,可我拒绝他了,我肯定不会离开云达的。”这个劣质写字楼晚上没有暖风,谢晓丹突然发现蔺达的手好冰。

蔺达呆呆地戳在那儿,半晌才开口,还是那句话:“谢晓丹你傻啊!待在‘云达’有什么前途,我跟你说这个月全体高管发半薪,下个月连半薪都发不出来!现在是讲义气的时候吗?你以为拍电影呢,动动嘴皮子不用付代价的,我告诉你,下个月出去跑业务,连地铁票都报不了,你这样的大小姐还打车呢,自己往里垫吧!你赶紧去找赵临冬,趁着他没反悔,这个公司里只有一个人没退路,那就是我!剩下所有的人都有选择,你犯不着!你自己不都说吗,公司死了,没准你还过得更好呢,真犯不着较这个劲……”

谢晓丹看着蔺达越说越急,越说越乱,竟然把自己给说哭了,她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走过去,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一如一年前的冬夜,蔺达从那个绚烂的舞台走下来,给了自己那个紧紧的拥抱。

谢晓丹从来说不清什么是理想、什么是成功,当初团建的时候,每个人都要说说自己选择云达的原因,别人都说什么改变行业、改变世界,谢晓丹实在没有把牛逼吹上天的本事,她吭叽半天,就说了一个词:信任,因为信任。没想到,还真就是冲着这份信任,她把这个入职第二个月就想辞掉的工作,硬是坚持到了最后。

2015年秋天,夏天那场股灾的影响传导到了一级市场的股权投资,资本市场遇冷,几乎所有的投资机构都关门谢客,创业圈急速进入寒冬。媒体天天都在幸灾乐祸地炒作:大浪退去,看谁没有穿裤衩!实际上是,穿没穿裤衩,都抵御不了寒冬的侵袭。

蔺达的公司是做中小企业的行政人事社保等外包服务,之前投资人每天跟他讲,变现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迅速扩展规模,占领市场。蔺达深以为是,因此把公司融来的钱,大量用作广告宣传,补贴客户。传统行业出来的谢晓丹,看着公司每天只出不进,心里没底,私底下也问过蔺达这个问题。蔺达说:无论是to B还是to C,互联网的打法最终都得to VC,VC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分一分地挣,一点一点地滚,那是传统的买卖,不是创业。

然后突然有一天,VC的标准变了,除了关注商业模式和规模化,更要关注盈利能力。于是一大批像云达公司这样没有足够的造血能力、又没来得及“绑架”足够多的投资者的创业公司,哗啦啦地倒下了。倒下的过程比车祸现场还难看,爆发出一桩桩一件件的撕逼事件:创业者和投资人撕;合伙人之间互撕;员工和老板撕……梦想破灭了,情怀也粉碎了,美好的乌托邦不复存在了。

谢晓丹陪着蔺达经历过一拨拨的撕逼:客户起诉退还储值卡现金的,员工劳动仲裁讨要工资的,投资人质疑管理层公款私用的……眼见着他从意气风发走路都颠儿的英雄少年,颓废成胡子拉碴驼背弓腰的屌丝青年,前后也不过半年工夫。就跟当初赵临冬的预言一样,开完投资人的最后一场清算会,送走最后一名员工,公司正式宣布了破产。谢晓丹在网上联系了几拨人,三文不值两文地卖掉了没被供应商拉走、也没被员工砸烂的办公桌椅、沙发书柜,又冲到写字楼物业办公室舌战群儒,企图要回他们趁乱不肯退的两个月押金。蔺达躲在走廊里抽烟,他一直在试图逃避这些场面,仿佛是梦醒得太突然,还有点回不过神来。谢晓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很明显她的努力都是徒劳,蔺达掐灭了烟,趿拉着凉拖去物业办公室把她拖走了。

