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警局审讯室的门被人狠狠撞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靠在走廊的墙上，他随手脱掉了身上穿着的皮夹克, 露出一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

楚翎川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红棕色的短发也湿漉漉的，一绺绺耷拉在他的额前，凌乱不堪。

整整十五个小时, 他都和嫌疑人在这间狭小封闭的屋子里, 持续不断地对峙着。

每一个问题，或者之后的追问, 楚翎川都觉得自己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

直到最后, 他的嗓子都已经哑了, 发出的声音粗粝又干涩。要是搁在以前, 楚翎川早就不耐烦地爆发, 用暴力来解决问题了。

可是现在，作为一名人民警察, 他没有权利对还未定罪的嫌犯采取任何暴力，会被认为是知法犯法、滥用职权。

“他大爷的！”

楚翎川低声咒骂一句，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拖着步子，男人的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老长。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便没有注意到后面匆匆赶来的身影。

“楚哥, 等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楚翎川的身后响起, 段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空旷的警局走廊里回荡。

那头毛刺头随着他奔跑的动作上下起伏，段佑见楚翎川没什么反应, 依然脚步不停，便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说楚哥，你到底是咋啦？自从四年前那次五一放假回来，你就一直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才在和嫌疑人比拼，谁更没活人气儿呢！”

挣脱开段佑的手，楚翎川烦躁地跺了跺右脚，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咬到嘴里，声音低得让人听不太清：

“老子还能怎么活啊...”

他已经按照舅舅他们的期望，在警校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顺利地进入警局成为了一名刑警。

然而，在楚翎川工作稳定后，楚爸楚妈见他一直没谈过什么女朋友，开始操心起自家儿子的感情大事，居然想要给他安排什么狗屁相亲。

现在案子又这么不顺利，楚翎川烦得要死，恨不得给所有人都吃个巴掌。

“哎呀，咱这行，谁还没碰过几个硬茬子？这案子搞不定，那是它还没到被攻克的时候，犯不着把自己逼成这样！

瞧瞧，楚哥你这一脸的胡茬子，颜值都下降了。本来局里那些漂亮姑娘就怕你，这下你岂不是脱单遥遥无期，真是白瞎你这一张帅脸了啊！”

段佑一边说，一边嫌弃地打量着楚翎川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滚滚滚，都让给你。嘁，也不知道是谁，之前还嚷嚷着要脱单。”

“...没事儿，说不定明天案子就会有重大突破呢！”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段佑突然岔开了那个“脱单”的话题，拍拍楚翎川的肩膀，困倦地伸了个懒腰，

“嗷——困死了，回去睡觉了。”

等段佑离开后，楚翎川站在警局门口，重新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根烟，低头点燃后，狠抽了一口，就丢到脚下踩灭了。

沉默一会儿，他又弯下腰，捡起那个烟头，扔到了旁边的公共垃圾桶里。

做完这些，楚翎川麻木地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整个人便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倒在驾驶座上。

四周一片漆黑，他闭上双眼，红棕色的发丝在黑暗中隐没，眉尾的疤痕似乎在隐隐泛疼。

想起那个人，曾经在上面落下过的吻，楚翎川用掌心疲惫地捂住眼睛，浑身被一条冰冷的蟒蛇，紧紧地缠绕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明哥，你在哪儿，我好想你。

第二天中午，楚翎川单手插兜，迈着散漫又不羁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黑背心，夹克随意地敞着，露出大片蜜色的皮肤。

路过同事的身旁，收到他们的招呼，楚翎川摆了摆手示意着。

刚落座，电话就急促地响起。他眉头一拧，一把抄起听筒，嗓音低哑：“什么事儿？”

听见对面人的话，楚翎川忍不住站起了身，下颌紧绷。

“你是说，有人见到了凶手的脸？联系上了吗？很好，带他到警局来。”

在他挂断电话后，段佑一脸激动地跑到楚翎川面前，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

“楚哥，这回案子有进展了吧！嘿嘿，多亏了我，还真是被我给说准了。”

弹了段佑一个脑瓜崩，楚翎川让他别再废话，赶紧去做准备，今天说不定就能直接结案。

一个小时后，楚翎川听说证人来了，便在茶水间随手倒了杯速溶咖啡，推开了询问室的门。

楚翎川一边转着手里的笔，一边懒声开口：

“这位同志，请把你看到...”

