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近莫老师有些奇怪…

幼年乃至少年时期的遭遇让李卓拥有一颗纤细敏感的心脏，对于他人情绪以及微妙气氛的变化很是警觉。

虽然自从遇见莫良后，李卓逐渐没有小时候那么敏感，逐渐不再小心翼翼，逐渐知道自己也能被爱的。

随着年岁渐长，外人眼中的李卓宛如脱胎换骨般成长起来，说话做事对人带物，滴水不漏，事业上也是节节高升。

关于他和莫良之间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从之前的明里暗里的谣言肆虐，到后来成为心照不宣的一种默契。

人类的劣根性是喜新厌旧，任何感情似乎都有一个期限，连激素到了某个阶段后都会渐渐退去。

但莫良不是人类。

他依旧数年如一日一般对李卓所有事宜格外上心，在他平日里吃的东西，穿的衣服，见的人，做的事都格外仔细。

这一点李卓不可否认。

可是…

莫老师不对劲…

2.

大概上周都还好好，当时外地的工作结束，被莫良接着回了家，突发奇想，他又主动去菜市场买了菜。

对于他的行为轨迹，莫良自然知道，但打开门，李卓还是看到莫老师眼眶含泪，欣喜万分夸赞他。

“孩子长大了，会买菜了。”

这太夸张了。

好像多年前他主动帮忙洗一下碗，主动帮忙端一下菜，也会被他以一种非常夸张的语气夸赞他真厉害呀。

那时候的他很少被人夸赞过，所以对这样直白的赞美有一种无所适从。

但后来他几乎是被浸泡在夸赞中长大的，他对这种赞美就有了一点免疫力

只是心里还是会吐槽，他都快30岁了，单独去菜市场买好菜，有什么夸的？

当天在这里，都没有什么异常。

晚上一起吃了饭，莫良依旧把碗里李卓夹给他的饭菜一点点地吃干净，睡觉前依旧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用着数年未变过的温柔语调给他讲睡前故事。

微妙的不同是从他醒来之后发现的，虽然莫老师还是跟之前一样为他准备好的丰盛且营养均衡的早餐，每天定期检测身体有没有缺少哪种微量元素，哪种质量摄入过量，哪种又该补充。

行为很正常，只是他的反应，相比之前来说，稍微有一点点慢了。

这种“慢”可能对其他普通人类来说依旧很迅速，但对于莫老师来说，对于以前的莫老师来说，确实是有点点慢了。

就好像是人类生病了，反应会变得有一点迟钝一样，他也一样。

这种微妙的变化像是空气中的温度上升了0.5度，外人只会觉得没什么区别，但长期浸泡温度的李卓来说…

奇怪…

在他的眼中，莫老师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那副模样，虽然他偶尔会根据时间稍稍调整轮廓的细节让自己看起来也有在变老，以此面对外面的流言蜚语。

但本质上，莫老师还是跟第一次在心理咨询室见面时是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他又不是人类嘛。

毕竟…

不是人类就不会生病吗？

3.

莫老师的迟钝越来越明显。过去只要李峥只要出现在小区外几公里，甚至距离小区还有十几公里时他就已经觉察到了，等回到家饭才刚好。

但是这一次他到小区楼下了，莫老师居然才觉察到他回来了，第一次用一种非常愧疚的语气让他稍微等一等。

等一等倒是没什么，他也不至于饿到这个程度，让他担心的是他的迟钝，是不是真的生了什么病。

人生了病，还能去医院看病？

莫老师又不是人类，怎么办？

“你是不是要死了。”

当天夜里，在莫老师为他端来一杯睡前牛奶，笑着看他一点点喝完，又开始讲睡前故事时，李卓终于忍不住了。

“你这几天好奇怪…”

“你跟我说实话……”

“你是不是生病了？”

“是不是……要死了？”

关于未来，李卓想过最多的是，如果自己有一天死了，那莫老师会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莫老师会生病。他自己在莫良的精心照顾下，身体变得健康，小感冒都很少有。