曾经叱咤风云的云达公司就这样不复存在了,早在前台山墙上聚酯玻璃的大LOGO被砸烂之前,各种网络媒体已经有铺天盖地的报道。在那些文章里,蔺达有时候像个暴君,有时候愚蠢幼稚至极,还有很多的阴谋论,比如他早就把投资款转走买了房。所有的文章谢晓丹都偷偷看了,每一篇似乎都有蔺达的影子,每一篇里的那个年轻创业者,又都不是蔺达。眼前这个苍老的少年,把自己淹没在汹涌的人群里,只留下半个背影,他的头发应该是很久没剪了,乱蓬蓬的像顶着个鸟窝。两个人在夜幕初临的北京城漫无目的地溜达,初夏的暑气渐渐消散,穿着T恤大裤衩的蔺达在五道口的路边摊坐下,要了扎啤和烤肉,又点上一支烟。谢晓丹拿餐桌上粗糙的餐巾纸象征性地抹了把凳子,就把穿着七分裤的屁股重重放了上去,如今的她已经很适应这样的环境,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曾经的那些奢侈品锁在柜子里,许久没派上过用场了。谢晓丹问蔺达,接下来你怎么打算?蔺达发狠似的撕咬下三块羊肉,仰头闷一大口啤酒,用手背蹭蹭嘴,凝视谢晓丹许久,只说了两个字:娶你。

快要三十四岁的谢晓丹心里五味杂陈,上一次有人说娶她,奥运会还没开呢,北京的房价还有四位数的呢;没变的是,中国老百姓又经历了一次股灾,又有一拨人破产,一拨人跳楼。谢晓丹知道,那一刻的蔺达是认真的,她吞了口冰冷入骨的啤酒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就把这句表白,当作最后的肯定吧。谢晓丹早就想明白了,她是不可能选择蔺达的,他身家上亿风流倜傥的时候都不会,更别说现在了。谢晓丹也看明白了,这个倡导平等自由的所谓新世界是个伪概念,这个世界里的人用梦想和情怀做旗帜,不过就是想抄近道儿去占领那个旧世界,那个她迫切想要回去的、现实又虚荣的旧秩序,哪怕在那个世界里她也并不在食物链的上游。

烧烤店的破音响正放着张震岳的《再见》,深情的节奏淹没在食客们的嬉笑怒骂和马路上汽车的鸣笛中,这一点点伤感和无奈,在后工业化的大都市里竟无处藏身。天边的晚霞,收起最后一抹亮色,晓丹明白,那个曾经绚烂的梦醒了,她也该谢幕了。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

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天我要离开

熟悉的地方和你

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

永远都不会抹去

我不能答应你

我是否会再回来

我不回头

不回头地走下去。

大约一个月前,许久没有联系的Samantha吴突然加了谢晓丹的微信,说她们全家从加拿大回国了,还是国内机会多。谢晓丹一开始忐忑不安,生怕Samantha的出现,会和当年代表黎光和自己谈判的刘律师有关,所幸,一切担忧都只是担忧。Samantha约谢晓丹喝过一次下午茶,聊了聊各自的近况。晓丹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比邻雍和宫的京兆尹素餐厅还是那么静谧幽雅,竹林里仙雾缭绕,点心精致可口,竖琴响起来的瞬间,她的心都酥了。Samantha还是那样的优雅精致,在慢节奏的加拿大养了几年,曾经的犀利和欲望淡下去,人看起来平和安定了许多。她离国内的创业圈很远,完全不了解创业是怎么回事,只看到谢晓丹名片上赫然印着“市场总监”,人也更成熟稳重了,由衷地赞扬她敢于主动闯出Comfortable Zone(舒适地带),值得敬佩。这大概还是第一次,从曾经的偶像上司口中听到如此肯定之词,谢晓丹隐隐有些不安,却也第一次觉得,这趟虽然没有挣到钱的创业之旅,其实也并不是一无所获。还是那句话,所有的经历,都会在你的生命中留下痕迹。

过了没两周,Samantha在微信上说有个朋友想介绍给晓丹认识,是他们过去在棕榈泉的老邻居,人特别好,做艺术品投资管理的,家教也好,书香门第。男未婚女未嫁,这样的介绍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照不宣,双方约定见面的时间,恰巧就是蔺达求婚的第二天。

那天晚上,谢晓丹告别蔺达,又是地铁又是三蹦子地从中关村辗转回到自己在东三环租来的“家”,这每天往返的六十公里,恐怕是最后一次经过了。她把自己关在不开灯的房间里,放肆地哭了一场,以祭奠过去的五百多个日夜。等灯光重新启明的时候,谢晓丹就已经又是CBD的Amy 谢了。她认真地洗了澡,吹了头发,去衣柜里翻出那些许久没有派上用场的名牌行头,轻轻拂去防尘袋上的灰尘,为第二天的相亲认真做准备。

