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山间潮气弥漫,水雾带着倦意,舒展在风口。
一阵风后,重重水汽漫上树梢,将人心也泡得皱巴巴。
姚宝樱激荡无比地抱着信,防备抬眼,正看到一袭青衫曳地,郎君撑伞立在山洞前。
他袍袖沾泥,眉目在闷雷细雨中沾着湿气,渺远间宛如隔着山水茫茫。
姚宝樱的眼睛则浸在清水后,像荷叶上的露珠。
张文澜垂眼,看会儿她身边打开的那么多信纸,渐渐了然:“……你找到那些信了?”
山洞半黑,姚宝樱缩在里面,被风雨吹得颤一下。
他语气玩味:“你又要感动哭了?”
“讨厌,”
姚宝樱闷闷开口,“我心都快化了,感觉我简直是天下头一号罪人,应该以死谢罪,才能化解阿澜公子的三年爱恨……结果你转头就出现在我面前,还奚落我,骂我是爱哭鬼。”
她眸子乌圆,正努力瞪大,好不让自己真的掉眼泪:“我也不是真爱哭。
我完全是控制不住,你心知肚明,却总嘲笑我。
你太坏了。”
撑伞的张文澜眉目一点点软下去,正像他的一颗心泡在雨水中,因她而软了又软。
他平声静气:“天地良心,我根本没有骂你,也没有嘲笑你。
你开口就将我打入地狱,枉我上山找你的苦心。”
他伸手拂过她眼睛,抹去那点水渍:“这么大的雨,你忍得辛苦,难道我不辛苦吗?”
姚宝樱看到他比自己还要湿的眼睛。
她懵道:“你特意上山找我?你不是在跟着我师父他们练武吗?你在做样子吗?做出关心我的样子,好让他们认同你?这座山,我从小玩到大,所有人都知道,没人会特意上山找我的。”
张文澜觉得好笑:“我关心你这件事,需要装模作样吗?”
他顿一顿,又道:“你的同门们很放心你,无论下雨还是打雷,都不会上山找你。
可天色变暗,一直到夜里都在下雨的话……你不是怕黑吗?到时候你怎么办?
“无论你怎么不在意,我都很在意。
无论你需不需要,我都坐立不安。
“现在轮到你嘲笑我了。”
坐在山洞中的少女,仰着头,在天雷明暗间,望着自己的情郎。
姚宝樱瘪嘴:“我为什么要嘲笑喜欢我的人?”
她张开手臂,眼红的,撒娇的,委屈的,却坚定非常的。
定定神,他弯身收伞,将她拥入怀中。
山洞狭窄,侧身才能入。
姚宝樱在他耳边嘀咕:“阿澜公子,快进来,我在看你写的信。”
张文澜:“看信需要躲在山洞里,偷偷摸摸吗?”
姚宝樱板脸:“你不懂,你别管。
你只说要不要一起。”
不等他点头或摇头,他被姚宝樱拉进了山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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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濛濛,春雷滚滚。
细雨涟涟间,一年春好。
姚宝樱卧在张文澜怀中,用手拢住他的腿,默默用内力为他取暖。
张文澜心间一动,知道她挂念他的腿。
他朝她摇摇头,宝樱见他面色还好,才放心撕开新的信纸。
她独自读信时,心酸得一塌糊涂;如今有张文澜相伴,读信又读出了一派情趣。
姚宝樱感慨:“我数了数,这里有整整二百封信。
也就是说,你大概每五天,就会给我写一封信。
你那时候,真的很想与我和好,是不是?”
