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五月初的曼德勒骄阳似火。
因为水位的限制,大型邮轮只能先驶入仰光港,再转小型客轮。因而位于伊洛瓦底江中游东岸的曼德勒港迎来了一艘并不起眼的商船。
然而一前一后跳下船的两个男人却令人眼前一亮。
当先那位身材魁梧,眉目俊朗,只是此刻满面阴沉,带着点不怒自威的气势。
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踱出船舱的是位俊秀青年,衣着随意却难掩矜贵,如玉的面庞上表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赵文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丈余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张定坤便在此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文会意,赶上方绍伦的步伐,低声道:“大少爷,这地儿码头小,膈脚的石头多,我给您带带路。”
他家三爷虽然一路生着闷气,但也舍不得怠慢大少爷。赵文就跟他肚里蛔虫似的,殷勤恭敬地伺候着方绍伦往岸上走。
对于张定坤的了解,前来迎接的左云、赵武和鹤仙显然都要稍逊一筹。
三人喜笑颜开地迎上来却碰了颗冷钉子,面对张三爷阴沉的面色,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地立在一旁,在赵文的示意下,言语干涩地跟方绍伦打了声招呼。
当初一行人顺利脱身,登船离港,伍公馆的管家立马拍了一封电报到曼德勒报平安。
左云估算着日子在码头等候,看见卢家的商船入港,立马打发人到卢府和张府两座宅子里报信。
卢家七公子卢玉峰主动请缨要来迎接张定坤,开着最新款的“阿尔法·罗密欧”小汽车,载着灵波来到码头,正好赶上张定坤踏上堤岸。
灵波不等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下去,攥着她哥的胳膊,上上下下细细打量,又扒拉他后背的衣裳。
“哎,干什么干什么,姑娘家家的注意点。”张定坤瞪她一眼,皱眉推开,但也知道她是担心他的伤口,补了一句,“早好了。”
灵波跺脚道:“伤没好全就非得走,连累两位老爷子都跟着担心,吃不香睡不好的。我还没声讨你哩,你倒先骂上我了!”
当初张定坤执意要去沪城,一堆人都拦不住,灵波悬着心,也就没有急着回月城,眼下看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就要秋后算账了。
张定坤不搭理她,一甩手就上了堤岸边停靠的小汽车。
灵波顿时看出点端倪来,回身礼数周全地冲方绍伦作了个揖,“大少爷,呃,大哥。”
她按方家的叫法是得叫方绍伦“大哥”,但按她们张家的排行,叫张定坤“三哥”。她一双妙目在“大哥”和“三哥”的面庞上梭巡,心头泛起疑惑,这两人也算历尽艰难,如今总算苦尽甘来,怎么倒闹起别扭来了?
她哥那样子一看就是一肚子脾气无人安抚。
方大少爷倒是面色如常,“灵波,此番劳累你了。”
他从柳宁口中得知灵波带着两个护院,千里迢迢从月城奔赴曼德勒,多亏她到得及时,枪伤感染的张定坤才转危为安。
灵波摆摆手,“阿良到松山报信,我正好做了个噩梦……”她絮絮诉说,挽着方绍伦胳膊走到车前。
刚跟张定坤寒暄完的卢玉峰从车里伸出脑袋,一个探头,愣在那里,黝黑的皮肤上泛起一层薄红。
他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原本汉语流利的人此刻却有些结巴地打着招呼:“灵……灵波小姐,这……这位是?”
张定坤虽然用心有所属的由头拒绝了卢璧君小姐的垂青,而且直言相告倾慕的对象是个男人。但卢小姐本就半信半疑,又好面子,自然不会将这事去宣扬得人尽皆知。
卢府府邸阔大、子嗣众多,西化多年,生活作风趋向开放,几位哥哥对于卢小姐勇敢追爱的行为基本持赞成态度。在他们眼里,卢家的掌上明珠拿下这位外来俊杰只是时间问题。
卢玉峰更是视张定坤为“准妹夫”,开着新车上街兜风,回到府门口听仆从说“张三爷到了码头”,不等他爹吩咐便前来迎接,倒不想还有意外惊喜。
他家境优渥,平日里是典型的花花公子作派,穿着打扮极为摩登不说,言行举止也自诩风流,是风月场上荤素不忌的人物。
更有一条,卢府的西席领着优厚薪俸,教导卢家子弟华国传统文化。出资的是卢老爷,但听课的是卢家众公子。一味照本宣科只能引得嘘声一片,那些“之乎者也”少爷小姐们最不爱听,为保饭碗,西席只能绞尽脑汁,搜罗一些华国市面上流行的古籍杂书来讲故事。
于是卢玉峰便闹出个大笑话来,他扯了扯西装裤的背带,眼睛瞄着方绍伦,不等灵波答话,便呐呐道:“这可不正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么?”
