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秦凤仪的纨绔生涯直到十六岁,十六岁时,秦凤仪得到上苍的点拨,遇见了李镜,从此便在岳父的鞭策下一路奋发,自十里繁华的扬州城一路奋发到了京城。同时,秦凤仪超绝的运势发挥了重要作用,这小子运势之强,便是他岳父景川侯每每都觉着不可思议,尤其是春闱时竟得了景安帝青睐,虽则官职不高,却是陛下正经的近臣。
当然景川侯很快为秦凤仪的超强运势找到了解释。
因为,翁婿俩第一次同浴时,景川侯就发现了秦凤仪后背的胭脂痣。当时,景川侯的感觉……怎么说呢?一时间,景川侯直接震惊到险些魂飞魄散,好半天才被秦凤仪的歌声引回心神,秦凤仪一面擦,一面高歌,那调子,就甭提了,说鬼哭狼嚎完全不夸张。秦凤仪一会儿还要叫岳父给他擦背,景川侯一面给他擦背,一面漫不经心地问:“你这背上还有块胭脂痣啊。”
“是啊,跟你说啊,我一生下来就带着凤凰胎啦!”秦凤仪臭美又得意地回头,凑过半张漂亮得惊人的脸庞,问,“岳父,你荣幸不?”
“荣幸什么?”景川侯随口道。“给我擦背呗。”秦凤仪臭美兮兮地道,“我长得这么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给我擦背的!”
景川侯差点儿把擦澡巾摔秦凤仪脸上,不过想到这小子可能是皇子,方强忍了。景川侯到底非凡人,哪怕心下直觉秦凤仪有可能就是景安帝遗落在外的皇子,他也一副淡然脸,只是细细观察秦凤仪的相貌。要说哪里与景安帝相似,景川侯摸着良心说,也就是鼻梁那里有些相仿,与同景安帝有八成相似的大皇子相比,秦凤仪与景安帝的相似度勉强得可怜。
要说景川侯怎么见了秦凤仪的胭脂痣就怀疑秦凤仪的身世,并不是有什么确实的证据,景川侯一时的心疑,只能归结于那一瞬间的强烈直觉了。
其实,这真不怪景川侯认不出来,就是皇帝陛下怕也……想到先时秦凤仪曾与皇帝陛下共浴温汤,景川侯心下的古怪感觉更甚。如果皇帝陛下对秦凤仪的身世有所怀疑,却未让他去调查,那么,只能说明,皇帝陛下疑了李家。
景川侯眼神一凛,单论相貌,实在是看不出秦凤仪与皇帝陛下能有血缘关系。就是秦凤仪背后的胭脂痣,世间有胭脂痣的,相信也不止秦凤仪一个,而且秦凤仪的年纪,比小皇子也要小一岁,生辰亦是对不上。这倒并不难理解,秦家抚育皇嗣,为小皇子的安危计,给小皇子改一改出身年月也是人之常情。想到这小子现下是自己的女婿,景川侯就头疼,搁谁谁不怀疑李家啊。怎么皇子流落在外就恰好娶了你李家闺女啊?这些年,一直是你在追查小皇子下落,这事儿,叫谁都得怀疑李家,何况皇帝陛下。
只是现下已是生米煮成熟饭,他闺女嫁都嫁了,悔之无用。何况,景川侯也没什么要悔的,他的确很得意这个女婿,并非因秦凤仪可能有另一重身份,完全是喜欢秦凤仪的品性,翁婿间十分投缘。秦凤仪即使有些跳脱,但品性纯良,做事用心。景川侯甚至在内心深处不由得自主地将女婿与大皇子比较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景川侯没与人说过,心下却觉着自家女婿更胜一筹的。
如今,这个女婿带来的麻烦却是不老少。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确定秦家夫妇的身份。人都在京城,便不难查了。
尽管秦家夫妇相貌较之二十年前有不小的变化,但还不至于让家人认不出来。
查明白秦家夫妇的身份,景川侯按兵不动,先到景安帝那里回禀此事。景安帝完全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道:“此事朕已知晓,你也只作未知便好。”
