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前世今生:民国+现代】
-1-
沈家有一张老照片。
黑白单色,纸页泛黄,微微发卷,褪色得厉害。
照片上一男一女,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俱是风华正茂,身姿笔挺,容貌出众,不似许多老照片里常见的僵硬姿态,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分明隔了半步,却莫名比依偎姿态更亲密动人。
细看照片,两人神色都淡淡的,在黑白的镜头下更显得沉冷肃然,反倒有种微妙的、言语难以企及的契合感。
孙女暑假回来,握着奶茶杯溜溜达达地从二楼转到偏堂,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停在书架前,留意到这张照片。
“这照片上的人是谁啊?”她问奶奶。
奶如奶对着照片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我的姑妈,你的太姑奶奶。”她缓缓抚摸过木制相框,“她在奶奶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奶奶姓沈。
往前数几代,沈家也算是当地名门,可惜到了曾祖那一辈便已家道中落,勉强支应门庭,等到奶奶年岁渐长,双亲相继离世,家里除了两箱书和一只老式徕卡相机,什么也没剩下。
奶奶把相机给卖了,散了一半书籍给昔日亲朋,自己带着半箱书和简单的衣物,搭上远亲的关系,离开故土谋生,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独自站稳脚跟,遇见了爷爷,又硬是以“要给沈家留后”"为理由,让原本家里条件还不错的爷爷做了上门女婿,老两口大半辈子没红过脸。
孙女对奶奶崇拜得五体投地,深觉自家奶奶实乃一代奇女子,至于后代里生出她这样的废柴,实在是优秀基因失传惨案中的一大案例。
奶奶的姑妈,也叫人好奇,“太姑奶奶叫什么名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去世了?这照片上的男的是谁啊?“
奶奶被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得应接不暇,等她狂风浪涌般问完了,才拖着语调慢吞吞地挨个回答,“姑妈叫沈如晚,她人很好,非常聪明,天赋一流,听爹说,祖父还在世时,沈家还没衰落,姑妈聪颖好学,跟着隔房的姐妹一起去留了洋,回来后,就在大学里执教。”
“这张照片上的男人是她当时的未婚夫,好像以前和她还是同窗呢——姑妈最后也没嫁给他,好像是因为这个未婚夫死在前线了。”
奶奶说着说着又叹气,“姑妈人很好的,小时候我最淘气,主意最大,家里谁都没法做我的主,只有姑妈能管住我。她管教我,我最怕她,可她要是不气了,我又凑上去黏她,最最亲近她。”
“那太姑奶奶怎么会去世啊?”孙女问。
奶奶忽而沉默了。
“当年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姑妈死后,我爹消沉了好多,家里很少提起旧事。再后来,他们也死了。”她慢慢地摩裟着木相框,过了好久才说,“我只听我爹提起过一次,姑妈当初在大学里任教,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身份,她留洋时学了数学,回来后就被找上了,那些年里她一直在秘密为上面破解密码什么的。”
“再后来,她身份泄露,在回家的路上被暗杀了。”奶奶深吸一口气,很浅淡而深远的苦涩,“她死前那几天还说要带我去百货商店玩...…."
