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公子风骨,可当万方】
“陆依山、陆依山......叶观澜。”
曹鹧尤远眺行宫方向,约定好的鸣烟迟迟没有出现,心中就已了然一切。
在这一刻掠过他心头的名字,除了举世皆知的当朝九千岁,还有从辞官后就渐被人遗忘的叶家二公子。
他低低地念出声。
相比起怨艾,那语气里更多的是感慨,未知是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
,还是“恨不逢时老蓬蒿”
。
倘若他再年轻十岁,没有经历骨肉离析的人生大恸,也许还能斗个天翻地覆——
朝堂人人皆知,当年方、曹二将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千里驹,天赐睿勇,任侠好斗,从不知退让二字该如何书写。
但可惜,他已经老了,方时绎也已含恨而终近七载。
当年的万里平戎策与百战不世功,统统散作昨日尘。
曹鹧尤在逐渐清晰起来的败局面前,骤然感到一阵无力和深深的疲惫。
回望昭淳二十四年春以后发生的种种,似乎一切都被双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改写。
徽州府经年脱科的秘密遭人揭开,江南文脉得以重塑。
而段长白与齐耕秋的相继身死,直接阻断了经由科考向西北十二都司佥派文吏的旧路子。
曹鹧尤多年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权势渗透,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胁。
然而那只是个开端。
朝廷关于应昌军镇的动议,始终是横在曹鹧尤心底的隐忧。
七年前他费尽心思扳倒方家,又在七年后利用吴家子的死大做文章。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偌大朝堂除了绥云军,再无一支军队可堪筑就拱卫九边的钢铁屏障。
可惜他的谋算一再落空。
从孙氏倒台,太子掌权并下旨营建应昌军镇那刻起,曹鹧尤真正萌生了忌惮。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军进驻,西北不再是镇都难以遥指的飞地。
皇权在九边的存在感越强,藩地就越发岌岌可危。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少年天子远比他的父亲更深谙这点。
曹鹧尤尝试过阻止,他甚至祭出了猗顿兰这条强蛟——那可是还为人脔宠时就被抬进蛇龛的狠角色。
孰料一场不见刀光的商战过后,却是以七大商惨遭分化,州府重新执掌边地经济而告终。
曹鹧尤觉得这简直匪夷所思,不等他细究个中缘由,一个更为不祥的噩耗接踵而至。
七大商主动上交的账本,牵带出了水下藏匿最深的隐秘——
精铁交易曝光天日,他筹谋多年的资敌计划只好加快。
为此曹鹧尤兵行险着,推赵王出去当了替死鬼。
但与此同时,当所有的障眼法都被扫清以后,他自己也变得不再安全。
曹鹧尤很清楚这点,却并不十分担忧。
只要阿鲁台的兵马顺利击溃北境防线,乱世再起,藩地不仅可以存续,甚至还能够进一步巩固自身根基。
他对这场战争寄予了厚望。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所走的每一步,都遭人精准截断。
若非曹鹧尤不信这世间有鬼神的存在,他几乎要以为,是个活了几辈子的幽灵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他从曹如意惨死后就患上的失眠之症发作得更厉害了。
一声鹰唳从天而降,打断了曹鹧尤的沉思。
当隼的身影出现在曹鹧尤的视线,他心底最后一丝指望也沦为泡影。
孚渡失手了。
曹鹧尤心中明镜似的,无论那套宦官乱政的说辞世人信了多少,没能在劳军宴上拿下安陶,她身后的五万绥云军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当务之急,是要赶在大军回过神来以前,抢先与大宁、大同两府的义兵汇合。
