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友小说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书友小说网>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

作  者:天下霸唱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24 02:27:35

最新章节:第八章 窦占龙赴宴

四神斗三妖系列全新力作,憋宝技能火力全开!乾隆年间,距离京城不远的永平府乐亭县兴起了商贩组织杆子帮,首领窦敬山经营祖业,扩大规模,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奈何好景不长,惨遭戕害,家业尽失,到了窦占龙这一代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第八章 窦占龙赴宴

吃羊吃到尾巴尖儿才是最肥的,书到此节,最热闹的地方也该来了!且说窦占龙等人躲在皮货栈中暂避风头,只派朱二面子去堡子里打探消息。天一亮城里就传遍了,即便口北不是关东山,试问谁不知白脸狼是杀人无数的刀匪?落得此等下场,正是他的报应!以往没人敢说,如今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城门口了,山庄也烧了,树倒猢狲散,谁还怕他?

衙门口以前收了白脸狼的银子,只顾着闷声发财,反正他也没在此地杀人越货,眼见这个人死了,只当断了一条财路,宣称是刀匪分赃不均引发内讧,胡乱抓几个顶命鬼砍了销案。接下来的几天,海大刀等人留在皮货栈陪着窦占龙,没事儿就劝他,说什么江湖险恶,吃饭防噎,行路防跌,飞来凤一身邪气绝非善类,一刀宰了才是永绝后患,用不着往心里去。

朱二面子遭了窦占龙的冷眼,惹不起躲得起,仍是早出晚归,可着口北转悠,茶楼酒肆,窑子宝局,哪儿人多往哪儿扎,想听听人们怎么议论此事马上该过年了,各家各户门口贴满了对联、横头、大纸、常千。所谓大纸,通常是七寸见方的五色彩纸,一幅四块,写上"天官赐福、春满人间、抬头见喜、四季平安",贴在门头上,两个下角粘上三四寸长的红纸条,小风一吹,沙沙作响。常千比大纸略小,上有镂空刻花,年味十足。街巷间明灯放炮,敲锣打鼓,堡子外的老百姓赛马迎喜神,马鬃马尾都拴着红布条,远处燃起大堆旺火,过往之人争相给火堆上添柴。腊月将尽,军民人等忙着过年,民不举官不究,谁还在乎掉了脑袋的白脸狼?

朱二面子回到皮货栈,不提自己如何花天酒地挥霍钱财,只将在堡子里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各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只有窦占龙心神不宁。朱二面子兴冲冲地告诉众人∶"正月十五灯节,口北八大皇商在玉川楼摆酒设宴,要跟咱们商量商量,那两百多斤棒槌怎么卖。"海大刀也对窦占龙说∶"老兄弟,咱从九个顶子刨出来的两百多斤棒槌还得卖,深山老林里那么多穷哥们儿,全指望着这个吃饭呢。俺们几个又不是买卖人,不会跟做生意的打交道,你老四可不能当甩手掌柜的!"

窦占龙这才明白,又是朱二面子出的馊主意,打着海大刀的旗号,跟八大皇商做起了买卖,恼怒之余不禁扪心自问∶"山匪虽然抢了不少财货,却仅是浮财而已,没什么宝条银票,贺寿的金碟子金碗,还都落在了朱二面子手上。我取宝发财易如反掌,可是各有各命,你给山匪和朱二面子搬来金山银山,使之一朝暴富,对他们来说反倒是祸非福。我不妨再帮他们一次全了救命之恩、结义之情。做完这桩买卖,我算是对得起他们了,到时候我远走高飞,今后让朱二面子跟着他们仁混就得了!"

朱二面子只想卖完宝棒槌跟着分一杯羹,见窦占龙不吭声,便在旁劝道∶"八大皇商手握龙票,替朝廷做生意,个个财大气粗。在人家看来,咱那两百多斤棒槌的买卖,小是不小,可也大不到哪儿去,杀鸡用不着牛刀、不至于八个大东家全到场。

之所以在玉川楼摆酒设宴,无非是想让咱带着七杆八金刚过去,给他们开开眼,沾一沾宝气,咱可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海大刀等人也连声称是∶"有宝棒槌做底,不敢说跟八大皇商平起平坐,他们也得高看咱一眼,咱这是墙头儿上拉屎——露大脸了!"窦占龙见朱二面子和三个山匪正在兴头上,不便再泼冷水,寻思着∶"八大皇商总不至于明抢,做生意的和气生财,给他们看一看倒也无妨。何况七杆八金刚在我手上,谁又抢得走了?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纵然搬来都统衙门的官军,又能奈我何?"

玉川楼是口北数一数二的大饭庄子,坐落在堡子里最繁华的中街上,门楼高耸、堂宇宏丽,大门两侧挂着一副对联∶"闻三杯状元及第,饮两盏挂印封侯",一楼为散座,楼上设两排雅间,后头是个大花园,可赏亭台水榭,难得的雅致,这可不是给老百姓预备的,能进雅间的无不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到了正月十五这天,仍是十分寒冷,天上阴云密布,北风卷起碎冰碴子,打在脸上跟针扎刀刺一般。

日暮时分,窦占龙等人身穿大皮袄,头戴暖帽,耳扇放下来捂住耳朵,跨马骑驴来到堡子里。按旧例说来,这天算是一个小过年,天上云遮月暗,雪霰靠罪,各家商号门前高挂花灯,五色装染,灯火绰约。奶奶庙前香客云集,堵住了庙门口。街面上踩高跷的、扭秧歌的一队紧接着一队,大闺女小媳妇儿拎着从糕点店买来的元宵、南糖,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小孩举着冰糖葫芦来回跑,一派安逸祥和的景象。窦占龙等人穿街过巷来到玉川楼,今天他们是八大皇商的贵客,掌柜的带着堂信远接高迎,给这几位让到楼上最大的雅间落座,牲口牵到跨院饮喂。

八大皇商已经等候多时了,八个大东家,个个面色红润,穿着滚金绣银的长袍马褂,纽裨上拴着手串、胡梳、金杠各有不同,腰间挂着荷包、吊坠、锦绣的香囊。其中有一位范四爷,正是去年收他们棒槌的皇商大东家,玉川楼也是人家捎带脚开的,不为挣钱,只为交朋聚友,办事方便。双方逐一引荐,分宾主落座。小伙计递上热毛巾,沏上茉莉花茶,摆上俗称"开口甜"的四干果四点心,四个干果碟有黑白瓜子仁、去皮的糖炒栗子、裂口的榛子、核桃仁又叫长寿果,四碟点心分别是高佛手、马蹄云、五蜜蜂糕、绿豆酥,额外还给每人上了一小碗元宵。不是财迷舍不得多给,粘食不能多吃,吃多了跟酒犯冲,应个节尝尝就得了。