景川侯便明白景安帝已查过了,没再多问一句,直接领旨。
景安帝笑笑,缓和君臣间的气氛:“说来,咱们君臣还当真有些儿女缘分。”景川侯连忙道:“若知阿凤身世,臣绝不能以女妻之。”
景安帝摆摆手,道:“这话就生分了,当初大皇子大婚时,我看阿镜就不错,只是看你们似无此意,此方罢了。阿凤性情单纯,秦家夫妇这些年照顾他也算尽心,只是他这性子,倘知晓他生母之事,一时间怕是不能平静,容易为小人所乘。倒不如就现下这般,待他大些,再告知他身世不迟。”
景川侯亦称是。
景川侯叹道:“就在臣眼皮底下这些年,臣竟没能认出来。”
景安帝倒很通情理,道:“他这相貌并不像朕,也不大像柳氏。说来,比我二人都要出众。”景安帝相信景川侯先时是不知晓秦凤仪身世的,因为秦凤仪想娶李氏女,种种艰难困苦,半城人都听说过的。景安帝一向消息灵通,自然也晓得。倘景川侯知晓秦凤仪的身世,绝不会如此。
另外,还有方阁老,多少年没回老家,致仕后突然想回老家,然后就遇到秦凤仪,还亲自指点学识。不然,秦凤仪也不能春闱考到京城来。
景安帝让人细细查了,方阁老应该不会知晓景安帝有皇子流落民间之事,而且依方阁老的性子,此举委实风险太大。如果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人为刻意的风险投资,那么只能说是天意了。
正好赶上群臣催立太子的时机,景安帝得知了秦凤仪的身世,可想而知景安帝心绪之激荡,绝不似他面儿上所表现的那般平静。感情上论,自然是自小看着长大的大皇子感情更深,但大皇子母族过于强势显赫也是真的。景安帝与秦凤仪则很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而且秦凤仪对景安帝的种种崇拜,景安帝待他却是比群臣拥立的大皇子更加随意几分。
要只是这些,景安帝不见得对秦凤仪另眼相待。
景安帝重视秦凤仪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秦凤仪展现出的天分绝不在读书上。景安帝给他的差事,不论难易,秦凤仪都能办得又快又好,当然秦凤仪不大喜欢给人打下手,他喜欢自己做头儿,爱自己拿主意,这从他与大皇子两次共同当差都不大愉快就能看出来。
皇帝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何况,景安帝这样的明白人,大皇子与秦凤仪之间孰优,景安帝心下一清二楚。
景安帝现下发愁的并不是没有出众子嗣,而是该如何令秦凤仪得知身世后还能不怨恨于他。秦凤仪那样爱憎分明的性子,景安帝每每想到都要头疼。
景川侯的意见是,这事儿拖到秦凤仪三十岁以后再说。景川侯认为很有道理,人的性情最激烈的时候便是年轻的时候,而且秦凤仪的性情不是寻常激烈。只是事情的发展总是不能尽如人所料。在大皇子生下有着青龙胎记的皇嫡长孙后,转年,秦凤仪也生了一个。秦凤仪的身世再瞒不住,如果秦凤仪年长几岁,他当时应不会那般激烈决绝。当然秦凤仪的性情一向难以正常人来推测。秦凤仪倘是以政客的手段用生母当年的委屈来进行交换,这便不是秦凤仪了。
当李镜提出一家人去南夷时,景安帝权衡后很快答应。他能给秦凤仪一些庇护,但再多的也没有了,从今以后,天高海阔,皆随秦凤仪而去吧。
给他一块蛮荒之地。
对于别人,无异于流放之地。
但对于秦凤仪,这样的艰难之地反而在更大的程度上激发了秦凤仪过人的天资,他那无与伦比的天资以无比耀眼的方式将一个蛮荒之地建设成了朝廷首屈一指的西南重镇。