不止方绍伦勃然变色,一旁的灵波也是柳眉倒竖,他立刻反应过来,“啊sorrysorry,这位仁兄,在下并非有意唐突……”
他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地道歉,挠着后脑勺冲方绍伦露出两排大白牙,“我是见了你心里欢喜……”
印缅地处热带,常年高温,出生、生活在此的人大多肤色黝黑,而方绍伦本就白净,这阵子又被拘在府里、船上,不止一张脸庞温润如玉,挽起的袖子、解开的衬衫领口露出来的皮肉更是白得发光。
烈日骄阳,浊水汤汤,这么一位标致的人物翩翩而来,也不怪人一眼万年、惊艳十分了。
灵波还没来得及出声斥责,车厢里的张定坤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冷冷地睨了卢玉峰一眼,伸出一只胳膊,手掌心朝上。
方绍伦略略迟疑,还是伸手放入他掌心。
张定坤一把攥住,将他拖入车厢,顺势揽在怀里。
卢玉峰惊得目瞪口呆,在灵波的催促下,坐进驾驶位,忍不住回头看去,却见“美人”窝在张定坤臂弯里,大概是疲累了,一双眼眸闭合,鸦翅般的长睫微微抖动着。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他梦醒似地抬头,张定坤正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他慌忙转头,发动汽车,一路颠簸着往卢府的方向开。张定坤出声道:“一身风尘,先回府里梳洗一下,改天再去拜见义父和卢爷。”
伍爷在沪城的公馆是中式大宅,他住不惯西式洋楼,一直客居卢府。他与卢振廷相交莫逆,每日里下下棋,打理玉石矿上的诸般事务倒也便(biàn)宜。
两位老爷挂念着张定坤的安危,见他平安归来就放了心,倒不急着厮见。
卢玉峰答应着掉转了车头,又道,“来之前爹吩咐过了,三哥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息,明日府里设席给你接风。”
他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却瞄后座两人的神色。
灵波隔着衣服,在他胳膊上轻掐了一把,“好好开车吧。”她在曼德勒待了这段时日,跟卢府这些公子小姐们算是很熟络了。
张定坤看一眼闭目假寐的方绍伦,嘴角掀了掀,将胳膊略略收紧了些。车厢里陷入沉寂,四人各怀心思静默不语。
后头三人急不可耐地推搡着赵文进了左云开来的那辆车。
赵文“哎”了一声,“慢点,急啥?”
“哥你怎么?脚受伤了?”赵武问道。
赵文点点头,“走路还不太灵便,没什么大碍了。”
他一只脚掌让景园安插的机关捅了个对穿,多亏是在沪城,上圣约翰打了破伤风,又在船上将养了这些时日,好得差不多了。
“矿上怎么样了?”
“有伍爷坐镇你还不放心?咱们矿洞里头的好货连卢爷看了都咋舌呢。”左云兴奋得搓手。
鹤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头的汽车,“大少爷跟三爷咋了?吵架了?”
“别提了。”赵文耷拉着脑袋。众人一再追问,他才娓娓道来。
原来当日方、张二人与领着一群漕帮帮众的唐四爷接上头,正要撤退,唐四爷却又捧出个木箱子来。
他本就是个极讲义气的,何况漕帮上下谁不知道伍爷面前,张定坤这个义子比伍平康那个亲儿子还要吃香呢?张定坤亲自请托,自然是万分尽心。
这边张定坤摸进景园别墅,他转头就在黑市上四处寻访,花重金弄来了一箱“铁疙瘩”。开始在山涧投掷火把,就想丢一枚试试,又怕误伤到张定坤和方绍伦,这会见两人平安出来,立刻就献宝一般,将装着铁疙瘩的木箱子呈上来。
张定坤一见,欣喜万分。他几番对上三岛春明都没讨着便宜,早憋了一肚子火气,他臂力惊人,若从山巅将这箱子“铁疙瘩”投入景园别墅内,便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为着东瀛封锁水面、扣押过往船只,漕帮跟东瀛早势成水火,又有张定坤撑腰,不怕伍爷责难,唐四跟身后几个兄弟自然跃跃欲试,当下拿了绳索就要往山巅攀援。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拖住他胳膊,“不要节外生枝。”方绍伦面带责难地看向张定坤,“只图一时痛快,咱俩上船走人了,四哥他们可还要在沪城地界讨生活。”
