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柯林发现不太对劲。

旧故事书在变薄，这不是他的错觉。

书一开始就没有多厚，只有七八十页的样子，由于柯林看不懂上面的字，每次都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因此一直没留心。

但现在，他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书变薄了，似乎只有原本厚度的一半。

意识到这件事后，半夜柯林去另一个世界找希尔文前，仔细数了数故事书的页数，三十六页。

而等他第二天回来时，再一数，书只剩三十五页了。

怎么想都不是个好兆头。

柯林把这件事告诉了希尔文，少见的，希尔文也沉默了下来。

事实上，希尔文比柯林更早察觉不对。

由于天亮后柯林就得消失，两人一同睡觉时，希尔文很少主动闭眼，常常一直盯守着睡着的柯林。不过这根本无济于事——夜晚一过去，柯林就会离开，哪怕他拉得再紧，抱得再死也无法阻止这件事。

而最近，希尔文发现柯林离开的时间也越来越提前了。

以往他能守着柯林直到天亮， 现在睡下后没过多久，屋子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希尔文本以为是冬天过去、黑夜渐短的缘故，现在看来，问题是出在雪花符文本身。

——再神奇的魔法也是有时效的。

他们早该意识到这件事情。

柯林看过的很多故事里都这么写，他一开始也能很轻松地接受这件事，但现在却只感觉茫然无措。

“……怎么办？”

旧故事书只剩下三十四页，之后来一次少一页，如果猜测是对的，那也就意味着，他和希尔文只剩下三十多天的时间了。

希尔文也默了许久，随后又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别担心，林林。”他将被魔法球包裹的雪球小猫放进了柯林的手心，“我会使用魔法，而图书公馆里还有那么多魔法卷轴，我们一定能从中找到解决的办法。”

8

这之后，希尔文天天都待在修道院的图书公馆里。

很快，他便查明了旧故事书的来历。

这书是由雪都历史上一位著名的人类魔法师所撰写的，他受到命运的祝福，与其他同伴一起讨伐过魔王母树，而书中的故事正是改编自他们远行征途中的经历。

但这位法师早在几百年前逝世了，雪花符文的原理和作用根本无从考究，只能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夜里，柯林和希尔文一起试验了各种魔法，试图阻断召唤进程。法阵、魔药、屏障……能用的方法都用了，却起不了一点作用。

“……林。”

“林林……林林！”

柯林兀然被唤回神，抬起头，发现教室里的其他孩子都回头看着他。老师正站在他课桌旁，面露关切。

“你最近晚上是不是没休息好？课上老师叫了你很多遍都没听见。”

下课后，柯林被老师叫到教室外谈话，低头认错：“…对不起，老师。”

“我听护理员说，经常看见你在图书角看故事书，连晚上睡觉都拿着书，这样对眼睛很不好。”老师叹气，“看书是好习惯，但也要注意节制。书里的故事再有趣，那也是虚构的，影响到日常生活就不好了，知道吗？”

“……”柯林垂着眼睛，“我知道了。”

老师摸了摸他的头：“有时间还是跟其他小朋友多交流，大家都很喜欢你，也想跟你交朋友。”

柯林侧过头，见几个小孩挤在教室门边，正悄悄地看他。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能说什么话来。

当晚，柯林静静地躺在宿舍的床上。

好半天过去，他还是睁开了眼，从枕头下翻出了旧故事书。

希尔文在象牙塔的屋子里等了很久，等到几乎焦躁，才总算等到从半空落下的身影，眼睛一亮。

他迅步走了过去：“我找到了一个可能有用的新魔法，林林，今晚我们先试——”

话没说完，就被柯林兀然地抱住了。

希尔文整个人都怔住了——这是它们认识以来，柯林第一次主动抱他。

好半天过去，他才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发生什么了吗？”

柯林叫了声：“…艾文。”

希尔文当即回应：“我在。”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柯林的头埋在希尔文的肩膀上，声音隔着衣服有些闷，“我只想跟你交朋友。”

听见这话，希尔文又呆了下，耳朵慢慢的变红。

“……我也是。”他抬起双手，轻轻地回抱住柯林温暖的身体，语气听上去冷静，实则脸颊已经在发烫，“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最好的、唯一的朋友。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才分开，柯林提出要求：“今晚我们能不能不试魔法了，你给我讲讲那本书里的故事，行吗？”

希尔文很迟疑，旧故事书只剩十六页了，他们却还没能找到任何解决方法，时间不容挥霍。

但柯林今天明显遭遇了什么事，他更不想让柯林一直怏怏不乐。

9

故事书的内容很简单，一个国家遭到了魔龙的侵扰，王子踏上了伐恶的征途。

出国都没多久，他就遭遇了魔龙爪牙的袭击，被一位好心的妖精所救。妖精的家乡也惨遭肆扰，于是他们就此结伴，一同去征讨魔龙。

路上，两人结识了更多伙伴，克服了种种艰险的困难，最终历经一番恶战，成功击败了魔龙。

念到这儿，希尔文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呢，”柯林问，“大战结束了，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不。”希尔文盯着书上的插图，“妖精离开了。”

