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等不到沈宁的醒来◎

陆鸣沉默片刻, 然后道：“姐姐，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那么凶。”

先低头的人是他, 先屈服的人是他, 这已经足够证明很多事情。

沈宁说：“陆鸣, 我是真心希望你未来过得很好——”

“姐姐，别说了。”陆鸣深吸了一口气，“你活下去，我就会很好。”

沈宁：“但我的状况好像有一些糟糕, 刚才你走了, 医生告诉我，让我接下来的时间都吃好喝好, 陆鸣，我们还是回家吧。”

陆鸣却固执己见：“明天会有新的医生来。”

他看着沈宁。

沈宁甚至还在温柔的浅浅笑着，这让陆鸣心中刚筑好的情绪全然崩塌：“姐姐, 你难道真的不想多陪我一些时间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话语有多卑微, 目光又是怎样的恳求。

沈宁：“我想呀……”

“我会好好接受治疗的，陆鸣，你别怕。”

她又是那样的神情了，温柔得仿佛能包容他所有的负面情绪。

陆鸣觉得自己很可悲，他竟然是最看重沈宁命的那人，甚至超过了沈宁自己。

第二天国外的专家团队也来了，只是检查结果同院里医生给出的一样，给出的建议也相似，与其遭罪地接受治疗, 等待一个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失败的结局, 不如好好度过最后的岁月。

陆鸣却拒绝,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抓住。

他可以拿自己现在拥有的所有东西去换沈宁的生命。

陆鸣对沈宁说：“姐姐，你不要放弃，医生会尽力救治的。”

沈宁目光宛如看穿了所有，但依然温和地答应了陆鸣：“好，我不会放弃。”

陆鸣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处，轻轻摩挲着，像个很依赖她的小孩，但他长得高，维持这样的姿势得弯腰低头，很辛苦。

“姐姐，你答应我，要陪我一辈子。”

“陆鸣……”

“求你了。”

“好，我答应你，陪你一辈子。”

陆鸣心满意足。

只是握住沈宁手的时候，却发现她手指上光秃秃的，他错愕：“戒指呢？”

沈宁也很惊讶：“掉了吗？”

陆鸣立刻联想到什么，面色顿时阴沉下来，只是片刻后，他安慰道：“没关系的，姐姐，我们还会有其他戒指。”

最后戒指还是找到了，餐厅的工作人员终于打通了陆鸣的电话号码，告知戒指在他们那里。

陆鸣这几天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沈宁身上，电话也几乎不怎么接。

把那枚刻着“LM”字母的戒指戴在沈宁手上时，陆鸣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上一个清浅的吻：“姐姐，戒指找到了，你答应我的话也要做到。”

他拿出了自己的那枚戒指，戒指内侧也刻着“SN”两个字母。

“姐姐，帮我带戴上吧。”

陆鸣从来不是在乎这种虚礼的人，但却把这环节看得很重，他认真地说：“姐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

沈宁的治疗是漫长又痛苦的，她做了化疗之后便昏睡过去，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躺在病床上，瘦弱不堪。

陆鸣心痉挛一般的疼，他伸手触碰沈宁脸颊时，指尖都是颤抖的。

沈宁很快醒了，朝他微微一笑：“我不疼。”

她又那么隐忍，从不喊痛。

只是这对身体的影响却是那么明显，沈宁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下更是食欲不振，吃一点便很想吐。

陆鸣知道这是化疗的后遗症，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残忍，他执着地拉着沈宁的手不肯放开，但沈宁很痛苦。

是他在强求，强留。

沈宁是睡眠质量也很糟糕，但是她晚上醒来时，只要有一点动静，陆鸣便会惊醒，看着她，声音惊慌地喊她姐姐。

他比她的状态好像更糟，睡眠差到好像只要她呼吸变动他都会醒来。

沈宁总是让他别害怕。

沈宁第二次化疗之后，她声音很虚弱地问陆鸣：“我们回家好不好？陆鸣。”

陆鸣死死地拉住她的手，眼圈红得快要滴血，却说：“好。”