吃完了元宵,再换杯茶水漱漱口。随着东家一声吩咐,跑堂的铺罢了糖碗、压桌碟,吆喝着搬酒上菜∶酒是当地"明缸坊"上等的红煮酒,烧酒里泡上青梅、冰糖,入砂锅煎煮,酒液呈紫檀色,甘醇浓郁;菜也体面,蛤蟆鲍鱼、炖大乌参、通天鱼翅、一品官燕、桂花干贝、口蘑膏肝…皆为当地难得一见的珍馐,八大皇商再有钱,平常也不敢这么造,这都赶上招待王爷了!

朱二面子厚着脸皮反客为主,眯缝着一只眼睛,又给这个斟酒,又给那个布菜,点头哈腰地说着奉承话,来来回回不够他忙活的。酒过三巡,范四爷神神秘秘地卖了一个关子∶"诸位诸位,你们听没听说,咱口北出了一件大事——白脸狼死了!"朱二面子装傻充愣∶"白脸狼?谁是白脸狼?"范四爷"哎"了一声∶"你们几位不是常年在关外刨棒槌吗?怎么会不知道把持着参帮的白脸狼?"

朱二面子故作吃惊,瞪大了眼珠子∶"噢……·那位白家大爷啊,不能够吧,他……他怎么死了?"范四爷呵呵一乐∶"我还能骗诸位吗?脑袋让人剁下来了,挂到城门楼子上了,眼珠子凸凸着,舌头吐出半尺来长!"众人有的吃惊,有的诧异,也有的不屑。

范四爷看了看几个山匪,话锋一转∶"当着明人不说暗话,白脸狼到口北,可不是奔着我们来的,他是死是活,都不耽误咱们之间做买卖。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几位谁做得了主?"

朱二面子嘴上没把门儿的,又抢着说∶"海大刀海爷是大把头,他以前做过骁骑校,在关东山一呼百应!"范四爷之外的七位皇商,纷纷冲海大刀抱拳拱手,连称∶"失敬失敬,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海爷相貌魁伟,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一看就是办大事的;白脸狼这一死不要紧,关外的参帮群龙无首,我们今后只能找海爷收棒槌了!"

这就叫生意人,尽管身份地位相差悬殊,可为了赚钱,说几句拍马屁的客套话还不容易? 睡沫星子又不费本钱。海大刀一介武夫,身似山中猛虎,性如火上浇油,这么多年一直受着白脸狼的气,钻山入林、餐风饮露,耳朵里几时听过这么顺溜的话?让八个大东家这么一通捧、都快找不着北了,端起杯来一饮而尽。范四爷站起身来,端着酒壶酒杯走过去,又亲自给海大刀斟了一杯酒,满脸堆着笑说∶"海爷,听说几位在关外刨了不少棒槌,其中还出了个老山宝,号称是七杆八金刚,虽然还没见着货,可我们老哥儿几个信得过海爷您,咱以往打过交道,又都是敞亮人,您这批货无论多少,我们全要了,您看成吗?"

海大刀见范四爷一脸诚恳,心想∶"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第财大气粗,拿着龙票替皇上做买卖,能跟挖棒槌的坐一桌喝酒,还那么客气,我可不敢妄自尊大,虽说宝棒槌许给老四了,他不是也得卖吗?卖给谁能有八大皇商出的价钱高?"念及此处,他连忙起身,满应满许地答道∶"行啊,只要价钱合适,它就归您了!"范四爷喜出望外∶"海爷爽快!那咱一言为定了,您尽管开个价,咱不着急啊,想好了再张嘴,只管蹦着脚往高了要,绝不能够让您几位吃亏。来来来,咱们先干了这杯酒,等待会儿吃饱喝足了,咱再换个地方,我带你们几位寻点乐子去!"

海大刀暗自得意,谈买卖也不过如此,手上的货硬,不愁卖不了大价钱。刚要举杯,窦占龙突然起身,拦住他说∶"大哥且慢,咱可有言在先,你把宝棒槌许给我了,带到玉川楼,只是让八位大东家看上一看,我可没说过要卖,你不能替我做主!"

范四爷莫名其妙,攥着酒壶端着酒杯,满脸尴尬地愣在当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人家刚才问得清楚,海大刀是当家主事之人,怎么还有不认头的?这是要耗子动刀——窝里反了?其他几个皇商也大眼瞪小眼,闹不清盐打哪咸,醋打哪酸。海大刀也没想到窦占龙会当众让自己难堪,眼瞅着闹僵了,一张脸憋得如同紫茄子皮,半晌说不出话。朱二面子忙打圆场∶"舍哥儿舍哥儿,你喝大了,怎么见了真佛还不念真经?口北八大皇商富可敌国,咱的宝棒槌不卖给他们卖给谁去?谁出得了那么多银子?"

窦占龙只觉一股子邪火直撞顶梁门,两个夜猫子眼一瞪∶"你是哪根葱?轮得到你拿主意吗?"朱二面子闹了个不吃烧鸡吃窝脖儿,却不敢顶撞窦占龙,因为他比谁都明白,自己能在这一桌人里混,全指着窦占龙,真翻了脸没法收场,以后没了靠山,吃谁喝谁去?只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怎么冲我来了?行了,全怨我了,舍哥儿你也别着急,我不掺和了还不行吗?"说完话,臊眉查眼地出了雅间。

范四爷碰了个钉子,在座的皇商一齐把目光投向肖老板。他是八大皇商之首,五十多岁的年纪,个头儿不高,横下里挺宽,一张大圆脸,长得挺富态。口北的牲口驴马市都是肖家的买卖,皮张、棒槌、药材生意做得也大。

肖老板不知道先前的事儿,适才也并未留意窦占龙,见此人岁数不大,但是话语轩昂,十分的硬气,一双夜猫子眼冒着精光,吃不准是什么来头,可既然刚才说了是海大刀当家主事,那也犯不着跟你多说,还得挑一挑事儿,卖主乱了方寸,这个买卖才好做,便转过头来问海大刀∶"我说海爷,你们几位当中,不该是您说了算吗?"海大刀看了看老索伦和小钉子,又看了一眼窦占龙,他让窦占龙撅了几句,上不去下不来的,也觉得颜面扫地,可是当着外人,怎么着也不能跟自己兄弟唱反调,他给肖老板赔了个不是∶"实不相瞒,没我这老兄弟,我们刨不出这个宝棒槌,之前我也是说过,宝棒槌给他了,只怪我刚才多喝了几杯,嘴上一秃噜,又许给你们了,一个闺女找了两个婆家,这……·这可咋整?"