他被羁绊在三岛府时日不短,又看过保险箱里头的文书,对三岛春明及其身后势力比张定坤和唐四爷更为了解。
如果三岛春明真的在此遭遇不测,东瀛必然不能善罢甘休。
唐四爷等不以为然,方绍伦又道:“伍爷为何极力周旋,不愿正面冲突?难道是怕他们么?他老人家是不想引起更大的纷争。如今华国式微,若真打起来,受苦的是老百姓……”
他一番劝诫是发自肺腑,落在张定坤的耳朵里却变了腔调。
张定坤此番原本抱着必死的决心,却不想三岛春明竟然肯放他们走。他听不懂东瀛语,却不妨碍他观察两人对话的面色。
三岛春明一脸情深似海,再联系之前,他举枪向三岛雄一郎,不难猜测必然是三岛雄一郎逼迫他作出某种性命攸关的抉择。再回头看方绍伦一脸动容,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想。
如今方绍伦又阻止他施展报复,令一片火热心肠如坠冰窟。
这段时日,他的心绪几经起落。
原本疑心大少爷变了心,心下凄惶,如坠深渊。可听柳宁说大少爷是因为大宝、小宝而被三岛春明胁迫,愤恨之余,愁云尽散,心气复又昂扬起来。
可今夜,听方绍伦与三岛春明对话,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眼神里流露出只有彼此才懂的神情,就像三九天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两人因此起了争执,但最终在方绍伦的劝说和坚持下,一行人停止了行动,各自分头消散在夜色中。
唐四爷带着几个心腹送两人上船,跟伤了脚在船上等候的赵文会合。
他私下将张定坤与方绍伦之间发生的龃齬告知赵文,也是想让他当个和事佬的意思。
但船行十几日,赵文硬是没能找到机会化解这段恩怨。
主要是两人既没斗嘴也没冷战,日常会简单交流几句,船上膳食简陋,张定坤习惯性将鸡腿夹到方绍伦碗里,大少爷也没有拒绝。
但到了晚上,两人睡在同一个船舱里,赵文隔着薄薄的舱壁,竖起耳朵仔细听,却连半点动静都没听到。久别重逢,本该是干柴烈火,竟然……?
让他这个在复兴路公寓要戴着耳塞睡觉的老实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几日你们留神些,别去触霉头。还有,三爷吩咐了,让佣人把他的东西搬到客房去,把主卧腾出来给大少爷住。”赵文提点着左云。
“噢。”左云撇撇嘴,他自然是无条件站在张定坤这边的,“大少爷心肠也忒硬了些,三爷为了他……”
赵文轻轻捅了他一肘子,打断了他的话,“阿云……”他用带着几分担忧和责备的眼神看了左云一眼。
左云会意,忙道:“放心吧,文哥,我已经醒悟了。”
张定坤为他挡枪,险些丧命,这份情谊自然让他感动万分,也让他从单方面的迷恋中清醒过来。他的三哥确实只把他当兄弟看待,可为了兄弟,三哥能两肋插刀,以命相抵,他还能奢望什么呢?
“我如今只盼着他俩能好好的,三哥莫要苦了自己,一腔真心别再落个被辜负的下场。”左云低着头,嘴里嘟囔着。他跟方绍伦没有这份交情,维护张定坤,自是天经地义的事。
“嗯,那就好。回头你跟佣人说一声……”赵文在他耳边轻声嘱咐。
等回到西郊别墅,草草吃过晚饭,左云自去安排,赵文则领着方绍伦上上下下参观了一番,末了将他推进浴室,“船上一窝十几日,您好好洗个澡吧。”
方绍伦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只见十分阔大的浴室里白雾蒸腾、香气扑鼻,砌池子的石料泛着微微的碧色,透着丝丝凉意,显然是玉石原料。
大少爷也没有多讶异,毕竟从进门开始,整个庭院都铺设着类似的石料,颇有些“金砖铺地玉石为阶”的奢靡。
他看着满满一池子的温水,热气氤氲,上头还飘着厚厚一层玫瑰花瓣,顿时明白了底下人的心思,这阵子他跟张三不和,确实让他们跟着担心了。
他叹了口气,踌躇片刻,还是脱了衣服,跨入浴池中。
门上传来一声轻响,他睁开眼,张定坤裸着肩背,只在腰间裹了条浴巾,走了进来。
两人目光交汇,张定坤伸手扯掉浴巾,伸腿跨进池子,水流扑腾着四溢,他倾身靠过来,方绍伦有些慌乱地别过头。
张定坤坚实的臂膀横在池壁上,将方绍伦固定在一角,眼神里带着些不容抗拒的意味,垂头吻了下来。
