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咳咳……咳!
“
祈夭捂住自己鼻子。
周身一片黑暗,烟尘呛在微弱的气流里。
祈夭轻按太阳穴开启夜视模式,身后是与来时构造一模一样的传送门,周围横着几条货架,零零总总摆着一些物件。
似乎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储物室。
祈夭右手预热,先把传送门融断,紧接着破墙而出。
“轰隆”
一下,巨石落地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走廊里白灯刺眼,祈夭下意识抬手遮阴,听见过路人纷纭:
“天呀!
那个找不到钥匙的储物室里突然冒出来个活人!”
“怎么可能,我是老员工了,对公司知根知底。
这储物室是上任老板的,都封闭了几十年了。
没吃没喝没阳光,即使一开始关着活人,现在也早该臭了,估计是谁家小孩钻通风管道里跑进去了吧?诶——都左右问问,看看是谁家小孩丢了——”
祈夭放下手来适应光线,周围过路的人穿着西装,义肢化程度极低,精神状态也还不错。
“好眼熟啊…”
“你又眼熟了,遇见一个好看的你就眼熟一个。”
“不是,这次是真的……诶!
!
是不是那个集团叛徒!
我参加过他的追悼会来着!”
“你自己听听看你在放什么屁,”
那人给了自己同事一脚,“快闭嘴,老板来了。”
走廊一头,年森微微张口,瞪大眼睛,似乎在努力把泪压下去,“祈夭……”
一点翩翩舞动的冷色眸光从祈夭眼里放出,他用熟悉的语气打趣:“呦,我们年小老板来啦。”
年森僵在原地,思绪在此时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浑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喘,“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祈夭抬腿走过去,“我回来了。”
他尝试去忽略年森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但那些棕灰色的皱纹和深陷的眼窝还是无情地闯进了视野。
年森克制着呼吸,对身旁的助理说:“先请这层的其他人离开一下。”
“好的。”
年森转身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披到祈夭身上,直勾勾盯着他,瞪眼坚持了三秒,“我想哭。”
祈夭叹一声,把年森的头压到自己肩膀上,问:“过去了多久?”
年森泛起熟悉的哭腔,“三十四年零八个月。”
“……抱歉。”
年森摇摇头,“说实话,你走后的第十个年头,我就不敢再奢望你会回来了,我拿成吨的工作压在身上,让自己没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
帕西和子荷也一样。
噢,对了!
他们还不知道吧?我这就告诉他们!”
年森掏出光脑,置顶联系人就是帕西利亚、张子荷和祈夭。
指尖刚碰到屏幕,祈夭抬手拦下。
“先别跟他们说。”
他哽了哽,最终还是问出口,“谬恩还活着吗?”
“还活着。”
祈夭松了一口气。
“但是谬恩先生的状态一直都不太好。”
年森皱了皱眉,不再与祈夭对视,而是看着他的下巴,“你走后不久,清道夫就暴动了——来屠城。
谬恩把群众自发组织的保卫力量按住,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们过去也是送死,然后只身一人出城去了。”
“红心组织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倒在地,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义肢全部过载,喉咙里卡满了高浓度的抑制剂颗粒。
所有人都觉得,都这样了,肯定没得活了,但他偏偏活了下来,插着无数根管子,躺在床上,活了下来。
“直到十几年前,机械意识抽离地球,深网关闭,异能消失,谬恩先生也开始频繁地喊疼。
那肯定疼啊,即使他把义肢都换成最低压的种类,之前过度义体化留下的后遗症也足够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但是当后面医护人员委婉地建议安乐死的时候,他又闭上嘴不说话了,似乎是有什么执念,只是不肯对外说。”
年森一五一十细数近些年的变化,试图让祈夭更容易融入现在的世界,“至于庄司霖川先生,他把毕生所做的全部的超梦都捐给了政府,然后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哦对,政府!
地球脐带组织集体更名为地区政府联盟,各地方建立了健全的法律体系和保障制度,社会一派向好,经济逆行而上,都跟现今的政策脱不开关系,子荷是政府联盟的首脑呢。”
祈夭通通点头应下,问:“谬恩现在在哪个医院?”