柯林一愣。

没有任何先兆的，在王子一觉醒来后，作为他挚友的妖精却不见了。

没人知道祂为什么离开，离开后又去了哪里，连王子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前往妖精所说的家乡，却发现这里的人们根本不知道妖精的存在——妖精的来历是虚构的，祂欺骗了王子。

那么祂究竟是谁？

有人猜测，妖精是王子逝去朋友的亡灵，是来保护他的；有人猜测，妖精是命运的使者，是来指引他的；还有人猜测，妖精只是一位漫游至此的过客，顺手帮助完王子，就该回归自由了。

祂的到来像风一样轻，梦一样短，醒后就消散了。

王子却不愿接受，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听到这儿，柯林不可置信，“这就结束了？”

“对，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希尔文关上书，如实解释道，“据说历史上那位魔法师一生都在寻找他走失的同伴，这枚雪花咒文或许就是为此而生的……然而直到他死去，都没能用到这枚符文。”

静默片刻后，他低声说：“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柯林也不喜欢，结局太突然了，也不够圆满。

“也许只是那位魔法师没有写完，他可能等回了同伴，所以才没用上符文。”柯林干巴巴道，“我看过的大多数书都是这样，只要能坚持看到最后，一定会有好结局的。”

这话简直毫无道理，但被他一安慰，希尔文的心情还是好了不少，眼睛也弯了起来。

其实他在意的并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想到了他们自己。

又聊了会儿天后，两人紧绷了大半个月的神经都放松了些。

希尔文：“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起过的命运之神诺伦吗？”

柯林：“有印象，怎么了？”

“一 个月后就是洗礼日，命运之神也会现身。”希尔文握住了他的手，“到那时，我们可以去神殿找祂，再向祂寻求帮助。”

无论如何，他和柯林绝对不会落得和书里一样的结局。希尔文想。

柯林点头应声，也握紧了他的手。

老师说错了。

柯林也想。

这里不是书里的世界，希尔文也不是虚构的，他是他真实存在的朋友。

10

快到春天，换季时的天气反复无常。

最近常常下雨，福利院许多小孩都着凉发烧了。柯林白天晚上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穿梭，一直没休息好，也有感冒的迹象。好在发现及时，跟护理员反馈后吃了药，立马掐掉了这一丁点苗头。

和希尔文约好的洗礼日就在今晚，故事书也只剩皱巴巴的三页了，他可不能生病。

下午，走廊外天色灰蒙蒙的，柯林照旧坐在图书角看书。

“林林！”

几个拿着瓶子的孩子叫他，“我们要去小花园抓蝌蚪，你要不要一起？”

说是小花园，其实只是福利院隔壁小区废弃的假山池塘，有护栏，老师也不让过去。柯林以前好奇溜进去过，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不去。”他干脆拒绝，“要下雨了，你们最好也别去。”

孩子们很失望，但还是舍不得蝌蚪，道别后都走了。

被这么一打断，本就心不在焉的柯林更看不进书了，不自觉地开始游神。

雪都好像没有蝌蚪，他要不要也去抓一瓶，带给希尔文看看？

…还是算了，那地方那么冷，过去肯定成冰块儿了，当场冻死。

不一会儿，外面果然传来隐约的闷雷声，紧接着就是一场瓢泼大雨。

过廊风大，柯林被吹得有点冷，带上书准备回宿舍。

路上，他遇到脚步匆匆的护理员，问他有没有看见那几个孩子。柯林如实交代了几人去向，还指明了他们常去的池塘。

但等到柯林和护理员到小花园时，一个小孩哭着跑了回来，说有人掉进了水里。

霎时间，整个福利院都变得忙碌起来。

最近生病的孩子多，一些护理员和老师陪同去了医院，下雨天志愿者也没来，又突然发生了这种意外，人手显得有些不够用。看着进进出出的护理员，柯林犹豫了会儿，还是套上塑料雨衣，和其他年龄较大的孩子一起去帮忙了。

快到傍晚时，几个落水的孩子全被捞了上来。

柯林脱下雨衣时感觉头晕晕的，护理员们都在照看呛水的孩子，估计要送去医院。他自己回到宿舍，吃了感冒药，躺在床上想休息一会儿，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柯林才被热醒了。模模糊糊中，他听见许多人在喊他名字，老师的、护理员的、医务室医生的……似乎还有希尔文的。

