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畸形，不正常。

是一定会被舍弃的存在。

所爱之人，即便最初喜爱，最终也会因其鲛人的身份而将其舍弃……

没有一个例外。

所以，既然唯有这样一个坏的结局，不如一开始就将所爱之人困在深海之中。让其永远都只能待在离不开的地方。

只能爱他。

即便他不正常。

——《鲛人皇族嫡系手札》

……

悬崖之上——

春愁组织了团聚的烧烤活动。

既然是团聚，春愁表示，既然他邀请了他的弟弟妹妹们都来参加，那凌无忌的阿姐闲月当然也要参加，故而郑重邀请了闲月，并劳烦闲月去叫一下他的弟弟妹妹们，他和凌无忌则是去捉些毒虫，还有毒蘑菇。

闲月：“……”

这确定是团聚的庆祝？而不是一场宴会毒|杀活动？

幸好春愁还双眼晶亮的抓了下凌无忌的衣袖，凌无忌立刻就十分“懂”的递给了闲月一瓶极品解毒丹。

——意思是，先吃解毒丹，再吃毒虫毒蘑菇的烧烤，肯定就没问题了。

放心，不是毒|杀。

闲月：“……”

凌无忌则是含笑纵容着他的爱人。

两世相恋，他终于等回来了他的爱人，他的爱人只是略活泼了些，略调皮了些，又算的了什么呢？

想来就算是谢浮生他们知道了，也只会欢喜的吃下解毒丹，然后迫不及待的赶过来见他的春愁。

事实上，的确如此。

终于团聚，终于知晓了大家都还活着，这便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了。

至于甚么毒虫毒蘑菇？

唔，算了算了，反正解毒丹都吃了，就，尝尝味道？这似乎也算是一种不错的经历来着。

于是，这场悬崖上的烧烤宴，凌无忌自觉办的还算不错。

至少，他家春愁喜欢，他就觉得可以了。

宴会过半，月挂柳梢头，悬崖上却是亮如白昼——修仙者嘛，照明的手段总是五花八门。

春愁和几个弟弟妹妹都吃饱喝足了，便排成一排，躺在躺椅上聊天。

凌无忌担心那几个弟弟妹妹有他在场可能会不太自在——

这一世里，在春愁消失前，他对这几个弟弟妹妹倒还算客气有礼，也为帮春愁寻找他们出过力，在春愁消失后，他对这几人全都冷漠以对。好吧这其实也不算甚么。毕竟他虽然和谢家是邻居，但是满心满眼里，其实只有春愁这一个青梅竹马，谢家几个孩子在他眼里，全都是普通邻居而已。

但是在前世时，凌无忌最开始真的以为，春愁在和他的婚礼上被人挖心放血，真的就是那些人所说的因为谢浮生和谢杳杳成了魔头魔女，他们才来寻找春愁这个大哥报仇，还要挖心放血，将来想借此寻找谢浮生和谢杳杳的踪迹。

凌无忌好不容易回到深海，以自愿修炼畸形功法为代价，鲛人族的长老用上好的药材和阵法保住了春愁的命，却无法救醒春愁。那等情况下，凌无忌没有办法不恨春愁的几个弟弟妹妹。

后来他修为有成，跑去报仇，虽然知晓了当初那些恶人只是随便找的借口，说谢浮生和谢杳杳成了魔头魔女，实则只是想要让神器之主没有亲人可以依靠，更好为他们的宗门所掌控，想要杀掉春愁这个没有任何实力和背景的大哥而已。