“海城二医,就是原先歌舞伎町区的西B栋。”
祈夭敛好衣服,作势要走,“过会儿再找你们聊。”
“好,我送你过去?”
“不用,等结束了我来找你。”
他的身影随着话音落下而消失。
年森面颊肌肉一颤。
祈夭的异能……还在?
年森斜睨过去,指着面前的空气问:“徐特助,刚刚这里是有个人吗?”
助理紧缩眉头答道:“是的,老板。”
“呼……”
年森捏了捏鼻梁,顺道刮走积蓄在眼睑处的泪水,摆手下令,“封锁这里的消息,还有,把我今明两天的所有行程都推掉。”
助理虽然对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感到讶异,但极强的职业素质让他迅速恢复工作状态。
他开口提示:“老板,其他的倒是好说,但是你近一个月已经推掉两次跟帕西利亚先生的聚餐了,再推的话帕西利亚先生可能会有一些情绪。”
年森抿嘴笑起来,“这次不会的。”
--海城第二医院。
一张特制桌子架在病床上,三组暗卫的组长将其团团围住,乒乒乓乓碰出些清脆声响。
“九条。”
“不要不要。”
“我也不要。”
“过。”
“二饼。”
“我碰!”
谬恩视线扫过祈夭,当没看见似的收回去,打出两个二饼,连同巫师打出的那个一齐放到桌沿码好,随意开口嘱咐,“诶那个艾泊斯,我不是跟你说过停用有致幻副作用的止痛药了吗,你听没听进去啊?”
“我跟护士说过的啊。”
艾泊斯有些委屈,“我待会儿再去确认一遍。”
谬恩又扫一眼祈夭,怎么看怎么觉得真,“这局打完了就去说,真是操了。”
“别生气,老头儿。”
宅女的安慰点到即止,“赶紧摸牌,我马上要胡了。”
祈夭开口笑道:“亏我用异能赶路,你们竟然这么逍遥。”
谬恩充耳不闻拍出去一张,“出幺鸡,你要不要?”
“……”
“说话呀,要不要?”
谬恩忍不住抬头催促,却看见三人都愕然眯眼,神态游离。
他看了看三人,又顺着他们目光看了看祈夭。
“操,不会你们仨也是我幻想出来的吧?”
谬恩把桌子一翻,小绿块噼里啪啦落地。
他扽着输液管在病床上蹦跶,指着天花板骂,“死老天!
死老天!
我日你爸爸!
快让我醒过来!”
“天呢,老大。”
艾泊斯无视发疯的谬恩,戳了戳祈夭的脸,“跟真的似的诶。”
谬恩不蹦跶了,揪着艾泊斯的领子,“你是真的?”
“我铁是真的啊,老大!”
艾泊斯揪着祈夭的后领,指着他说,“这才是假的,闪蝶不是早死了吗?”
“你死了!
你才死了!”
谬恩突然爆发,把艾泊斯一把推到床上,自己取而代之占据他的位置,双手在空中描摹祈夭的身形,上不上,下不下,始终不敢落下去。
他太怕是一场空。
祈夭主动贴合上,手实打实握紧了手,谬恩眼里瞬间涌出泪来。
“就算这是假的,死老天,我也原谅你。”
剩下的半盘麻将不了了之,谬恩把三人轰出去,只留祈夭一人在屋内,两人从东聊到西,当天晚上,谬恩打完最后一盘麻将,叫来了安乐死服务。
服务人员态度合适,端上来一小箱优质超梦,“谬恩先生,您挑个超梦吧。
梦里像是打了麻醉剂一样,对外界的刺激没什么反应,省得您受苦,也走得开心点。”
谬恩的手指划过超梦储存卡的背脊,发出断断续续的颤音。
“不用了,就这样吧。”
他老泪潸然,歪歪扭扭从眼眶里爬下去,幸福地落地,“我最大的美梦已经成真。”
他这一生太长。
看了太多梦,也造了太多梦,临了时,总该做一回自己了。
之后的一个月,祈夭跟朋友们聚了几次,他们现在都大有作为。
年森白手起家,靠着自己的实力当上了涌珠集团老板,张子荷更不用说,联盟首脑的美名远扬天下,帕西利亚没他姐姐能干,争不到总裁的位置,就勤勤恳恳当着总裁助理,时不时去骚扰年森。
按照帕西自己的话来说,他这是舍身为人的商业间谍,是焰尾集团的贵人,是任何公司都不可多得的福音。
哦对,帕西利亚说这话的时候年森也在场,他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窃窃地笑。