只要三股人马顺利会师,再加上北边的阿里虎遥助声威,届时即使是绥云军,也阻挡不了他南下靖难的步伐。
然而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半炷香,官道的尽头依然鸦雀无声,别说援军,就连一只苍蝇的影子都未见着。
隼足趾有力抓附在曹鹧尤肩头,不时伏身作振翼状,但几次三番都被曹鹧尤安抚住。
它喉间溢声,似为催促,曹鹧尤分明读懂,却恍若未闻一样,目光始终胶着在前方。
他万分笃定那些人不会失约,不为别的,只因他们曾是和自己赴过汤蹈过火的生死之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强风乍起,笼天罩地的昏暗在一瞬里疾扫而空。
曹鹧尤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震颤,重甲的颠簸声激得他心头如鼓点般狂跳不止。
隼亦亢奋扑翅,自主人肩头抻长了颈,然而那双眸里的精光却在烟尘风暴散尽的刹那,戛然中断。
时间仿佛静止,没有人发号施令,但燕兵全都自发且仓促地围向中央,脚步声尽显慌乱。
“公爷,劳军庆功的酒还未饮,逃席可不是个好习惯。”
曹鹧尤瞳孔激缩:“陆、依、山。”
一声长嘹打破沉寂,隼在曹鹧尤作出反应前,就像离弦的箭一般直冲了出去。
划破天际的嘶鸣里饱含着被戏耍的愤怒,曹鹧尤想要喝止已然不及。
那重达百斤的强弓拉响时的声音令人胆寒,长箭犹如烈日喷吐的耀芒,疾风残影皆拖在身后,曹鹧尤变了调的尾音还没散尽,隼维持着钩爪的姿势直栽而下,凄惨的唳声就扑在他面前。
有那么一个喘息的功夫,曹鹧尤感到自己心跳都停拍了。
他眼看着隼在面前停止呼吸,鸟爪上经年被困磨出来的链痕,猝不及防撞入眼中,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这些天在似是而非中挣扎的戾气一涌而出。
曹鹧尤抖开随身携带的包袱,向空中抛去。
他挽紧缰绳,听得“咔哒”
几响,拍马飞出时一挺亮银色长枪紧随身侧。
藏兵于匣久了,世人似乎早已忘了和方氏潜渊齐名的,还有他曹鹧尤的破骨枪。
“陆依山,你前番搅得我国公府鸡犬不宁也就罢了,如今还敢在本公的地盘上纠集人马,你到底想干什么?信不信本公不必回禀镇都,即刻就能斩了你!”
陆依山骑在马上,横于臂间的弩机维持着发射状态,片刻,徐徐收回身后。
他一夹马肚,岐山黑骊展蹄跃前,蚀而复现的骄阳抛洒下成串碎金,将黑骊水滑犹如浸墨的背鬃渲染得熠熠生辉。
“公爷息怒,咱家只是听说劳军宴发生暴乱,大批乱党假漕帮之名冲击燕山行宫,咱家奉命平乱而已。
姜不逢——”
陆依山高抬手,相隔百米的姜维解下竹筒,振臂一抛,陆依山接住,展开念道。
“兹念大宁一府清查漕帮恐力有不逮,敕令西北参议政事姜维征调青、甘两地守军东进增援,钦此。”
陆依山掀动眼睑,两道锐光顿从中激射而出。
曹鹧尤不仅看出了杀气,更有一丝无关眼前对垒的憎恶,他心头略沉了一沉。
“行宫生乱?本公怎么不曾听闻。”
陆依山哂道:“公爷竟然不知道吗。
就在您抱恙离席的半个时辰里,行宫南门遭遇歹人冲击。
与此同时,公爷府上幕僚,一个叫孚渡的秃驴声称要替天行道,先锄了咱家这个佞臣,再兴师靖难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顿时在燕藩队伍里引起一阵骚乱。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当此行是为了讨伐陆依山这个权阉,却对接下来的兴师靖难一无所知。
而曹鹧尤本就没打算据实相告,只等将队伍带出喜烽口,谁若再有异议,一律等同逃兵处置。
眼看军心有所动摇,曹鹧尤长枪戟地,带出的尖锐声犹如示警,瞬间弹压住队伍中的窃窃物议。
能以百战官拜公爵,曹氏在治军上果然颇有些手腕,陆依山暗想。
“阉人休要信颠倒黑白!
逼杀良民,蛊惑人心的分明是你,漕帮不忿之下揭竿而起,虽与礼法相悖,但只要斩了你这个奸宦,本公相信民怨自可平息。”
“民怨?”
