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末。

今年春节, 岭北比去年更加热闹。街头巷尾的行人，各个脸上洋溢着过节的喜悦。

小商贩们仿照鱼跃阁做的冰糕卖得极好，路上置办年货的妇人、夫郎, 篮子里都装了几块。

从前一到秋末, 岭北的百姓便开始担心柴火不够多、衣裳不够厚，冬日要受冻。谁能想到还能有嫌火炕燥热，吃冰糕解热的时候？

也是修了水泥路，家里进项多了, 官府又不收炭税，百姓们再不必挨饿受冻。

南边来的花炮也备受追捧，有客商沿街兜售, 被孩童们围得走不动道。

晏小鱼买了一大筐，说是给他大外甥玩儿。可怜怀毅不到一岁, 便给自家贪玩的舅舅背了锅。

怀毅便是严少成和晏小月的儿子了, 当初晏小月查出有孕后，这夫妻两便将取名的任务交给了严少煊。

严少煊虽是个状元, 但在取名一事上着实有些犯难, 愣是拖到他侄子满月, 才把名字琢磨出来。

严怀毅, 取‘山河入怀, 松毅凌云’之意。这是严、晏两家的第一个孩子, 家里人期望颇高，愿他心怀广宇可消解困厄，志毅如钢能踏平崎岖, 将来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

怀毅刚出生时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但不出几日便长开了, 脸蛋圆乎乎的，浓眉大眼，依稀能瞧出他爹娘小时候的模样。

这小娃儿不认生，谁都能抱，也爱笑，晏兴茂和何秋花稀罕得不行，晏小鱼这本来不太喜欢小孩子的，如今也对他有了血缘滤镜，张口闭口就是‘我外甥’，见了啥好吃的、好玩的，都惦记着给他买。

严少成和晏小月就更别说了，每日出门前都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

因为有怀毅，今年除夕，家里又添了几分欢腾。

*

吃过年夜饭，晏小鱼兴致冲冲地招呼家人一起去院子里放花炮。

晏兴茂和何秋花嫌外头冷，晏小月宁肯留在屋里吃点心或去打两套拳，也没兴致折腾那玩意儿，严少煊向来纵着他，是最先响应的。

严少成倒也捧场：“既是给咱们怀毅买的，那他可得到场。”

说完便给儿子裹上小斗篷，跟晏小鱼夫夫出去了。

这几日岭北的雪就没停过，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只有被下人清扫过的石板路格外干净。

严少成抱着怀毅在廊下看着，晏小鱼和严少煊来拿着花炮来放。

地老鼠在地上旋转，窜天猴‘咻’地一声从雪地里窜出，炸起大片雪花，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晏小鱼玩得高兴，怀毅也探着小身子，一脸新奇，偶尔晏小鱼叫一声，他也手舞足蹈地跟着喊，严少成乐不可支。

“真会给你舅舅捧场！”

有初来乍到的下人跟着阿柴他们出来瞧热闹，见严少煊被晏小鱼指挥得团团转，面上难掩惊奇。但见阿柴他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便知道这是同知府的常态了。

同知大人与夫郎果然恩爱。

*

许是在现代时没能享受真正的童年，晏小鱼对这些孩童玩的小玩意儿兴趣浓烈。

玩到兴头儿上，他几步跳到严少煊背上，抱着严少煊的脖子扬声大笑：“严二郎，好不好玩儿？”

院里一群下人看着，严少成也在，严少煊臊得脸颊绯红，手却将自家小夫郎的腿抱得紧紧的。

“好玩。”他低声道。

放人下来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小些的花炮放完，晏小鱼拿出他高价买的焰火，围着假山边上的小池塘摆了一圈，招呼下人同他一起点燃。

阿柴几个去屋里拿蜡烛点火，晏小鱼去喊他爹娘出来看，严少煊正一板一眼地帮他调整焰火的位置，却被严少成唤了过去。

见他过来，怀毅兴奋地蹬腿，严少煊面色柔和下来，欲伸手捏捏侄儿的脸蛋，想起刚碰了焰火，便只用手背碰了碰怀毅的小脚丫。

怀毅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牙，又蹬了蹬两只被厚棉袜裹得严严实实的脚，嘴里也咿咿呀呀地说话。

严少成将这对叔侄的互动尽收眼底，含笑道：“喜欢不，让鱼哥儿给你生一个？”