多大能耐多大派头,肖老板听懂了其中的缘由,一不急二不恼、三不慌四不忙,只是略一点头,笑着对窦占龙说∶"这位兄弟,你甭看外人叫我们八大皇商,名号连在一块,其实我们各忙各的生意,三两年也聚不齐一次,为什么今天全来了?一来是想开开眼,见识见识你的七杆八金刚,沾一沾宝气;二来你再好的货也得有买主儿不是?我们是为挣钱,你也是为挣钱,俗话说'人要长交,账要短算',你抬抬手,把宝棒槌让给我们,咱一份生意一份人情,来年接着做大买卖,别的地方不敢提,在口北这个地界,我们哥儿几个多多少少还能说了算!"肖老板张了嘴,说出来的话半软半硬,另外几位东家也跟着帮腔,死说活劝非要买下宝棒槌不可。

窦占龙刚才一怒之下赶走了朱二面子,他自己也挺别扭,觉得不该发那么大的火,可一说到"七杆八金刚",就仿佛要摘他的心肝一样,是无论如何不肯卖。肖老板不明白窦占龙为什么这么死心眼儿,索性把话挑明了∶"你是信不过我们,觉得我们出不起价钱?还是说打算献给朝廷,求一个封赏?要不然咱先不谈买卖,你把宝棒槌拿出来,让我们几个见识见识行吗?"窦占龙只是摇头,你有千言万语,他有一定之规,按着裕裤不肯放手。

有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凡是到口北做生意的,谁不踪着八大皇商?尤其是肖老板,在口北德高望重,手里攥着龙票,替朝廷做生意,有几个人敢驳他的面子?以往的买卖,都是别人求着他们,而今反过来求别人,这就够可以了,见窦占龙一个外来的行商,竟然如此不识抬举,不由得暗暗恼怒,大圆脸越拉越长,明明像个西瓜,此时却跟竖起来的冬瓜相仿。可终究是生意人,心里头再怎么恼火,场面上的话也得交代几句。

当下站起身来,冲窦占龙和三个山匪一拱手∶"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各位不肯卖,我也不便强求。我们先回去,稍后有商号中的大柜二柜过来,再谈谈其余的棒槌怎么收,当然了,卖与不卖也在你们。行了,你们吃着喝着,都记在我账上,恕不奉陪了!"说罢袖子一甩,带着另外七个财东,气哼哼地出了屋。

一场酒宴,不欢而散,雅间里只剩窦占龙和三个山匪了。窦占龙没想到八大皇商重金利诱,海大刀他们仨没一个吐口说要卖掉宝感激,换了几个大碗,搬起坛子倒上酒,端着酒碗给海大刀赔罪。海大刀已经喝多了,满嘴酒气地说∶"宝棒槌是你的,你说不卖,那指定不能卖。咱一个头磕地上,同生共死,不能够为了银子,损了兄弟之间的义气!俺们仁为啥跟飞来凤过不去?不是舍不得宝棒槌,而是担心你着了他的道儿!俺们在山里那么多年,啥玩意儿没见过?一块砖头也能绊倒人,白脸狼尚且让飞来凤坑了,何况是你呢?迟早不得吃亏吗?"

窦占龙心下感激,有大哥这番话,不枉兄弟们结拜一场。小钉子为人也爽快,说话办事喊里味嚓∶"什么八大皇商,大不了不跟他们做买卖了,没了白脸狼把持参帮,咱刨了棒槌还愁卖吗?"老索伦却说∶"老四,二哥问你一句,你为啥不肯卖宝棒槌?"窦占龙说∶"二哥是明白人,看出了我的心思。你听他们那个话说的,价钱由咱们定,要多少钱他们给多少钱,你让他们给咱一座金山,他们拿得出来吗?八大皇商财势再大,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买卖人我最清楚,做生意将本图利随行就市,绝不可能这么论价。咱跟他们狮子大开口说了价钱,他们掏不出钱怎么办?在我看来,他们根本没打算买,正所谓'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十之八九是包藏祸心!"

老索伦点了点头∶"八大皇商盘踞口北已久,在当地的势力不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可得多加小心!"海大刀心性耿直,想不到那么多,听他们二人说完,这才觉得不对劲儿∶"口北不能待了,咱连夜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钉子满不在乎∶"你们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八大皇商又不是山贼草寇,怎能明抢暗夺?一旦传扬出去,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做买卖?"老索伦一摆手∶"世道险恶,人心叵测,不可不防!"

正说话间,忽听楼下传来几声劈着音儿的驴叫。窦占龙打开窗子,探头往楼下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此刻西北风刮得呼呼作响,天上黑云遮月,长街灯影摇晃,两端冲出几千个要饭花子,手持火把围住了玉川楼,逛花灯的人早都跑没影了。海大刀见势头不对,招呼三个兄弟赶紧走,话没落地,已有许多恶丐蜂拥而入,楼梯被震得咚咚咚直响。

小钉子抬脚把门踹开,只见过道上挤满了恶丐,一个个蓬头垢面、眦牙咧嘴,一个比一个丑,一个赛一个脏,手中拿着打狗棍、铁绳、铁索、钢刀,如同森罗殿前的阴兵鬼将。为首的是个大胖子,约莫五十来岁,脸上松皮垮肉,长了无数脓包,有的往外流黄脓、有的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两个移目溜丢糊的眼珠子眯缝着,四五层下巴叠在腔子上,脑后梳着一条金钱鼠尾的发辫,一手攥着四尺多长的杆棒,粗如鹅蛋,亮似乌金,另一只手上托着个破砂锅子,肩搭一件团龙褂子,身上的棉袄上打了两个补丁。

天寒地冻也不嫌冷,露着半截小腿肚子,光着两只大脚,腿上、脚上长满了脓疮,比癞蛤蟆皮还恶心,晃着身子咣咣咣往前一走,踏得楼板突突乱颤,只听他哇呀呀一声怪叫∶"不识抬举的球货,透你娘的牙叉骨,方才交出七杆八金刚,尚可给你们留个囫囵尸首,如今也甭交了,等爷爷我抢了宝棒槌,再将尔等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狗!"