…我好难受，艾文。

他想这么回应，但喉咙像被火燎过一般又干又痛，根本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突发高烧的柯林被送进了医院输液。

等他再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柯林惺忪地望着雪白又陌生的天花板，缓缓回过神，首先想起了和希尔文的约定，心都凉了一半，挣扎着要下床。

守在一旁的老师却拦住了他，柯林急促道：“老师，我枕头下面的书……”

老师皱眉：“林林，生病了就不要想着看书了，好好休息。”

“不是……”

柯林简直无法解释，老师也不可能同意他回去。最后在柯林反常的执着下，老师还是给留在福利院的护理员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另一端响起护理员诧异的声音。

[书？没看见有书。怕病毒传染，宿舍所有孩子的衣服和枕套被单都收走清洗消毒了。]

[不过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时候有碎纸，估计是谁衣服口袋里的纸没搜干净，混在里面一起搅了，我们正清理洗衣机呢。]

老师回了句“好的，知道了”，正准备挂断电话，护理员又问道：[对了，我打扫林林柜子的时候发现了一盒彩色石头，还挺漂亮……他从哪里捡回来的？]

闻言，老师也看向了坐在床上的柯林。

柯林的神情已经从一开始的希冀，到听到回答后变得怔忡，现在又只剩下空茫，似乎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听见护理员的问题，他下意识辩解：“不是捡的，是——”

窗外雷雨交加，柯林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任何与之相关的东西，只回荡着一阵长而尖锐的耳鸣声。

…是什么？

什么石头……什么书？

冬末春初的下雨天，柯林大病了一场。

回到福利院后，他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话少了，甚至显得有些木然，宛如一尊精致呆板的人偶。

而对于出现在他柜子里的那盒漂亮石头，柯林也说不出来历，只记得不是自己的。医生说，可能是高烧时烧坏了脑子，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石头似乎是很贵重的物件，老师和护理员们表情都很凝重，打算交给警察。

送走时，柯林就在一旁看着，没有挽留，也没有说话。

当夜，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始终睡不着。习惯性地伸手探向枕头下，却摸了个空。

直到枕头濡湿了一片，柯林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有一会儿了。

他好像丢失了十分重要的东西。

11

“您还在等吗？”

距离洗礼日结束已经过了七天，希尔文也在象牙塔的庭院里等了七天。

在洗礼日当天，他没能等到柯林，最后只得一个人进入神殿，问询命运之神。

不过，命运之神并没有赐福或是提供任何帮助，祂只降下了一则预言：无论如何，他们两人最终一定会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得到预言的希尔文终于松了口气，并迫不及待想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柯林。

——但直至今夜，柯林都没有出现。

神侍们担心希尔文的身体，已经来劝说过几次，但希尔文一言不发，根本不作回应。

早在洗礼日结束的第二天，他就发现自己脑中有关柯林的记忆似乎变淡了。而此时的命运之神已经离去，他求助无门，只能猜测是柯林那边出了问题。

第三天时，他记不起怎么遇见柯林的了，于是开始写日记，试图用这种方式记录下发生的一切。

第四天，状况加剧，他已经记不得一个月前和柯林说了什么。

第五天，摆在书架上的昆虫标本不见了。

……

第六天，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一本空白的羊皮书上睡着了。

今天是第七天。

希尔文坐在柱廊边，手里握着被魔法球包裹的雪球小猫，看着庭院里歪七扭八的雪人们，只知道自己在等人。

12

柯林在书店找了一圈，终于找到站在角落里看书的希尔文，松了口气。

结果定睛一看，发现这人又在一边看书一边面无表情地掉眼泪，惹得几个走过的路人频频回头，表情微妙。

柯林：“……”

他走过去时，扫了一眼希尔文手上的书，居然还是中文的。

[……漫长又寒冷的夜晚终于过去，太阳也出来了，温暖的日光又重新照耀这片大地，万物都开始复苏，院子里的雪人也融化了。]

发现他过来，希尔文的眼泪就停止了，神情也恢复如常，温声道：“你找好资料了吗，林？”

“买好了。”柯林提了下手上的袋子，“你在看什么。”

“是童话故事。”希尔文合上书，给他看封面——《小王子与雪孩子》。

柯林：“……”

什么盗版儿童邪典，魔改得好诡异。

他有些无奈：“你怎么看这个也能看哭？”

“看到结局，有感而发。”希尔文将书放回了书架上，接过柯林手中的购物袋，跟着他一起离开了书店，问：“接下来再去哪儿逛？”

“去给老板买罐头，家里的又快被它偷吃完了。”柯林牵着希尔文的手，侧头问，“所以那本书的结局呢，不好吗？”

“不，”希尔文看着他，扬起唇角，“是个很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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