严少煊愣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道：“严家有怀毅便够了，我不欲要孩子。”

严少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是你不想要，还是鱼哥儿不想要？”

“我不想要。”严少煊毫不犹豫。

“少煊，你不必瞒我，”严少成面露无奈，“你大哥并非那不讲道理的老古板，鱼哥儿不止是你夫郎，也是月姐儿的弟弟，是与我一同打拼到今日的好兄弟，我尊重你们的想法，绝不会因为此事，对他有半句怨言。”

见严少煊默然不语，他顿了顿，又道：“鱼哥儿怕他阿姐连着生育伤了身子，前些日子拿了件东西给月姐儿，你知道是什么。”

严家兄弟两前后脚成亲，怀毅都十个月了，晏小鱼的肚子却一直没动静，严少成先前只当是时机未到，没有多想。

哥儿在子嗣上和女子没法儿比，成亲十几年还怀不上的也大有人在，严少煊娶晏小鱼时，严少成便做好心理准备了。

虽说子嗣重要，但这事儿没法强求，人是他弟弟自己选的，好不容易求来了，没有因为生不出孩子就怪人家的道理。

弟弟小两口的事儿，他无意掺和。若只是单纯怀不上，他不会多半句嘴。

可前几日晏小鱼送了那避孕的东西给晏小月，严少成这才知道，并非怀不上，他弟弟和弟夫郎是一直防备着，不肯怀。

兄弟两相依为命十几年，严少煊先前从未表露过不想生育的意思。

显然，是晏小鱼的主意。

不过严少煊非要将事情揽到自己头上，严少成也懒得和他掰扯。

“大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们，到底为什么不想要？”

依这两人在怀毅面前的表现来看，分明是喜欢孩子的，为何如此抗拒生自己的孩子？严少成百思不得其解。

严少煊抿了抿唇：“哥儿不比女子，生育实在艰难，我不愿小鱼冒险。”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严少成一脸不赞同，“什么叫‘哥儿不比女子’？女子生育同样是鬼门关前走一遭，担的风险和哥儿是一样的。你嫂子看着生得容易，那是她性子坚强，没表现出来，她的付出不该因此被轻忽。”

严少煊想了想，肃然颔首：“是我的不对，嫂子确实不容易。不过，我还是不想让小鱼生孩子。”

严少煊说的是真话，但显然不是全部的原因。说来说去就是不肯承认是晏小鱼自己不想生，严少成简直气笑了。

他这个当大哥的，就这般不值得信任？他就不该指望这有了夫郎忘了哥的人能说实话！

“罢了。”严少成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和鱼哥儿生不生，我也懒得管。不过大哥还是得提醒你们，生儿育女是大事，定要三思而后行，切莫仓促决定。你俩如今年轻力壮，正是生育的好时机，若是而今嫌耽搁事业不肯生，年纪大了再后悔便晚了。届时再生，一是可能怀不上，二是鱼哥儿要承担的风险更大！”

严少成语重心长：“你嫂子就这一个弟弟，她心里看得要紧，我们都不愿鱼哥儿出事。再者，你日后升了官，若是一直没有子嗣，难保不会有人见缝插针，给你屋里塞人。大哥把话说在前头，咱们严家没有纳妾的规矩，鱼哥儿也绝不是能与人共事一夫的性子，你若敢做出那等丑事，我定是要与他们姐弟站在一头的。”

“大哥，”严少煊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我只会有小鱼一个。”

“总归你们自己想好。”严少成抱着怀毅絮絮叨叨，“我和你嫂子都喜欢孩子，也希望怀毅有个伴。但我俩说好了，等怀毅大三岁再试试，若能怀上便再生一个，若是你嫂子三十岁还怀不上，后头我们也不生了，还是你嫂子的身子要紧。这些话我不好同鱼哥儿说，你自个儿好好和他商量。”

话音刚落，晏小鱼他们便出来了。

严少成连忙止住：“不说了，你过去——”

话说到半截，严少煊已经抛下叽里咕噜朝他笑的侄儿，疾步朝晏小鱼那儿去了。

怀毅嘴一撇便要哭。

严少成心疼地抱着儿子哄：“宝儿，爹在呢，娘也过来了，咱不要你那没良心的叔叔……”

*

严少煊看到晏小鱼靠近，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怎么去了这么久？”