张子荷对祈夭归来的反应是最小的,她一直认为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根本用不着大惊小怪,不过她还是很开心祈夭回来时自己还没有死,没有深埋地下成为什么化石或者石油。
她叫嚣着要雇佣祈夭做她的私人厨师,祈夭婉拒了。
这三位现在都是大忙人,祈夭也清楚这点,于是他让他们好好工作,别打扰他一个人去逍遥快活。
祈夭在城里瞎溜达,海城的面积大了四倍不止。
树木绿荫葱葱,陌生;儿童乐园里嬉笑打闹,陌生;吵架的人远远多过打架的人,陌生;明星画报也陌生,一个赛一个的陌生。
陌生,但是挺好。
新的生活有一切。
宁静、专注,松弛。
但是——
祈夭摇摇头,看来我喜欢的并不是这些。
他又回到了维维安海,久违的月光抛洒在身上,睁开了黑夜的眼睛。
莹白的月光下,碎石有着浑然天成的破碎感。
海风呼呼,吹起了人的魂魄。
祈夭故意远离人群,坐在礁石上,把脚伸进海里,一边玩弄水流,一边自言自语:
“好了,那么现在,谁能来陪陪我呢?”
他心里是有答案的,他也清楚自己是有答案的,但他不说,像是自己在对自己装可怜,撑着下巴望着天,眼角湿漉漉一片,“哎哟…谁呢?”
海水从棱角分明处淅淅沥沥滴落下去,于是水落进水里,什么都没发生,又似乎在静谧处创造出了一场奇迹。
无声的太阳升起来了。
祈夭把别墅一层改造成半开放式,开起了小酒馆。
维维安海离经济中心太远,在这里定居的人很少,大多是来旅游的,他们承着欢声笑语地来,载着更多欢声笑语地走。
祈夭一开始坚决不喝酒,直到朋友们都变成了粉粉,让祈夭找个风大的时候扬进海里,他大手一挥,开始喝酒了。
前五十年,或者前七十年,他的酒量一如既往地烂,碰一点就昏天黑地,紧接着在短短几年间突飞猛进,到现在已经是千杯不醉。
在确认自己的外表不会被时间改变后,祈夭放弃了用时间度量生命。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每日佩戴光学迷彩,以扮演不同性格的人为乐。
“哎哟!”
一声娇喝从下方传来。
底盘受到冲击,祈夭为了稳住酒杯,无暇照顾光学迷彩,任由设备轻巧落地。
祈夭低头去看,那小女孩还不及他腿高。
他一把将趴在地上的小孩捞起来,顺手捡起光学迷彩,断触了,得拿去楼上修修。
女孩乖巧地鞠一躬,拍拍衣服裤子,转身哒哒哒跑回妈妈身边,大声地说:
“妈妈,那个哥哥好漂亮!
像个神仙!”
家长领着孩子又过来道歉:“抱歉啊小哥,我家孩子咋咋呼呼的。”
“那个,这个设备……”
“没事,我待会儿修一下就好了。”
祈夭摆摆手,把光学迷彩收进兜里,敛眸回到柜台,开始给下一位客人调酒。
门口处风铃响动。
“妈妈!
哥哥!
神仙哥哥!”
“晃宝,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外面不要随便大叫——”
女人话音猝然中断,视线一凝,“小哥,你是双胞胎啊?”
祈夭转头,撞进一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
那人轻笑着张开双臂,海蓝映进双瞳,“老板,现在还在招待客人吗?”
他背后是明月皎皎,星斗灿烂。
“好久不见。”
冬天永远是冷色调的,但不知为何,苍茫而昏暗的天地突然变得璀璨,狂风裹挟着过去永不褪色的记忆一起向我涌来。
5164年7月18日晴19:21p.m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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