他急于用行为来求证,他的大少爷身心仍属于他。
灵巧的舌尖撬开唇瓣,在口腔里四处搜寻,津液的哺度犹如火上浇油,瞬间便将欲望点燃。
行船不便,张定坤既氤氲着怒火,也压抑着渴求,此刻彻底地释放开来,一只手揪着他脑后的黑发,颇有些粗鲁的啃咬上去。
方绍伦微微挣扎,他的手掌不自觉移向了他修长的脖颈……
原本微弱的挣扎陡然就剧烈起来,大少爷推开他坚实的胸膛,向后仰头躲避纠缠的唇舌,伸出一只脚将伟岸的身躯踹了出去。
张定坤顿住,两人隔着氤氲的雾气对视。片刻后,他起身跨出池子,裹上浴巾,离开了浴室。
大少爷抱着双臂,蜷缩在水中,目光看着荡漾的水面怔怔地出神。
张三对他的心意,他是明白的。赵文带着他走遍了这座庄园的各个角落,看着那碧波荡漾的泳池、客厅里摆放的三角架钢琴、花园里栽种的各色苗木……无一不是他所喜爱的。
张定坤的承诺兑现在实处,同样,也将疑虑表达得格外明显,大少爷感动之余,内心充斥着委屈。
咱俩经历了这么多,我以为你是懂我的。我如果爱上了别人,又怎么会跟你走?我既然跟你走了,心里又怎么会还有别人?
此刻,两人对情感的需求完全不一致。
张定坤急于求证大少爷的心意,而方绍伦却一心要证实他与三岛春明的不同。方才那番“交流”显然不符合大少爷的期待与认知。
隔着一层墙壁,二人俱是一夜难眠。
第二日晨起,灵波来约方绍伦散步,她最近都住在这座宅子里,熟门熟路地带着他绕过灌木丛,推开一扇小木门,缤纷的颜色、炙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大片玫瑰花丛呈现在眼前,灵波随手掐了一朵金黄色的递到方绍伦面前,“这是香水玫瑰,你闻闻。”
方绍伦低头轻嗅,芬芳在鼻端漂浮。
“这种叫什么波旁玫瑰,”灵波指着一丛淡粉色的玫瑰花,“大概曼德勒能搜罗到的品种都在这里了,多亏英国佬爱这玩意。”
“他们推崇莎翁,认为这花象征着——爱情。”她瞄一眼方绍伦的神色,“我听赵文说,我哥一向自诩精明,在这事上倒乐意听那些洋鬼子忽悠,四处采买,又专门请了花匠来打理。播种的时候,大少爷跟我哥还没和好哩。”
方绍伦垂头不语。
灵波又道:“我哥一向是个粗人,但他竭尽全力也想给予一份浪漫……”
大少爷面颊绯红,忙打断她,“你什么时候回月城?”
“明日就走,要不是挂着你们俩我早走了,蔓英和含章一定等急了。”灵波讶异地挑眉,“你不会想跟我一块走吧?”好不容易请回来,大少爷如果一甩手回了月城,估计她哥能怄死。
好在方绍伦摇了摇头,“药厂就拜托你了。绍玮那里……还得你多帮衬着。”
“人家可用不上我,周家表兄们能干着哩。”灵波撇撇嘴,“药厂你别担心,这边瘴疠厉害,我挖了些植株回去研究,‘龙虎膏’应该能打开销路,还得您亲自开拓一下市场。”
她越俎代庖给方绍伦安排任务,一门心思要把他稳在曼德勒。
大少爷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时至今日,他其实也没有想过跟张三分开,只是情到深处反生怨艾,未免求全责备。
两人间的龃齬,在晚间卢府的宴席上,连伍爷都看了出来。
他惟恐两人是因为张定坤与卢府的来往产生了嫌隙,因此饭桌上、言语间,当着众人的面,将张定坤和方绍伦的关系透了个实在。
卢振廷虽然极为欣赏张定坤,但见方绍伦一表人才,伍爷又极力赞成,也就歇了结亲家的心思。
他向来作风开明,对自家孩子管束也有限,两个男子间的关系并未引起他的反感,还回敬了一杯酒,以示理解与支持。
唯一觉得郁郁难平的大概只有卢玉峰和卢璧君两兄妹。
卢玉峰不消多说,他男女朋友都谈过不少,一见方绍伦惊为天人,万万想不到他竟是张定坤的“伴侣”,震撼之余失落万分。
而卢璧君又不同,她即将满二十岁,在曼德勒的华人群体中已算“晚婚”,的确是为张定坤蹉跎至今。
可却怪不得人家,张定坤多次向她表明“心有所属”,只不过卢家掌珠自视甚高,总觉得这世间堪与他相配的也就自己了,未曾想,方绍伦甫一露面,便让她瞬间失神。
他瘦而不弱,身材挺拔修长,满头葱郁的黑发,白净面庞上一双灿若星辰的双眼,嘴角不过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就像深受臣民爱戴的王子殿下,走下他的王座,向你伸出手背,让人不自觉就想屈膝俯身亲吻。
印缅被英帝殖民多年,王储殿下曾驾临过仰光,卢璧君跟着一班小姐妹去凑热闹,隔着层层人群,瞄见那位年纪轻轻便已秃头红鼻子的殿下,深感不过如此。