孙女听得出神,不由得也沉默了下来。
她低下头,和奶靠在一起,久久地凝视那张褪色的老照片。
“这么看来,他们至少也算是.......殊途同归吧。”她自言自语。
-2-
民国十九年,曲不询到沈家登门拜访。
沈家门庭冷落,浑不似数年前宾客盈门的盛景。
自从沈氏嫡支败落,沈家几房便四散了,天南海北,再不联系。沈世叔过世后,他们这一支算是彻底落魄下去了,全靠昔日的老底撑着罢了。
“世兄登门,蓬荜生辉,先前姐姐也说该请世兄一叙的,只是家里太忙,脱不开身。”沈小弟亲自引他进门,转过两道门,踏进院里,“姐,曲世兄来了。”
曲不询一路跟着走过来,大约也明白了沈家如今的处境─—沈家鼎盛时,宅院深深,几重朱门,到处都住着亲朋,养着好些仆役,如今却半卖半锁,只留下两三间院子,遣散了大部分仆役,像个寻常人家般住着。
沈家鼎盛时,从大门走到内院,要穿过数不清的门扉,绕过一条又一道回廊,这才有可能见到想要见的人。
而今,却只要穿过两道铜花门。
曲不询心里揣度着,倒也没什么感触——曲家败落得更早,如今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沈家至少还留下了宅院,曲家是真的什么也没剩下了。
时局动荡,多少豪富名门都成云烟,多他们两家不多,少他们两家也不少,时也命也罢了。
他跟在沈小弟身旁走进门,抬头往里一望,忽而怔住。
沈如晚坐在院子里读书。
春光明媚,映在她颊边如霜雪染上霓光,早春犹寒,她穿着一件纯黑的毛呢大衣,清清冷冷,像雪中的墨梅。
他不知怎么的想起他们数年前初见时的场景——那时他们才十来岁,偶然在同一所中学念书,于是便成了同窗。
那时她不似今时清冷,十分机敏恬然,心思玲珑,偶尔又能作出一副温婉安谧的模样,叫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温柔可亲的大家闺秀。
他们只做了一年同窗,她便跟着堂姐远渡重洋,多年未归。
七八年不见,她变了。他也变了。
“请坐。”她放下书卷,抬头看他,有一瞬间目光幽渺,让他几乎以为那是波澜起伏的复杂情愫,可也只有一瞬,她平静地寒暄,如同面对每一个l旧友。
沈小弟早已识趣地掩上门离去了,院落里只剩他们两人。
曲不询忽而忘了开口。
说起来,他们其实是未婚夫妻。
祖辈间的口头约定,近似玩笑,两厢情愿时自然可以当真,若是彼此无意,那么便可以当做荒延的戏言,一笑而过。
在同窗的那一年里,他是把婚约当了真的。
“世兄今日登门有何贵干?”她没等到他开口,只好自己问。
果然还是她的性子,直白干脆,不爱那些弯弯绕绕,有话直说。
曲不询不知怎么的竟有点想微笑起来,唇角很短暂地勾起又按捺,沉默了一会儿,“贸然登门,本有两个打算。第一是故人多年不见,闻君归国,理当上门致意。”
顺便再看一看沈家如今的处境,倘若十分艰难,他如今薪俸还算阔绰,又无家室拖累,手头尚算阔绰,为世交送上些银钱周转一二也是应有之义。
沈如晚听他委婉地说起自己在军中谋职,手头还算宽裕,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垂眸,不说话,很淡地笑了。
曲不询怕她误会,“毕竟一场旧识世交,世代通好,虽说到了咱们这一辈都败落了,但也该守望相助....."
“我明白世兄的好意。”沈如晚打断他,抬眸,微笑起来,“世兄为人厚道仁义,我知道的。"
曲不询忽而收了声。
她这么说,他又受之有愧了,若说心里没点浮念,那都是骗自己的瞎话。
“世兄方才说了第一件事,那第二件又是什么?”沈如晚问他。
曲不询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二件事,若依照那些老规矩,本不该是你我商量的事,可是如今咱们半斤八两,谁也没什么长辈亲眷依靠,彼此又都是上过学的同窗,就不讲那一套故纸堆里的陈规烂俗了。”他像是斟酌着措辞,慢慢地说,“沈世妹,你也知道,当年祖辈戏言,你我之间是有个婚约的。”
沈如晚垂眸。
“是。”她静了一瞬,低声说,“我记得这事。”
她若不应倒也好,如今垂眸低声应了,曲不询更觉得自己像个混蛋了——他就不该来问,只管默默地当作没有这事,也不妨碍人家往后姻缘。
毕竟,当年她随堂姐远渡重洋,多年没回来,这其中的意思不也已经很明显了?现在往事重提,岂不是有些拿着口头婚约逼人家就范的意味?