一个家一个主儿,一座庙一尊神,为首的那个大胖子,正是口北丐帮锁家门的鞭杆子"老罗罗密"!窦占龙没见过也认得出来,之前让朱二面子打探过,提到祭风台二鬼庙的老罗罗密,整个口北,乃至宣化、大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人祖上本是一位王爷,长得又高又胖、膂力过人,却染了一身怪病,脚底流脓,身上长癞,他这毛病还传辈儿,子孙后代也是如此,请了京里多少名医,喝了多少汤药丸散,用了多少砭石针灸,始终治不好。民间谣传,说这是冲撞了癞蛤蟆精,染了无药可治的毒疮,俗称"花子疮"。据说得了花子疮的人只许受罪,不能享福,吃残羹冷炙,穿粗布裤褂,睡干草垫子,出门不能骑马乘车,稍微舒坦一点,癞疮便严重一分,直至最后全身溃烂而死。

当年风言风语传遍京城,老皇上传下口谕,贬他当个世袭罔替的"穷王爷"。当时口北乞丐甚多,时常骚扰商户,结伴强讨,卧地诈伤,官府也管不了,长此以往,恐成大患,派他去口北,统领丐帮锁家门,管束地方上的流民乞丐。皇上金口玉言,王爷不愿意去也得去,带着一肚子怨气来到口北,当上了锁家门的鞭杆子。毕竟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王爷,文韬武略有的是手段,他也是让癞疮拿的,憋着一肚子毒火,执掌锁家门以来,便立下一个规矩——凡在他管辖地盘上讨饭的乞丐,有一个算一个,一律先打上三十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叫娘,挺不过去的当场毙命,相当于剔除了老弱病残,仅留下悍恶之辈。

锁家门占据了城外祭风台二鬼庙,穷王爷从花子堆里挑出一伙恶丐充当打手,跟着他吃香喝辣,其余的叫花子过得猪狗不如。祭风台四周有很多荒废的砖窑,地上铺一层烂草,几十个叫花子挤在一间破窑里,站不能直腰,躺不能伸腿,白天分头出去乞讨,按时回来点卯,哪个违反帮规,轻则罚跪、打板子、剁手指、割耳朵,重则抽筋扒皮、剜眼珠子,绝不姑息,一众乞丐为了活命,只得逆来顺受。在穷王爷的统领下,锁家门的势力越来越大,招亡纳叛来者不拒。

传至这位老罗罗密,同样是一身癞疮,脾气比祖上还暴躁,而且阴狠歹毒、喜怒无常,横行口北不可一世,论耍赖谁也比不了他,门下弟子成千上万,比官府势力还大,俨然是个土皇帝。八大皇商的买卖做得再大,银子挣得再多,也惹不起老罗罗密,口北各个商号都有锁家门的"飞来股",什么叫飞来股?一不投银子,二不出人,年底下还得给他分红付息,少给一个大子儿,轻则搅黄了你的买卖。重则让你家破人亡,口北的八大皇商得拿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前几天,朱二面子到处吹嘘,说他们手上有关东山的天灵地宝七杆八金刚。锁家门的乞丐遍布口北,大街小巷无孔不入,成天竖起耳朵听着风吹草动,消息传到老罗罗密耳中,恨不能立时吞了宝棒槌,治他身上的癞疮,有心直接抢夺,又怕损了天灵地宝,因此按兵不动,等待时机。窦占龙他们怎么杀的白脸狼,怎么放火烧的山庄,瞒得过官府,可瞒不过锁家门的乞丐。

老罗罗密吩咐八大皇商,在玉川楼摆酒设宴,让那伙人带着宝棒槌过来,借着谈价的机会抢下来,他率领手下恶丐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抢了宝棒槌,再把那几个关外来的球蛋赶尽杀绝,不料对方起了疑心,说什么也不肯拿出宝棒槌,酒宴之上气走了八大皇商。老罗罗密暴跳如雷,招呼群丐围住玉川楼,一马当先冲了上来!

窦占龙等人见恶丐来势汹汹,又听为首的老罗罗密大声叫嚣,才明白锁家门的恶丐盯上了天灵地宝,怪自己一时疏忽,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八大皇商身后还有个老罗罗密。此时过道上、楼梯上挤满了乞丐,个个咬牙切齿、横眉立目,有如酆都城中的索命鬼卒,再想走可来不及了。

只听老罗罗密一声令下∶"拿下四个球货,酒肉管够!"群丐为了抢头功,争先恐后往上冲,登时挤塌了半边木板墙。海大刀和老索伦出来赴宴,身边没带长兵刃,情急之下一人抓起一把椅子,抡开了往冲在前边的乞丐头上乱砸,二楼雅间里的椅子皆为实心硬木,上头还镶着铜边,挨着谁,谁就是头破血流,打得那些乞丐连滚带爬,哭爹叫娘。小钉子身法迅捷,手持两柄短刀,围着桌子东钻西绕,也一连捅伤了三四个对手。怎奈乞丐来得太多,在楼上摆开了"肉头阵",其中不乏亡命之徒,又有手持掩身棒子的老罗罗密坐镇,哪个胆敢后退?

窦占龙见势不妙,想扔出金碾子去打老罗罗密,但是酒楼上过于狭窄,人又太多,根本施展不开。四个人且战且退,撤到窗户底下,有心跃下去夺路而逃,可是玉川楼下也是密密麻麻的乞丐,早把道路插严了。窦占龙急中生智,招呼三个兄弟上屋顶,堡子里宅院紧凑,屋顶墙头连成了片,上了屋顶分头跑,总不至于让人一锅端了。

正在此时,忽听老罗罗密一声令下,群丐纷纷掏出五毒药饼塞到嘴里,嚼烂了往四个人身上吐唾沫。海大刀猝不及防,手臂上、脸上沾到口水,瞬间乌黑溃烂,剧痛难当,疼得他倒在地上直打滚儿。不等其余三人接应,蜂拥上前的恶丐早已刀枪并举,在海大刀身上一通乱砍乱戳,转眼剁成了肉泥!