可是莫老师生病怎么办？

李卓语气急促，脸上流露出一种浓浓的关切，皱着眉头十分担忧的望着他。

“你跟我说吧，没事的，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莫良揉了揉他的发顶，露出温和的笑容“说什么呢？你在我眼里始终都是一个稚嫩的、需要被好好保护好好呵护的孩子，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他甚至觉得李卓的自述很可爱，才多少年啊，在一个已经不知道存活多久的自己面前说他已经长大了？

唉，真是可爱的发言…

莫良一方面为能被孩子如此挂念，而感动不已，另一方面莫良又骄傲，果然是自己的孩子，观察力如此敏锐。

“是的，我最近确实有一点点小问题，但是我并没有生病，嗯，只是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等这个周期过了之后我就会像之前一样哦，我可能会变得比之前还要…”

“周期…”

他们的族群在污染环境中长大，污染对他们来说是习惯的，太过于洁净的环境反而是一种伤害。

而他在这样一个没有经过污染的环境中进食了那么多食物，身体里自然而然累积了很多很多的没有办法没办法消化的……废渣？

这些东西累积到一定量后，他的身体自然而然进入了一种特殊周期，也可以称之为进化。

虽然在这个特殊周期里，它会变得比平时更加迟钝，更加虚弱，但周期过了后，就可以吸收那些食物的营养。

“……你明白了吗？”

莫良怜爱地摸了摸他发质十分柔顺的头发，一丝分叉都没有发现，很满意。

“现在放心了吗？难怪你最近吃的饭都比之前少一点点，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之前那个女人的事呢？没想到是因为我的事情吗…”

“原来你这样担心我吗？你很害怕我生病，害怕我死掉吗？”

莫良情绪很稳定，平时几乎很少在他面前显露出失态的模样，但这一次可能是因为他太过于兴奋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目前像他说的正处于一种特殊的周期，它会变得比平时更虚弱，也更难以控制自己的言行。

因此李卓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那层皮肤像融化的蜡液一样，缓慢开始往下掉。

他连基本的人形都快维持不住了，几乎快要露出他的本体，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物质。

很快，莫良意识到自己行为上的变化，几乎立刻消失在了李卓眼前。

这时反而是李卓主动对着空气开口：“没事啦，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你这个样子，快出来嘛，没事，我不害怕。”

叫了好几次后，莫良才慢吞吞的慢吞吞的从半空中显现出身形。

那个样子让其他人看到估计会觉得恐怖，吓人，惊悚，毕竟他那时候身形过分膨胀。几乎快挨着天花板，像泡发的巨大木耳一样。

他再次开口，声音却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另一种李卓并不能理解，但已经熟悉的模式传递到他的脑海中。

【对不起，刚才吓到了你吧。】

【不要害怕】

【我只是太高兴了，你居然那么担心我，我现在只是想到，就会觉得……】

体型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李卓都已经看不见了。

4.

总之那天最后，莫老师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才慢慢冷静下来，他决定要自己好好待一会儿。

即使这样，还是不忘记给他准备食物，吃饭时，李卓又一次想到不久之前莫良说的那句“那个女人”…

他说的那个女人就是吕菲。

前段时间李卓在一个无意的机会下得知到了吕菲女士的近况。

已经是好几年过去了，李卓清楚一定是自己身旁的莫老师拦截了信息。

不然她给他不间断地打那么多电话，发那么多信息，为什么一条都没看到呢？他又没换过号码。

当初女人出国不久，便发现自己被骗了。那位来自异国他乡的情人嘴甜又帅气，却是个虚有其表的骗子，去前说的天花乱坠，去后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她贪图对方的帅气，对方显然贪图她手中的财富，等哄到手自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当时估计立刻想到已榜上那位莫总的亲儿子，所以才会迅速联系他…

一开始的信息主打感情牌，言语中都是她多么多么爱他，希望他能看在两个人的血缘关系上帮一帮他。

她叫他小卓，说她很爱他，说很想他，说很后悔之前没有好好地关心他，对他更好一点，说有机会一定会好好弥补，当然，每一句的末尾都不忘带上一串银行卡号。

估计是看李卓不回复，如此温情脉脉地发了十几条后，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又难听，开始咒骂他，诅咒他，辱骂他，全然没有了在李卓记忆中的优雅形象。

