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再见◎

行枕山的晚年可以说是人类最标准的幸福晚年, 与妻子和如琴瑟，儿孙孝顺，虽然是旁系, 但也算事业有成, 令人羡艳。

他的葬礼在一个大晴天，因为生前有钱又有人脉，所以葬礼风光热闹。

玥穿着白裙, 戴着斗笠, 白纱掩面，手中握着传讯仪, 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

他病逝的那段时间并没有通知她，所以她也没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钟离小姐？”

来者是一名中年女性，身穿绫罗绸缎, 眼睛圆圆的，和行枕山有几分相似。

玥微微颔首。

“晚辈行婉，家父生前留了一幅画给钟离小姐，望您收下。”

说着, 行婉从家仆手中的锦盒中取出一卷画。

玥迟疑片刻, 还是伸手接过。

袖中的手细腻白皙，完全不是老人的手。

行婉看见的时候, 有一瞬间的讶异。

故人已逝，玥也没有刻意隐瞒身份的打算, 她打开画卷, 将内容尽收眼底。

画卷中的三岁女孩坐在一桌山珍海味前，抱着一只黄金蟹毫无形象的啃着, 吃得满嘴流油, 手边还放着喝了一半的枫达, 枫达中间插着吸管，吸管上有啃咬过的痕迹。

纵然女孩的裙裾精致优雅，却也掩盖不了她吃饭粗鲁的本质。

落款写着“行枕山”三个字，字体细长，行迹飘逸，半点都看不出这个字迹的主人是个胖子。

玥只是看了一眼就卷起来了，面无表情的吐槽：“好丑。”

话虽如此，她还是有好好用系带束好，重新放在盒子里，收下了。

“父亲临终前还说…如果没有您也就没有现在的他能在年幼时遇到钟离小姐，是他最大的幸运。”

玥有些恍然，忽然问：“他去世时，痛苦吗？”

“大概是不痛苦的吧。”

玥有点不信。

行婉面露尴尬，低声道：“我的父亲……因为不想受病痛折磨，吃了太多，是……噎着去世的。”

玥：……6

不愧是你。

……

春和景明。

玥在教令院收到了扶桑的亲笔信，信中只写了一句话。

——院子里的扶桑花开了，陪我来看看吧。

……

扶桑退隐后便定居在了轻策庄，虽然一生未婚，无儿无女，但手下有数名徒弟，弟子待她如亲长，晚年同样过得不错。

她的宅子在高山上，玥记得她的院子里经常种了些花花草草。

之所以是经常，是因为学什么会什么的扶桑永远都学不会侍弄花草，她手中的花草总是会以各种缘由枯败，但她依然乐此不疲。

也有可能是遇到了人生难题，不甘落败。

玥还未进门时便看见高高的墙院上伸出一枝金色的扶桑花枝，似是在朝她招手。

“倒是一枝绚烂的朱瑾。”跟在玥身后的流浪者抬高帽檐，“不是有传讯仪么？怎么是给你寄信？”

扶桑花又名朱瑾花，多为红色。

“你还小，不懂很正常。”玥嘻嘻一笑，又叮嘱道，“进去了不要做声哦！”

流浪者感到一阵恶寒：“你不要用这种声音说这种话。”

“很奇怪吗？”玥自恋的捧着自己苍老满是皱纹的脸，“谁规定老人家就不能这么说话啦？一点都不尊老爱幼。”

流浪者：……

接待两人的是扶桑的一名弟子，带路的时候对玥说老师最近身体和心情都很不错，所以希望她能留下来小住一段时日。

“对了，这位是……”

玥和蔼的笑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大孙子。”

“您的孙子很有当偶像的潜质！一定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吧！”

玥：“这小子虽然长得好看，但说话不好听，比不得你们受欢迎。”

流浪者：？？？

臭小鬼，等你变回来再找你算账！

推开院门，恍若如深秋。

金色的扶桑花盈满院落，簌簌春风路过柔软的花瓣，变得温柔起来。

扶桑穿着嫁衣坐在秋千上，靠着秋千的椅背，轻瞌着眼，就像一朵鲜艳的红色朱瑾花。

感觉到有人进来，扶桑睁开眼，和蔼浅笑：“你来了？过来坐。”

说着拍了拍秋千身边的空位。

玥：“没想到你还挺爱美，怎么突然穿嫁衣了？”