群丐一招得手,齐声大喝,打狗棒猛戳楼板,结成一道人墙,一步一步压上前来!小钉子、老索伦奋力拼杀,前边的乞丐刚倒下,后边的就踩着人顶上来,桌子椅子全翻了,地上杯盘酒肴一片狼藉,残汤剩饭洒了一地,脚底下打滑,站都站不稳。小钉子两眼冒火,有心一刀捅死老罗罗密,替他大哥报仇,仗着身手灵活,躲过打下来的棍棒铁索,埋身往前一滚,竟从人墙中钻了过去,顺势到了老罗罗密近前。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蹿起来,只见面前的老罗罗密比自己高出多半截,身形臃肿,遍体流脓,担心捅不穿此人的一身肥膘,当下双刀一分,挟着仇裹着恨,直取对方两肋。怎知老罗罗密手持掩身棒子,别人打不了他,他打别人是一打一个准,活鬼躲不开,死鬼避不过,一棒子抡下来呼呼挂风,正打在小钉子头上,登时口鼻喷血,摔了个四仰八叉。老罗罗密抬起毛茸茸臭烘烘的大脚,一下踏扁了小钉子的脑袋,红的白的流了满地!

老索伦已经杀成了血人,眼瞅着折了两个兄弟,他也不想活了,使劲推了窦占龙一把∶"你赶紧走,留下一条命,给兄弟们报仇!"窦占龙略一迟疑,老索伦额头上又挨了一刀,伤口皮开肉绽、深可及骨,呼呼冒着血,眼前一片猩红,正吃疼的光景,小腿被一个恶丐用铁索套住,紧跟着往怀里一带,拽了他一个趣趄。老索伦趁机抓起掉在地上的一柄钢刀,对着围上来的乞丐拼命劈砍,势如疯虎。

窦占龙一狠心蹿出窗子,在外檐上立足。只听楼底下喊杀声震耳,锁家门一众乞丐手举灯球火把、亮籽油松,挥动着利刃棍棒,将玉川楼围得水泄不通,屋顶上也有百余个恶丐,真可以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扭头再看,屋中的老索伦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老罗罗密指着窦占龙大叫∶"宝棒槌在这个球货身上,不可放走了此人!"玉川楼中的乞丐一拥而上,全伸着手来抓窦占龙,楼底下成群结队的恶丐听得号令,也大河决堤一般扑了上来,搭着人梯往楼上爬。

窦占龙心中发狠∶"宝棒槌在裕裤中,谁也拿不走,凭我的本事,真说要走,锁家门的乞丐再多也拦不住,三位兄长放心,我来日必报此仇!"口中打个呼哨,只听呱嗒呱嗒一阵声响,跨院牲口棚里的黑驴挣脱缰绳,撞开成群结队的乞丐,直冲到酒楼下。窦占龙咬紧牙关,纵身往下一跃,不偏不倚落到驴背上。他这头识宝的黑驴,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应名是驴,实则有个名号,唤作"金睛蹇",憋宝客一旦骑上黑驴,无异于鸟上青天、鱼入大海!

楼下的乞丐从四面八方围拢上前,窦占龙两腿一夹,催动胯下黑驴,正待冲出重围,没想到肉重身沉的老罗罗密也从酒楼上跃了下来。有如从半空中掉下一个大肉球,随着嘣的一声巨响落在街心,震得地动山摇。那头宝驴也吓了一跳,惊得直立嘶鸣,又往后倒退了几步。窦占龙扯着缰绳,稳住胯下黑驴,趁老罗罗密立足未稳,抬手扔出金碾子,霎时间风云变色,一道金光闪动,直奔老罗罗密面门!

老罗罗密一不慌二不忙,手中掩身棒子一挥,早将飞来的金碾子打落在地。窦占龙暗道一声"不好",抖开缰绳要跑。说时迟那时快,老罗罗密的棒子又到了。黑驴驮着窦占龙腾空跃起,刚蹿上去三尺高,就让这一棒子打翻在地,也给窦占龙摔出去一溜儿跟头。锁家门群丐见老罗罗密得手,齐声鼓噪呐喊。老罗罗密不容窦占龙挣扎,甩大步抢至近前,抡着掩身棒子就打。窦占龙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心中万念俱灰!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忽听一声叫骂∶"傻么糊眼的臭货,敢打我们家舍哥儿,你也忒不是人揍的了!"一风撼折千竿竹,十万军声半夜潮,压不住他这一嗓子,话到人到,朱二面子冲将过来,挡在了窦占龙身前。

原来他刚才离了酒楼、并没往远处走,一直在门口转悠,琢磨着怎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忽见来了许多要饭的乞丐,他没往心里去,以为是来玉川楼取折箩的叫花子,但是街上的乞丐成群结队,围在玉川楼下越聚越多,周围的商号忙着关门上板,过路看花灯的男女老少也不见了踪迹,怎么看这些乞丐都不是来讨饭的,紧接着楼上乱成了一锅粥。朱二面子暗地里揣摩,怕是八大皇商勾结了锁家门恶丐,前来抢夺宝棒槌?

念及此处心头一颤,恐怕窦占龙他们有什么闪失。说到对骂,朱二面子以一当十,真动上手,那算是豆腐坊的盐面儿——白饶的,有心跑去通风报信,奈何群丐堵住了酒楼大门,根本闯不进去。正自心急火燎的当口儿,黑驴疾冲而至,撞得一众乞丐屁滚尿流,窦占龙跃下玉川楼,骑着黑驴正要逃,老罗罗密也追到了,一棒子打翻了黑驴,又去打窦占龙。朱二面子胡混了半辈子,还指望跟着窦占龙享福呢,怎能看着他挨打?又觉得自己皮糙肉厚,挨几棒子不要紧,正所谓"聋子不怕雷,瞎子不怕刀",朱二面子不知深浅,当即分开群丐,冲上来挡在窦占龙身前,伸手去夺老罗罗密手中的掩身棒子。

他可没想到,锁家门的掩身棒子非同小可,擂上一下非死即残!但听砰的一声闷响,朱二面子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棒子,直打得他口鼻喷血,三昧真火都冒了,仅有的一只眼珠子也凸了出来,口中兀自喃喃咒骂∶"他奶奶个臭货的……疼疼疼…疼死老子了……"还没骂完,就俩腿一蹬咽了气,抓着掩身棒子的两只手却至死也没撒开。

窦占龙心里一阵难过,朱二面子搭上一条命,替他挡了一棒子,让他缓了口气。此刻大敌当前,他无暇多想,急忙捡起刚才掉落在地上的金碾子,再次对着老罗罗密扔了出去。金碾子是天灵地宝,拿在手中是一个大小,扔出去又是一个大小,往下落着随风长。老罗罗密本以为稳占上风,骤然间一道金光从天而降,他手中的掩身棒子却被朱二面子死死抓着,甩也甩不掉,只不过稍一耽搁,已被金碾子砸中了天灵盖、"啊呀"一声惨叫,肥硕无比的身躯晃了三晃,轰然倒地,如同砸倒了一座大山!