张文澜不语。
他在任何时候都想和她和好。
姚宝樱想一想:“你一直在监视云门的动向,监视江湖的动静对不对?那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啊,是太忙了,对么?不过也好,你那些年如果来了,我肯定不见你,我师门也不会让你见到我。”
她难过道:“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懂感情,也不理解你的心意。”
张文澜看她一封封翻信,喋喋不休。
她声音清婉悦耳,将他数日在云门山上练武带来的疲惫,一一扫除。
张文澜是一个不爱多与人交心的人。
他与姚宝樱已经交心很多,但许多事,他仍不想说。
然而此时看她埋在怀中,怜语轻软,他心间也跟着荡起,愿意说一些旧事——
“不是二百封信。”
姚宝樱抬头。
张文澜:“是一千封信。”
姚宝樱吃惊,呆住。
张文澜手撑在膝上,拢着她,看着那些久远的、泛黄的、潮湿的信纸。
他的思绪飘远。
她抬头望他时,他才慢慢回神:“是送出去了二百封。
剩下的,我没有送出去。”
姚宝樱愣一下:“剩下的呢?”
张文澜冷漠:“你回来的时候,我便烧干净了。”
姚宝樱:“为什么?”
张文澜靠着山壁,因下雨而腿疼。
宝樱虽然在用内力助他,却都是无用之功。
然他不会说的。
他努力忍着,思绪更飘忽:“那时候,我还想在你面前装出你喜欢的样子来。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反复无常、怨恨疯狂的一面。
许多信,我已经写了,但想一想,又把信追了回来。
虽然你一封信都不回,但我怕你只是赌气,总想着万一呢。
“万一你每封信都看了,你只是不想原谅我。
我若大放厥词,把你逼得更远,怎么办?”
他俯身,捏着她的下巴,弯眸轻声:“樱桃,我真的懂这些,会利用这些。
我曾想着,管你如何想呢,把你骗回来再说。
你若喜欢风度翩翩、正人君子一样的人物,我要不就在你面前装一辈子
吧。
只是新的一轮伪装,我要做更充足的准备,绝不给你发现真相的机会。”
姚宝樱:“……”
她喃喃:“倘若你那样做,一旦我发现真相,我们就真的完了。”
他沉思片刻,无奈点头。
二人在昏昏洞中对望,一时都有些庆幸,他们没有走到最可怕的一步。
宝樱后怕,埋入他怀中,手中仍攥着没读完的信纸,好奇问:“那你为什么放弃继续骗我的计划了?”
“……因为不甘吧,再加上我很累,”
张文澜思考,“爱恨情仇如独角戏,我一人演了三年,演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我怨气最重的时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特别恨你——凭什么呢?凭什么我的真面目,就不能见人呢?凭什么我得不到你?”
姚宝樱失神,想到了他一遍遍问她为什么的时候。
“那时候我便想,我要姚宝樱真正地爱我这个人,”
张文澜弯唇,“不管如何算计、如何布下陷阱,我要你看到的,是真正的我。
我不做别人的替代品,我要你全心全意的爱。
为此,任何代价,在所不辞。”
张文澜声音浸在寒霜风雨中,像鬼影般朝她飘来。
姚宝樱明眸烂烂,打个冷战。
他俯脸贴额:“吓到了?”
姚宝樱回神,继续用内力暖和他的腿,顺便摇头:“我早就不怕你啦。”
张文澜往后靠:“那也是我算计来的。”
姚宝樱严肃:“错。
你是不可能算计来人心的。
你应该自得的,是你自己确实很优秀,很吸引我。
你的算计心根本是缺点,劝你就此收手,不要引以为荣。”
他浑不在意:“收不了手怎么办?你要抛夫弃子?”
姚宝樱打他膝盖一下,又佯装无奈:“那也没办法,我只好一辈子努力纠正你了。
索性你这个人,还有几分趣味,我、我……我喜欢啦。”
张文澜:“喜欢什么?你脸红什么?”
姚宝樱道:“那你笑什么,你脸红什么?”
姚宝樱说完,就不想理他了。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信,念道:“以命相换无妨,为你入局无妨……阿澜,你还记得自己当年写过这封信吗?”
他不语。
她奇怪抬头。
他眼眸闪烁,干咳一声:“那是我醉酒时写的……一些胡话而已。”
姚宝樱:“胡说!
这信上说爱我呀!
爱我怎是胡话?”
张文澜:“若不是醉酒,难道我会指望几个字让你回心转意?”