当秦凤仪慢慢开始接触到权势的核心,生母的不平带给他极为迅速的成长,他年轻、俊美、强势、手握西南半壁,他麾下有着国朝最年轻、最优秀的新一代军政臣子。当西南这颗明珠的光芒无法再遮掩的时候,连景安帝似乎都感受到了一丝光阴逝去的仓促。似乎,也只得一瞬,他便由当年那个于皇位汲汲营营的庶出皇子,到了如今年过半百的帝王。
五十岁,这个年纪对于健康的帝王,并不算一个老迈的年纪。
但相对于蓬勃俊美的秦凤仪,景安帝怎能不感慨上苍的偏爱。上苍将一切的美好都赐予了他的儿子,包括比他更出众的帝王资质。他于帝位,需要付出良心的代价,如今他的儿子却不必如此。不是因为他儿子如今的政治局势如他当年更容易,而是他的儿子比他当年更为出众。如今,他的儿子就按皇子次序坐在皇子席中,这个孩子的光芒,不再是他的出身、他的血统,他的光芒,而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他坐在那里,世人便已暗淡。
那一刻,景安帝忽就释然了。
不论我们是疏离,还是亲密,不论我是卑鄙,还是高尚,以后,在无数的岁月里,在史学家的如刀史笔下,当人们提起这个孩子时,必然会提到他。他已为这个江山,找到了最好的继承人。
景安帝五十大寿的那一日,宫宴后,留了秦凤仪在书房说话。
虽然近年父子俩的感情不是没有和缓,但这种和缓也只是相较于秦凤仪当年与景安帝决裂时的境况而言。秦凤仪对景安帝恪守君臣本分,再多的便没有了。秦凤仪以为景安帝是有什么政务交代,没想到景安帝到了书房先是除了头上的十二毓天子冠,换下那一身绣金缀玉的龙袍,洗漱后,着一身家常锦袍,方与秦凤仪说话。秦凤仪素无耐性,已是等得有些不耐烦。
景安帝取出一把朴实无华的宝刀,递给秦凤仪。秦凤仪是认得这柄宝刀的,这是景安帝的佩刀,说来,作为帝王的佩刀,有些简朴了。秦凤仪喜欢的是缀满宝石闪闪发光的那种宝刀,不过以前不知道彼此关系时,秦凤仪拍过景安帝的马屁,极是赞美过这把宝刀。如今见景安帝递过来,秦凤仪接过,利刃出鞘,这刀看得出已有些年头,但仍可见刀刃锋锐,非寻常刀剑可比。
秦凤仪现下颇有见识了,不禁赞了句:“好刀。”景安帝道:“此刀,乃太祖佩刀,刀名‘龙阙’。”秦凤仪道:“好端端的刀,怎么叫个宫殿名?”
景安帝一笑,看他仍不知此间缘故,也并不多言,只是让秦凤仪看了回这刀,便打发秦凤仪去了。
秦凤仪回府后,李镜问:“陛下留你在宫里,说什么呢?”秦凤仪道:“没什么,就给我看了把旧刀,说叫什么龙阙。”李镜心下一跳,怀疑耳朵听错了,问:“那刀叫什么?”“龙阙。”
秦凤仪不晓得龙阙的来历,李镜对皇家典故却是一清二楚,李镜与秦凤仪道:“太祖皇帝当年迎娶贞元皇后,曾以凤楼剑为聘。从此,但凡即位之君,必持宝刀龙阙。而凤楼剑,则为历代中宫所掌。”
秦凤仪此时方晓得,原来那把旧刀有如此来历啊。秦凤仪道:“刀是好刀,就是名儿怪怪的。”
李镜笑道:“当年,太祖皇帝败于前朝镇国公之手,失晋中之地,逃到陕地时,因条件简陋,太祖皇帝也只得住在窑洞中,文忠公沈潜深觉伤感。太祖皇帝便手持此刀,说了一句‘朕在之所,便为龙阙。’自此,此刀便名龙阙。”
秦凤仪听了一回典故,问媳妇儿:“那你说,陛下是什么意思?”给他看历代帝王佩刀,这个举动,也就比景安帝请秦凤仪去瞧瞧他的玉玺稍稍委婉那么一些罢了。
李镜一时也不大明白景安帝的用意,这种给你欣赏我玉玺的事儿,较之寻常人的无数解读,李镜与丈夫道:“未登上大位前,什么都是虚的。”给你看玉玺,又不是把玉玺给你。何况,就是把玉玺给你,你还不是皇帝呢,谁敢接啊!
