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下来。竹南宸抬起头，看着帝君的金身像。金身垂着眼，表情还是那种看透了又不说透的平静，可他总觉得这神像的神情带着温柔和欣慰，像是爹爹正在看自己一样。

方弱从殿外走进来，袍角在青石板上一扫而过，像一片被风吹卷的云。他手里捧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托盘，走到供桌前站定。

托盘上放着卷轴和一支特殊的笔，触手微凉、泛着幽光的帛，像凝固的月光，又像深潭的水面。殿里的人除了竹南宸和李道长，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难得正经：“说是婚书，更像是帝君的特赦令。”

他将托盘置于案桌上，李道长自觉退后，让出位置。

方弱招手让他们上前，竹南宸拉起颜慎之，站在案桌前。

他伸出手，拿起那卷婚书。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捧着一汪水。他展开，帝君亲笔的字迹浮现在上面，幽蓝色的光从材质内部透出来的，冷冷的。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里，笔画深深浅浅，力透纸背。

【东岳大帝敕曰

天地有常，阴阳有序。人道之始，莫重于婚姻；幽冥之约，莫深于盟誓。今有信士竹南宸、颜慎之，情发一心，义结连理。既告于本座，复申于上苍。特敕此婚书，用昭神听。

夫三生石上，本无预定之名；轮回道中，自有相逢之数。尔等既以魂魄相许，当以性命相依。生则同室，死则同穴。三生亭上，镌尔姓名；忘川河畔，不违此誓。虽经六道之苦，历万劫之灾，此情不移，此志不易。

本座今为尔等证盟，天地为凭，日月为鉴。从兹以后，魂魄相系，气运相连。同生共死，永不相离。若有违此誓，天罚昭昭。】

文末印着东岳大帝官印。

竹南宸把婚书放在供桌上，方弱将其中一支笔递给他。细长的、笔杆上刻满符文的笔，有点儿像玻璃笔，笔尖是银白色的，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蘸了朱砂，在婚书的最右方，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随着他落笔，婚书表面的幽光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从名字处荡开，一圈一圈的，扩散到整张婚书。

颜慎之虽然看不到卷轴，但一直在观察竹南宸的动作，竹南宸签完后把笔重新蘸上朱砂，塞在了颜慎之的手里：“慎哥，这里，签你的名字。”

颜慎之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和竹南宸的并排躺在一起，一左一右，与并肩站在一起的他们如出一辙。

方弱递过一枚针。竹南宸接过，在指尖刺了一下。殷红的血珠渗出来，他扎的有点儿狠，血珠顺着指肚落下，滴在卷轴上。血珠上去的瞬间婚书的表面微微一亮，再淡下去上面已经没有血迹了。

竹南宸怕不够，挤着自己的手指多滴了几滴，颜慎之也照做，两个人的血缓缓洇开，渗进婚书里，光芒淡去后婚书上仅剩那些幽蓝色的字迹与两人红色的名字。

“行了行了，够了。”方弱让他们收回手，“有两滴就够了，你还指望它能认主啊。”

颜慎之诧异抬头，方弱和他隔了一个案桌，近在咫尺。

方弱没看他什么反应，嘴里念念有词，掐了几个手诀，

婚书自动合上，隐隐泛光。柔和像是泛着涟漪的光愈来愈盛，逐渐刺眼，似黎明天边第一抹鱼肚白，又像深秋午后穿过窗棂的阳光。

婚书缓缓上升，光芒漫到供桌上，漫到香炉上，漫到帝君的金身上，把整座殿都照亮了一瞬。

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光芒渐淡，婚书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静静悬空在供桌上。

方弱收了手势，抓起卷轴收了起来：“已经生效了，我得带回去刻录，下面还有流程要走，就不多陪了。”

“方弱，多谢你，辛苦了。”颜慎之真心道谢。

“不用，”方弱朝着他摆摆手，用下巴点了点竹南宸的方向，“都记在他身上了，欠我顿酒啊。”

竹南宸捻着自己的手指，笑的俏皮：“没问题，保证给你最好的。”

殿内一阵风过，方弱消失在原地。

指尖隐隐作痛，竹南宸低头，针眼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他偏过头，看向颜慎之。颜慎之也在认真看他，眼底都是担心，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家人，转过来轻声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竹南宸一本正经地感受了一下，认真说：“有点诶。”

颜慎之瞬间紧张：“哪里不舒服？”

竹南宸笑地狡黠，伸出自己的手指：“手指很痛。”

颜慎之这才反应过来竹南宸在逗他，他握住竹南宸的手，在他的指尖轻轻一吻：“别吓我啊，说真的呢，有没有不舒服啊？”

“没有啦，不要这么紧张，爹爹不说说过了，对我没什么太大的影响的，倒是你，会不会有哪里不舒服？”竹南宸以为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没想到这么平淡。