后半句话，瞬间含在了他的嘴里。这一刻，楚翎川再也发不出后续的音节，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气声逸出。

在这略显逼仄的空间里，一个男人安静地坐在那儿。一头半长的黑发恣意地散在肩头，发尾的蓝落在他白皙的锁骨上。

他身形笔直，两手搭在询问桌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地交缠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就这样，楚翎川直直地撞入了那片深邃的蓝，周遭的一切，都模糊成了背景。

恍惚间，他只觉得自己置身于遥远的极地，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咔嚓”声，冰山崩裂。

紧接着，冰体滑落，撞击湖面，溅起的水花化作了一片朦胧的雾霭。

忍不住收紧掌心，滚烫的咖啡从纸杯里溢出来，烫伤了楚翎川的虎口，可他浑然不觉。

心跳失控般地加快，那原本破碎空虚的心房里，所有的烦躁与悲伤都被彻底清空，只剩下冰山融化般的温柔与悸动，在心底肆意蔓延。

看见门外进来的红发男人，江霁明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再次碰见楚翎川。

在他的视线里，对方在推门说完那半句话，就跟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哑巴地杵在那里扮雕塑。

几秒后，询问室的门被人大力地摔上了。

“砰！”

红发男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坐在江霁明对面的段佑，本来还在局促地东张西望，而楚翎川关门时发出的巨响，差点把他吓得灵魂出窍。

指尖敲击桌面，江霁明眨了眨眼，静静等待着，很快就看见那扇门，又缓慢地打开。

手掌握拳，楚翎川挡住下半张脸，轻咳一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就故作自然地走进来。

“楚哥，你刚干啥去...嘎？”

转过头，段佑一看见眼前的人，就慌张地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免得掉到地上。

一身笔挺的藏蓝色警服，包裹着男人高大健硕的身形。黑色的腰带，勾勒出他劲瘦，却又充满力量感的腰肢。

那头张扬的红发还带着水汽，像是跳动的火焰。楚翎川的下巴上光洁一片，而刚才的青色胡茬，都已经消失不见。

在段佑的眼里，他家楚哥现在简直像个男模，分分钟就可以上台参加表彰大会。

抑制着嘴角的弧度，楚翎川端正地坐到江霁明的对面，墨色的瞳仁直勾勾地锁在他的脸上。

“楚哥，楚哥，你发什么呆呢？快问问题啊，人家等着呢！”

发现楚翎川一声不吭，段佑连忙用手肘捅了捅他的小臂，对着江霁明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行了，别搞。”

低声回复完，楚翎川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江霁明同志，关于那天晚上的事，你能再详细说说吗？”

微微点头，江霁明半垂着眼，声音很淡：

“我路过那条巷子，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本来打算去看看，就被里面跑出来的黑衣男人撞了一下肩膀。”

“他撞到你了？痛不痛？有没有淤青？”

闻言，楚翎川一下子着急地站起身，伸出手臂，搭到江霁明的领口，似乎是想要扯开他的衣服，检查他底下的皮肤。

只是在对方冰凉的眼神下，楚翎川才意识到自己举动的不妥，讪讪地收回手，尴尬地咳嗽两声，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之前跟我们的人说，看见了凶手的脸，你还记得吗？”

江霁明颔首，补充道：

“他转过头看见我，发了几秒呆。所以，我看清了他口罩外露出的眼睛。”

不愧是明哥，犯罪分子看见他的脸，竟然都忘了要逃跑了。

“还有别的吗？”

“中等身材，目测175上下，深灰色的卫衣外套，跑步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

叙述的时候，江霁明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而一旁的段佑已经惊呆了，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证词这么清晰准确的目击证人。