秦凤仪对于景安帝也一向不大信任,直待几年后,秦凤仪率军进京,大皇子身死,秦凤仪在御书房见到放在书案上的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一柄微旧的宝刀静静地躺在匣中,秦凤仪突然觉着,或者,至少那一日,景安帝是真心的。
说来,秦凤仪这性子,那真是半点儿不肯委屈身边人,近到小厮如揽月、辰星,再如李钊、方悦以及章颜、范正等一干南夷重臣,在秦凤仪登基后,加官赐爵自不消说。如傅、赵二位长史,还叫秦凤仪打包教导东宫,这又是何等的荣耀。
再如秦老爷、秦太太,更是升格为举朝皆知的忠义之人,秦凤仪登基后,第一件事是把他媳妇儿册了皇后,大阳册了东宫,第三件事便给他爹、他娘赐爵赐诰命。话说,秦老爷当年也曾买过五品同知的官职,不算无官无职的人。不过现下赐爵自然与先时买的个五品衔不同。秦凤仪想了三天给他爹想了个爵位名儿,公爵,忠义公。
要说秦凤仪准备赐爵的人家当真不少,像秦凤仪的岳家李家,李钊于秦凤仪一则是郎舅之亲,二则是这些年于南夷,李钊也有大功。要知道,或者有许多人先先后后到南夷做些政治投资,但李钊当年,因着要来南夷,世子爵位叫朝廷扣了多少年。还有方悦,当年也是大好政治前途,到了南夷,虽则随着秦凤仪权掌西南诸地,李钊、方悦等人也是跟着步步高升。可当初到南夷时,南夷还一穷二白呢。
如今秦凤仪做了皇帝,自然不肯亏待大家伙儿。
但秦凤仪要给方阁老赐爵之事,朝臣就不大同意,方阁老虽给秦凤仪做过先生,但帝师是帝师,往年也没有帝师赐爵的道理。不过秦凤仪给秦老爷、秦太太赐爵赐诰命的事,却是无一人反对。
无他,秦家夫妇这些年是如何战战兢兢地将秦凤仪养大,便以忠义二字嘉之,都不为过。哪怕当年秦老爷时常被人讥笑盐商出身,现下京城人提及秦老爷,哪个不是极尽赞美之词。
当真是极为忠义的夫妻二人。
秦老爷却觉着,实在有些过誉了。
秦凤仪跟他爹道:“别跟我推辞啊,不然,以后爹娘你们进宫,要被人小瞧的。”秦老爷私下同儿子道:“爵位倒是没啥,反正我们是跟着阿凤你过日子的。就是这爵位,传一代便可。”
“这是为何?”秦凤仪有些不解,无他,他爹娘虽则只有他一个,他现在是皇帝啦,以后也不涉及爵位啥的。秦凤仪指的是秦家人,说来,秦氏夫妻当年随柳王妃离宫,这些年,秦、沈两家都受到朝廷的监视。当然他们也没受什么大委屈,景安帝还恩赏了他们各自差事,就是等着秦氏夫妻有朝一日与家人联系,自投罗网啥的。后来,秦家夫妻跟着儿子来京赴考,及至秦凤仪的身世曝光,秦、沈两家的亲戚找上门儿来认亲,秦老爷与两家人都说了,秦凤仪这身世,吉凶不好说,他们夫妻是要跟着秦凤仪一辈子的,至于亲戚,秦老爷让他们斟酌着些。
于是秦老爷叔叔一家立刻与秦老爷只淡淡来往。沈家倒是仍有往来,待秦氏夫妻与秦凤仪下南夷时,沈家还打发了个儿子跟着去了南夷。这位沈氏子也经了不少历练,如今被秦凤仪留在南夷为知府。
今,秦凤仪登基,论功行赏,秦老爷得赐公爵,秦太太便是公爵夫人。虽则忠义公是民爵,但秦凤仪当秦老爷是亲爹,把内务司交给秦老爷掌管,可想而知对秦老爷的信重。便大阳、大美几个孙辈,也一直将秦老爷、秦太太视为祖父母的,端看秦太太,哪天有空不进宫?便是皇帝陛下哪天闲了,还兴许溜达过去看看爹娘呢。
忠义公府的显赫,可想而知。
要知道,以往不知秦凤仪身世时,大家都以为秦凤仪是秦氏夫妻的儿子。如今秦凤仪的身世无人不知,秦凤仪再如何将秦氏夫妻视为爹娘,说到底,夫妻二人到底是没有子嗣的。
秦凤仪之所以给老爹赐个公爵,一则是老爹出门走动有身份上的便宜,二则倒不是想老爹过继儿子,他觉着他爹有他,难道不是有儿子?秦凤仪是觉着,他爹娘养他这些年,京里亲戚也许多年没来往,待以后,他爹看哪个亲戚家顺眼,给个爵位,算是给亲戚们的补偿了。
如今,他爹说这爵位只传一代,秦凤仪倒不明白了。秦老爷道:“阿凤你自是好心,只是这爵位也是人挣的。他们有出息,以后自然能挣得爵位,倘是没那个本事,给他们爵位又有何益处,倒不如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也是福气。”
秦凤仪想想,倒也是这个理。
秦凤仪道:“我就是觉着,这两家子在京这些年也不容易。”