陆依山冷笑,“是民怨还是有些人的狼子野心,公爷可得把话说清楚。
咱家项上人头金贵,不能稀里糊涂就叫人剿了去。
来啊,带上来!”
一人被五花大绑着扔到两军之间。
陆依山撩开披风,手扶上腰间长剑:“此子名唤付如晦,乃前朝鸿胪寺卿付缨次子。
因霸占田产闹出人命,于昭淳八年被先帝亲自下旨斩立决。
当年事闹得沸沸扬扬,付缨为此深受打击,大半年都称病闭门不见客,直到辞官离去。
可如今,早该人头落地的付如晦不仅活生生躺在这里,甚至于一炷香前还混迹在冲击行宫的乱军之中。
公爷就一点不好奇这其中缘由吗?”
枪头偏移了寸许,发出令人牙倒的声音,曹鹧尤故作镇静道:“死人岂可复生,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死人当然不能复生,但如果死的那个只是只‘白鸭’呢?”
陆依山眼神犀利,“任世贞曾有交代,他为朝中大员经营宰白鸭的勾当不下百余起,付如晦就是其中一例。
当年被斩首的另有其人,而真正的付如晦却被一个名为极乐楼的组织带回漕帮藏了起来。
公爷可知,代极乐楼与任世贞接洽之人是谁?”
曹鹧尤咬牙不答。
陆依山一个眼神,拴在犯人脖颈间的铁链“哗啦”
扯响,空地上登时响起杀猪般的惨嚎:“我说,我说!
是一个叫孚渡的和尚,他每每来漕帮,皆手持国公府令牌,我断断不会看错......”
“信口雌黄!”
曹鹧尤叱马而出,破骨枪贴着泥地划出一连串火星,骤然挺前突刺。
好在附近的番役眼疾手快,牵紧锁链猛往回扯,付如晦被拖离了原地,曹鹧尤的枪尖堪堪落下,用力之深,几乎在地上扎出一个半指深的坑洞。
而与此同时,陆依山也拔剑出鞘,扬声道:“公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杀人灭口也不急在这一时,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两方士兵随之剑拔弩张,眼看局面一触即发,曹鹧尤枪尖勉强向下压落,多年诵经念佛的面相祥和不再,眉间隐现煞气:“陆依山,你话里话外都牵带着燕藩,究竟是何居心?”
陆依山不发一言,织金绣蟒的正二品督公服在晴日下,杀出股炎炎威势。
身侧的姜维出声道:“话是人说的,事儿却是自己做的。
豢养私兵、朋比为奸、谋逆犯上,哪一件与公爷脱得了关系,又何须怪旁人带累燕藩?”
曹鹧尤斜眼横睨他,冷冷道:“本公说话,凭谁都敢打断了么。
别以为有圣旨在手,就可对本公无礼。
本公带兵打仗为朝廷拒敌于千里之外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撒尿和泥巴玩!”
姜维音量有增无减:“事情到了这一步,公爷当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又何必虚夸昔年之功。
不妨告诉你,今晨甘州守军截获了一封由燕地发往大同五卫的密函,信中所言,字字涉及相约谋逆之事,铁证如山,公爷纵于社稷有天大的功劳。
今日之罪亦辩无可辩。”
“铁证,如山。”
曹鹧尤轻声重复,未几竟然笑了起来。
姜维蹙额:“你这是何意?”
曹鹧尤腕轻旋,凌空挽了个漂亮的枪花,“说了那么多,究竟有一件是与本公直接相关的吗?你既言铁证,那本公倒要问问你,席间发难,可是本公亲口所言?偷换死囚,可是本公亲自出面?还有那封劝反的密函,上头又可曾加盖本公的钤印?若以上皆无,你又怎敢胡乱攀扯于人?”
姜维微窒了窒,说:“孚渡是你的亲信。”
“知人知面难知心,”
曹鹧尤语气微沉,但那语气中的踌躇却也只持续了一瞬,继而道:“孚渡虽自幼由本公抚养,却一多半时间都在外习艺,他结交过什么人,揣了什么心思,本公也不能一一尽知。
他为盐帮后人,身携反骨亦在情理之中。
本公纵负有失察之责,但仅凭这个就将本公治罪,不怕天下人议论陛下刻薄寡恩,矫枉过正吗!”