“没有，”颜慎之环顾四周，只注意到两位母亲凑在一起瞄着他们这边说笑，瞬间有点害臊，“这里很干净，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这里是帝君庙诶，怎么可能有那些有的没的，”竹南宸反握住他的手，一脸骄傲，“就算看到了也不用怕，我保护你。”

颜慎之满心酸软，这么好的人是自己的爱人：“我也会学会保护自己，说不定以后还能帮到你。”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第491章 最后

“好哦，我教你。”

两人相视一笑。

典仪还有后半段，两人配合李道长在殿里转圈圈。

殿外，微风渐起，树叶沙沙声伴着殿内悠扬的唱经，岁月静好。

殿里的唱经声停了，李道长把经卷收好，擦了擦额头的汗，冲他们笑了笑：“恭喜你们啊。”

“辛苦道长。”两人从蒲团起身，李道长摆摆手，整理了一下降衣。竹南宸和他也是有缘，当年他师父把竹南宸送去阴司，现在由他主持，见证竹南宸结下伴侣。

竹青岩拍了拍站在身边的大儿子：“你看看你弟弟，你也抓点紧啊。”

竹东庭一头问号，关他什么事？早年间因为弟弟的身体情况，他都做好这辈子单身带弟弟的打算了，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伴侣问题，爸爸妈妈也默认他这样的想法，现在弟弟刚恢复不久，让他上哪儿找个伴侣去？

竹东庭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干脆不看竹青岩。

苏婉走上前，笑意盈盈，拨正了挂到竹南宸领口的流苏：“都完事儿了？”

“嗯，结束啦~”竹南宸抓住她的手晃了晃，“周姨不是说定了餐厅，好饿哦。”

“谁让你不早点起，非要赖那一会儿，”苏婉点点他的鼻子，“走吧，庙里我叫人来收拾。”

“还有啊，”苏婉凑近小儿子的耳边，“你们改口的事儿自己商量一下啊。”

竹南宸对这点没什么羞耻，还没等到殿门口就过去搂周兰芝的胳膊：“妈妈我们去吃饭！”

周兰芝又惊又喜，脸上的笑意止不住，一边忙着诶诶答应一边从手包里掏银行卡，说什么都要给这个改口费。

竹南宸一边叫妈妈一边往后躲，咯咯笑着撞进颜慎之的怀里，颜慎之搂上他的腰，竹南宸仰头看身后的他，笑意未敛，如此鲜活，怎么可能不心动？

颜慎之低头亲亲他的鬓角：“别闹了，妈妈给你就拿着，早晚都是你的。”

竹南宸在他的肩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抹掉笑闹出来的汗水：“早晚是早晚的事儿，现在是中午嘛，再说了，给我也没地方放啊，你去和妈妈说说嘛~”

“好，”颜慎之被他萌的肝儿颤，抬手拦了一下非要把银行卡塞到竹南宸手里的周兰芝，“妈——妈，妈，你别闹他了，给我，我给他收着。”

“给你干什么？我给我儿子的！”周兰芝嗔怪地拍开他的手，执意要把银行卡塞给竹南宸。

颜慎之：？我就不是儿子了吗？

竹南宸拗不过，攥着银行卡甜甜地撒娇：“谢谢妈妈~”

周兰芝眉开眼笑，拉着“新得”的儿子转圈儿炫耀。

“妈，咱们也过去吧。”颜慎之落后一步，等了一下在身后看着小儿子笑闹的苏婉。

颜思之和何瑜霁站在廊下，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何瑜霁嘴角弯着，偏过头对颜思之说了一句什么，颜思之侧耳听了，也弯了一下嘴角，没应声，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何瑜霁看了一眼那只手，没去碰，只是把自己的手也垂下来，两只手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颜思之感受到手被触碰，抿了下嘴，似是不经意般牵上了近在咫尺的手。

何瑜霁的笑压不住，颜思之的耳根红透了。

一家人从殿里鱼贯而出，顺着甬道走到庙门口。阳光正好，微风拂面，身后的槐树沙沙作响。这个位置还能看到正殿内威严的神像，竹南宸掏出手机，开了前置摄像头，自己只露了上半张脸，将家人们都框进屏幕中。

竹青岩正低头和苏婉站说着什么；周兰芝走在苏婉的右边；颜修远落后一步和竹东庭并排，双手背在身后有说有笑；颜思之和何瑜霁走在最后面，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牵上的手就没放开。颜慎之自然是在竹南宸身边，十指相扣。

竹南宸把手机举起来笑的肆意，对着大家喊：“大家看这里！”

众人抬头，竹南宸快门按得快，大家都没来得及整理表情，记录下来的刚好就是大家当下的心情。

每人的脸上和眼中都是笑意，这是大家的第一张张合影，绝不会是最后一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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