他反反复复忖度了半天,终于是一鼓作气说完了,“如今你也回来了,这事便该有个决断——我并无逼婚之意,只是想要个干脆的结果,你若无心无意,咱们便达成共识,将这祖辈荒唐的指婚抛下,忘得一干二净吧。”
沈如晚怔然抬眸望向他。
曲不询一口气说完,既松了口气,又莫名生出无限的怅惘与失落来,不知怎的竟有些荒诞的浮念燎原而起,期待她对他也有意,不打算退婚。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心里很明白,当初她二话不说便去留洋,意思已再明白不过。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浮念与失落,也终究都是一场不得回应的单相思罢了。
沈如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来退婚的?”她问。
曲不询哪是来退婚的?他分明是那个被退婚的才对。
“若你无意,我自然没有纠缠之理。”他说,鬼迷心窍般补了一句叫老道学卫道士听了必要大骂轻浮的真心话,“可我心里是不想的,你离开的这些年,我一直对你心心念念辗转反侧,终是不愿承认你我没有可能,这才冒昧登门拜访,叫我自己死心。”
沈如晚讶异极了,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便曲不询盯得忍不住微微紧张,一口气吊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i谁说我要退婚了?”她说。
曲不询愕然,随即便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他还犹然不敢信,又追问,“你的意思是....…"
“不退婚,我没打算退婚。”她干脆地说,“当初去留洋,家里忙得兵荒马乱,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本来想着待三四年便能回来,没想到那边一拖再拖,等了好几年。我家里衰败得不成样子,只能托日识照拂,辗转好几年,这才成功回来。”
曲不询心底那点狂喜就像是触到茫茫荒草里的一点火星,骤然燎原而起,越烧越烈,几乎要把他也焚尽了。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原来是这样——我没想到,我还以为你是打算.......对不住,我不该胡思乱想。”
“咳,”他词不达意地说了一会儿,忽而回过神来,大生尴尬,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怎么就在她面前如此忘形,沉不住气的样子,叫人家怎么看他,“让世妹见笑了。”
沈如晚垂下眼睑,眼底尽是笑意。
“没事。”她轻声说,“我回来后,听说你还没有另娶他人,心里也是欢喜的。”
七年不见,他若是觉得她不会再回来了,另娶他人,她也能理解,只是会失望。可他没有。
“那,”曲不询恍然如梦中,沉吟了许久,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们便说明白了,这婚约,依l日作数?“
沈如晚抿唇微微笑了起来。
“作数的。”她点头,眉眼微弯,“要不我把小弟叫进来,家里有一台徕卡相机,拍照为证,你总该相信我是真心的了吧?“
曲不询挑眉,既为那台徕卡相机,更为她的轻笑。
可他沉吟着,竟顺着杆子往上爬,一口答应,“好,那就拍照为证,谁也不许反悔。”
沈如晚失笑。
那一日春光无限好,贵逾千金的徕卡相机定格一瞬,洗出一张黑白照片来,跨越山海百年。
照片上,他们隽永并肩,永不分离。
-3-
国庆假期里,沈如晚陪沈晴谙去山寺看枫林。
“霉运走开,保佑咱俩考的都会蒙的都对。”堂姐沈晴谙念念叨叨,“学神附体,神挡杀神。”
沈如晚听得翻白眼——沈晴谙什么都好,学习也努力,成绩不错,就是花样太多了,今天六壬明天塔罗后天星座,诸天神佛都给她求了个遍,沈如晚都跟不上她的爬墙速度。
“从星盘上来看,你本月运势上升,有机会获得与你能力、条件匹配的异性的欣赏,如果你有暗恋的人,本月有机会获得他的注意..…”沈晴谙盯着手机一字一句读下来,“吓!它说事业上你会在激烈的环境中感到疲惫,产生躺平的念头——封建迷信,不看了。”
沈晴谙收起手机。
沈如晚无语。
说人家准的是她,说人家是封建迷信的也是她,玩得就是一个双标。
“不过上面说你有机会获得暗恋的人的注意——”沈晴谙又转过头来,眨眨眼睛,对她挤眉弄眼,“那个高三的、姓曲的.....哎哟!”
沈如晚面无表情地收回屈起的手肘。
“好吧,我不说了。”沈晴谙悻悻地说,明显意犹未尽,也不知是和谁说话,嘟哝着,“真是的,我小学的男朋友你都知道。不就是暗恋嘛,和我说说有什么嘛。”
沈如晚心如铁石,就是不搭话。
等到两人下了地铁,从地铁站一路走到小区里,在岔路口分别时,她才图穷匕见,“月底运动会,我不报名了。”
沈晴谙是她们班班长,每到运动会都要头疼报名人太少了,为了凑满名额,身边能支使得动的人都求了个遍,堂妹沈如晚更是肩扛重任。
现在沈如晚说不报名了,沈晴谙当场表演一个滑跪,“别呀!我错了,我跪下来求你!”