秦老爷笑道:“有什么不容易的,以往都是卖身为奴,后来皆做了良民,也各有事情做。生活虽寻常,也顺遂。”
既然他爹这般说,秦凤仪也便应了。秦、沈两家于他,不过陌生人,对沈家,秦凤仪还有些情分,主要是沈家有一子,挺早就跟着去了南夷,虽则人有些笨,不过也不是不能调教。有秦凤仪给机会,他爹简直是手把手地带着,现下也做到了知府。至于秦家,他爹亲爹死得早,他爹自小被叔叔家养大,本就差着一层,而且秦家也没提前政治投资啥的,现下自然也没什么收益。
故而秦凤仪对秦家的印象还真是一般。
秦凤仪应下爵位之事,私下还问了他娘一回,秦太太不似丈夫,有啥事还不跟儿子直说,秦凤仪这一问,秦太太立刻就说了,道:“你爹跟他叔叔家关系一般啦,你祖父母去得早。我嫁给你爹的时候,你爹除了当差后攒的银子置的小院儿,几十两私房办了我们的亲事,就什么都没了。你祖父母留下的家私,一个子儿没见。当时,我只是懒得与他们计较罢了。后来,我跟你爹陪着娘娘离开京城,我跟你爹攒的家业,我娘家急着找我们,哪里有心思过问过个?待过了几年,就更不好问了,还不是便宜了他们。要是我们一直不回来也便罢了,我们回来这些年,都没见他们提过一句半句的。倒是前几天过去跟我说这个,田地铺子还有我当时的嫁妆,早不晓得哪里去了,反正是各种理由折换了东西,如今要折了银子给我。这要是当初心里有你爹,就是再有难处,哪里能不留下一两样念想。你从小到大的东西,尿布我都存着呢。”秦太太说着很是得意了一回,与秦凤仪道,“当年阿凤你小时候的衣裳,因你生得好,人也聪明,有许多亲近的朋友也来讨,我顶多给他们个一件半件的,好的都没给人。哪里像他家这样,当初知道我们在京城时,他家也来过。不过那会儿知道咱们要往南夷,生怕以后受了我们连累,再不往来了。这不是你给你爹赐了爵位嘛,他家便立刻上赶着与咱家来往起来了。还总是叫他家的孙子过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叫跟着你爹学做事。那是学做事吗,都看好官职差事了。不要说内务司这样的要紧的地方,便别的衙门也没有这样乱来的,我就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唉,算啦,你看在我跟你爹的面子上,能不照顾沈、秦两家吗?要是他们再想爵位什么的,心也实在是大了。”
秦凤仪道:“我爹这样的人品,怎么他叔那样儿啊?”
秦太太道:“这有什么稀奇,一样米养百样人。不要说秦家,就是沈家也是,有成器的提携一二还罢了,倘是寻常的,便让他们过寻常日子吧。”
秦凤仪根本也没拿这两家太当回事儿,在秦凤仪看来,他才是他爹娘的亲人呢。略抬举这两家,无非让他爹娘热闹些罢了,道:“看他们自身吧。”
秦凤仪还问:“娘,现下府里热闹不?”
秦太太笑道:“热闹得很,我出门,多少人拍我马屁,奉承我呢。”
秦凤仪美滋滋跟他娘道:“要是遇着以前得罪过你的,可别轻易饶了他们。”秦太太笑眯眯地道:“那哪儿能啊,我都要摆出大派头的。”
秦凤仪道:“做皇帝的好处也就这么点儿了。”“那可不能这么说,要是做臣子,得听人吩咐,你这做皇帝,就是吩咐人的了。”
秦太太还是很高兴儿子做皇帝的,道,“再说,这皇位本来就该是阿凤你的。”秦凤仪笑,问他娘:“娘,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太太早就想跟儿子说了,秦凤仪这一问,秦太太道:“娘娘长得好,人更好。阿凤你这相貌,就像娘娘多一些,不过你比娘娘生得更好。娘娘极聪明的,我小时候跟娘娘一道念书,我还没把字认全呢,娘娘便都记住了。我小时候能识字,都是娘娘教的,还有记账的本事,也是娘娘教的。唉,我常说,世上再没有娘娘这样好的人了。”柳太后在秦太太心里,自然是天下第一好。而且秦太太是伴着柳太后长大的,对于柳太后的事知道得再清楚不过这跟秦凤仪一叨叨,就叨叨了一个下午,晚上秦凤仪又把他爹召到宫来,一家子一道用过晚饭,秦凤仪干脆留爹娘在宫里歇了。反正,除了内宫,宫里能住人的宫室多的是。
待秦太太再回公府,秦家人再来啰唆什么差事啊过继之类的事,秦太太就一句:
“你们的意思,我都跟阿凤说了。”
秦婶婶一喜,凑近了问:“侄媳妇儿,陛下如何说的?”