姜维语塞,眉心拧得烙铁也似,陆依山反手持剑,虚扶在马鞍上,反而笑了:“公爷果然是做大事的品格,够狠,天下人若不为我所用,则必为我所弃。
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也能说舍就舍。
只是你如此精于算计,可想过有一日,也会被自己的生死弟兄舍弃。”
曹鹧尤如同被人踩着痛脚,眼角狠狠一抽,不待开口询问,陆依山又扔过来一卷东西。
“看看吧,老部下的字迹,总不会眼生吧?”
曹鹧尤接过时,就觉出那纸张板硬得有些不同寻常,仔细看才发现,上头的签字画押竟都为鲜血所书,洇透纸背的黑红色犹如一道道疤痕,触目惊心。
“公爷这些天奔波卖力,联络的数万人马才过敕勒河,就被绥云军拦截在半路。
安陶郡主亲往劝降,将陛下圣意晓谕三军:边市重开、廓清商路、疏通漕运原为一体,皆奔着充实仓廪振兴塞防而去。
唯当地方上私弊尽除,方有强国富民之机,外侮当前才不致一战即溃、一摧就倒。
先前诸卫不明内情,有偏听盲从者,朕可以不怪罪,而今道理都给掰开、揉碎了说予大家,若仍有不能体谅朕苦心者,朕恐再难意存宽恕。”
顿了顿,姜维道:“陛下不行不教而诛之事,几万人马感激涕零,纷纷割袍歃血,临阵写下告罪书。
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公爷不信,公廨还有很多。”
眼见曹鹧尤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陆依山横剑于身,语中不再是讥诮,而带着难得一见的萧肃,“君者,不为黎民守疆土,无以为君。
王者,不为苍生造福祉,何敢称王。
你自认为给军中同袍谋取的是乱世王侯的契机,殊不知他们真正想要的,却是一个承平盛世。”
曹鹧尤虽在阳春地,凉意却自那一张张血书传递到指尖,沿着七经八络,游走蔓延至全身。
陆依山有点说得没错,他算计人心几乎到了无所不疑的地步,却从未想过会有一日,从昔年袍泽手中接过这样一封明示背叛的告罪书。
他在去信给老伙计时,甚至都没有想过延用那些一贯的伎俩。
他无比笃定,数年前功勋等身的峥嵘岁月,不仅是他的吉光片羽,也是他们的。
曹鹧尤打了个寒噤,然就跟舍掉孚渡时的犹豫转瞬即逝一样,他受挫后的颓唐也并未持续太久。
曹鹧尤握紧破骨枪,重重扥地,周遭焦灼的气氛幡然为之一凛,“说千道万,你查无实据,至多问本公一个御下不严之罪。
想要将我下狱,拿陛下的圣旨来!
本公就不信,没有板上钉钉的铁证,他一个黄口小儿,敢耐公卿何!”
这话狂妄,却也所言不虚。
继汉、赵二王接连殒命,燕国公就成了当之无愧的诸藩之首。
新帝继位不久,虽对藩王势力起了敲打之心,但自身究竟资历尚浅,距离断其根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真要把曹鹧尤逼出个好歹,落得群藩侧目千夫所指,届时局面未必于朝廷有利。
眼见对面迟疑,曹鹧尤引枪回首,疾声断喝:“朵颜兀良哈老王爷缠绵病榻多日,本公约定今日北上探望,顺道巡视藩地军政。
尔等勿要为不相干的人事牵扯心力,打起精神随本公出关。”
姜维一惊,忙对陆依山耳语:“不能就这么放他走。
眼下朵颜三卫是何情形还未可知,万一阿里虎占据上风,那他这一去,岂不是纵虎归山?”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陆依山缓抬眸,君子剑的锋芒一闪而过,融作眉宇间抹不去的狠绝,“只要我活着,今日燕藩就休想放任一骑横过喜烽山。
大开杀戒又如何,恶名脏水只管来,咱家一力承担。”
此后再无人置一辞,气氛仿佛叫沉默给统治了。
铠甲摩擦、战马咴鸣、兵械交撞的窸窣声间或响起,但丝毫未能在沉默的大网上撕开一丁点缺口。
每个人身在其中,每行进一步,该死的窒息感都会加重一分。
这是场要命的对峙,结局只在你死我活间。
陡地,马蹄声急追而来,却是带着破冰的力量,甚至一些燕兵脸上,都出现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谁言查无实据,铁证在此,国贼可杀不可纵!”