十年前能住在北京棕榈泉小区的人什么身家,什么段位,谢晓丹心里是有数的,这或许是自己三十四年的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后的机会。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她心中此起彼伏,时而患得患失,时而又觉得意兴阑珊,她双手揽着条裙子,光脚坐在木地板上发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眼泪流干后的倦怠和空洞。她突然想起蔺达方才在人潮汹涌的地铁站台上的那个背影,那个邋遢颓废的背影,他还不知道,她已经在心中做了选择,也在心底里道了别。谢晓丹抹了抹眼角的泪痕:二十六岁的你可以颓废半年,以缅怀那场燃成灰烬的青春;三十四岁的我走到这里,能流出眼泪,亦可算对过去最好的缅怀。

又是春夏之交,东三环的农业展览馆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艺术北京博览会,谢晓丹和那个神秘男人的相亲地点就安排在那里。发了力怒放的谢晓丹,穿着一身纪梵希紫罗兰色的连衣裙,戴着顶米黄色的贝雷帽,美得像初夏里的那缕阳光。江中亮远远看到她就露出了微笑,笑容里充满了欣赏和赞扬。

四十二岁的江中亮未婚,身材颀长,白净斯文,在全国各地有五六家画廊,做艺术品展览和经纪业务,还是一家大型拍卖公司的小股东,平时除了收藏,自己也喜欢画两笔,当年从美院肄业后,笔倒是一直没放下。颇有天赋的他,如今在圈子里也小有名气,只是他从不卖自己的画作,只送给相熟的朋友。江中亮的父母都是北京知名大学的教授,就这一个独子,事业有成,衣食无忧,只是不放心他的终身大事。

谢晓丹觉得自己是中了头彩:有钱有闲,有品位有教养,颜值也不低的男人,不是离异丧偶,没有私生子,也没有纠缠不清的前女友,这样的男人居然轮得到自己?谢晓丹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精心藏好鱼尾纹蝴蝶袖,每一次约会都努力表现得美好又得体,蔺达那边的工作走到了终点,她也并不着急找新工作,一门心思全职谈恋爱。相比起这么完美的“归宿”,上班那点事儿又算得了什么呢。

江中亮有着慵懒随性的艺术家气质,什么事都不着急,什么关系似乎也都淡泊松懈。谢晓丹稳住自己火急火燎的一颗心,耐着性子陪着他慢慢往前走。然而天助自助之人,交往第二个月的时候,江中亮七十三岁的老母亲突然中风,谢晓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她陪着江中亮送老太太去医院,办手续,又形影不离地在床前照顾,按摩煲汤,使尽浑身解数。清醒后的江妈妈万分感动,拉着谢晓丹的手,用知识分子特有的理智和矜持说:“丹丹啊,对于传宗接代抱孙子这些事儿,我们其实都看得很开,有自然好,没有也没关系,只是中亮这个性格,你也看到的,将来我们走了,他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的,我不放心啊。”江中亮跷着二郎腿,揪着鼻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啜泣起来,半晌,他定了定神清清嗓子说:“妈,您别操心我了,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我爸还等着你出院给他过生日呢!”

半个月后,江妈妈出院了,江中亮向来不食人间烟火,一应琐事,都是谢晓丹忙前忙后不辞辛劳地张罗,除了老太太,江中亮看她的眼神也充满感激。没过几日,江中亮约谢晓丹在Capital M吃饭。前门M餐厅,坐落在北京前门大街的中心,与天安门城楼遥相呼应。在Capital M用餐,饕客们既可坐拥天安门和紫禁城独一无二的宏伟景色,又可享受米其林品质的充满怀旧与经典的欧陆菜肴,作为北京最负盛名的餐厅之一,这样的规格让谢晓丹隐隐觉得气氛不同。她从中午就开始准备,去发廊做了造型,又专门挑了件纯白色的拖地纱裙赴约。