“好看吗？我自己绣的，绣了好久。”

说着，扶桑缓缓站了起来，裙摆葳蕤绽放，金线纵横交织，银丝高挽，华贵异常。

岁月不败美人，纵然皮肉老去，但在岁月中沉淀的气质早已融在了骨子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带着浓浓的知性美。

“好看的，很美。怎么突然想穿嫁衣了？到了老婆婆的年龄反而想嫁人了吗？”

“是也不是。”扶桑再次坐在秋千上，和蔼的看着满院金花，“只是觉得春天很美，正好一生未婚，不如嫁给春天。”

“没想到你也有浪漫的一面。”

待玥坐下，扶桑在袖中摸了摸，拿出一只金红色手帕，递给玥：“用边角料绣的，无人可赠，正好赠你。”

“……你送就送，干嘛说一句它是边角料做的？”

“我只是如实交代它的来历。”

玥：……

“哈哈哈。”扶桑似乎很高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每次看到你，我都总觉得自己还没有老，还是那个经常和家里吵架的女孩子，真是神奇。”

“真是神奇。”玥重复了一遍，“明明是一起变老的，都是老婆婆的年纪了。”

坐在秋千上的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日头不那么热了。

扶桑道：“钟离玥，我要是唱歌的话，你该不会嫌弃我声音变难听了吧？”

“啊呀，我要是在街上说一句桑桑的声音难听，准要被一群人骂。”

“哈哈哈，那我唱了啊！”

眺望.旷野的山岗

岁月.静谧滋长

吹响.和一首山高与水长

路悠长.旅人身披霞光

……

路漫长.旅人天涯何方

候鸟翱翔.穿越过星辰海洋

追寻着远方①

日暮。

玥忽然感到肩膀一重。

步摇失了它的仪态，跳动的玉石碾碎了夕阳。

红嫁衣上搁置的那只水蓝色神之眼褪去光芒，黯然沉寂。

……

玥离开的时候有些惆怅。

流浪者的语气难得平静：“你的寿命漫长而人类寿命短暂，早晚要面对人类朋友的葬礼，习惯就好，再说了，死亡对他们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玥：“嗯，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只是友人离世怎会不难过。

“要是还难过的话，下次就别交这么多朋友了。”

“啊？”

“多交点仇人，到了这种时候就会比较痛快。”

玥：“……那你可真是个天才。”

“就当你在夸我。”

玥：“我要告诉纳西妲，让她也夸夸你。”

流浪者眼角一抽：“小鬼，你告状？刚才你占我便宜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我一直觉得奇怪……”玥侧目看着流浪者，“是不是只要我变成老婆婆你就不会对我出手？”

流浪者：……

“看来变成老婆婆也不是全是坏处嘛。”玥摸了摸自己满是皱褶的脸，又拍了拍流浪者的肩膀，“白嫖一个大孙子。”

“臭！小！鬼！”

“哈哈哈！”

——————

距玥从明德学院毕业后的第七十八年，她那一代的学子差不多都已不在人世。

家中那只叽叽喳喳的画眉鸟已经去世多年，倒是被岩元素精华喂养长大的变异小螃蟹活蹦乱跳的，早些年就被玥放生了，成了一方霸主。

因为长得好看还疑似留有岩王帝君的力量，不伤害人的变异螃蟹的领地反倒成了璃月著名的旅游景点，每天都有人排着队拍照打卡。

小螃蟹：我超凶的噢！

玥回到家里用法术清了些灰尘，又除了杂草，逛了一圈后又打开信箱。

最先映入眼帘的三只塞西莉亚花。只生长在风急高处的清冷花朵并未完全枯萎，应该是昨天或者前天放进来的。

塞西莉亚花下面压着一封纯白的信封。

这么多年，也只有他这么执着，也只有他的喜欢像这信封一样纯洁不让人厌恶。

“还活着啊……”

玥有点意外，她三年前就没再收到路生的信，如果路生还活着的话，应该已经一百多岁了。

信封背后留着一行字，似乎是个地址。

但这地址又有点奇怪，地点在翠玦坡，找了个路标参照物后写着左走多少步右走多少步，看目的地大概是在某个山坳里。

“难不成他在那么偏僻的地方盖了个房子？”