闻声,陆依山不带任何迟疑地按下手掌,将将还有所克制的甘州军如脱笼猛兽,齐拥而上。
骤然拉开的阵型伴着寒芒激出,还未抵前,就将燕兵的先驱部队冲散了大半。
叶观澜一路快马加鞭,吃不好睡不好,白衣袖口都沾上了土渍。
他撑鞍下马,一只手臂及时地出现在眼前。
陆依山接了他,圈在臂间趁机掂量几下,低声说句“瘦了”
,叶观澜一笑,安抚地拍拍环在腰间的手臂,转身去了战地中央,陆依山紧随其后。
“人过留名雁留声,公爷到底不是神仙,盘算再多也做不到天衣无缝。”
叶观澜说着高擎起手臂,因为隔得远,曹鹧尤隐约只能看出个轮廓,心头却不知怎的,油然腾起股不安。
叶观澜:“公爷觉得眼熟吗?昭淳二年广元寺案发,公爷奉大行皇帝之命追剿持林等一众混元社众。
您不辱使命,亲手斩杀了妖僧持林,还割下他的头颅带回朝中复命。
之后按照公爷在结案呈词里的说法,您把广元寺上下里外、掘地三尺搜了个遍,起出妖书《十诰经》若干,愈发坐实了混元社假传经布道之名,散布邪说的罪行。
此案看似圆满告破,却鲜有人知,公爷那封堪称完美的结案呈词里,留有两处最关键的漏洞。”
听到这里,曹鹧尤努力维持的镇静出现了一丝裂缝:“什么漏洞?”
“蛇龛,还有《十诰经》的印版。”
凿凿数语脱口,曹鹧尤脸色白了白。
叶观澜紧跟着道:“混元社以蛇为图腾,信徒只要缴纳足够的香油钱,即可在寺中供养一座佛龛。
持林深耕佛门多年,积累了大批拥趸,其中不乏当朝权贵和文坛硕儒,他们也都在蛇龛的供养人一栏榜上有名。
公爷察觉了这点,却在给朝廷的奏报中隐去此节。
此举既是包庇,也为公爷日后要挟这些大人物提供了便宜。”
“你胡说!”
叶观澜对曹鹧尤逐渐失控的情绪充耳不闻,“蛇龛之实公爷可以不认,毕竟当年亲历者多已不在人世。
但这《十诰经》的印版,却是公爷私结妖社、鼓荡邪说的铁证!”
曹鹧尤胸腔震出怒吼声,从马背跃起,一个斗大枪花,照着阵前白衣迎面刺去。
此刻他杀意盈眸,身上的西番莲纹翻涌成浪,经年虔诚被碾碎其中,一泄而出的是恶鬼无从粉饰的本相。
电闪星飞,劲风卷至跟前,撩开公子额角的碎发,他却无躲闪的意思,像是浑然不知危险将近。
兵刃相击之声啷当过耳,两道身影撞在一起又迅即分开。
曹鹧尤连退丈余才堪堪稳住身形,手臂震得发麻,持枪的手悄然改变了位置,随之更加用力握紧。
古剑凝光,望之生寒,叶观澜越过陆依山伟岸的肩膀,面上甚至未泛起一丝波动。
“曾雉,曾大人,”
他说,“他深知自己已无路可退,于是冒险往靴筒中藏匿了一物。”
当叶观澜取出用火浣布包裹的纸片,曹鹧尤面容遽改。
“公爷猜出来了是么?”
叶观澜语态平静,“公爷当年领兵打仗时,传书所用的籀文,竟会成为扳倒你的关键一招。”
***
“籀文?那是什么?”