姚宝樱:“不管,我看到了就是真的。
这信上说,以命相换无妨,为你入局无妨,权财皆弃无妨……”
一道春雷落了下来,照得昏昏天地,生出亮光。
在这片狭窄的山洞中,张文澜的声音与她的读信声、信上流淌的雨珠交叠到了一处:
“权财皆弃无妨,宏业皆毁无妨,灾祸亏德无妨。
情爱本是反复沉沦,我心甘情愿求你垂怜。
“倘若你尚有一分爱意,我们重新开始。”
雷电光中,姚宝樱抬头,与轻声背信的张文澜四目相对。
细雨淋漓,她睫毛颤一下,他张开了手臂。
她紧紧地拥住他,发誓:“我们要好好的。”
“嗯。”
“我不反悔,你也不反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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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春雨,下了一下午,一晚上。
到了夜深时,云门中人坐不住,一位师兄上山来找他们。
师兄见到少女与青年抱在一起,躲在山洞中。
青年微潮的袍衫盖住女孩儿,女孩儿正埋在他的膝头,睡得香甜。
当这位师兄赶到的时候,见张文澜并未入睡,清淡的眼睛朝他点一下。
而姚宝樱感知到有人靠近,糊涂地睁开眼,眼睛却被张文澜捂住。
张文澜低声:“继续睡吧。”
听到他的声音,姚宝樱竟然放心,真的呼呼大睡了。
师兄:“……”
他不禁汗颜,心想宝樱你可争点气吧!
你不是怕黑吗,不是怕鬼吗,这怎么都能睡着!
张文澜朝师兄道:“夜里雨凉,后半夜寒气更重。
樱桃若睡在这里,恐会生病,牢师兄撑伞,我背她一道回去吧。”
师兄无奈,只能点头。
师兄憋屈地充作仆从,给他那睡得人事不省的师妹撑伞,还提着灯笼,看那青年郎君将小娘子背在背上,就这般背着她,随他一起下山。
三更雨,点滴霖霪。
山路泥泞,雨水潺潺,如小溪般哗哗。
师兄手中的灯笼,照得姚宝樱的侧脸莹莹如玉,宛如稚子。
他们回到姚宝樱的住所,张文澜将姚宝樱放到床上,出去后,便看到云掌门与姚夫人站在屋廊下等他。
那对夫妻不说什么,站在檐下看雨,张文澜走了过去,站在二人身后。
张文澜望着黑夜中的雨幕,也渐渐出神。
张文澜忽然听到姚夫人道:“宝樱说,你身体不好。
你跟着我们练武数日,我也看得出你在勉力支撑。
这世间,确实有人生来羸弱,无论如何补救,也比不得常人康健。
我们听说了你家人的事……宝樱让我们不要与你说起,但我思来想去,觉得你从中走出,心性本就强大,应当不惧人言才是。”
张文澜点头。
姚夫人道:“我与夫君帮你补了数日,可效果并不算好。
看起来,你今夜淋一场雨,明日恐怕就要病了。
你自己知道吗?”
张文澜轻声:“在下自然知道。”
“你
若不管宝樱,宝樱其实不会出任何事,”
姚夫人说,“她从小在山里长大,到哪里都能睡得香甜。
明日起来,又会蹦蹦跳跳,快乐无比。
而你一管她,反而要害自己染病,得不偿失。”
张文澜答:“我自然知道。
但是……我无法不管。
我无法在自己能护她的时候,对她放任不管。”
“可你们并不算良配,”
云掌门在此时缓缓开口,“你在山中待了十余日,我等都看得出,你没有江湖传说中的那般可恨,却也不像宝樱说的那般良善。
你在朝中位高权重,又年纪轻轻,往后要经历的磨难,会数倍于今日。
宝樱却只是一个乡下孩子,对世家大户的规矩一知半解。
你们如今凭着一腔情爱胡来,发誓要在一起。
可你们实在太年轻了……出身、志向全然不同的人,很难走到终点。”
张文澜望着雨帘,轻声:“我这条性命,便是她救的。
倘若她不在,我难以忍受尘世的枯燥。
无论诸位认同也罢,否认也罢,我都离不开樱桃。”
云掌门还好。
姚夫人却是眼眶瞬红。
她语气里带着哽咽:“可怜孩子。
玉霜怎么将你害到了这一步?她以前……她小的时候,还没有这样。
若是我们当年好好待她,她是否不会对自己的孩子如此残忍?”