秦太太笑道:“陛下说,不论爵位,还是差事,都叫你死心去吧!”秦婶婶好悬没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噎死过去。
秦太太一招便解决了婆家亲戚,秦婶婶叫秦太太噎个半死回了家,跟家里老头子一说,非但没得到老头子的体谅,反而挨了两记老拳,被老头子打倒在地。秦二叔倒不是气她没把事儿办好,而是过继啊差事啊啥的,现在啥都不比秦淮夫妇重要啊。这对侄子侄媳妇儿可是皇帝陛下的养父母,皇帝陛下把他们当亲爹娘一般看待,只要侄子侄媳妇儿与他们亲近,什么样的好处没有呢。
结果这蠢老娘们儿,竟把事情搞砸了!
秦二叔简直气个半死,第二日弄了一车礼物,过去跟侄子说好话。秦老爷却不在家,倒不是成心避着自家二叔,只是秦老爷如今掌内务司,这可不是闲差,秦老爷每天早上上朝,然后去衙门当差,待晚上方能回家。何况,秦二叔又没说要过来,自然扑了空。
要说秦太太原是在家的,结果一早上被柳舅妈请了去。
话说,秦凤仪给爹娘赐爵后,自然也不能忘了柳三舅。柳家为柳太后娘家,秦凤仪正经舅家,就凭外戚之家,便可赐爵,何况,柳三舅于兵器锻造之事颇为精通,在南夷委实帮了秦凤仪大忙。
待将柳三舅从南夷召回,秦凤仪并没有让舅舅在工部任职,而是在郑老尚书卸任兵部尚书之位后,让柳三舅转任了兵部尚书衔。郑老尚书因其年迈,在北征之战大胜之后便想辞了相位,致仕回乡的。秦凤仪一时间还真是舍不得郑相,很是恳切地挽留了郑相一回。郑相却坚辞了兵部尚书之职,他眼下既为内阁首辅,还要忙着兵部的差事,也委实有些忙不过来。秦凤仪很没客气,把兵部尚书之位给了柳三舅。
柳三舅的爵位,并不是外戚常用的承恩公一爵,而是另赐的柳国公一爵。说到柳家这爵位,也够京城人看笑话的。
秦凤仪不止一个舅舅,他有三个舅舅,大舅当年随柳侍郎陪先帝去陕甘,结果与先帝一众人死在了陕甘。二舅就是前恭侯,后降爵为恭伯。三舅是举家陪着秦凤仪到南夷去的,如今这柳国公一爵,也是赐给了三舅。
柳三舅很觉着受之有愧,他本就不是谙于政治之人,他觉着,他就是给外甥私地里主持了锻造兵械一事儿,也兼职改良了军刀。柳国公认为,这不是应当的吗。他做舅舅的,本就该帮着外甥。若是因这点小事便赐爵,他的功勋还够不上公爵呢。而且柳三舅想着,他大哥家还有侄子在呢。说到他大哥一家,柳三舅当年举家随秦凤仪南下,他大哥家年长的侄子也跟着去了好几个。柳三舅就觉着,他这支毕竟不是长房,是不是这柳国公一爵,该赐给长房侄子柳宏。
柳三舅虽则于政治上不大成熟,可为人也不是没有心眼,私下同秦凤仪谈及此事,柳三舅道:“我当初帮你,还不是应当应分的。这爵位,原是因你母亲而赐。这外戚之爵从来都是要赐给长房的,大郎他们几个,对我这个做三叔的一向敬重,我又怎能占了他的爵位呢。这爵位,还是给大郎吧。”大郎,说的便是长兄的嫡长子柳宏。
秦凤仪当初给柳三舅赐爵时,李镜就说过这事儿,道:“外戚之爵,素来是给长房的,没听说长房尚在,而因陛下偏爱便给三房的。如此一来,岂不是要挑拨长房三房不和?”