散席后,她忍不住追随着方绍伦的步伐踏入花园小径。
她看着前方悠然踱步的青年,眼神攫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在夜风中仰头,对着天际一轮明月发出低声地慨叹。看他回过头来,眸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她蓦地醒过神来,面上飞霞,低头道:“Sorry……”她这样跟着他,又盯着人家看,是有些失礼的。
“So cute.”方绍伦用英语回答她,“你就是璧君小姐吗?幸会。”
卢璧君在清亮悦耳的声音里怔愣了片刻,立刻意识到他听说过她,确切地说,大概听说过她对张定坤的追逐吧?
“我也早就听说过你。”她翘起唇角,“你还记得光灿表兄吗?他到伦敦后经常给我写信,提起过你。”
啊,卢光灿?方绍伦顿时想起那个洋行少东家,神情略略激动,“他竟然是你表兄?难怪,‘卢’这个姓氏并不多见。他还好吗?他有没有说大宝、小宝……”
卢璧君点点头,“他写信给你没有收到回音,所以才在给我的信中说起你。”卢家人面广,与沪城生意往来频繁,是拜托她打听消息的意思。
“他和他带去的人一切安好,让你不必担心。”卢璧君凝视着方绍伦变得愈发晶亮的眉眼,由衷地感到赞叹。确实是个难得的美男子,难怪三哥倾心多年。
月色如水,花园里的郁金香散发着沁人的芬芳,令人心房松懈,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你……你爱他吗?我是说三哥……”到底是持续了两年的追逐呵,不甘的情绪并不能一笔带过。
方绍伦略一迟疑,点点头,又出声道:“爱。”
“有多爱?”
有多爱……时间流逝,大少爷不再是对爱情懵懂无所觉也无所知的青年。关于爱情,他有自己的感悟了。
他陷入沉思,眼前交替闪现着张定坤后腰处的伤口和过往的一幕幕时光。
爱是心疼你已经痊愈的伤口,爱是光阴里潜藏的甜蜜,爱是绝望时支撑你活下去的勇气……诗人、文人描摹爱情的句子涌上心头,却又流水般溜走。
“言语难以形容。”他最终只吐出这样一句。
“可是……你们吵架了?”卢璧君在他看过来的目光里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她聪慧又敏锐,连伍爷都看出来,她又怎么会忽略两人回避的目光。
方绍伦点点头。
“这么爱,为什么还会吵架?”她没有谈过爱情,这句询问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
大少爷却因此怔住了。
爱情从来不是单一的,它使人勇敢,也使人懦弱。它令你庆幸拥有,也令你害怕失去。
花园拐角处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他步步向前,攥住方绍伦的手臂,又与他十指相扣。“对不起,是我不好。”张定坤拖起他的手背,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低沉充满磁性的声音竟有稍许地哽咽。
他怎么可能放任大少爷与卢家的娇小姐单独相处?看似与卢家的公子们攀谈,余光却时刻注意着大少爷的动向,见卢璧君追着他走进花园,立刻摆脱纠缠,跟在两人后头。
听到大少爷亲口承认爱他,爱到“言语难以形容”,堵塞在他胸口的愤懑与忐忑刹那间冰消雪融。
他向来无所畏惧,却在卢璧君那句问询里屏住了呼吸。
大少爷说过爱他,可那是两人分别之际,他用一句“我爱你”安抚离愁别绪。
这一路跌跌撞撞走来,他生怕弄丢了这份爱,生怕这爱的河流改道向了别处。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狭隘与多疑。
他的大少爷在这里,目之所及,心之所向,便是爱的明证。
张定坤牵起方绍伦的手,彼此的眸光再也容不下别的存在。
两人脚步匆匆相携离去的背影映照在少女晶莹的眼底,仲夏夜的晚风送来一声释然地叹息:“请一定要幸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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