锁家门一众恶丐大惊失色,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窦占龙趁乱捡起金碾子,转身跃上黑驴,仗着是头宝驴,虽然挨了老罗罗密一棒子,仍硬撑着站了起来,在周围的乞丐当中撞出一道口子,抻长脖子,蹬开四蹄,拼了命往前蹿,踩着乞丐冲开一条路。此刻已近子时,口北不比江南,冷风瑟瑟,寒气袭人,看灯的人们让乞丐这么一闹,早都跑光了,住家商号关门的关门,上板的上板,各条街道空空荡荡、死气沉沉,唯有两侧花灯仍是流光溢彩,宛如一座灯火通明的鬼城。

窦占龙紧催胯下黑驴,风驰电掣一般冲到城门口,城门紧闭,城墙高达数丈,黄土夯垒,外侧包砖,墙下筑有马道,直通城楼。黑驴三蹿两纵上了马道,来到城墙上,徘徊了几步,眼见城外一道护城河,吊桥高悬,此时天冷,抽干了河水,露出一层铁蒺藜。守城的军卒

上前拦阻,黑驴一扑棱脑袋,纵身跃下城头,蹿过护城河,驮着窦占龙逃出口北,一阵风似的狂奔不止。

跑到后半夜,黑驴渐渐放缓了步子,四条腿突突打战,脑袋也耷拉了,身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窦占龙连忙下驴,四下里整摸,要给它找口水喝。可是一转眼,黑驴已然倒在地上,吐着血沫子死了!

窦占龙看见路旁有块石碑,上刻"小南河"三个字,才知黑驴驮着自己,一口气跑出了几百里地,世人常说"宝马良驹日行一千夜走八百",黑驴只在其之上,不在其之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夜猫子眼几乎瞪出血来,恨透了锁家门的老罗罗密和八大皇商,不将此辈碎尸万段,难解心头之恨,想起老窦家祖上留下话,憋宝的贪得无厌,不许后辈儿孙再吃这碗饭,为了除掉白脸狼,他不得已埋了鳖宝,至此才明白窦老台为什么住寒窑穿破袄,因为憋宝的不饥不渴、不疲不累,吃什么也尝不出味儿,铺着地盖着天也不觉得冷。

真正贪得无厌的不是人,而是身上的鳖宝,有多少天灵地宝也喂不饱它!他之前想得挺好,杀完了白脸狼,趁着埋得不久,三五年之内还能自己下手剜出来,免得越陷越深。不承想玉川楼赴宴,三个结拜兄弟和朱二面子全死了,世上再无可亲可近之人,剜出鳖宝也得等到报仇之后再说了!

四下看了一看,恰巧路边有座土地庙,窦占龙想起一件事,宝画《猛虎下山图》还在裕裤中,此画杀气太重,画中下山的猛虎过于凶恶,真可以说是"三天不食生人肉,摇头摆尾锉钢牙",又没有铁盒封着,带在身边有损无益,恐会误了他去口北报仇,尽管宝画已然残破不堪,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但是奇门镇物,毁之不祥,唯有送入庙宇道观方为正途。当即从裕裤中掏出古画,顺手放在了庙门口。

书中代言∶转天一大早,有个老石匠途经此地,看见地上扔着一幅破画,展开一看,尽管残破不堪,但是画中猛虎挺威风。以前在乡下,几乎家家户户贴年画,门口贴门神,灶上贴灶神,炕头上贴五子登科,墙上要么贴福禄寿三星,要么是王小卧鱼,要么是文王爱莲、麒麟送子,很少有猛虎下山、关公抡刀之类的图画,因为戾气太重。老石匠一脑袋高粱花子,扁担横地上认不得是个一,也不明白什么上山虎、下山虎,只是觉得挺气派的一幅画扔了可惜,拿到家挂上几年,省得自己掏钱买了。到后来"群贼夜盗董妃坟"又因《猛虎下山图》引出一段惊魂动魄的事迹,留下一段奇奇怪怪的话柄。

不提后话,只说窦占龙扔了宝画《猛虎下山图》,咬牙切齿地寻思怎么报仇,心说∶"你有初一,我有十五,用不着多等,我立马去找你们,此一番你们在明,我在暗,不愁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正当此时、忽听身后有人叫他∶"窦占龙!"

他心神恍惚之际,不自觉地应了一声,话一出口,已知不妙∶"黑天半夜的旷野荒郊怎么会有人呢?再说了,我以前从没来过此地,谁又认得我呢?没等他转过这个念头,就伸过来几只手,有掳胳膊的,有扯大腿的有薅脖领子的,有揪发辫的,不由分说,将他塞入一乘纸糊的小轿两个纸人抬着便走。窦占龙身在其中,但听风声呼呼作响,有如腾云驾雾一般,晃得他五脏六腑挪窝,脑子也似散了黄的咸鸭蛋,哪还脱得了身?

不知过了多久,纸轿子突然落地,窦占龙一个跟头摔了出来跌得七荤八素,又有一阵阴风卷着鬼火,将纸轿子和纸人烧为灰烟飞灰打着转,紧紧缠住了窦占龙。只听一个刺耳的声音间道∶"来人可是窦占龙?"窦占龙心中有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地响,还以为自己死了,三魂七魄入了地府!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听说鬼差往地府中拿人,是用勾魂牌往人额头上一拍,三魂七魄即出拿锁链子一套,拖死狗一般拽了去,哪有用纸轿子抬的?他可不想伸脖子等死,索性把心一横,拔出插在腰间的长杆烟袋锅子,点指对方说道∶"不必装神弄鬼,既然认得你家窦爷,尽可显身来见!