整个晚餐,精致典雅,江中亮飘逸潇洒的道骨仙风里藏着点淡淡的局促紧张,果然,正餐结束后,穿着燕尾服的演奏家拉着小提琴走来,两个服务生端着个罩着亮得能映出人影的弧形铁盖的白盘子跟在旁边,笑眯眯地对晓丹说:“女士,请享用您的甜点。”盖子揭开的一瞬间,晓丹看到镶着银边的白色瓷盘上用巧克力汁写着一句话:Will you marry me?周边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花瓣和糖浆。江中亮胸有成竹地对她微笑,谢晓丹松了口气,有一种马拉松终于跑到终点的释然与激动。她眼含笑意地点点头,第二个服务生又端来一盏盛冰淇淋的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拿近了看,空杯子里静静躺着一枚Tiffany经典六爪钻戒,目测得有两克拉,钻戒的光芒和水晶杯的光芒交相辉映,映在谢晓丹飞满红晕的双颊上。江中亮起身为谢晓丹戴上钻戒,周围几桌中外客人都微笑着送来掌声和祝福。

一切就像是童话故事,自然又纯净。露台上夏夜的晚风吹起谢晓丹乌黑的长发,不远处的前门华灯初上,在夕阳余晖里温暖又坦然。来北京的第十五个年头,她这个“北漂”,终于上岸了。

谢晓丹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正常,似乎还没有蔺达在路边摊说“娶你”时跳得快。可惜,心跳这件事,恐怕只有默多克、杨振宁这样的人有福消受,普通人如你我,在泱泱大城里的立锥之地都还没有搞定,多巴胺也好,荷尔蒙也好,就都先放一放吧。

谢晓丹和江中亮这么快就订婚了,Samantha吴特别高兴,陆续介绍了很多他们顺义别墅区的太太和晓丹认识。一开始,谢晓丹还有点拘谨排斥,大概是从小爱国主义电影看多了,一叫张太太、李太太,就让人联想起国民党搔首弄姿的姨太太们。接触多了后,发现这些太太虽然都不工作,可比起CBD的白骨精,气质言谈都毫不逊色,日子过得更是有声有色。谢晓丹第一次参加聚会,以为是打麻将,不想却是请了美院的教授来讲当代艺术。第二次聚会,谢晓丹提前恶补了几天毕加索梵高,主题却又换成了音乐派对,初秋慵懒的午后,钢琴声、小提琴声,在八百平米的豪华别墅里流动,园子里金色的银杏护着赤红的杉树,客人都满眼笑意与温暖,有个太太当年也是上央视春晚唱美声的名角,端着红酒杯倚在三角钢琴旁,说话间就用意大利语唱起了茶花女里的《祝酒歌》。那份恣意和潇洒,让周遭的光与影都像是活了一般。

度过了初期身份认同的焦虑,江太太谢晓丹很快便沉醉其中。太太们三五成群地定期聚会,组织读书观影,学习花道或者茶艺,除此之外,她们无一例外都十分重视子女教育,经常相约带孩子们去听音乐会,参观博物馆、艺术展,周末参加各种大使馆的开放日活动,听各类专家讲座,寒暑假更是结伴周游世界。

谢晓丹看着那些半大孩子,个个的见识、智慧、思想、表达,都比自己强太多,他们的父亲不是学者名流,就是财富新贵,母亲们看起来也都举止得体,见识卓越。优渥的物质环境,丰富的精神追求,即便成人之间真真假假,此间少年们的确全然不必局促于生活的苟且,把精力和热情放在长远的积淀和理想上。这些孩子不是在顺义的国际学校读书,就是在市里的名校汲取着全国最优质的教育资源,他们带着各自家庭的资源、气质、价值取向来到学校,形成共振的同时又建立起新的圈层。这样的孩子,不是未来中国的主宰和希望,谁又竞争得过呢?谢晓丹想起陈青最近老提的一个词:阶级固化,不觉内心感叹。

当然,太太们在一起有时也会聊聊房子和股票。张太太说,去年股灾之后,股票市场一直萎靡不振,国家不能眼看着经济这样垮下去,股市不行,创业不行,还得回到楼市里;春节过后,政府便开始救市,降息降税组合拳,好嘛,这半年房子涨得不像样!这样下去,早晚又要回到限购的老路上,但是限也是限不住的,都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手段。