陆依山问。
临河晚风吹得纸片跃跃欲飞,叶观澜拢紧氅衣,“籀文,乃前元年间军中常用的密语。
大梁开国以后,北境几州仍有延用,直到承光帝迁都南下,才逐渐销声匿迹。
燕国公早年与朵颜三卫打过仗,他懂得籀文并不稀奇。
曾兄紧要关头留下一个用籀文书写的‘筹’字,其中必定大有深意。”
“筹……”
陆依山陷入沉思,“筹措?筹兵?还是……”
“是筹马驿。”
叶观澜斩截道。
陆依山看他,面露不解。
叶观澜转而目视前方,只这一霎,陆依山看清他眼底倒盛的药玉色天空,霁月在悬,人如光风。
“咸德三十三年,还是昭武将军的曹鹧尤奉旨征讨朵颜。
那年冬天,关外突降暴雪,喜烽山沿线驿站受损严重,传讯几乎断绝。
几万梁军受困锵岭,粮草无着,曹鹧尤为尽早恢复与交战地的联系,将距离锵岭以南三十里、早已废弃的筹马古驿重新改造,又就近征募了一批原住民,利用土语进行军情传递,重新建立起了一条战地驿传线。”
叶观澜款款而谈:“这条以筹马驿为轴心的驿传线于战时,曾经救活了几万梁军性命,但随着三部归降,也失去其价值而渐被世人遗忘。
燕国公与漠北与阿里虎私下联络,必然有一条极为隐秘的渠道。
曾兄死前留下‘筹’字,想来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将我们的目光引向曹鹧尤当年一手创建的暗驿……”
***
“你找到了——”
在听到“筹马驿”
这个地名后,曹鹧尤的脸色倏忽泛起一阵异样的青白。
他失口叫出声,随即抿紧双唇,仿佛极力压抑着自己不吐露更多,但鼻翼两侧深刻的法令纹和枪身愈发明显的震颤,却暴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惊慌。
这种不合乎常理的惊慌,也感染身边士兵。
议论声刹那蜂起,马尾不安横扫。
叶观澜把控着节奏,落回手臂。
“公爷是想问湄娘吧?”
叶观澜道,“我在筹马驿中见到了一名女子,她双目俱眇,是个哑巴,因常年幽居古驿,两腿也变得不良于行。
里正除了知道她姓沈叫湄娘外,其余皆一无所知。
她身旁并无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只独胸前佩着一块玉。”
叶观澜有意停顿了下,“那是产自公爷家乡的华安美玉,上头还以微雕技法镌刻有‘如意’二字。”
听到这里,一些人咂摸过味来,燕国公二十年前折在喜烽口的爱子,可不就是叫如意?这么说来,那女子莫不就是……
“曹鹧尤,你囚禁发妻,驱使她为你传递情报,甚至不惜弄瞎她双眼,毒坏她嗓子,你好狠的心肠!”
姜维难掩愤怒地道。
未料曹鹧尤面对质问,只是略抬了抬眼皮,漠然地道:“湄娘生来就不会说话,她是我在关外领兵时结识的异族女子,我从鬣狗嘴里救下她,然后就有了如意。
当年胡汉畛域分明,与异族通婚无异于自绝仕途,我没法带湄娘还都,只能将她安置在筹马驿,对外谎称如意的亲娘在生他那日难产而死。
至于她的眼睛……”
他眼中划过一丝怨毒,“那是如意死无全尸那年,她生生哭坏的。”
曹鹧尤吁马提步上前,陆依山无声侧肩,挡住他去路。
曹鹧尤停下来,看定叶观澜,一笑时分透出无限怆凉。
“本公原以为筹马驿荒弃多年,早已连同当年的百战不世功被人抛诸九霄云外,没想到你一个年轻后生居然记得这般清楚。
当真时也?命也!”