春愁当时若是醒了，或许凌无忌可以说服自己不迁怒这些谢家人。但春愁始终未醒，凌无忌尽管没有告知这些人真相，让他们心中更愧疚，却也丝毫没有想要理会这些人的想法。

他明知这些人过得不好，却也不会想要去救他们。

若非他们，他的春愁，又怎会昏迷不醒？他能忍住不去亲手杀了他们，都是因为他知晓春愁不会愿意他如此。

前世的他，对待这些人之冷漠，让这些人在知晓了前世之事后，看他的时候，目光都略有些闪烁。

——其实这并不稀奇。毕竟，前世的鲛皇，可不是甚么好人。

他们因此而心生忌惮，是正常的。

不过，正因这些人知晓他曾经的手段，曾经做过的事情，凌无忌知晓，他们是不敢在春愁面前乱说话的。

凌无忌不希望这些人将他前世在春愁昏迷时做过的不太好的事情说出来，但是，如果他们真的说了，凌无忌倒是也并不害怕。

他的春愁，已经和他不止有了一世之约，还有了生生世世之约。

他还有甚么可怕的？

比起历代在感情上相当凄惨的祖辈，凌无忌显然运气更好一些。

他爱上的人，是爱他的。

且春愁是做过近三百年天道的，凌无忌想，那般厉害的春愁，一定知晓他究竟是甚么样的鲛人了，却还是愿意选择重新回来他的身边，与他在一起，他应当自信一些。

那本《鲛人皇族嫡系手札》，他应当可以扔了。

凌无忌这般想着，就看了一眼的闲月，想了想，到底还是将那本手札拿了出来，递给闲月。

“我不需要这个来警醒我自己了，你拿回鲛人族罢。”

闲月接过手札，先是一怔，片刻后才接过了这本手札，翻看了几页，神色复杂道：“你的确不需要了。”顿了顿，看着手札扉页，不知哪位先祖写下的“不正常”、“畸形”的字眼，格外刺目，闲月正因如此，方才自断情根，根本不想要变成这样他人眼中“不正常”的模样。

闲月看得眉心紧皱，翻到最后一页，就见最后一页上写了一句话，没有劝说，没有批判，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存在即合理。

即便无数人，甚至是先辈们都在说，他们是错误的，畸形的，不正常的。可是，他们既然存在了，就是合理的，合该存在的。任何人的指责，都不必在意。

不必自责。

春愁显然没有评判凌无忌的这些先祖们是对是错的想法，毕竟死都死了，他只是希望凌无忌看到这句话，然后能放宽心，不再被过往之事所影响而已。

凌无忌的确放宽了心，甚至连报复鲛人一族都不想了。

就算所有人，所有同族，都认为他是不正常的，可是，只要春愁可以接受他，认可他，永远在他身边，即便是轮回，亦不舍弃他，他就可以放下过往。

这本手札，他也交给了现在的鲛皇闲月。

闲月看着如今的凌无忌，的确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她想，或许，他们这一脉的血脉，只要后续不修炼那畸形功法，也可以变得像凌无忌这般，遇到像春愁这样的爱人。

她或许，并不是不能生下一个延续他们这一脉的血脉的后代，继承鲛皇的位置。

闲月这般想着，就听凌无忌跟她询问，鲛人族最近有无新破壳的小鲛人，过段时间，他会带春愁回深海玩，到时候，打算要些小鲛人的鳞片和珍珠。

闲月：“……”

凌无忌十分理直气壮的看着闲月。

唔，就算他不打算报复鲛人一族了，但是，鲛人一族欠他良多，他跟鲛人一族索要东西，从来都是理直气壮。

至于为甚只索要新出生的小鲛人的鳞片和珍珠，那是因为在春愁消失的两百九十余年里，他每每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时，要么就是压制修为，去擅长斗法之人打架；要么就是去鲛人一族，索要东西。

偶尔是修炼资源，大部分时候……则是他的春愁喜欢的鲛人的鳞片和珍珠。

鱼尾巴都快秃了、辣椒水都快不管用的鲛人一族们：“……”

就连闲月，也不得不用人族的方法，逼自己哭了好几次眼泪，鳞片也失去了不少。

凌无忌因此积攒了不少鲛人一族的鳞片和珍珠，这几日送给春愁后，春愁果然十分欢喜。凌无忌见春愁喜爱，这次又见到了闲月，就想要再搜集些刚出生的小鲛人的鳞片和眼泪。

闲月：“……”

鲛人一族的确欠凌无忌良多，且鲛人一族还打不过凌无忌。

于是她只犹豫了片刻，就道：“可以。我会提前准备好的。”没关系没关系，小鲛人就是经常哭，珍珠每天都有。鳞片的话……小鲛人还不懂事，掉一两片鳞片想来……也不会特别难受。