晚上,谢晓丹把听来的新闻都学给江中亮听,江中亮正托着新得的一件官窑瓷瓶对着灯光端详,他从来不关心社会经济的事儿,听了一耳朵,便问晓丹这话是谁说的。晓丹说张太太,江中亮点点头,那不奇怪,张先生是做地产投资的,这些事儿张太太最门儿清了。转念想一想,中亮对晓丹说:“怪不得这半年天天都有中介给我打电话,干脆把棕榈泉那套老房子卖了吧,空着也是空着,按现在的市价也翻了五倍了,谁知道万一将来限购是什么行情呢,最近人民币这么跌,还不如挪点钱去国外买房。这样吧,辛苦你明天带着司机去趟棕榈泉,跟中介做个钥匙委托手续,顺便帮我把那儿搁着的几幅画搬回来,以后就让中介带着看房吧,省得天天打电话,据说都攒了十好几拨客户了。”

谢晓丹和江中亮在一起已快半年,他什么事都不愿意操心,难得对谢晓丹也充分信任,两人虽然还没有领证,但早已同出共入,家里的事儿基本也都交由晓丹打理。那个红色小本儿,对于江中亮来说,不过就是个手续,对于谢晓丹来说,那可是诺亚方舟的船票。江中亮还是一贯的懒散,什么事儿都不紧不慢;谢晓丹看看无名指上两克拉的大钻戒,总算是聊以慰藉,可到底是不踏实的。别说江中亮身边总有舞蝶飞舞,Samantha先生的“好朋友”刘律师,也像颗定时炸弹,让她常常夜不能寐。通往幸福的道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不知道哪颗炸弹会爆炸。

这一年的秋老虎力道不小,谢晓丹一身燥热地打开棕榈泉那套190平米的三居室大门,一股热浪迎面而来糊了一脸。这套房子,她还是第一次来,传说中的棕榈泉小区,位置绝佳,气势宏大。但毕竟已是十几年前的潮流和品质,在日新月异的北京城,显得有几分强弩之末。这个大三居装修得很用心,低调却不失高雅,丝毫不显得过时,但一看就许久无人居住,虽然定期也有保洁打扫,房子却已没了生气。谢晓丹让司机把江中亮事先交代的小卧室里存着的几幅画搬去地库,自己在房间里四下转转,等着中介来办委托手续。主卧的门关着,她推门进去,再简单不过的几样家具:一张双人床,两个床边柜。唯独床头墙面上的那幅油画惹人眼:橘红色深浅不一的背景里,抽象的两个白色人体纠缠在一起。谢晓丹上前一步看,画的右下角有“J.Z.L 2009”一行小字,原来是中亮自己画的,看来2009年他还住在此处。谢晓丹又定睛看看那幅画,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她退后几步,托着腮看得入神……

突然,谢晓丹明白了,明白的不只是这幅画,还有这段关系里始终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异样:画里纠缠在一起的两个裸体,是两个男人。

房间闷热,一瞬间,谢晓丹有点眩晕。她迫不及待地走到窗前推开窗,脚下的朝阳公园成片的绿荫映入眼帘,掩映其中的是红顶的游乐园,还有阳光下泛着光斑的碧蓝的湖面。20楼的风很劲,吹得晓丹的心也聒噪不安。她眉头紧皱,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手上的钻戒:早就知道幸福没有那么简单,那颗炸弹到底是爆了。这道题目出得有点脱纲,对谢晓丹来说实在超乎想象。她想过自己的身世败露,想过和各种前女友、小美女来竞争,却独独没有想到这一层。晓丹仔细回顾,除了当年健身中心的私教有此嫌疑,自己的生活圈子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人。这件事到底有多糟糕呢?她实在拿捏不准。

可是,眼前还有很多她拿捏得准的糟糕处境。晓丹又看了眼房东前几天发来的短信,通知她月底之前必须搬家,愿意赔偿三个月的房租,因为房子的新买主不打算出租了。又是房价飞涨惹的祸,即便是每天和各种太太们出入中央别墅区的高档聚会,谢晓丹心里再清楚不过,没有了江中亮,自己就又会被迅速打回原形,甚至更惨:一个连固定居所都没有的,大龄北漂剩女。谢晓丹觉得自己有一万个理由咬牙认了这件事,可她情不自禁又回头看看那幅画,想起自己和江中亮在床上的缠绵,想起未来他们还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生儿育女,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就在谢晓丹犹豫不决时,门铃响了,中介来办钥匙委托手续。晓丹来不及深想,连忙整理了情绪,深吸口气打开门,穿着绿色劣质西装的小中介晒得黑里透红,满头大汗,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男女老少。

“姐,这五拨客户都等着看咱这套房呢,一直没钥匙也看不了,今天趁着您在,我就先约他们一起过来了,您不介意吧?”

