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我会想办法，求你们先救她……”

“先去缴费窗口办手续。ICU押金五万。费用断了，我们也没办法。”

医生走了。

抢救室的门关上。红灯依旧亮着。

许星舟跑到缴费窗口，又退回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到地上。

他掏出那部旧手机，颤抖着翻开通讯录。

能借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冲出医院大门。

当铺、画材店、旧书店……他像一头被追赶的困兽，跑遍了所有能变卖东西的地方。

那套专业炭笔，那件贺霆渊硬塞的羽绒服。

天色越来越暗，雨又下了起来。他揣着一叠零碎的纸币冲回医院。

一千二百块。

杯水车薪。

他再次站到ICU的玻璃门外。奶奶躺在里面，身上连着密密麻麻的管子，安静得像已经不在了。

一个护士出来看到他：“下午的费用还没缴，系统已经预警了。晚上八点之后的用药可能会受影响。”

她看了眼时钟。

“还有三个小时。”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星舟？”

林远舟撑着伞快步走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许星舟看着他。看着这张每天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脸。

“你拿了我的画。”许星舟声音干涩，“比赛那幅，是不是你拿走了？”

林远舟笑容一僵，很快恢复，甚至添上几分委屈：“星舟，你说什么？我知道你难过，但不能乱说……”

“你骗谁！”许星舟低吼，“我画那礁石叠了四层灰，用了3B和6B两种笔！你模仿得了吗？那是我的画！”

周围有人看过来。

林远舟脸色变了，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带上胁迫：“许星舟，你清醒点。赵老师已经认定是你抄袭。你现在闹，对谁都没好处。你奶奶还躺在里面呢。”

这句话，掐住了许星舟的咽喉。

他所有的愤怒和质问，被这句轻飘飘的威胁堵死，变成一阵剧烈的、无声的痉挛。

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吸不进空气。

林远舟趁机塞过来一叠钞票。“这是三千块。我刚凑的。先拿去交一部分，别闹了，行吗？”

钱。

救命的钱。

许星舟看着那叠钱，又抬头，看向林远舟那张写满“为你好”的脸。

他接过钱，手指冰凉。

“谢谢。”他哑声说。

他拿着钱走向缴费窗口，七点四十五分。

他捏着单据冲回ICU门口。透过玻璃，看到护士正进去调整输液袋。

药物顺着管子，缓缓流进奶奶苍老的身体里。

他瘫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

12月17日，寒风刺骨的冬海。

许星舟最后一次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站在防波堤尽头，单薄的外套被风灌得鼓起。手机贴着能听见的右耳，听筒里是忙音转接的电子提示。

一声，又一声。

他数着。

奶奶走了三天。他没凑齐第二天的药费。画被判了抄袭，参展资格取消。城中村的房东也来催了租。

他把能卖的都卖了。只剩这部修好的旧手机，和这个打不通也要打的号码。

“接一下，”他对着忙音轻声说，“就一下。”

—

城市另一端，云顶会所顶层。

水晶吊灯下，贺霆渊握着酒杯，被众人簇拥。林氏八十亿的收购案，今晚落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单手抽出来，屏幕亮着。

许星舟。

他盯了两秒，一股被打扰的不耐升起。

这种场合，这种时候，那个总是低着头的人，又想要什么。

贺霆渊把震动不停的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端起酒杯，转向林家千金，“林小姐，敬合作愉快。”

水晶杯沿相碰，一声脆响。

屏幕在桌布上震着，无人理会。一下一下，像谁在远处徒劳地敲门。

—

冬海这边，第三十声忙音过后，提示音变了。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许星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通话计时停在00:47。

四十七秒。

原来一个人决定不理你，只需要四十七秒。

他忽然笑了一下。脸冻得发僵，那个笑也牵得生疼。

雪夜的吻，那句“你是第一个不把我当残疾人看的人”，那只拂去他睫毛上雪粒的手——原来都是他一厢情愿。

富人随手的施舍，他当了真，还当成了救命的光。

海浪拍上来，溅湿了他的鞋。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没发出去的消息草稿。

“奶奶走了。我可能撑不下去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发出去又能怎样。

被拒收的人，连打扰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防波堤的水泥墩上，摆正，像在归置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风更紧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暖黄的雾，很亮。

照得到云顶会所的水晶塔，照得到那场八十亿的庆功，却照不到这片黑沉沉的海。

许星舟解开外套最上面的扣子。

冰冷的海风灌进领口，他反倒不那么冷了。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带他看过海。奶奶说，海那么大，装得下所有委屈。

“奶奶，”他对着海面，声音很轻，“我来找你了。”

他迈出右脚，踩上结冰的堤沿。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没过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骨头爬上来。

他没有回头。

风把他单薄的身影，一点点推向更深的黑暗里。

最后那点渺茫的指望，也随他一起，走进了冬海。

而四十七秒之外的城市另一端，贺霆渊正举着酒杯。

他活在无尽的悔恨里。

一年，两年，五年。

贺霆渊这三个字，成了商界一个冷血无情的符号。他一手缔造了更庞大的商业帝国，权势滔天，却比任何一个囚徒都更像行尸走肉。

他戒了酒，因为酒精会让他看到幻觉。

他从不去海边，因为风里全是海浪的咆哮和少年无声的诘问。

他买下了许星舟所有的画，包括那张未完成的、画着倔强礁石的海。他建了一间恒温恒湿的密室，只有他自己能进。

密室中央的丝绒展台上，放着一个用泛黄胶带缠着的老旧助听器。

那是他派人从冬海的淤泥里，和一堆冰冷的遗物一起打捞上来的。

他生命的价值，好像就只剩下守护这些冰冷的遗物。

十二月十七日。

又是这一天。许星舟的忌日。

贺霆渊坐在空旷的顶层公寓里，没有开灯。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他。

桌上放着一杯未动的冷水，旁边是那个助听器。

他伸手，指尖颤抖地碰了一下那层磨损发白的塑料外壳。

冰凉。

就像他那晚在冬海边，触碰到许星舟身体时的温度。

心脏猛地一抽，熟悉的窒息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咳……咳咳……”他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大口喘息，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噩梦。

冰冷的海水，刺骨的寒风。

少年单薄的身影站在防波堤上，风吹鼓了他的外套，像一只折断翅膀就要坠落的蝶。

他看见少年最后一次拨出那个号码，用那只完好的耳朵，一遍遍听着忙音。

“接啊……”梦里的贺霆渊发疯般嘶吼，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拼命想冲过去，身体却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少年脸上最后一点光熄灭。

看着他放下手机，像放下所有对这个世界的眷恋。

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那片黑色的、冰冷的海。

“不——！”

“星舟！”

贺霆渊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额头全是冷汗。

又是这个梦。

这个名字像烙铁，烫在他的脑子里，连同冬海的冰冷、少年最后的眼神、防波堤上那双被风吹歪的鞋子。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刀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扫过床头柜。

手机屏幕亮着，推送了一条新闻，标题他没看清，但那个日期却狠狠撞进他的眼底。

八月二十五日。

贺霆渊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一把抓过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

日期，年份，星期，全部对得上。

八月二十五日。

大一开学前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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