沈如晚:“......"
“你给我磕一个都没用。”她翻白眼,“我大概率会去当主持人。”
“主持人怎么了?主持人也能参加比赛!校领导凭什么剥夺主持人运动的权利!”沈晴谙振振有词、义愤填膺。
沈如晚:“......"
“死了这条心吧。”她冷酷地说,“就算可以参加,我也不想参加。”
沈晴谙哀嚎。
沈如晚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冷酷绝情地走了。
-4-
月底,校运会如期举行。
学校不强制大家穿校服,但主持人是要换上西装校服的,天气还很热,太阳升起后灿烈地照在身上,又回到炎炎夏日。
沈如晚打着伞走进主席台,总算躲避了日光直射,她松了口气,收起伞,问其他人,“轮到我了吗?“
主持人的事不算很多,除了开幕时麻烦一点,等到运动会正式开始后便清闲下来,只需轮流将各班投递过来的稿件读一读。
沈如晚抽空去给沈晴谙帮了把手,现在才回来。
“我们已经读了好几轮了。”另一个女主持算了一下,“已经有三轮了。”
加上沈如晚一共四个主持人,老师要求轮换着读。
“好,那我接着来。”沈如晚过去和他们一起挑稿件。
从稿件的字句重复率来看,有不少稿件都是从网上东拼西凑抄下来凑数的,多半是班主任强制要求每个人写一份稿件后的产物。
沈如晚把明显敷衍了事的放到另一边,就算绝大多数稿件都不走心,至少也要选出敷衍得不那么明显的来读。
“这张吧,这张还行。”对面男生给她递过来一张,“曲哥的。”
“曲哥是谁啊?”旁边的女主持问。
“高三的学神大佬啊。”男生说得理所当然,“就是那个拿了保送资格的学神。”
这么说立刻就明白了——他们学校高三就只有一个保送了top2的学神,拿了奥赛金牌,之前升旗仪式对着全校发言过。
"原来就是他啊。”女生立刻精神了起来,“学校公众号上发过他的照片,他长得好帅啊!“
沈如晚抬头看过去。
两个男生主持居然也一起点头,“是真帅。”
男生对同性的嫉妒心往往比女生强得多,不管自己长什么丑样,都能酸溜溜地说帅哥“长得也就那样吧,还不如我呢”。
连同性也能顺服地夸他帅,不仅说明曲不询长得不错,也能说明这两个男生对他是真的佩服。
“那我去读了。”她攥着那张稿件站起身,没加入他们的讨论。
暑气未褪,阳光正烈,她拈着薄薄的纸页,拿起话筒,曼声开口,“高三1班的曲不询..….…
操场上,曲不询正到处找曲别针。
号码牌发到他手里时就少了一个曲别针,还没来得及别到身上,放在桌上没一会儿,就不幸被两个打闹的男生弄掉了另一只。
“曲哥,我把我的分你一个吧?”把他曲别针搞丢了的男生凑过来,跟着他并排从主席台下阴凉处往回走。
“不用了,我搞到了。”曲不询一抬手,扬了扬手里别好曲别针的号码牌,侧耳听见主席台上话筒嗡嗡作响。
清冽的声音先于话筒的杂音,“高三1班的曲不询..…..…"
曲不询错愕。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朝头顶看去。
沈如晚皱着眉,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话简。她读了稿件,可话筒里没有跟着传出声响。
“卧槽。”主席台下传出夸张造作的嘘声,“曲哥强啊。”
沈如晚一边拿着话筒,一边偏头往主席台下望了一眼,正好对上曲不询的目光。她怔住了,下意识地攥紧话筒。
曲不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瞎起哄什么?”像是回过神来,他侧过头警告般望了身边的起哄的男生一眼,回过头来看她,平静友好地一笑,“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
沈如晚攥着话筒没说话。
曲不询也不尴尬,朝她又笑了一笑,反手拽着那个男生走了。
沈如晚站在原地,看他们没一会儿便走远,融入人群。
过了一会儿,她才终于收回了目光,垂眸望着手里的话筒,轻轻敲了两下,在嗡嗡的杂音里重新开口,声音清冽,“高三1班的曲不询..….…"