凌无忌这才满意了，然后就打算往回走。

虽说打算给春愁和他的弟弟妹妹些聊天的时间和空间，但只是过了这一会，凌无忌又想见春愁了，转身就要走。

“等等！”闲月忽而开口，见凌无忌停了下来，微微蹙眉看着她，闲月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开口道，“还未曾恭喜你们重聚。唔，春愁……答应你了么，这辈子，他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凌无忌微微扬眉：“当然。”而且，不知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的轮回，他们都会在一起。

闲月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算了。

——有些事情，若是不知晓，或许还能有奇迹。若是知晓了，或许连奇迹都不可能发生了。

凌无忌瞧见了闲月的欲言又止，他很快想通了闲月如此的缘故，却是根本懒得解释，转身就走了。

他知晓闲月想要说甚么，有些事情，这一世的他，或许不知晓，但前世时候，他做了鲛皇很长时间，为了研究如何让昏迷的春愁醒来，不知翻阅了多少相关的典籍。

于是，他前世时候其实就知道了，鲛人皇族嫡系，所继承的适合修炼的畸形血脉，以及修炼的畸形功法，会让修炼之人，进展神速，功法非凡。几乎除了修炼过程中要承受的非人痛楚，就不需要付出别的代价。

然而，其实这功法还是有缺陷的。还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缺陷——修炼此功法的鲛人，不会经历天雷，也不会因避过天雷劫而遭遇天雷惩罚，但是，也同样不会飞升。

在从前，归元大陆只有极其零星的人才能飞升，那飞升之人，其实还是神界安排下来历劫的人。鲛人一族修炼此功法，其实也无所谓。

但是现在，归元大陆终于摆脱了两大神界的控制，凌无忌却是知晓，他是没有办法飞升的。可其实，他也根本没打算飞升。

作为归元大陆的生灵，他假使能飞升，和身为小千界的春愁难道还会飞升到一个地方去吗？

他原本其实只是想要和春愁这一世的姻缘，而他也知晓，他和春愁的情况是不同的。没有了春愁，他决不能独活；可春愁是不同的，春愁的本体的特殊性，注定了春愁到时候再难过，也只会陷入长久的休眠中，等到有朝一日，忘记他了，就可以重新来过。

结果，他的春愁，却是肯与他生生世世在一起。

凌无忌想，所有刻在他骨血里的偏执、疯狂、不正常，都可以被他深深地掩藏起来。

他将来也只会让春愁看到他最好的一面，然后，在春愁眼里，他会变得“正常”起来，永远都陷在与他在一起的快乐中，永远不会想到分开这件事。

……

凌无忌修为高深，春愁因本体的缘故，寿命悠长到了几乎不会死的地步，夫夫两个在归元大陆，又生活了千余年，送走了当年所有在乎的人。

有的飞升了，有的轮回了，有的……在残酷的修仙之路上，魂飞魄散。

而凌无忌的寿命，亦到了快要终结的时候。

二人回到了深海之中，当年凌无忌出生的大贝壳，同样也是春愁前世曾经躺了好几百年的地方。

他们并排躺在一起。

仿佛睡着了一般。

但是凌无忌知道，他们都没有睡着。

他张了张嘴，紧紧握着春愁的手，最后温柔神情的道：“生生世世在一起，应当是个人都会腻的。春愁，你莫要有太大的负担，若是有朝一日，你不想要和我在一起了，千万莫要在我们还在一起的那一世告诉我，在我那一世死去后，直接吞吃掉我的魂魄，就可以了。我情愿，将我的魂魄奉献给你。”

和从前一样，如果有一天没有了春愁的爱，那么，他希望，他可以死在春愁手上，最好是春愁吞吃掉他的魂魄，这样，其实也是另类的在一起。

其实，凌无忌更想要把自己的身体也让春愁像是吞吃掉其他灵物那样“吞吃”掉。但是，如果这样说的话，那好像会吓到春愁，还是算了。

只是凌无忌显然忘了，单单是他说出口的要求，就又不小心的暴露了一把他的“不正常”。

春愁：“……”他一时分不清这个狡猾的男人是在以退为进，还是在人之将死没控制住说了点心里话。

气得直接翻身趴在了凌无忌的身上，气呼呼道：“都跟你说了，按照你千辛万苦寻找到的那些神界的典籍的记载，等我跟着你轮回上三次，我的本体能多恢复些，将从这个世界得到的功德金光都消化了，就能成为准小千界。到时候，你的神魂也会变得更加强悍，我就可以让你作我唯一的神使。我的神使，将永远和我在一起。这你还不满意吗？”

