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安可可感觉进入“米勒”的精神,就像是在深海中下潜一样。
虽然精神世界里不会像真正的深海那样,有着足够将人压扁的水压,但是那种黑暗寂静的感觉,着实能把人逼疯。
安可可也不记得自己“下潜”了多久,时不时会听到一些杂乱的声音,像是哀嚎,又像是啜泣。
可当她仔细倾听,又什么都听不见,有的只是死一般的沉寂。
直到她的眼前出现了星子似的亮光,她几乎是靠着本能朝发出亮光的地方伸出手,下一秒,她的眼前被白光笼罩,等白光消退,她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她身处在中央高等学院时的米勒的房间里,周围的布置和她记忆里的一切没有多少区别,只是看上去要更加杂乱。
她还看到了“米勒”,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就这样蜷缩在狭小的床铺上,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
她走过去——或者说飘了过去,眼下她并没有实体,这里也只是“米勒”的记忆,她做不了什么。
这么一想,安可可倒是对亚历克斯感同身受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过去的一切重复,想做什么也束手无策,终将迎来固定的结局,确实是一件无望的事。
她看着“米勒”醒来,抱着书,不引人注意地生活在与他格格不入的学院里,被别的学生瞧不起甚至欺凌。
然而更令人痛心的是来自贝克曼的实验,安可可只能看着他承受那样的痛苦,甚至逐渐麻木。
她的米勒也经历过同样的事吧?虽然如今的他回想起来,已经不会再感到痛苦,可是那确实发生过,事实是无法被抹消的。
折磨结束后,“米勒”都会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抱着腿坐在床铺上,仰头去看窗外的夜空。
安可可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对自己的弱小感到无助,对老师的教导感到困惑,对未来会发生什么感到迷茫又恐慌。
然而最多的,还是——寂寞。
“有没有人……能看着我?”
他期盼着的甚至不是陪伴,仅仅是希望自己的身影能够真正进入到某个人的视线中,希望自己能够被看到。
安可可就这样看着他,偏偏这里只是已经过去了的记忆,“米勒”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关注。
之后的事,就像“米勒”对安可可说过的那样,他经历了背叛、死亡,一次次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连灵魂都染上仇恨的色彩,朝着一切肆无忌惮地复仇。
只是这部分内容,在他的记忆里也变得模糊,安可可“看”起来也非常快,就像是残影一样,从安可可眼前飞掠过去。
不过,哪怕只是残影,也让安可可很难过。
如果没有遇到她,她的米勒也会走上那样的结局吧?
直到最后,世界上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米勒”独自待在死亡的世界里,他身边依旧什么也没有。
“米勒”独自坐在魔兽的残骸上,仰头看着天空,因为世界的毁灭,元素妖精们也全都消失了,崩溃肆虐的魔力,就像是毒药一样,遍布整个世界,直到将所有的一切都腐蚀殆尽。
然而对“米勒”来说,即使是这样的毒药,也没有办法给他带来死亡,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安可可看着他的背影,脚下突然有了实感,她踩在了黏稠的血液上,还能闻到腥臭味。
“你已经看完了,”背对着她的“米勒”忽然开口说道,“虽然还有很多不同的世界,但是,反正我的经历都差不多,最后的结局也一样,看完这个也够了。”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有多恨你了吗?”
安可可没接话,只是朝着那座魔兽的残骸之山走了过去。
踩着血液走路的感觉很难受,又不是新鲜的血液,浓稠得像是要缠住她,把她也拖进死亡的沼泽里。而且里面大概还有内脏的碎块和骨头的碎屑,有时候踩到,会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烂得令人毛骨悚然,被骨头渣子刺到时,更是痛得抬不起脚。
不过安可可是什么人,被拉芙花吸了一百年的血,还有向森林之心献祭的时候被千刀万剐,这些她都经历过,这点算什么?
她终于走到了残骸之山的脚底,开始手脚并用往上爬。
“米勒”已经站了起来,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安可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冷笑:“你想做什么?”
安可可按着一根巨大的肋骨,连拽带爬地挪上来一截,才思考着回答道:“不知道。”
“总之,我想先到你的身边去。”
她总是这样的,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管要花费多少时间精力,不管会有多痛苦,她都会去做。
所以她为了唤醒亚历克斯完成了一百年的献花,为了报答精灵族的收留唱了森林之歌,就算被阻碍、清楚地知道霍尔德他们的心意,她也只会朝着巴尔奔去。
她就是这样的死脑筋,一点儿也不灵活。
现在也一样,她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阻止“米勒”,就算知道了“米勒”的恐惧,她又该怎么安慰他呢?不知道,那应该不是她能轻易解决的问题。
可是,她想陪着“米勒”,想他不再那么寂寞,哪怕只能消除一点点也好。
“米勒”握紧了拳,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山顶上,低头看着安可可往上爬。
断裂的骨头戳破了安可可的手掌,胳膊和腿上也蹭了好几道口子,安可可的脸颊上沾到了血污,她抹了把脸,估摸着还要爬好一会儿,暂时坐下来歇息。
“米勒”的声音响了起来:“世界毁灭不好吗?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虽然不会有幸福,但是也不会有痛苦了。”
“你这是诡辩,”安可可想翻白眼,“而且,就算我所在的世界毁灭了,你真的能保证自己也消失吗?那些世界都被毁灭了,可你还在啊。”
“世界的残骸要多久才会真正化为乌有?你又要经历多久的寂寞才会真正不复存在?”