压下心头泛起的自豪感，楚翎川转过头，打算让段佑去找画像师来。但江霁明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开口：

“纸和笔给我，我自己画。”

将东西递给他，楚翎川悄悄地用目光描摹着对方笔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以及脖颈上凸起的喉结。

“你最近，学了画画？”

像是不想让沉默蔓延太久，楚翎川再次出言询问。

没有抬头，江霁明专注着笔下的动作，随口应了声：

“比较无聊，就学了点。”

“除了画画，你最近还有做什么别的吗？”

这下子，江霁明终于停下了画图的动作，直直地看向楚翎川，眸中闪过一丝促狭，懒洋洋地反问：

“楚警官，这和案件有关？”

男人蜜色的脸颊，瞬间涨红了。他用指尖挠了挠鼻尖，有些结巴地解释：

“我...我就随便问问。”

此刻，段佑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应该在床上。他大概是昨天熬夜熬狠了，才会出现幻觉。

不然他怎么看见，自家天天暴躁到，连路边经过的狗都想踹一脚的楚哥，作出这样一副纯情羞涩的男大模样。

他瞎了。

拿到江霁明手中那张清晰的肖像图，楚翎川两人发现，他们昨天抓到的嫌疑人，与上面的身形完全不符。

他是被冤枉的，怪不得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绝望样儿，以为自己要背锅了。

让段佑带着肖像去抓人，楚翎川快速走到江霁明的身侧，将他搭在椅背上的灰色连帽外套拿了起来，想要送他回去。

“你不上班？”

“有他们，暂时就不需要我了。”

其实，楚翎川想说，如果事事都要他亲自来，那他组里的人直接全部滚蛋算了。

现在时间紧迫，不能被人打扰。

“你，是怎么来的？”

“走路。”

在天上一直用翅膀代步，江霁明已经很久没走过路，所以他这次就没有开车。

“那我开车送你回去。”顺便还可以看看明哥住在哪里。

对于楚翎川的小心思，江霁明心知肚明。他倒是没有揭穿，反正最近确实有些无聊，就当是让人给自己增添些乐趣了。

“行啊。”

替江霁明打开副驾驶的门，楚翎川用手挡着上边的车边，让人坐了进去。在对方想要系安全带的时候，他迅速地伸手握住了江霁明的手背。

“我帮你。”

说完，楚翎川倾身向前，指尖轻轻触到安全带的金属扣，那细微的声响在车内被无限放大。

缓缓拉动安全带，楚翎川的手划过江霁明的身前，距离越来越近。望进那对蓝眸里，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一个不稳，鼻尖猛地相互擦过。

刹那间，楚翎川的脖颈就红透了。

他这是怎么了？明明自己之前，已经和江霁明做过更多，更亲密的事情了。他为什么会仅仅因为这样简单的肌肤相触，就紧张得快要死掉。

可恶，他不敢呼吸啊啊！

楚翎川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江霁明偏过头，打破了这份暧昧又沉寂的氛围，低声道：

“好了吗？”

声音低沉悦耳，让楚翎川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听到的那个游戏语音。

望着面前人因为说话，微微张开的薄唇，楚翎川的大脑一片空白，刚才所有的羞涩紧张都消失了。他不受控制地凑上前，哑声道：

“没有。”

话音刚落，他侧头含住了那片淡色的唇。

是熟悉的冰凉与柔软，让楚翎川情不自禁地闭上眼，沉浸在鼻尖清冽的气息中，那样令人安心。

下一秒，一只手扣到了楚翎川的脑后，白皙修长的指尖深深陷进了红棕色的发里，将他的脖子朝下压去。

接着便是强势的碾压，肆意的掠夺，依旧是让人不自觉臣服的压迫感。

停车场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只余两人紊乱又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回荡。

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可楚翎川没有制止，反而主动探出舌头，想要努力释放着自己的感情。

这四年多来，他终于再次体会到，什么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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