曲不询走远了,听见广播喇叭里清冽如冰泉的声音不急不徐地读完通讯稿,掐断了话筒,重归于寂,在热闹喧嚣的操场里来得不惹人注意、消失得也无声无息。
“运动会的主持,应该都是高二的吧?”他忽然问。
方才和他同路的男生已去了别处,身边是捧着手机打游戏的邻班同学,刚输了一局,切进下一把,等着系统匹配对手,听他自言自语,抬起头接话,“是啊,去年主持是我们班的。”
曲不询本没指望从谁那里得到答案,听人接话,朝对方笑了笑,“谢了。”
广播里通知参加一千米比赛的选手集合,他拿了瓶水喝了两口,转身往跑道上走去。
-5-
“话筒坏了?”主席台上,沈如晚走回桌边,几个主持随口问她。
“好像不太灵敏,你们待会儿用的时候小心一点。”沈如晚如实回答,坐在他们身边,不经意般说,“刚才读稿的时候,曲不询正好从下面走过去,好尴尬。“
三个主持立刻转过头来看她,“卧槽?这么尴尬?“
对着话筒读稿的时候,当事人正好从下面走过去,话筒还坏了,还能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吗?
“幸好刚才去读稿的不是我。”先前还感慨着曲学神长得好帅的女生立刻感慨。
沈如晚无语。
她翻了个白眼,拿出手机,懒得搭理他们。
她不说话,他们倒是主动来和她搭话,“你们班数学卷子做到第几套了?“
沈如晚他们班的数学老师非常有名,多次被召去高考出卷组,是蓬中有名的大魔王,据说每天都能出一套新题,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的那种。
托大魔王的福,沈如晚她们班做卷子的频率总比别的班高。
“第九套了。”沈如晚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放下手机,和他们聊了起来。
一边闲聊一边轮流去读稿,两轮后,沈如晚重新拿起刚送来的通讯稿。
“哟,这么有缘分?你看这个。”另一个主持把新送来的一张塞给她,“曲学神一千米跑了第一,正好又轮到你了。”
沈如晚一怔,接过来看了一眼,果然写着恭喜高三1班的曲不询获得男子一千米冠军。她垂眸看了一会儿,“感觉字迹和上一张不太一样。”
"他是神嘛,正常正常,反正通讯稿总归要写,干嘛不写他呢?全校都认识,被读的概率肯定更大。”
沈如晚又凝神看了那段文字好一会儿。
“也是。”她轻轻说,“差距大到让人都生不出别的想法,只能仰望了。”
谁也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只以为她是在说曲不询成绩太好、样样出挑,难免跟着她一起感慨。
沈如晚拈着纸页站起来。
她拿起话筒,沉默了一瞬,不知怎么的竟下意识地朝台下望了一眼,发觉果然没有曲不询的身影,既有些好笑于她的异想天开,又莫名地失望。
有那么一次,就已经很巧了。
曲不询洗了把脸回到他们班的位置上,就听见广播声穿过喧嚷的操场,茫茫地递到他耳边,又是那道清冽幽渺的声音,“高三1班的曲不询....."
他握着矿泉水瓶,凝神从第一个字认真听到结尾,听她倾吐出的那些陈词滥调的溢美之词,分明是很虚的套话,被她读出一种清淡铿然的意味,像氤氲的幽泉。
不知怎么的,他竟生出一个没头没脑的念头:她这样疏淡清寒的语调,究竟是怎么被选中当主持人的?老师没嫌她缺乏情感起伏和热血活力,一定是因为她声音太好听。
他想到这里,又被自己这个无由的念头逗笑了,是真的很好听,无论是清越的音色还是疏淡的腔调,透着一股很独特的、难以模仿的气质,听一次就会记得,再也不会忘记,此后每一次听见都会重拾第一次时的记忆。
“你上次说的那个高二学妹,叫什么名字?”他一转头,问坐在他边上拿着手机看球赛的邵元康。
“哪个学妹?”邵元康抬起头,一脸纳闷。
“就是那个买了你空白没做的习题册的学妹,姓沈的那个,我记得你说她是校运会主持来着。"曲不询记得很清楚。
邵元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叫沈如晚——怎么回事?你忽然问她干嘛?”