玥想不太明白，但还是将信封收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加上这一封，她一共收到路生的信七十一封，除了第一封被仙人们当众念出来之外，她一封都没拆开看过，全都收在了匣子里。

尊重他的喜欢，也不回应，是她唯一能做的。

第三天，原本没打算去找路生的玥还是去了翠玦坡。

确实是翠玦坡的山坳中，但地势不太好，不仅没有房子的痕迹，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只有一条有半人高的草地被压倒的痕迹。

顺着这条痕迹往深山里走去，玥终于在某个山崖下见到了人。

是个穿着蓝色璃月传统服饰的老头，银丝变成了小辫子，靴子被擦得锃亮，和这个荒郊野岭格格不入。

虽然把自己打扮得十分精致，但也掩盖不了他虚弱的本质。

脸色苍白，似乎是大限将至。

不过活到这个岁数还能自由行动，身体已经算是十分硬朗了。

此时路生坐在石头上，一手拿着一盒口脂，另一只手拿着巴掌大小的镜子，颤颤巍巍犹犹豫豫。

他嘀咕着：“男人涂口脂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玥靠近的时候发出了些声响，路生一回头便和玥来了个对视。

人老了之后视线是模糊的，但他依然吓得一个哆嗦，口脂和镜子全都掉在地上。

等他反应过来后，连忙背过身去，袖子拉了又拉，企图将手也遮起来。

但礼服是量身定制的，袖子就那么长，一把年纪的老爷爷哪能说拉就拉得动的？

玥：“你躲什么？”

“呃……我……”

依然遮遮掩掩的。

“给我写七十一封信，见到我本人就害怕了？”玥有点不能理解，“还是说，看见我没有变老所以被吓到了？”

路生沉默了很久很久：“……没、没吓到，我其实早就猜到了…你不是人类。”

玥有点感兴趣，走近问，“你怎么猜到的？明明我们见面的次数很少。”

然而等玥一靠近，路生连忙拿袖子挡着自己：“你、你别过来。”

玥再迟钝也看出是为什么了。

“你该不会觉得我会被你的样子吓到吧？”

路生：“太、太丑了，又丑又臭。”

“啊？”

路生：“为什么每一次和你见面，都是我最丑的时候……太挫败了……”

说着，居然呜呜的捂着脸哭了起来。

玥：啊？（龙龙惊讶.jpg）

等路生逐渐平静下来，玥问他为什么把地址写在这里的时候，路生沮丧的回答说他准备把坟墓安放在这里，墓都已经挖好了，只等他躺进去按下机关关闭坟墓。

结果出了点小失误，她居然在他还没死的时候找过来了。

玥：……

果然这个人的行为不能以常理来推测。

“不过啊，能在临死前看见你真是太好了。”路生拿着帕子擦拭着眼角浑浊的泪花，“我已经满足了。”

他的行为确实有点惊世骇俗，感觉到大限将至，他也准备步入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坟墓。

他的行动缓慢且艰难，活动一小段就要靠着歇一会儿，很难想象他一个人是怎么穿上这些服饰的。

他的仪式感很足，先要在棺材里洒上枫丹最新款的香水，然后躺在花朵纹案的金色褥子上，双手放在胸口拿着一只洁白的塞西莉亚花。

花是前几天摘的，如今已经有些泛黄枯萎了。

玥也跳了下去，张开右手，从手心生长出一朵塞西莉亚花：“用我这一只吧。”

“谢谢。”

说完把手中那一只枯掉的一把扔到棺材外面，动作利索了不少，像是年轻了几十岁。

“你是怎么看出我不是人类的？”玥困惑的问，“我觉得我的变化之法还是不错的，至少我的朋友都没看出来。”

“因为…因为你眼里有光吧。”说起这些，路生那浑浊的眼眸都好似焕发出闪耀的光亮，“或许是年轻的时候喜欢观察吧，大多数人类眼中总掺杂着人类的欲望，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人总要靠这个活着。但只有你，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开始，就注意到你的眼睛里有不一样的光。”

“没有欲望的光？可我明明也有很多喜欢喝讨厌的东西。”

“人类眼中没有的光……是神性的光辉啊。”

玥愣住了。

这个回答她确实没想到。

玥：“把你的机关给我吧，我送你。”

“这、这怎么好意思，万一我一直不死呢？”