张文澜一怔,他不知道自己的娘和云门有何关系。
而那些往事,姚夫人显然不愿多提,只云掌门拍了拍夫人的手,叹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云掌门重新看张文澜:“你若与宝樱没有好结果,你仍要坚持走下去吗?”
张文澜好一阵子没说话。
云掌门和姚夫人安静地看着夜幕中的春雨。
良久良久,他们听到张文澜很缥缈的声音:“什么叫好结果呢?成亲算好结果吗,生儿育女算好结果吗?可是成亲会和离、休弃,生儿育女,儿女会不成器,会半途夭折……人生当真有什么一眼望到头的好结果吗?
“我曾觉得命运待我不公,然而与樱桃结识后,我慢慢觉得,人生种种际遇,皆是运道轮流。
也许我在某方面运气差一些,但在其他方面就会好一些。
樱桃是我的好运气,我在旁的方面运气差。
我要为了那点儿差,就不活了吗?
“那么,我又怎能为了一个好结果去瞻前顾后?今日于我来说,是好结果。
我与樱桃相爱的每一日,是好结果。
一日接一日,眼下便是最好的结果。”
春夜雨眠,雨丝落入郎君的眼帘。
他眼尾湿红,在淅淅沥沥的夜雨中,失魂落魄。
不用任何手段,发自内心,全无虚假,张文澜一字一句、呕心沥血:“樱桃就是我的好结果。
我为樱桃而活。”
“轰————”
天雷劈过半座山,照耀着檐下的青年,以及他黑亮专注的眼睛。
很久很久,雨水一重又一重,夜风中再无人说话。
春夜中,张文澜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才推开木门,进入姚宝樱的屋舍。
他俯身为她盖好被褥,却见她在褥子下,脸颊粉馥,眼睛清朗。
春雨滴答,一室花香,闪电光在窗上流动。
青年站得挺拔,被她勾住手指,像蛇尾被蛰一下,半身发麻。
雨水潮湿与黑夜幽微,顺着勾弄的手指,流转于二人间。
张文澜的全部心神,被她的手指拽住,他坐了下去:“你没有睡着?”
雨声连连中,他听到姚宝樱微沙的声音:“你在门外与我师父师娘说话,我怎敢放心入睡呢?”
他摸她额头:“你真厉害,如今连我也能骗过去了。”
她在被褥下目光灿亮,打个哈欠:“你说服我师父师娘了吗?”
他缓缓从袖中抓出一本庚帖,递给她。
姚宝樱认出来这是什么,哇一声,掀开被褥跳起,跳入了张文澜怀中——
“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成亲了!”
张文澜托抱住她,与她一道跌在床褥间。
他被她捂住脸,听她在耳边疯了一样地尖叫。
春雨飞斜入窗,张文澜在褥间放肆大笑。
他从来没有这样舒畅的笑声。
从七岁被娘亲骗杀到去年上元夜与娘亲生死诀别,历经十余年,此刻他宛如飘在云端,肆意之情不管不顾,忘乎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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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此爱历经六年。
第一年,少年男女同行半年,暗生情愫。
他们说好三年后成亲,却在暴雨夜分道扬镳。
三年后,春暖花开樱笋时,二人于汴京重逢。
在高家操持下,姚宝樱以“高善慈”
的身份嫁入张家,做了张文澜的假妻子。
两年后的春雨夜,张文澜拿到云掌门交付的宝樱生辰八字,与人交换庚帖,定好婚期。
半年后,龙启五年夏,姚宝樱与张文澜如愿以偿,于汴京成亲。
正如云掌门所说,他们这样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
世事如潮,大浪滔天,波涛诡谲的朝堂与风云变幻的江湖等着他们。
他们将携手并进,共此一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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