曲不询又重新扭过头去。
“没什么。”他随口说道,“今天见到了,有机会也可以认识一下。”
邵元康也没当回事,曲不询不是那种埋头刷题、不善交际的人,反倒是到处都有认识的同学。“感觉她人挺好的。”邵元康说着,没太在意地低下头切回去看球赛了,“聊天说话很有意思。”
曲不询坐在原地,遥遥地隔着操场看着空荡荡的主席台,出神很久。可回过神,茫茫然地不解,终是抛之脑后,不再去想了。
-6-
大学的时候,有人问沈如晚,“以你的条件,追你的男生应该很多吧?你一个都看不上吗?”
沈如晚觉得这样的问题实在很无聊。
“真的一个都看不上?”对方好奇。
“对。”她干脆回答,得到对方惊叹夸张的表情,她抿唇,淡淡地说,“没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呢?”对方和她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听见她的回答反倒更不理解了,“如果不谈恋爱才会没有意思,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沈如晚真没觉得无聊。
与其在随便什么人身上浪费时间,她更喜欢把精力花在自己的身上。
但对方的话总归要应付,毕竟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学,只是交浅不必言深。她笑了一笑,“如果遇到心动的人,肯定还是会谈的。”
“可你从来没心动过啊——你不是谁都看不上吗?”对方追问不休。
沈如晚很淡地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对方得不到答案,终究只能自己作罢。
沈如晚暗暗松了口气。
她向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微微偏转角度对着巨大明净的窗户,在满眼青绿的夏日阳光里没有来由地叹了口气。
心动么,当然是有过的。
可惜心动的不是时候,在她最不该心动的时候出现,等到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追逐这心动时,又相隔天南地北,走向不同的轨道了。
不合适,没缘分,差不多就是这最初的开头和最终的句点。
“多正常啊。”她喃喃地说,“没缘分.….....就没缘分吧。”
-7-
十年一弹指。
“曲总,天乘那边的负责人已经到了,安排在会客室了。”秘书在电梯门前等着,门一开就低声汇报,“邵副总也在里面。”
天乘是公司今年合作的律所,主要承接非诉业务,在业内赫赫有名。
邵元康专业对口,平时也常和这行打交道,因此这次联系天乘是他一手包办。
“我知道了。”曲不询微微额首,在门边锂亮的金属装饰前停了一停,正了正领带,推门走进会客室。
走进会客室的那一瞬间,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愣怔——
坐在宽大沙发上的那道纤细笔挺背影闻声回过头,眉目昧丽清隽,疏淡幽渺,黑色呢大衣衬出她白皙的面颊,容光慑人。
“曲总来了——沈律,这就是我们公司曲总,”邵元康在合作方面前总归能装得人模狗样的,恍惚间也有点精英高管的派头了,对着人家笑得一派风度,“说来也巧,曲总也是咱们蓬中的校友,以前和我一个班的,咱们今天也算是校友见面。”
沈律转过身来。
“曲总好,我姓沈,沈如晚,是天乘的合伙人。”淡冶神容,疏渺气质,清淡的言谈,除了那些因阅历和见识而更加沉着的底气之外,竟一点都没有变。
曲不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幸会。”他恍然般回过神,伸出手和她相握,“我来迟了,让沈律久等了。”
其实他没来晚,正是他们约定好的时间点,这一句也不过是客套话。
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是当真发自内心的,字字真心。
具体的业务之前都是由邵元康和她谈的,框架已定,只等着今天细细商定。
曲不询坐在另一头的沙发上,就着他们之前商定出来的框架细谈到黄昏。
“今天提到的那些,我回所里整理一下,看看今晚能不能整出来,到时发给两位。”沈如晚起身告辞。
“今天实在谈得有点久了,事情比较多,耽误沈律一下午。”曲不询看了看时间,“都这个点了——要不我们俩请客,沈律在这儿吃个晚饭再走?“
沈如晚清淡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
“饭就不吃了,早点回所里,也能早点把文件整理出来,免得耽误两位的进度。”她客气地说,“等到正式签完合同,咱们再聚,我请两位吃饭。”
话说到这里,再留就是强人所难了。
曲不询不再坚持,送她到电梯口。
冰冷厚重的金属门慢慢合拢,将她纤细挺直的身影掩盖,电子屏上的楼层数开始跳转下降。
曲不询忽然转过头,问邵元康,“我记得她们这行是不能和客户谈恋爱的,是吧?”
