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

刚刚参加完周览的葬礼，周行带着李知安回了家，一路上，心情是说不出来的沉重。

这天之后，连着几个晚上，周行都做了相同的噩梦，弄得他最后只好睁着眼半坐在床上，一刻都不敢闭眼。

身边的人没睡好，李知安自然察觉到了，她也知道周行现在在想什么。

这些年，村子里好些认识的人都慢慢死去了，前几天大哥也去世了，这些给周行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就连她看电视，播放到死人或者相关的情节，他都会拿遥控器调开。

“周行……”

黑暗中，李知安轻轻喊了一句。

“嗯？”周行打起精神来应了一声。

“快躺下吧，你不在旁边我睡不着。”说着，李知安拍了拍身边的地方。

周行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依言躺了下来。

这时候正是深冬，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身上都带了股凉气，原本还刻意离李知安远一些，怕冰着她了，哪知道对方直接往他那边移，没有多少热意的脚直接放到了他的小腿上。

“这样就暖和多了。”

被子里，周行缓缓抱上了她温热的身体，轻轻笑了笑。

年纪上来了，吃的再多也长不了肉，身上还越发瘦弱。

周行静静抱着李知安，依旧睁着眼。

身边的人，他也算抱了一辈子了，从年轻时的饱满丰腴，到现在的干瘪瘦削。

真好，她一直在身边。

过了几天，周行正好洗米煮饭，将内胆放进电饭煲里的时候，就听见李知安说了一句：

“周行，又过了一年了。”

他转头看去，李知安正站在日历前，手里拿着刚撕下来的一页。

是阴历的新年，也就是元旦。

“是啊，又过了一年……”周行笑了笑，轻声说道。

真希望剩下可能为数不多的每一年都有她在身边。

*某一天清晨

周行先起了床，没有惊动一边的老妻，默默出门散了散步，然后回来烧火煮饭。

今天他特意用柴火灶煮粥喝，虽然家里有更加方便的电饭煲，但他俩都很喜欢自己煮的。

等一切都弄好，周行才去屋里将李知安叫起来。

老头周行慢悠悠地进了屋子，一脸笑意，之前买的零嘴都吃光了，怕老婆子什么时候又想吃却没得吃，吃完饭后要去镇上看看。

一进屋，凑过去看，李知安闭着眼，睡的安详。周行安静坐在床边，眼底一片温和。

他低下头，那双上了年纪已经不再清澈的眼睛，依旧专注的看着自己的老妻。

面前满头银丝、脸上光滑不再，满是皱纹的女人，在他眼里，却还是这么的美丽。伸出不自觉地颤抖的手，慢慢抚上了老妻的脸，细细摩挲着。

“周行？”李知安醒了，撑起眼皮看着面前的老头。

“安，起来吃饭。”周行轻轻说道，然后将床头柜上的衣服拿过来。

李知安抻着手努力坐起身来，周行搭了把手，帮她将衣服穿上。

又帮老伴把鞋子穿上，周行这才带着她出了房间。

客厅电视已经开了，放的是戏曲频道。

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在年轻人耳朵里可能觉得吵得不行，但这是两人最喜欢的频道。

不急不缓地吃完了饭，李知安将桌子擦了擦，随后去厨房等着洗碗的周行。

过了会儿，周行一手挽着一个布袋，另一只手紧紧牵着老妻，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慢慢往镇上走。

春日温暖的阳光斜射下来，将地上的影子投射的很长很长。

*某一天

快半夜，李知安还睡不着。

看着老头子熟睡的侧脸，李知安忍了忍没忍住，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还以为周行不会醒，哪知道他立马睁开了眼，眼底都是困意，却十分温柔地看着她。

“安，怎么了呢？”声音还带有刚醒的沙哑。

李知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有些饿了！”

周行立马精神起来，指了指李知安，嘴巴还不停嘟囔着∶“叫你晚饭的时候多吃点，非不听，现在好了吧，饿的睡不着！”语气听起来不情愿似的，却立马起身，披上一件衬衣就进了厨房。

十几分钟后就端着一碗面进来，上面还卧了个鸡蛋。

“不是饿了吗，快点过来吃。”说着将碗放到一边的柜子上。

李知安笑着坐过去，拿起了筷子。

“瞧瞧你，也不知道披件衣裳，这晚上也怪冷的，又不小心感冒了可有你好受的。”说着就拿起了李知安的衬衣披到她身上。

然后去李知安对面坐好，一脸微笑地看着李知安吃面。

李知安先吃的鸡蛋，慢慢吃完，才开始夹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周行轻轻皱眉“吃饱了？这就不吃了。”

李知安点点头。

“就知道你吃不完，就这，一只猫吃的都比你多。”嘴里像是埋怨一样，手却将碗拉到他的面前，拿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

李知安脸上一直带着笑，就默默地看着周行吃面。

他下的面不多，几口就吃完了。

“碗就放这儿，我明天再洗，咱先去漱漱口。”说着他先站起来，然后十分自然的把手递给李知安。李知安牵着他的手站起来，两人一起往卫生间走。

洗漱完以后，两人齐齐躺下，周行给李知安掖掖被子，“行了，睡吧，啊！”他困的不行，才上床就直接睡着了，而黑暗中，李知安看着周行的侧颜良久良久。

最后，眼角一滴泪缓缓落下滴到枕头上，睡梦中的周行似有所觉，整个人也睡不安稳，眉头皱的紧紧的。

第二天，周行早早的醒来，发现李知安还睡得正熟，就替她掖了掖被子，尤其是她手旁边的一小块儿皱巴巴的，像是被人用力捏了的似的。

也没吵她，直接起了床，在电饭煲里煮好粥就出去溜了一圈，碰见村里同龄的人，打了几声招呼。

回家后，发现李知安眼睛仍然闭着，笑着嘟囔着“老婆子真是越来越懒了。”却也没有叫醒她，直接去厨房炒了几个菜，等一切都弄好，周行才准备去屋里将李知安叫起来。

可是不管他怎么喊，老妻都始终没有再睁开眼睛。

*某一天

“怡宝，叫太爷爷进来吃饭。”