谢晓丹愣了愣,点头示意他们进来,北京的有钱人是多啊,1500万的房子,跟动物园批发市场150块的牛仔裤一样,一帮人排队抢。

“晓丹,是你吗?你怎么在这儿!”人群中有个声音带着疑惑响起来。

谢晓丹循声望去,竟然是田蓉!她戴着墨镜,背着BV的包,身材发福得已经和“美女”二字无缘,两个老同学快两年没见过面了。

“这是你的?”田蓉一脸惊诧,她四下看看,拉着谢晓丹到角落问,“这是你的房子吗?”

“这是我……”谢晓丹一顿,任凭她上一刻内心有多纠结,这一刻,她还是舍不得把江中亮推远,“这是我未婚夫的房子,趁着现在市场好,我们想着把这套卖了。”

“啊,你要结婚啦!啥时候的事儿,咋都不通知我!”田蓉激动地拉起晓丹的手。

“只是订婚了,什么时候办还没定,确定了肯定会告诉你的。”晓丹扬手捋过额前的一缕碎发。可惜,田蓉并没有注意到她纤纤玉指上的大钻戒。

田蓉压低声音兴奋地说:“呀,那太好了,哪天咱俩单约,你得好好跟我说说你老公是干啥的!哎呀,咱真是太有缘了,这套房子我还真看上了,完了我私下联系你老公吧,咱们自己交易,别走中介,凭空让他们挣去四五十万中介费,这钱还不如咱两家自己分了呢。”

看着田蓉兴奋的样子,谢晓丹好奇地问:“现在都涨成这样了,何况你都有多少套房子了,你怎么还买啊?”

“买!肯定得买!我跟你说,越限购越涨,这十年你还没看出规律吗?特别是朝阳公园这种核心区域的,肯定还得升值!北边泛海的新房,都15万一平米了,照样秒光呀,那还是四环外呢!我上个月卖了套房,得赶紧把卖房的钱再存到房里去。”一说到房子田蓉就兴奋,一口气说了很多,突然又担心谢晓丹听了这番话不卖了,急忙生硬地往回找补几句,“不过买房卖房的这点钱,也就是我这种炒房的挣挣,也担着风险呢,据说房产税马上要开征了,到时候肯定要跌一下,闹不好还砸手里呢。你老公肯定特别有钱吧,我这种辛苦钱,你们都不稀罕挣的!”

谢晓丹越听越无聊,房房房,这几年什么时候见到田蓉,她都在说房子的事。还好,她最后找补的那两句,听起来还算受用,晓丹未置可否地笑笑,转了话题:“哎,跟你们家李万兵怎么样啊,婚后生活挺幸福的吧?”

田蓉刚才还神采奕奕的脸立马灰暗了几分:“唉,就那样吧,对付着过呗,娃也要不上,你说能咋样……对了,忘告诉你了,我移民办完了。”

“啊,移民?你怎么想起移民了呢,移哪里了啊?”

“嗨,我能去啥地方,英语那么烂,无非就是搞个身份呗。新西兰,投资移民办得快,明年我得去蹲个‘移民监’,在北京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咱们要常聚啊。那天他们在大学群里说入学十五年要聚会,你看到没?哎呀我当时都一惊,一转眼咱认识都十五年了,我还记得你刚去国贸上班的时候,特别羡慕你那个女老板,说她住在棕榈泉,那时候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棕榈泉是啥。你看,这就是命吧,现在你卖棕榈泉的房子,我买棕榈泉的房子,人哪,不可能啥事情都顺利,咱们这十年,也就算是没白活的。”

听到这番话,谢晓丹应该满足的,但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胸口堵得慌。倒不是因为她跟田蓉的这场暗战看来还是胜负难分,这么多年,她们都拼了命想做自己的主人,城市的主人,命运的主人,时代的主人,结果,逝去了青春梦想,貌似只换来了华丽生活的一片残局。

高小骏两岁半的时候,陈青怀了二胎,是个计划外,但高畅想把孩子留下来。

陈青焦虑地看着已然拥挤不堪的小两居,满脸愁容地对丈夫说:“没房子怎么要老二,你给出个方案。”