“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直接做掉你了。”

路生大笑两声，紧接着大口大口的喘着哑气，看着像随时都要断气的样子。

机关的开关最终还是放在了玥的手中。

准备迎接死亡的路生絮絮叨叨起来：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啊，我想了一辈子。”

“我还是说不清楚，只是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打心底的觉得，一定是你，不再会有别人了。”

“我现在明白，人这一辈子从要追求点什么才算有在努力的活着，为名、为利、为安稳、为幸福。只是我追求的一直都是你，利用我对你的感情，过完了我还算充足圆满的余生。”

“你是我少年的信仰，是我暮年的坚定……只要你还在，就是我、永不凋零的盛夏……”

“对不起啊，我还是、喜欢……”

是怎样的一种喜欢，他一生都没有搞明白。

但在他这混沌的一生中，她就像长明的太阳一样，永远闪耀、永远指引、永远触不可及。

原本就浑浊的眼睛逐渐失去光亮，急促的呼吸骤然停歇。

阳光依然照耀在他身上，却没有带着温度。

玥伸手，为他合上双眼，然后离开墓穴，按下机关。

他的灵魂已经走了，这个名为“路生”的人类将长眠于此。

后来，玥去了中介所，将父亲和叔叔留下的两处房子挂上了售卖的标签。

璃月港码头。

十二岁的少女坐在楼梯上，手中拿着白色的信封。

海风吹拂着她浅金色的长发，阳光洒落在她金色的裙裾上，反射出绚丽的金红色弧光。

如果她不对自己的外貌加以干预的话，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嗯，如果当时路生一直不肯噎气的话，她就告诉路生，当年他喜欢她的时候，她大概才五六岁。

吓死他。

她打开信封，里面写着短短两段话：

“八十四个长夏熄了星火，霜序之夜再燃丹曦。

依然念，依然慕，依然如往昔，依然如少年。”

这大抵是他的遗书吧。

都认识了八十四年了啊。

——————

绝云间，雾海茫茫，仙音渺渺。

玥最终还是选择变成三岁的样子回去了，头发和眼睛都是金灿灿的。

仙人们嫌绝云间小了，于是把天上的空间也利用了起来，正式建立了一个天上小城。

其中留云借风真君的功劳最多，或许是因为一直不服气人类凝光的群玉阁比她的空中楼阁大，一直暗戳戳的把天上小城不停的往大了建。

玥回去的时候一群仙人们正聚在一起打七圣召唤。

“我——回——来——啦——！”玥大喊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具有极强的穿透力。

仙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牌：

“哟！我们家的小公主回来啦！”

“好久不见，人间过去了几年了？怎么一点都没长啊？”

“胡说，这不是横着长了吗？”

“快闭上你这张臭嘴，一会儿崽生气不理人了。”

仙人们七嘴八舌的围拢，但玥却一眼看到默不作声的魈。

没别的原因，魈一脑袋的彩色贴条实在是太显眼了，也不知道输了多少局才能被贴成这个样子。

魈：“呃……欢迎，要来玩吗？”

虽然这么说，但也没好意思把贴条扯下来。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魈不做声，其他仙人们也纷纷不做声，就看着他顶着满头彩色贴纸。

浮舍用了四只手捂着嘴才忍住笑声。

“我带了点好吃的回来。”说着，玥将各种各样的礼物袋子拿出来。

仙人们一窝蜂的凑了上来。

留云笑眯眯的摸着玥的脑袋：“第一课离别已经学完了吗？”

玥撇撇嘴：“离别是第二课。”

“第一课是什么？爱人？”

“第一课明明是变化之法。”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不学明白的话，我在朋友面前岂不是各种露馅？”

想一想，如果她变化不成功，直接变出了一个树皮脑袋，恐怕会直接把朋友吓到去世吧？

仙人们轰然大笑，起哄着想让小帝姬来一手变化之法。

最好变成帝君的样子（bushi）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起哄的仙人们纷纷噤声。

身着棕黑色大袖长袍的钟离看见三岁闺女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

“爹！”

可以直接摆脱仙人们起哄的玥直接扑到老父亲怀里，亲昵的贴贴。

钟离唇角带着清浅的笑意，摸了摸她的发顶：

“欢迎回家。”

（告白完）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陈致逸《旅人》，是陈老师离开原神后送给原神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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