客厅里看电视的怡宝应了一声，出了院子，却始终见不到人影。

“妈，太爷爷不见了！”怡宝赶紧跑到厨房同妈妈说道。

“呀，又去哪了？”女人有些着急道。

自从之前老爷子确诊了阿尔兹海默，整天脑子就不太清楚，上次不见了，还是去原来一个叫大牛的爷爷家找到的。

那家人现在都在外地，屋子锁的紧紧的，当时老爷子就呆愣愣坐在门口。

这一次，难道也去那儿了？

女人赶紧叫上房间里用电脑办公的丈夫，三人立马出去找老爷子。

“婶儿啊，你看见我家老爷子去哪了吗？”女人拉住路过的一个大婶问道。

“你家老爷子……哦，刚瞧着他是去村口了。”

“谢谢啊！”

知道了具体方向，女人飞快朝村口跑去。

这些年，农村也变了好多，以前很多旧的老房子都推了重建，她也不知道老爷子去那儿干什么。

到了村口，女人便听见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大爷，您坐这儿是有什么事么？”

女人抬头看过去，那坐在党员群众服务中心门口台阶上、被两个年轻男人围住的，不正是自家老爷子么。

她急忙跑过去“诶哟，不好意思啊，这我家老爷子，这两年……脑子不大清楚，打扰你们工作了啊！”

“是得了那个阿尔……”年轻男人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对，年纪大了，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也是没办法。”女人点点头。

“哦，那这样你们家里人更得注意，别让老人到处跑，老人身子骨可没有年轻人硬朗，万一摔了可不是件小事儿啊！”

“诶，我们知道的，今天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去做个饭的功夫，他就跑出来了。”

“行了，带你家老爷子回去吧，这大中午的，估计他也饿了。”年轻男人摆摆手。

“诶，好。”

女人朝周行走过去，喊了一声“爷爷……”

老爷子依旧呆愣愣坐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爷爷，走，我带您回家了。”女人习以为常，伸手拉过老爷子的手，就要牵他起来。

家里好几个兄弟姐妹，从小老爷子就对她格外好，起初她还以为是因为她最小，后来听她爸妈说才知道，是因为这一辈里她长的最像奶奶。

后来老爷子脑子糊涂了，别人叫他他都不理，也只有她和小姑叫，老爷子才答应。

小姑是老爷子几个孩子中最像她娘的。

这时候，尽管她拉老爷子站起来，但老爷子却不肯，一直要坐在台阶上。

“爷爷，回家啊。”女人俯身看着老爷子。

这时，一直低头的周行突然抬头愣愣看了女人一眼，随后脸上露出了笑容，瞧着有几分羞怯。

“安安。”周行开口喊了一句，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久了！”语气里带了些埋怨，眼底却都是笑意。

女人突然鼻子有些酸，努力忍住声音里的哽咽“是啊，安安来带你回家了。”

说着，女人又伸手拉起老爷子，这次，他十分配合地站起身来，乖乖跟在她的身后。

……

“妈，为什么别人坟前都有碑，怎么太太（曾祖母）就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坟？”怡宝突然问了一句。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天马行空，想到什么说什么。

还是上个月清明节一家人去山上扫墓他看见的，没想到到现在都记得。

“因为这里的规矩就是只有夫妻都去世了才会立碑。”女人瞥了一眼院里躺椅上晒太阳的老爷子，轻声解释了一句。

“哦，那太爷爷死了就可以立碑对吧？”怡宝又问了一句。

“怎么说话呢！”男人瞪了儿子一眼“吃完了就回屋做作业！”

“是啊，怎么能乱说话！”女人敲了下儿子的头。

怡宝挠了挠头不再说话了。

过了会儿，趁爸爸去洗碗，妈妈给爷爷打电话，怡宝悄悄从房间里跑到了院子。

蹲在一边悄悄看了一眼，曾爷爷正躺在躺椅上睡的安详，怀里还放着一张照片。

是他和太太的，之前他趁老头睡着了悄悄看了一下，哪知道就看了一眼老头就醒了，立马把照片抢回去了，还打了他一下，可疼了。

这次，他是不敢再动他的照片的。

“吱呀吱呀——”

木制躺椅轻轻摇晃着，看着看着，怡宝不禁打了个哈欠。

这个东西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摇篮的一样，把他听困了。

他从小就是睡在摇篮里的，他妈妈说，这还是几十年前，他太爷爷给大奶奶做的，睡了整整三代人呢！

那个摇篮还放在房间里，怡宝又看了看这个白头发、白胡子老头，悄悄遛到了屋里，准备睡进摇篮里。

他已经快四岁了，这个摇篮已经睡不下他了，可他突然就是想睡。

睡一下，也没什么的吧，反正三代人都躺过的，可结实了！

于是怡宝就把鞋子脱了，然后努力爬上去。

“吱呀吱呀——”

木摇篮轻轻摇晃了起来。

“吱呀——”

木躺椅渐渐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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