那是陆鸣生命中第一次学会放弃，学会背叛自己的心，让自己放弃。

沈宁教会了他好多，教会他怎么做饭，怎么对人好，怎么爱人，怎么放手……

那她可不可以再教会他……怎么和喜欢的人度过余生。

沈宁和陆鸣一起回到了陆家，陆家很适合休养，远离闹市人群，环境幽美。

沈宁没有化疗之后，精神却好了许多。

家里没有别人，什么事情都是陆鸣在做，他好像想把所有的东西全部给沈宁，他做得太好，好到了极致，没有任何人比得过。

祁南也来看过沈宁，他接受了沈宁将在不久后去世这个事实，却依然难受。

“宁宁姐，如果当时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了就好了。”祁南耿耿于怀，他早应该想到的。

许知泽早早去世，沈宁是他姐姐，也应该做个全面检查，或许那时候还有机会的。

祁南难受自责得说不出话。

沈宁安慰他：“不要自责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我见到了知泽，我会会告诉他，祁南是一个很值得交的朋友。”

祁南笑：“那你一定要记得，不然我怕许知泽晚上来找我。”

沈宁噗嗤一笑。

祁南却忽然沉默，他故作出的调侃模样也不过是想让沈宁开心一些，但快乐这种情绪又太容易消散。

“宁宁姐，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舍不得你。”

沈宁：“我们能相遇就是很幸运了，祁南，我一直跟感激你。如果你没有找到我，告诉我许知泽是我弟弟，没有让我住在你家，或许我早就死掉了。”

祁南吸了吸鼻子：“宁宁姐，我们别说这些了，这段时间陆鸣对你好吗？”

他抬头看向陆鸣。

陆鸣气质变了许多，原来他来陆家，陆鸣表面对他不错，实际也看他不顺眼，祁南又不是傻子，早看出来了。

但这次陆鸣却不是这样了，陆鸣给他们留出了一些空间，陆鸣没有和他争斗的兴致了，他死气沉沉，比沈宁更像是濒死之人。

陆鸣正看着他们，碰撞上祁南的目光也没有收回视线，他牢牢地盯着沈宁，像葛朗台盯着自己的珠宝，生怕她下一秒会消失。

祁南心中有些难受了。

沈宁道：“陆鸣对我很好，我不要化疗要回家，他也同意了。”

祁南沉默了。

祁南没有在这里待太久，临走时，祁南说：“宁宁姐，我相信了，陆鸣很爱你。”

他和陆鸣一向是相看两相厌的，让祁南都说出这句话，足以证明陆鸣做得有多深刻。

祁南知道，陆鸣对沈宁的看重超过了他，祁南也觉得陆鸣有些可怜了，所以他发了善心，没有留太久，给陆鸣多一些时间。

离开时，祁南回过头看了一眼——

陆鸣蹲在沈宁面前，同她说着什么，他瘦了很多，脸部线条都凌厉许多，但此刻却刻意地软和，甚至露出一个笑，不过是想哄沈宁开心。

祁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沈宁也没有多久的时间了。

随着时间的消逝，沈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的生物钟也紊乱了，原来早上七点醒来，但现在或许可以睡一天一夜，也或许会在半夜醒来。

沈宁第一次在家里睡了太久时，是被陆鸣吵醒的。

她像是被人使劲抱住，声音萦绕在她耳边。

“姐姐，求你，求你不要……”

沈宁便醒来了，一滴温热的泪落在她的手背，她眼睛适应了周围的一切，看见了外面下落的夕阳，原来她睡太久了。

她伸手，轻轻抓住陆鸣的手指，笑：“陆鸣，你别哭啦，会被人笑话的。”

陆鸣身体一震，而后狠狠擦过眼睛，声音沙哑：“我才没有。”

沈宁伸手，指尖碰到了陆鸣的眼角，那里一片深红，指尖还触碰到微许的湿润。

“陆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陆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腔。

“就算我死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陆鸣的手缩紧了，握住沈宁的力道有些大。

“陆鸣，答应我好不好？”

“姐姐为什么不能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呢？”

沈宁无奈地笑：“你知道我做不到的。”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做得到？”

陆鸣回顾自己的人生，其实并没有太大意义。

幼时父母去世，薛茂后来告诉他，他父母感情很好，但那和陆鸣有什么关系呢？他从未享受过那样的好。

被接到爷爷身边养大，爷爷教会他在逆境中生存、抢夺，却没教会他怎样平和地接受被爱，以及怎样去爱一个人。

他遇到沈宁，才学会这些，沈宁是他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人，但现在他连这也留不住。