那个人怒斥道∶"窦占龙,我看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死到临头了,还敢如此猖狂?"窦占龙骂道∶"去你奶奶的,我是死是活,轮不到你个没头鬼来做主!"那个人说道∶"料你今日不能脱吾之手,嘴再硬也是枉然,你们憋宝的自以为神鬼莫测,岂知道天理难容?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我黑八爷让你死个明白∶ 当年你在獾子城胡三太爷府,放走林中老鬼,此乃其一;擅取关东山天灵地宝,不肯归还,此乃其二;背信弃义残杀胡家门弟子,此乃其三!我胡家门修的是善道,不肯轻易杀生害命,可是三罪并罚,你活不成了,还不跪下受死?"

窦占龙这才知道自己落在狐獾子手上了,当初在破戏园子后台,头一次看见飞来凤焚香设坛,拜的牌位正是黑八爷。只怪自己疏忽大意,扔下了奇门镇物《猛虎下山图》,宝画再怎么残破、也尽可震慑此辈,刚把宝画扔掉,这玩意儿就找上门了! 他本想交出宝棒槌换自己一条命,可是天灵地宝一旦进了憋宝的裕裤,再让他往外掏,那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当时一摇脑袋,反驳道∶"不对!你说的那几件事,赖不到我窦占龙头上!"黑八爷恨恨地问道∶"你个敢做不敢当的风包软蛋,冲这话也该天打雷劈!不赖你还能赖谁?"

窦占龙分辩道∶"我夜入獾子城胡三太爷府之时,还不过十几岁,胎毛未退乳臭未干,根本不懂那是什么地方,憋宝的窦老台只说其中有没主儿的天灵地宝,我才敢进去,更不知困在府中的林中老鬼是谁,正所谓不知者不怪,我也几乎让他害死,这笔账凭什么算到我头上?咱再说这二一个,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放山的刨棒槌天经地义,宝棒槌埋在深山老林里,它让放山的刨出来,既是劫数相逼,又是物遇其主,合该被人挖到,何况是我三个结拜兄弟刨出了宝棒槌,我又没去。三一个,飞来凤助我杀了白脸狼,我也应允了让他带走宝棒槌,是我那几个结拜兄弟突然下手,我在一旁阻拦不住,那能怪我吗?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你说的三件事哪一件是我的错?鸭子嘴扁不是榔头砸的,蛤蟆嘴

大不是刀子拉的!我窦占龙行得正立得端,没干过伤天害理的缺德事,你想让我背这个黑锅,只怕没那么容易!倒背着手撒尿-我他妈不服!"

黑八爷怒骂一声∶"你自作孽不可活,居然还敢跟我胡搅蛮缠拿着不是当理说?三件事哪一件不是因你而起?不是你财迷心窍,听信了林中老鬼的花言巧语,怎么能把他背出胡三太爷府?不是你给山匪指点九个顶子,又说了那地方埋着宝棒槌,他们怎么挖得到七杆八金刚? 飞来凤在路上问你索要宝棒槌之时,,你贪心发作,借故推搪,否则哪有后来的祸端?纵然是别人牵了驴,你个拔撅儿的也脱不开干系,今天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土地佬儿打玉皇,你个瘪犊子还敢犯上作乱不成?"

窦占龙料定对方不会善罢甘休,他早听关东山的猎户说过,"狗怕弯腰狼怕摸,狐狸怕的是撸胳膊,当下撸胳膊挽袖子,愤然说道∶"嘴长在你身上,你非给我泼脏水也由得你,我没处说理去,窦某的人头在此,且看你有多大能耐摘了去?"

愁云惨雾中传来一阵阵邪笑,旋即伸出十几只毛茸茸的狐狸爪子,从四面八方来抓窦占龙。窦占龙心大胆也大,不信一个狐獾子能够只手遮天,眼见着四下里黑沉沉、冷飕飕,使不上金碾子,便抡着长杆烟袋锅子一通胡打乱砸。直打得狐狸爪子连连往后缩,暗处传来吱吱惨叫。窦占龙用力过猛,居然将长杆烟袋锅子打折了铸着"招财进宝"的铜锅子也不知滚到哪儿去了,一气之下扔在地上,随手又将那杆半长不短的抻出来接着打,又僵持良久,再也没有爪子伸过来了。

只听对方恨恨地说道∶"窦占龙,我整不死你,你也跑不了,此处即是你的葬身之地!"说话间,打着转的阴风散去,窦占龙身子落地,摔了个四仰八叉。他爬起来四下里一望,远处山山不断,岭岭相连,别说人影,连只飞鸟也见不着。自己置身于一片坟茔之中,或大或小的坟头不下几百个,有的似乎刚埋不久,坟土还没干,有的塌了一半,黑黝黝的坟窟窿看不到底,坟丘之间沟沟坎坎,连一根荒草也没有,不远处立着石碑,得有一人多高,歪歪斜斜地刻着"狐狸坟"三个大字!

窦占龙身上埋了鳖宝,认得出狐狸坟。相传关外地仙祖师胡三太爷门下弟子众多,其中有善有恶,凡是不修善道的、兴妖作怪的弟子,遭雷打火烧之后的骸骨,一律埋入狐狸坟。他不知黑八爷使的什么坏招,心说∶"狐狸坟既不是泥潭沼泽、万丈深渊,又没有铜墙铁壁、天罗地网,无非是一片坟地,怎能困得住我?"

窦占龙急着去口北,找八大皇商和锁家门的乞丐算账,没心思跟个狐獾子纠缠,当下迈步而行,往前走了没多远,猛然发觉不对,脚下的地竟似活了一般,他走一步,地长一步,他走两步,地长两步,走得越快,地长得越快,随走随长,无穷无尽,不由得心头一紧——照这么走下去,下辈子也出不了狐狸坟!