今见柳三舅特意过来说这话,秦凤仪笑道:“这事我早晓得,赐爵旨意上也说了,是赏舅舅在南夷诸功以及军械上的改制之功。至于长房的承恩公爵,待赏功之后,方是外戚赐爵。”
柳三舅此方放心了,又谦逊了一回,秦凤仪笑道:“舅舅觉着帮我是应当应分,我做了皇帝,依功赐爵,又有什么不对呢?”
“哪里是不对?我是担心你太过优容柳家,反而叫人多嘴,说你偏颇外家了。”秦凤仪道:“倘我在位时尚不优容柳家,后人当如何待柳家?”
柳三舅想了想,也便不再推辞了,心下觉着这个外甥当真是像极了姐姐,都是极为聪慧之人。
柳三舅不忘与自己的大侄柳宏说了一声承恩公一爵之事,柳宏还有些奇怪呢,想着三舅如何消息这般灵通了。柳宏道:“三叔如何得知?”
柳三舅道:“今儿陛下给我赐爵,你也晓得了,原我想着,既是外戚之爵,我又不是长房,不该得此爵。我进宫与陛下说起此事,陛下说起来的。”
柳宏实不知当说什么好了,心下很是感激这个小叔,因叔侄感情好,何况,外戚之爵,柳宏这受正统儒家教育的,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他道:“便外戚爵位,三叔是我长辈,也当是三叔的。”
柳三舅正色道:“宏哥儿断不可这般说,你是咱家长房嫡子,你祖父、父亲去得早,咱们柳家,寒门出身,底蕴略不及那些世宦豪门,但一族之长的担子,还是要你担起来!纵咱家一时富贵,可一个家族传承,岂是一时之事!宏哥儿,我不大会说那些个文绉绉的话,可我觉着,咱们柳家的路,还长呢。你这个族长,可得给咱们把好舵啊。”
柳三舅把柳宏大侄子说得心下热乎乎,要不说,秦凤仪让柳三舅做兵部尚书呢,当真看的并不只是二人的甥舅之亲。柳三舅或者不是那等满腹诗书的才子,也不是八面玲珑的政客,但柳三舅有容人雅量,胸怀宽阔,这一点,比满腹诗书、八面玲珑更加重要。
柳家叔侄都得了公爵,一时传为京城美谈。
要说别人得爵,兴许还有人嫉妒,但柳家这两位公爵位,却鲜少有人说三道四,实在是柳王妃当年的委屈与不公,大家都晓得。如今,秦凤仪做了皇帝,要补偿母族一二,只要不是太过分,大家便睁只眼闭只眼了。
在别人看来,柳家叔侄皆得公爵,已是皇帝陛下恩深,但对一人而言,什么皇帝陛下恩深啊,皇帝陛下的恩宠根本不够深好不好!
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皇帝陛下的二舅,前恭侯,今恭伯。
原本秦凤仪坐了江山,恭伯还有些担心,毕竟他与秦凤仪关系不大融洽。先时,恭伯长子还曾请过地痞无赖想弄死秦凤仪。当然那些先前旧事发生时,恭伯还不晓得秦凤仪原是柳王妃之子,自己的亲外甥。及至后来,秦凤仪身世大白天下,恭伯还曾想与这个皇子外甥亲近一二,结果正赶上秦凤仪心情不佳,恭伯上赶着现眼,叫秦凤仪发作一回,吓得不轻。其间,一段时间,恭伯还曾投靠过大皇子……
当然在恭伯看来,那也都是些不得已的旧事了。
如今,皇帝陛下心胸宽广,加恩柳氏长房、三房,皇帝陛下这样仁慈,当不会忘了柳家二房啊。
如此,恭伯就在家里等着升爵了,依恭伯推断,长房、三房都得了公爵,他肯定也是公爵啦。只是他寻思着,能不能改一改他这封号,恭侯恭伯的倒没啥,要是恭公,听着倒像公公一般,不大顺耳。
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恭伯这般白日做梦,他家管事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竟然先打听好了工匠,毕竟现下他家伯爷是伯爵的封号,府邸便是伯爵的规制。待以后升了公爵,府里当然得是公爵的规制了。于是管事先备好工匠,准备届时他家伯爷升爵,便要给府里改规制。不过他这点子眼力落在恭伯眼里委实有些不够看,恭伯瞥管事一眼,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里吐出两个字:“多余。”