他终究还只是一个人，所以平凡普通，做不出能把一个人的生命从死神手中拉回来。

沈宁说：“陆鸣，你坚强，勇敢，聪明……”

这是陆鸣的优点。

陆鸣茫然，因为他坚强，所以沈宁认为她可以挨过这些时间吗？正像他爷爷说的，坚韧的人才能承受住更多困苦吗？

沈宁在这时候竟然和他爷爷一样的残忍，她有没有想过，他也只是一个人。

“姐姐，可是，我爱你啊。”

她不懂，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在自己身边，生命流逝却无法挽留的无力。

沈宁：“所以，你可以答应我吗？”

“陆鸣，这是我唯一的期望。”

陆鸣垂眸：“好……”

如果沈宁真的那么想要他好好活下去，他会做到。

沈宁弯唇一笑：“陆鸣，你不要难过了。”

“姐姐，这个我无法答应你了……因为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沈宁死那天，冬天的第一场雨落下，陆鸣醒来时，指尖碰到了沈宁还有微许余温的脸颊。

他轻轻喊着：“姐姐。”

而后手指像每一次没有等到她醒来时，放在了她的鼻下。

陆鸣知道，他再也等不到沈宁的醒来。

沈宁的葬礼办得并不大，来的人都是沈宁认识的。

祁南说：“陆鸣，节哀。”

祁南也很难过，但他知道，陆鸣比他更难过。

陆鸣没有回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露出的手腕骨节嶙峋，他依然英俊，只是冰冷得没有人气。

程玥在葬礼之后也找到了陆鸣，她听说陆鸣最近过得很不好，这不好不是事业上的，是感情上的。

起初程玥还不信，但当她见到陆鸣时，已经信了八分。

陆鸣完全变了。

程玥看着他冰冷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道：“陆鸣，人死不能复生。”

陆鸣淡淡颔首，并未说话，仿佛对自己的状态毫不在意。

程玥说：“要是你女朋友知道你现在过成这样，也会很难过的。”

陆鸣手指微顿，清冷的声音沙哑：“我知道。”

程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当初主动向陆鸣告白被陆鸣拒绝的时候，想过，陆鸣会喜欢怎样的人？他喜欢上人时该是哪番模样？

现在，程玥知道了，陆鸣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

他没有那么清冷禁欲，他失去一个人也会痛苦难过。

只是太可惜，陆鸣得不到他想要的人了。

*

程玥的话点醒了陆鸣，他答应过沈宁，好好活下去，这是沈宁最后的期望，他不能违背。

陆鸣变了，在公司里，在外人面前，他似乎和以前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内里早已腐败。

他必须靠安眠药才能入眠，只是仍然多梦，易醒。

他经常在深夜打开那段录像，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圆满了，却不知高楼倾塌只在一瞬，到现在，他扔被埋在废墟之下。

外人也是在陆鸣四十岁时才发觉陆鸣的异常，他站在如今的高度，早已什么都不缺，但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他过着和尚一般的生活，外人都道他洁身自好。

但他一直未曾结婚生子，陆家其他子孙对于财产的争夺，他看在眼里，从未阻止。

在陆鸣四十五岁这一年，文湖市发生了一场重大车祸，陆鸣也被裹挟其中，在场四死一重伤，陆鸣终于没有那么幸运，他是四人中的一个。

这场车祸最终被定论是醉驾引发，纯属意外。

只有陆鸣自己知道，是他暗中的放纵。

他活了太久了，沈宁去世，他又活了二十五年，才终于等到了陆家厮杀出来的后辈一场有预谋的车祸。

在所有人的眼中，陆鸣都过好了这一辈子。

金钱，权势，该有的都有了。

沈宁有点傻，她一定也看不出来吧，她也一定和其他人一样，只认为他是意外的车祸。

陆鸣想，他按照沈宁的话做的很好，过好了这一生。

只是太久了。

姐姐，你还会等我吗？

你看，我最后也没有失约。

姐姐，你一定会等我，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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