这样的激烈信息持续一段时间，中间空白好几个月，等再有信息时，对面已经换了一个新号码，语气不再是刻意的亲近或愤怒的咒骂，带着显而易见的炫耀。

吕菲也是有毅力，在求助无门后，她也没有妥协，没有等死，在那边靠着自己之前当贵妇太太积攒下来的见闻和审美，开了一间小小的美甲店。

只可惜，以上的信息完全石沉大海，而等李卓在一个机缘巧合的情况下知道这一切时，是从别人口中，然后才去找莫良恢复了这么多年的拦截信息。

吕女士现在的生活和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肯定是没办法比了，但朋友圈照片里的状态看着还好，起码笑容不再像是用尺子量的那般精准。

一张一张地看过那些图片，听着一些关于吕女士的现状，说毫无波动，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该怎么说呢？

李卓当时的确低沉了一会儿，但仅仅只是一会儿，他便收拾好了心情。

他已经是那个刚被拐走的小孩，也不是在山村待十几年一朝被找回的农村少年，那么可怜巴巴地原地等待她的一个施舍般的爱，已经有另一个“怪物”给了他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爱。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当时看完信息的李卓还是做出了一副难过的模样，莫老师反应极大，不断地用着各种办法想让他高兴起来，做好吃的，讲他感兴趣的故事，拥抱他，一下一下亲吻他…

李卓也不反抗，

甚至心底生出一丝的享受。

那时候的他，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是真的为血缘上的母亲上当受骗而难过，还是为了吸引自己身旁怪物的注意力，为了获得更多的关注，才故意装出如此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在很久以前，还在实验中学读书的李卓就总是这样用这样的方式。

故意摔倒受伤，呼吸拿笔戳自己的手心，故意不带伞淋雨，故意不吃饭，故意一言不发地独自待很久…

这样就可以看到莫老师慌乱无措地围着他团团转的模样，还能感受到他急切的关心，为他遮雨挡风…

而每当这时候，他心里会感慨，原来他这么爱自己啊，他真的好爱自己啊。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被爱。

不过当时李卓年纪小，之所以那样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没有什么安全感，莫老师突然闯进他的生活各种对他好，他自然想紧紧地把他抓住，但他又怎么能抓住一个比自身强大那么多的生物，想不到别的办法，就只能这样。

随着年龄的增长，李卓的心智逐渐成熟，没怎么使用过这种把戏了，只是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会想来这么一出。

毕竟看他为莫老师着急得到处寻找解决办法的样子，真的很有意思嘛。

如果不是发现莫老师出现的异常，这个把戏他可能还要玩两天才会结束。

也因为发现莫老师所表现出的异常，他渐渐就忘记之前这个事儿，同时也忘记了关于吕菲的事情。

5.

晚上，李卓想到自己之前有一点点小感冒，一点点不舒服，莫老师都会很着急的照顾自己，时时监测他的体温，监测他身体的各个器官的变化。

现在他也“生病”了，自己虽然做不到莫老师那样，但是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吧？例如也应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呢。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客厅里，李卓认真地提出这个联系，“可以让你这段时间好受点的事。”

莫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停顿，让李卓立刻感觉到有机会，因为如果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那么莫老师一定会直接说不行，他沉默了，说明的确有什么事情是他可以做到的。

“到底什么事啊，没关系，你跟我说一说吧？”

他甚至十分久违撒起娇。那么大个成年男人了了，居然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软下嗓子，用鼻腔里的音说话。

“我很担心你，想为你做点什么…”

“好不好嘛！”

本就对他充斥着浓烈情感的莫良连他平时多看某样东西几眼都会立刻为他买下，更别说这样的撒娇攻势。

尤其当时正在虚弱期，情绪变化的起伏还要更加明显，差点又要控制不住。

莫老师消失了，一会儿再出现时，他终于开口了。他用一种怜爱的眼神看着李卓，抬手轻轻地抚摸着李卓的脸颊：“宝宝，你可不可以，像很久以前那样，在我的肚子里睡觉呢？”

李卓：“啊？”

莫良将手放在他的腹部，语气格外怀念：“那时你比现在要瘦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