安可可仰起头看着上方的“米勒”:“我不想你那样寂寞下去。”
“米勒”这回沉默得更久了些,久到安可可休息够了,又开始往上爬。
他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再度染上怨恨的意味:“就算你说得再好听,也只是想要保护那个属于你的米勒,保护你所在的世界。”
“你只是因为我危害到了你,才想要控制住我,更别说你根本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早就把其他世界全都毁了,只剩下我了,没有人能真正陪着我。”
安可可一边“嗯嗯啊啊”地敷衍着,一边继续往上爬。
也亏得在精神世界里不会真正感到疲惫,不然以她这些年的体力,早该累趴下了。
眼看着终于快要到顶了,安可可正要松口气,踩着的骨头突然断开,顿时脚下一空,朝着下方坠落,滚了好一截,才因为撞到一个巨大的凸起的头骨停了下来。
安可可滚得头晕目眩,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缓过来,倒是听到了“米勒”的嗤笑:“废物。”
安可可只当没听到,缓过来后坐了会儿,抱怨道:“怎么一次滚下来这么多,直接滚到半山腰了。”
“米勒”冷冷地说道:“嫌累就滚。”
安可可撑着膝盖爬起来:“我抱怨两句怎么了,我又没说要走。”
她迈开脚步,继续往上爬,“米勒”又不吭声了。
这回他一直沉默到安可可爬到了顶,她坐在地上,累得想原地躺下,不过看着眼前的“米勒”,还挺骄傲,又撑着爬起来,走到“米勒”面前,直接往他身上挂。
虽说她家米勒的身材要更成熟些,但安可可以前又没少扑,所以这会儿也算熟练。
“米勒”的身体僵硬得厉害,还得安可可反过来抱住他:“我来陪着你了。”
“米勒”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可可都有些犯困了,他才颤着声说道:“骗子。”
“你只会陪我一会儿,你还是会回去,回到你的米勒身边去。”
“为什么他有你,为什么那么多的我都没有你,只有他有,不公平。”
“你要是不管我就好了,别跑到这种地方来,别让我看见,也别碰我,那样我才能动得了手,才能把你杀了。”
安可可抬起头,安静地注视着“米勒”表情有些扭曲的脸。
他甚至抬起了一只手,将手掌按在了安可可的脖颈上,似乎随时会用力,掐断她的脖子。
安可可只是将他抱得更紧:“对不起,我得回去,回到我喜欢的人身边去,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不能留在你身边。”
脖颈上的手掌收紧了,不过紧了又松,根本不敢用力。
“但是,我可以把自己分给你。”安可可说道。
毕竟在这里的她只是精神,并不是本人,“米勒”完全可以把这部分精神切割下来,至于安可可的本体,虽然会受到一点儿伤害,但是总比世界毁灭要好。
如果不是确认了“米勒”的想法,安可可也不会做出这种决定。
“米勒”再次陷入了沉默,然后,他收回了手。
“我不需要这样不完整的、施舍给我的陪伴。”他冷冷地说道,“看着就恶心,滚远点,别再让我看到你,还有那个不像话的我。”
“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弄到手。”
“我会找到的……属于我的安可可。”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安可可,看着她再度坠落,然而这一次,安可可没有撞到任何尸骸,她只是在下落,一直到彻底脱离“米勒”的精神世界。
灭亡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了“米勒”一个人。
他在尸骸山上站了很久,才朝着虚空中攥拳,抓住了某个东西。
那是一个光点,是安可可所在的世界送出的“礼物”。
在“米勒”经历过的那些世界里,总有着各种各样的混乱。
比如,没有人解除亚历克斯的“诅咒”,他在外游荡了超过一百年的时间,尽管有雷奥尼亲王协助镇压亚历克斯领地上的节点,时间长了也力不从心。
于是,节点周围生成了更多新的空间裂缝,也让人界遭遇了更多的兽潮,两界的关系有所恶化,为第二次的两界大战埋下了隐患。
比如,没有人找到森林之歌,精灵之森受到的瘴气污染无法解除,森林之心无法孕育新的精灵王,精灵们也不得不迁徙到别的地方生活。
残余的精灵们面对无法恢复精灵之森、一族终将灭亡的结局,在绝望中选择了与世界为敌,在“米勒”毁灭世界时,为他提供了大量的情报,进一步加速了其他种族的灭亡。
比如,兽王国因为长期的粮食不足,边境区域和其他国家的关系越发恶化,尽管上一任兽皇想要缓解局势,也没有合适的继承人,于是,当人界的兽潮问题严重时,得不到粮食的兽人们与其他国家爆发了争斗,种族矛盾也十分激烈。
兽人们依靠兽化这一天赋,尽管一度在战斗中获得了胜利,但很快被人族采取了针对措施,在兽化结束后的虚弱期发起进攻,最终惨败,兽人族也沦为了人族的奴隶,被当作应对兽潮的工具。
像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多到“米勒”相信,就算没有他,世界也终将灭亡,他不过是按下了加速键。
可是,有安可可的世界里,这些事都没有发生,世界欣欣向荣。
甚至有了送出“礼物”的余裕。
躺在“米勒”掌心里的,是一颗小小的种子,能够让世界焕发新生的种子。
“居然让曾经毁灭世界的人去重建世界,真是可笑。”“米勒”自言自语。
但是,这是“安可可存在的世界”给出的种子,也就是说,存在着“出现安可可”的可能性。
只要不停地种下、收获、再种下、再收获……就有可能在某个世界里,诞生出新的安可可存在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米勒”会遇到属于他的“安可可”。
他将那颗种子放进了自己的心脏里,动作那么小心翼翼。
他不记得自己毁灭过多少世界,同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要重建多少世界。
可是,没关系,他有无限的时间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为了不再寂寞的那一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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