“爹喝醉了，娘又说要喊云岚姐一块儿来看，所以耽搁了一会儿。”晏小鱼将手里的蜡烛分给他一支，“人齐了，咱们去点焰火！”

严少煊点了点头，两人带着下人，将池塘边的十来个焰火同时点燃。

一束束火光穿入云霄，照亮了夜空，焰火嘹亮的声音响起，刹那间，火树银花绽放开来，散落成星光点点。

晏小鱼后退一步，又被严少煊拉入怀中，捂住耳朵。

他昂着脑袋，笑得眉眼弯弯：“不枉我花了那么多银子，真好看！”

“真好看。”严少煊跟着点头，却没往天上看。

他眼里满满当当，只印着面前的小哥儿。

除了晏小鱼和严少煊，其余人都是第一回瞧见这样的大型焰火，各个看得眼也不眨，一脸赞叹。

‘红学石榴全带焰，绿偷杨柳半浮烟’，焰火绽放的场景十分震撼。

焰火放完，好些人还愣愣地看着天空，回不过神来。

唯有严少成，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着媳妇儿，笑得陶醉，一副此生足矣的模样。

晏小鱼回头看到这一幕，心里一动。

他想起方才在屋里，晏兴茂醉醺醺说的那几句话。

“爹如今没别的心愿了，就想你和二郎也尽快生个小娃娃，而今只有怀毅一个，咱家人多，还得争着抱！再来两个多好！”

“哪个汉子不盼着当爹？寻常汉子在二郎这年纪，娃儿都满地走了，二郎都二十多了，想来也是盼着孩子的。”

“爹不是催你，爹是怕有人动歪心思……”

晏小鱼倒不怕别人动歪心思，他只是想，严少煊那么喜欢怀毅，是不是也像他大哥一样，很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

看完焰火，大家回到厢房的暖阁里继续守岁。

闹腾了半宿，晏小鱼又有些饿了，下人端上点心小菜，一家人说着话吃吃喝喝，还小酌了两杯。

喝完酒，晏小月夫妻抱着怀毅先回屋歇息，晏小鱼和严少煊陪着晏兴茂夫妻守到午夜时分，又放了爆竹，才回去。

路上晏小鱼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一路都扒着严少煊的胳膊不放。

严少煊心里美滋滋的，见自家小夫郎实在困得厉害，他也顾不得前头提着灯带路的小厮了，红着脸将人抱起来，一路抱回他们住的小院儿。

进屋后，严少煊接过下人拧干的帕子，给晏小鱼擦手脸。

擦到半截，晏小鱼一个激灵，自个儿醒来了。

——坏了，他给严少煊准备的礼物还没拿出来。

晏小鱼心不在焉，由着严少煊继续给他擦脸，严少煊以为他故意撒娇，心里十分受用，眼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看得边上的两个小丫头羞红了脸。

*

两人洗簌完毕，晏小鱼找了个由头将严少煊和屋里的下人都支开，自己着急忙慌地去隔间的箱子里翻他准备的礼物。

严少煊满心的柔情蜜意，这会儿半步都不想离开自家小夫郎，但晏小鱼发了话，他还是应声去了。

急冲冲地去，火急火燎地回，生怕让自家小夫郎等急了。

回来时晏小鱼刚把他准备的玉坠子找出来，还未来得及放进装礼物的小木匣里。脚边散了一地的衣裳，也还没收拾好。

被严少煊捉了个正着，他心里叫苦不迭，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严少煊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凑了过来。

“这是你给我准备的新年礼？”严少煊眼尖地瞥见玉坠上的字，心里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你想藏起来给我惊喜？”

“……”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逃过一劫，晏小鱼表情复杂，最后干笑着道，“被你看到了。”

严少煊感动得够呛：“你从前从不讲究这些，如今为了我，每次年节都耗尽心思准备礼物。”

晏小鱼心虚得头也不敢抬。

严少煊看着他，又红着脸移开视线：“爹娘没有，阿姐和大哥也没有，唯独我有？”

晏小鱼咬牙点头：“只给你准备了，连怀毅也没有。”

严少煊心里飘飘然，再也忍不住，将面前的小哥儿抱入怀中。

一个吻印下，两人都有些动情，不知何时便滚到了床上。

情到浓处，晏小鱼想到什么，突然开口：“你、你想不想要孩子？”语气难得有些扭捏。

严少煊目光灼热地盯着他：“我只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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