如若换一个人,必然是插翅难逃了,可窦占龙身上埋着鳖宝,争的是机缘,夺的是气数,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总会留有一线生机,东河里没水往西河里走,岂肯坐以待毙?他夜猫子眼一转,计上心头——人有三魂,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人魂,天魂是大数中的生机,地魂乃轮回中的机缘,人魂为祖辈累积的业力,少了哪个也不成、埋了鳖宝却可"身外有身"。窦占龙自己困在狐狸坟中出不去,但可驱使一个分身,从外边破了狐狸坟。不过使用一次分身,必须舍掉一件天灵地宝。

他裕裤中的两件天灵地宝,七杆八金刚是天灵、金碾子为地宝,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为了逃出狐狸坟,只能舍了金碾子。窦占龙咬牙割开脉窝子,从鳖宝上剜下一块肉疙瘩,取了金碾子的灵气,抬手往上一掷,一道金光冲天而去。怎知黑八爷还在狐狸坟外盯着他,拼着道行丧尽,暗中祭出彻地幡,挡了那道金光一下。霎时间金光坠落,彻地幡化为乌有,黑八爷也被打回原形,毙命在狐狸坟外。

窦占龙的三魂丢了一魂,金碾子已经变为了一块磐石,他裕裤中还有个七杆八金刚,但是无论如何不敢再用了。因为他之所以能够不饥不渴、不疲不累,全凭埋在身上的鳖宝,那玩意儿得拿天灵地宝养着,万一再有个闪失,搭上最后一件天灵地宝,又逃不出寸草不生没吃没喝的狐狸坟,他自身的精气就会被鳖宝吸干!

窦占龙临危不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掏出裕裤中的账本,翻开来一看,夹在册页间的不再是白纸驴,而是黑纸驴,心知倒毙在小南河的黑驴,已然返灵入纸。捏了纸驴往脚下一扔,落地变成一头活驴,浑身油黑,鞍韂缰绳齐备,还是他那头识宝的黑驴!自古骑驴的高人不少,张果老骑驴过赵桥,赵匡胤骑驴得天下,李太白骑驴游华阴,孟浩然骑驴寻蜡梅……个个千古留名,那么说天底下什么地方的驴最厉害?搁到过去来讲,春秋战国那阵子,卫国的驴了不得,大致在太行山东南一带,抽一鞭子能跑几十里地,翻山越岭如走平地,最绝的是能在夜里叫更,比巡夜更夫的梆子还准。

窦占龙的黑驴也出在卫地,但见此驴∶周身如黑缎,遍体没杂毛;后腿弯如弓,前腿直似箭;赴汤蹈火不乱,追风赶月嫌慢;上山能斗猛虎,下海可战蛟龙;此驴不是凡间种,飞天遁地金睛赛!

窦占龙打十几岁就认识这头驴,也得说处出情分了,他跨上驴背,摸着鬃毛说道∶"老伙计,生死关头我可瞧你的了!"黑驴扭头瞥了一眼,两只大耳朵竖了起来,甩了几下大长脸,"咳"地打了一个响鼻,呱嗒呱嗒往前走。驴走地也长,仍似在原地没动。窦占龙一看这可不行,得快点儿跑,双腿夹紧驴肚皮,屁股往下一使劲,黑驴立时会意,身子一长,撒开四蹄飞奔,踢起一层尘埃。可是驴跑得快,坟地长得也快。窦占龙心中叫苦,倘若黑驴再跑不出去,他也没咒可念了,只能活活困死在狐狸坟中,口中大声吆喝,连磕脚蹬子,催促黑驴快跑。

黑驴肋上吃疼,在狐狸坟中发力狂奔,窦占龙还嫌它跑得慢,咬着牙抡开烟袋锅子,一下接一下狠抽驴屁股,给黑驴打急了,口内喷云吐雾,连蹿带蹦,蹄下生风,越跑越快,到后来四个驴蹄子几乎不着地了。窦占龙只觉黑驴快到了追光逐电的地步,他脑中一阵阵眩晕,只得俯下身子,双手紧紧抱住驴脖子不敢撒手,耳边呼呼抖动的风声,逐渐变成了一阵阵锦帛撕裂的怪响,又过了一阵子,声响没了,四周的坟头也没了,日月无光,混沌不明,仿佛一切都湮灭在了虚无之中,仅有他的黑驴还在往前飞奔,如若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那黑驴跑得比箭快,比梭疾!

似乎只在一瞬之间,只听一声驴叫,恰似晴空打个炸雷,震得窦占龙耳根子发麻,再一睁眼,头顶上烈日炎炎,眼前是青松翠柏,流水潺潺。黑驴缓下脚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汗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掉。窦占龙松了口气,心中暗暗得意∶"小小一个狐狸坟,到底困不住我!"他牵着黑驴到溪边饮水,对着溪水一照,吓了自己一大跳,但见一个又黑又瘦的中年汉子,头发胡子一大把,两只爪子指甲老长,衣服碎得一缕一条的,全身污垢,跟个野人相似,只有那双夜猫子眼,仍是之前那么亮。再打开裕裤一看,宝棒槌七杆八金刚的皮都蔫巴了,须子也掉光了,变成了一个萝卜干,灵气全让他身上的鳖宝耗尽了。

窦占龙从深山里出来,遇见人一打听才知道,距他在玉川楼赴宴夜困狐狸坟,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他心头涌上一丝凄冷,同时暗自庆幸,全仗着黑驴跑得快,慢一步他也出不来,又多亏身边有个宝棒槌,换一件别的天灵地宝,哪撑得了那么久?

可是二十年的光景一眨眼没了,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人生于天地之间,高不过八尺,寿不过百年,即便能活一百岁,打下铁斑鸠折去一半阳寿,那也就五十岁。窦占龙逃出狐狸坟之后,自觉灯碗要干,怕没几天能活了,而且魂魄不全,不可能再把鳖宝剜出来扔了,但是当年的仇不能不报,否则去到九泉之下,也消不掉胸中这口怨气,此事刻不容缓。当即骑上黑驴直奔口北,一路上边走边寻思∶"虽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八大皇商有的换了,有的没换,锁家门的老罗罗密更不知是死是活,不过老子死了儿子还在,你们一个也跑不了非给你们连根儿拔了不可!"...

相邻推荐:被退婚后我捡了个仙君  我的火种战舰  穿书后我成了偏执影帝的白月光  六零大院芭蕾美人[穿书]  金屋藏娇[穿书]  我有一座火葬场[无限]  不对付  扶桑知我  礼装go?[综英美]  赶在雨天来见你  从综艺新星到影帝  朕真也想做明君  好兄弟竟然暗恋我  天生狂徒  立海成神之路  忘掉男人选韩信  随便找个人结婚吧  末世鼠辈  替身受和白月光he  炮灰自救系统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全集  窦占龙七杆八金刚免费阅读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txt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笔趣阁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有声书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结局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免费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txt百度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多少字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 txt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有声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免费听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在线阅读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电子书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全文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听书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  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出书版)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