高畅说不服她,请表姐谢晓丹来家里玩,顺便做做媳妇的思想工作。谢晓丹心想,陈青那么有主见的人,思想工作是随便能做通的?不过,她还是来了,来看看小外甥。一进门,高畅正嬉皮笑脸地跟陈青说:“你看人家九零后都不买房,不也一样过日子嘛,只要生出来,就一定养得活,大不了再租个三居室,车到山前必有路。”

陈青马上反驳:“什么九零后不买房啊,这跟年代有关系吗?每个人二十出头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买房这么庸俗的事,都不屑去想,更何况囊中羞涩,想买也买不起。等过几年挣了钱有了家,第一件事就是买房!咱们刚回国的时候,不也死活都不买嘛,还幸亏是我妈坚持买了这套,否则小骏住哪儿,现在房市交易这么活跃,‘买卖不破租赁’在中国根本不好使,你看姐都要让房东赶出来啦,租房子?你让孩子们跟着我们一起颠沛流离吗?姐你昨天看腾讯新闻了吗?一个上市公司都要靠卖两套北京的住宅来保壳,现在是做什么生意都不如炒房挣得多,这就注定了‘脱实向虚’啊。现在很多人动不动说时代扭曲,说有什么用呢!每个经济高速发展的国家,都逃脱不了这个过程,美国也好,日本也好,香港也好。高畅我跟你讲,这就是一场革命,在中国房子不仅仅是经济产品,它和教育资源、医疗资源、政治资源、经济资源都挂钩,社会阶层就这么重新洗牌了,强者恒强,弱者更弱;不流血的革命,却比暴力革命来得更彻底、更残酷。”

“跑题了,跑题了,咱就生个老二,没到要闹革命那么严重的程度。”高畅笑呵呵地给陈青端来一碗绿豆汤。

“没跑题啊,先不说老二了,小骏明年上幼儿园,再过三年上小学,你打算让他去哪儿读啊?这附近连个区重点都没有。”陈青眉毛一立,接过绿豆汤顺手就放在了一边。

“青儿,你想这些都太远了,咱们这样的精英阶层都养不了孩子、教不了孩子,那别人家还活不活了。”当着谢晓丹的面,高畅有点儿挂不住。

“远?现在都已经晚了!你知不知道,东西城那些重点学校,都要求落户三年以上,有的甚至要求出生就要落在那儿。你还别觉得咱们是精英阶层,就咱小区对面那个破学校,你知道每年全校重点率有多少吗,有几个人能考上复旦、交大?告诉你我打听过了,一个都没有!你是希望小骏将来受的教育还不如咱俩吗?咱们从攀枝花、从大同那样的十八线小城市靠着两代人的努力才奋斗到北京来,你是想二十年以后,小骏他们再被竞争出局,打回原籍吗?”陈青越说越激动,眼圈竟然红了。她撂下一句话,起身去卫生间:“总之,不换房子,就不要老二!”

“陈青现在已经被房子这事儿绑架了,”看着媳妇单薄的背影,高畅无奈又尴尬地笑笑,眼神里有点落寞,“不过生活在天朝帝都里,想要独善其身也不容易……所以姐,我还挺佩服你的,能坚持自己的选择,这么多年也不买房。”谢晓丹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出来,原来买与不买都是无奈,原来在当代中国,读过多少书,见过多少世面,都既做不了自己的主人,也做不了时代的英雄。

2016年的北京房市,用疯狂形容丝毫不为过,自6月起,单平米房价每个月少说涨四五千,四环内不到一百平米的小两居,恨不得一个月就能涨七八十万。每个售楼处门口,都乌泱乌泱挤满了人头;每个小区里,都遍布穿着各色廉价西装的二手房中介,为了抢一套房吵架打架、托关系找门路的屡见不鲜。谢晓丹想不通,北京哪来这么多有钱人,江中亮在棕榈泉的大三居,前后有四五十拨人来看,看起来也都不见得阔绰富裕,却没有一家对房价皱眉头。还没等她说什么,几家中介为了抢成交,就开始比着往高抬价,很快就从1500万涨到了1700万,却也并没吓退几个买家。那个秋天,钱不是钱,只是数字。江中亮越观望越觉得邪乎,嘱咐晓丹见好就收,赶紧卖了了事: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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