和客户谈恋爱,既不专业,也容易被其他客户与同行质疑能力和职业道德。
没有限定得那么死,但以沈如晚的性格,大概率是不会愿意的。
邵元康万万没想到他这么沉着自然地站在那里,一转头居然问出这种问题,瞪大眼睛,“——你做个人吧!“
人家沈律和他们接洽了这么久,费了多少心思,如果就因为曲不询对人家动心了而泡汤,沈如晚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和他们打交道了。
曲不询叹了口气。
“我一直做着人呢。”他烦闷地转身往回走,长长呼出口气,“这不是只对你说了吗?“
邵元康敬谢不敏。
“事业和感情,正常人都会选事业。”他防着曲不询脑子不清醒,额外泼冷水,“沈如晚我是了解的,你就死心吧,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你。”
曲不询回头,无语。
“我不就和你提了一句吗?”他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吗?
邵元康倒也没觉得他是。
“主要是你也没谈过恋爱,没见你对谁上心,第一次心动嘛,大脑发昏也很正常。”他振振有词,“防患于未然。”
曲不询哂笑。
走过走廊边宽大的落地窗,火红的夕阳映在他的脸边,将他幽黑的眼瞳也映照如焰火焚燃。
——这算是有缘分,还是没缘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8-
沈如晚在天乘和他们对接了大约三年。
“她现在是从天乘离职了。”邵元康和她打交道多一点,了解的更多,“和她同学合伙开了一家新的律所,也是专做非诉方面的。”
天乘和他们公司的合约还没到期,接下来会转到天乘的其他合伙人手里,沈如晚离职前给他们推荐了一位同事。
“也不知道沈如晚现在是不是单身。”说着说着话题就奇怪了起来,邵元康装模作样地故作好奇,“哎,我听说这几年一直有合作方啊、校友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朋友啊,陆陆续续地追她,不过她好像没答应谁吧?不确定啊。”
曲不询刚走进会客室,没看见沈如晚,就听见邵元康装模作样,他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好吧好吧,我说实话,她还单身。”邵元康投降。
曲不询看了一眼时间。
他没说话,转身往门外走。
邵元康在后面叫他,“干嘛去?“
曲不询摆摆手,没说话,按下电梯,消失在厚重的金属门后。
“不是吧..…”邵元康张张口,喃喃,“还挺念念不忘啊。”
电梯在一楼停下。
曲不询从电梯间里走出,在大厅里扫了一眼,他原本的打算是看看沈如晚在不在这里,如果不在,他再去停车场看一眼。
不过他运气很好,沈如晚就站在大厅门外。
晚风微冷,吹过她风衣下摆呼呼鼓动,映衬出她纤细笔直的背影。
他忽而忘了呼吸。
“沈律,在等车?”他走过去,不经意般问。
沈如晚回过头来看他。
“是,”她含笑说,“今天没叫司机来,等着打车。”
这个点正是晚高峰最堵的时候,市中心更是堵得水泄不通。
“能打到车吗?”他问。
“得等等。”她笑了笑,“晚高峰嘛。”
打不到真是太好了,他想。
“我正好下班,顺路送你吧。”他说。
沈如晚有些惊异,偏过头来看他。
曲不询屏息一瞬,坦然回望。
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麻烦曲总了。”她垂下眼睑,又倏然抬眸看他,微微地笑了。
“不麻烦。”曲不询简短地说。
真的不麻烦,他在心里想。
何止是不麻烦?
他简直求之不得、夙愿得偿,等这一天太久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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