叶观澜没有回答,流金般的春日从他的额心、鼻梁缓缓披落,似暗含了时光轮转的隐喻义,他凝望远处连绵的山势,思绪如长风一般,延贯前世今生。
前世,鞑子的铁蹄踏破悬谯关口,北境局势岌岌可危。
兄长叶凭风为挽狂澜于既倒,率百余骑飞奔朵颜卫求援,半路却遭叛军伏击,死无全尸。
事后,叶观澜在被锁拿回京的途中听解差闲聊时说起,兄长被伏击,皆因有人提前走漏了消息。
那解差还说,州府曾经遣人勘察过现场,从其中一名朵颜士兵身上搜出了封密函,最终却是当成废纸撂在一旁。
解差架不住叶观澜苦苦央求,又许是对叶家怀有一丝同情。
总之,他给叶观澜看了那封以籀文书写的密信,却又明明白白告诉他,无论叶凭风之死是意外还是蓄意陷害,朝廷都不可能继续追查,原因无他,因这一场战败,叶家覆亡已是板上钉钉,有谁会在意一个罪将的死是否另有隐情。
叶观澜知道,兄长带走的百人骑皆为心腹,忠诚毋庸置疑,那么问题就只能出在求援的路途中。
筹马驿,是百人骑途经唯一一处落脚点,也是最有可能走漏风声的所在。
这个地名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叶观澜心底。
打他第一眼看见那张小纸片时,尘封许久的记忆跟隐痛,就猝然又被挑起。
“命也?”
叶观澜轻笑,“也许是吧。”
曹鹧尤眼神陡厉:“湄娘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叶观澜:“不知者不罪,但这些年沈湄娘替你里通外族传递消息,却也不敢说自己一无所知。
毕竟,眼盲之人心思往往更加细腻。
只她万万没有想到,经她手传递出去的情报,最终竟是落在了杀子仇人手中。
湄娘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交出印版后便触柱而亡。”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卷起黄叶,从曹鹧尤的鼻尖掠过,天地忽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众叛,亲离。”
叶观澜的声音像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击碎宛如上冻的空气,“乱世为王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公爷可曾想过?”
黄叶凌空打了个急旋,被枪尖带起的风口猛掼向一旁。
骤闻得虎啸山林的一声,枪影惊飞如电,笔直射向叶观澜额心。
然相隔丈余,袍袖鼓风未落,一道澄如秋水又寒似玄冰的剑光,便赫然截住其去路。
“秋水三重境……君子剑!”
曹鹧尤惊愕。
陆依山眸中如沉寒潭,他说:“魏湛然之后,世间再无君子剑。
助纣为虐空负侠名,世间本也不应有君子剑。”
伴着戛玉敲冰的一声,那柄世无其二的宝剑竟在他掌中被生生折断。
“阿山……”
叶观澜情不自禁呼出声。
陆依山回眸,这一眼间,煞气或怨艾烟消云散,再回正目光时,唯余山一样的坚毅。
“乱世英雄的宏愿曾经困住我的父亲,让他忘了秋水三重境的剑义。
而今虽无君子剑,百川荡尽世间邪的剑义犹在,那么我身即是君子剑。”
曹鹧尤狂吼一声,跃离马背,长枪挺刺接挑送,三五个弓步间,已缠至身前。
陆依山侧臂格开,两样精铁材质厮磨出刺耳声响,断剑交左手,回腕直揳向对手胸腹。
曹鹧尤反应亦极快,身向后缩,避开一击的同时抡枪横扫。
见陆依山侧头让过,急趋两步,身即随枪起,在半空扑击而下。
陆依山捉住公子手腕,将人推向姜维,旋即一个滑步,枪头重重砸在他将才站立的位置,尘土溅起丈高。
“督主小心!”
