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吃完饭,陆云栖借口出去回避了下,留解雨臣在客厅里跟他爸妈喝茶。他知道有些话,他在场反而不方便说。解雨臣需要一个单独面对他父母的机会,他也相信解雨臣能够应对好。
客厅里,陆爸爸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套茶具。解雨臣拿起茶壶,不紧不慢地温杯、投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从容而认真。陆爸爸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点头。
“好茶。”他说。
“是云栖告诉我叔叔喜欢喝普洱,”解雨臣说,“这饼是九六年的,年份不算太久,但转化得不错。”
陆爸爸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他。老爷子的目光很有分量,但不算严厉,更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端详的瓷器,要从器型、釉色、胎质上一一判断出真假和价值。
“小解,”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跟云栖的事,我们大概知道。我只问你一句话。”
“叔叔请问。”
“你是认真的吗?”
解雨臣坐直了身体,正对着陆爸爸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是。”他说。只一个字,但语气里的郑重让人无法质疑。“我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长辈都不在了,家里的事也比较复杂。但我对云栖是认真的。我不太会表达,但我可以做。”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不喜欢吃的,我不会让他碰。他累的时候,我会让他休息。他生病的时候,我会守着他。他高兴的时候,我陪他高兴。他难过的时候,我哄他高兴。这些事,我做得到。我做一辈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陆妈妈端着茶杯,眼圈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点红。陆爸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这杯茶里的余韵。
“好,”他放下茶杯,看着解雨臣,目光里的审视终于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那是一种认可,还有一个父亲最郑重的托付,“云栖从小被我们宠坏了,有些地方做得不好的,你多包容。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叔叔请说。”
“以后,你也是我们家的人,”陆爸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过年过节,回来吃饭。”
解雨臣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垂着眼睛,睫毛颤了颤,然后抬起头,看着陆爸爸,认真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应了一声“好”。但陆云栖的母亲在旁边听到了那个字的尾音里,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被压抑得很好的颤抖。
陆妈妈站起来,走到解雨臣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很温暖,带着厨房里的烟火气和母亲特有的温柔。
“好孩子,”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解雨臣站起来,对着她微微鞠了一躬。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点红,但表情依旧是沉静的、从容的,是他练了十六年的模样。他在八岁以后开始慢慢接手家里的生意,所有人都说他是解家的继承人,他要撑着解家,他要照顾所有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以后你也是我们家的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年过节回来吃饭。
从门口传来云栖咋咋呼呼的声音。陆云栖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来,脸上带着笑:“我去花园摘了些花,怎么样,好看么?”
解雨臣看着他满脸带笑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到唇角,比任何时候都要舒展。
陆云栖看到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笑,但解雨臣笑了,他就想笑。他从外间快步走来,手上还带着汁,跑到解雨臣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凶你了?”他压低声音问,语气里有一点紧张。
“没有,”解雨臣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月光,“叔叔说,过年让我回来吃饭。”
陆云栖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他低下头,用湿淋淋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那不是应该的嘛”,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陆云峥坐在沙发角落里,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始终没有说太多话,但他看着解雨臣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审视、到后来的微微点头、再到现在——当他说出“过年回来吃饭”这句话时,陆云峥端起了茶杯,对着解雨臣的方向,极轻极轻地举了一下。
不是碰杯,不是敬茶。只是一个很轻的、几乎没有幅度的举杯动作。但解雨臣看到了。他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对着陆云峥的方向,同样极轻极轻地举了一下。两个不善言辞的人,用一杯茶完成了所有该说的话。
晚上九点多,解雨臣起身告辞。陆云栖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陆家大宅门前的台阶上,冬夜的月亮又冷又亮,把石板路照得泛着一层银光。
“今天表现不错,”陆云栖把手背在身后,用一种领导视察的语气说,“我爸好像很喜欢你。”
“好像?”解雨臣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笑意。
“……好吧,他喜欢你,”陆云栖嘟囔了一句,然后抬起头,认真地、一字一字地说,“我爸妈喜欢你,我哥也喜欢你。所以你现在是我们家的人了。”
解雨臣站在台阶下面,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的温度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陆云栖羽绒马甲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底下,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外面冷,进去吧。”他说。
“你也是,路上小心。”陆云栖嘴上说着“进去了”,但脚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咬着嘴唇,往身后的窗户瞟了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他妈应该没有在偷看。于是他飞快地往前凑了一步,在解雨臣嘴唇上啄了一下。动作太快了,像一只偷吃的猫,亲完就跑,蹿回门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晚安!”他把门啪地关上了。
解雨臣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低下头,笑了。
他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奥迪。冬夜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家大宅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正在朝他挥手,动作大得像怕他看不见。
解雨臣也抬起手,对着那扇窗户挥了一下。
然后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驾驶座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才在陆家的沙发上被陆云栖悄悄勾住了的手,被陆爸爸递了茶杯的手,被陆妈妈拍过肩膀的手。这双手从八岁起就在扛一个家的重量,从来没有被这么多温暖的手同时握住过。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云栖发来的消息。
云栖:“到家了给我发消息。还有,明天早上我想吃馄饨,你上次包的虾仁馄饨。”
解:“好。”
云栖:“还有,我妈刚才说,下周末也让你来。她说要给你炖鸡汤。你最近瘦了,她看出来了。”
解雨臣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解:“好。”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长长的路。北京的冬夜很冷,但他觉得身上很暖和。那种暖和不是空调吹出来的,也不是大衣裹出来的——是从心里渗出来的。他活了二十四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下周末也让你来”。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可以常来常往的家人。他有了一个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可以去的地方。
车子缓缓驶出陆家所在的巷子,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光秃秃的枝丫间,跟那天晚上湖广会馆戏楼外的月亮一模一样。解雨臣开着车,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起来过。他想起陆云栖在门口那个飞快又不舍的吻,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活了二十四年,这是第一次觉得冬天也可以这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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