凌无忌当然是满意的。

但是，人心，总是善变的。凌无忌唯恐春愁会有“新欢”，会腻烦他，故而临死之际，还要故意这般说，让春愁将他看得更重几分。

他果然还是有些不正常的。

凌无忌这般想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亲了亲趴在他身上的心上人的额头，到底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变态”心思，小声道：“春愁，待我魂魄离开后，将我这具鲛人身体里的能量，全都‘吃’掉罢。作为你的未来神使，我情愿，将我的一切，奉献于你。”

凌无忌私心觉得，这般说，应当就会显得不那么“变态”了。

春愁：“……”真的太变态了就是说！

不过，他还，有点喜欢来着。

就是“吃”掉就算了，但是可以放在他的空间里面珍藏着，永远和他在一起。

正在春愁想要说他的打算时，就觉那人的呼吸顿住了。

凌无忌，离开了。

春愁的眼泪一下子没控制住，流了下来。

随即，他就立刻爬了起来，连忙将凌无忌搬到了前世他睡过的水晶棺里，然后出了大贝壳，在深海之中，将大贝壳和大贝壳里的鲛人收了起来。

忍不住又站在深海之中，因为难过发了一会呆。

这才忙忙追随凌无忌的魂魄所去的世界而去。——春愁领悟到了轮回规则，自然知晓凌无忌去投胎的世界和身份。

唔，若是去的迟了，他和凌无忌的年纪差可能就会有点大了。

没法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了。

春愁这般想着，可或许这是第一次的追随轮回，春愁的本体又没有从前强悍，事情还是出现了些许差错。

*

某个和平安逸、科技不算太发达的小千界里，某个海边城市——

十三岁的凌无忌，魂魄已稳，终于回忆起了前世之事，也终于明白了过去十三年里，梦中常常梦到的情景，梦到的人，究竟是为何。

他对春愁的思念，简直到达了顶|峰。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他的春愁。

可，问题又来了。

凌无忌十分纠结的在所住的别墅区和附近的小区仔仔细细探查了一圈，发现压根没有和他年纪相仿且投缘的像春愁的小孩。

那，他的春愁，究竟在哪里？

凌无忌寻找了十年，始终没有寻找到他的春愁。

直到有一天，他太想念他的春愁了，可是又找不到人，无法之下，独自来到家乡的海边的礁石上坐着，眼神明明灭灭，从早晨坐到了傍晚，心中闪过无数想法。

在他站起身来，想要往大海里走去的时候，忽然就发现大海里似乎有一抹银白色的长长的鱼尾闪过。

凌无忌走向大海的脚步顿了顿，就见大海之中，突然冒出了一尾有着银白色鱼尾的漂亮到不可思议的……鲛人。

凌无忌：“！！！”

春愁：“……”

第一次轮回出了些许差错的春愁，也不知道自己原本要投胎成凌无忌的邻居的，他们可以继续做青梅竹马。

结果……邻居倒是邻居，只不过，凌无忌是在陆地上生活的富家少爷，他则是凌无忌家附近的大海里的人鱼……蛋。

努力了很久，终于提前破壳而出。

然后就趁着家人没注意，循着凌无忌的气息偷偷跑了出来，就瞧见了这一幕。

凌无忌怔了好一会，就毫不犹豫的继续朝着大海而去，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鱼。

终于，再次相见。

他的春愁，没有骗他。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被抱紧的春愁：“……”这么一个恋爱脑，果然还是他自己收了好了。放出去祸害他人，多有损功德啊。

银白色鱼尾的人鱼小王子，心中叹了口气，如此想着。

然而小王子的唇角，却是高高的扬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感谢小伙伴们的支持，爱你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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