未等烟尘散尽,劲气卷土重来,那一杆破骨枪的枪头竟尔分成三个,急转如风,陆依山闪避了几次,全身命门仍遭笼罩在枪风之下。
一招不防,左肩已给划了道口子,登时鲜血直冒。
当此时,两军轰然相撞,喊杀声震天。
陆依山却自这混乱时刻回首,透过遮天蔽日的硝烟,一眼寻到了叶观澜。
他们隔着人声相望,无需言语,只消一个眼神,就让陆依山如居鼎镬的心瞬间安定。
长枪再次照面刺来,陆依山双掌合夹,连退数步,霍然震开。
曹鹧尤的后背重重撞在街亭的门柱上,喉头腥甜冒涌。
他惊悚地发现,剑气有质而无形,正源源不断从陆依山的掌心发出,似迅雷疾风彼此冲撞激荡。
龙吟虎啸之声交织盘旋在上空,然不过霎息间,又都消失不见。
短暂的静谧中,曹鹧尤心下非但未能安定,反而感到身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酝酿。
轰隆隆隆,巨声自脚下传来,势挟劲风更挟浩浩真气。
陆依山以身作剑笔直射来。
再出招,守时若山岳巍峙,攻时如东流赴海,竟是将南屏刀法与秋水三重境融作了一体,风雷侠烈中又含秋水连绵,彼此全无扞格,天地为之失色。
三只枪头转眼只剩其一。
曹鹧尤拼命握紧枪身,一招招拆解下来,却深知此战难胜。
他眸中倏闪过一抹暗色,手腕轻抖,仅剩的枪头砰一声爆开,点点寒星疾向陆依山咽喉打去。
强弩飞至穷途,不过寒星数点。
陆依山当然不会放在眼里。
未料曹鹧尤趁其翻身闪避之机呼来战马,向后一记倒跃,猛地提紧缰绳。
“朵颜已经允诺,会倾全族之力助本公振肃朝纲!
诸位莫慌,且随我暂撤关外,咱们卷土重来会有时!”
三座烽燧之外,应声燃起狼烟,细看果真是朵颜三卫的辖域。
姜维惊道:“难道阿里虎……”
叶观澜衣带飘飘欲飞,眉间却纹丝不动。
他独立于斯,眉眼一如过往惊艳无伦,但凭谁也不会再把他视作越窑的珍瓷。
公子风骨,可当万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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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以我身破天地之釜,不为鱼肉受造化熬煮。
公爷一生希图造势,可知有时人心即是势。”
叶观澜说道。
曹鹧尤回首,却见身后殊无响应。
那些燕兵皆是从西北时期就跟随他的老部下,无一不是身经百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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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曹鹧尤认为得不错,他念兹在兹的百战不世功,亦为这些人难以割舍的骄傲。
老兵们狂醉时击节,唱的都是马踏燕然心不怠,而今清醒时的一句“以求来日”
又怎能不锥心刺耳?
燕藩旗帜颓然委地,旗杆却是被人生生折断。
曹鹧尤面色又白一分,缰绳勒得他掌心发疼,但他无路可退,更加不想退,只能近乎粗暴地调转马头,向官道尽头扬鞭而去。
无人阻拦。
曹鹧尤奔出一段,坡势渐高,山梁东面突地出现一片碍眼的红。
密匝匝步骑与荒草丛林连成一片,绥云纛旗迎风舒卷,旗杆下高悬着一物,曹鹧尤定睛而瞧,不是孚渡是谁?
他面如死灰,连长叹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怔愣在马背上打着圈子,数里外烽燧忽又传来了礼炮声。
“老王禅位,世子承爵,遥叩国都,伏请圣安——”
悠悠诵声次第传来,回荡在群山万壑。
曹鹧尤遽然之间明了了一切,脸颊倏忽由抽搐变成了恐怖的痉挛。
他极为缓慢地扭过头,与叶观澜打了个照面,听后者用平稳不夹杂一丝起伏的声音说:
“罪臣曹氏,豢养私兵、朋比为奸、谋逆逃国。
仰承天子之命,斩,无赦。”
最后一字落定,曹鹧尤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不见,绝望或释然都没有,就像一副被抽空筋骨、汲干血肉的皮囊,空洞成为他一生恶业最讽刺的注脚。
水声再度响起,曹鹧尤僵硬地转动眼眸,半面残相映着血色夕阳,陆依山如刀的侧影彻底湮灭在潮涌之中……
《梁书》有载,冲靖二年春,燕国公曹氏兴叛未成,辄逃北上,阻于喜烽山口,奉帝命杀而戮之,儆后世效尤。
作者有话说:
天知道两天码一万字真的快把我码吐了,虽然还有一章后记,但是容我先标个完结吧,有好多话想说,但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累死我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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