的确是多余啊,因为恭伯早打听了,他家大侄子与他家三弟,得了爵位后,两家也都得了御赐的府邸,宽敞又气派。按恭伯的推断,皇帝陛下这样大方,肯定也会在赐他爵位的时候,一并赐他公爵府的啊。
总之,在恭伯看来,皇帝陛下肯定得一碗水端平才是。
结果恭伯望眼欲穿,直待皇帝陛下赏完功臣赏近亲,赏完近亲赏近臣,一直到连宫里的宫人内侍都因皇帝陛下的北征大胜各人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银,恭伯都没等来他的公爵爵位。
直待等凉了心,恭伯才确定,皇帝陛下是真的没有给他赐爵的意思。
恭伯那失望之情,就仿佛一颗热炭团的心掉进冰窟。在冰窟里冷静片刻,恭伯立刻有了主意。恭伯的为人,如何能甘心看到长房、三房皆得公爵,独他二房差人一头啊!明明都是皇帝陛下的亲舅舅,长房柳宏还不是皇帝陛下他舅,明明只是皇帝陛下的表兄,较之他这做舅舅的,差了并非一层。如今,连柳宏都得了公爵位,他这皇帝陛下的亲二舅还原地踏步呢,这叫谁,谁能忍啊!
是不是皇帝陛下忘了他这位亲二舅啊?
好在,恭伯也没蠢到直接进宫跟皇帝陛下要爵位,这位皇帝陛下一向会恐吓人,恭伯还真有些怕这位皇帝陛下的。恭伯想了想,抬脚去找了他三弟。然后到他三弟跟前儿便一通哭,拉着三弟的手就号开了,说的还都是“当年事”,恭伯泣道:“当年,太上皇要赐咱家爵以示慈悲,大郎不接,三弟你不接,我若是再不接,置君恩于何地?岂不是要惹太上皇不悦?我难道是爱那爵位之人?我还不是为整个家?爵位在,柳家便在!我都是为了咱们柳家,才做了这个恶人啊。”反正,用恭伯的话说,他当初接恭侯一爵,完全是为家族做的牺牲,他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好吧,他也不是表这个功,但族中人不能这样误解他,皇帝陛下不能这样误解他!他可是皇帝陛下的亲二舅,他嫡亲的姐姐,可是皇帝陛下的亲娘啊!
这话,倘叫不知底理的人听了,怕真能信了恭伯这一套。柳舅妈却是半字不信,无他,她们一家在京这些年,也没见恭侯府照应他们半点儿。柳三舅一直在朝不得志,倒是与长房的几个侄子来往得更多些。
如今,不过柳三舅得了爵位,做了尚书,恭伯便贴上来说这样的话,柳三舅又不傻,只是给恭伯缠得难以脱身,又不想应恭伯的事,柳舅妈见恭伯纠缠不休,直接对丈夫道:“陛下赐了爵位,老爷如今也是尚书大人,一部的事要老爷打理,国之大事,再不能耽搁。这些个家事,便交给我吧。”
柳三舅很是信赖妻子在这方面的本领,很放心地把在自家哭的二哥交给了妻子招待,柳三舅便去衙门当差了。
柳舅妈倒没怎么着恭伯,这毕竟是二伯子,柳舅妈还把恭伯给安抚住了,答应帮着去宫里问问,恭伯的爵位到底是怎么回事。柳舅妈没有直接去跟李镜提及二伯子爵位之事,柳舅妈为人精明,秦凤仪赐官赐爵,已是仁义之至。
柳舅妈想了想,把秦太太请了来,当然现下秦太太也是夫人一级的人物了。柳舅妈与秦太太前些年在南夷颇有交情,柳舅妈晓得秦太太也有个扯后腿的婆家二叔,柳舅妈说起柳二舅的事,道:“自己族里的事自己晓得,陛下念及娘娘的恩情,对柳家颇为顾念,我们却是要知恩感恩,一则管束好子侄,宁可他们老实着,也不能给家里惹事,不然,娘娘脸上不好看,也带累了陛下。二则,这也是为家族长远考虑。”
秦太太颇有同感,连连点头道:“可不就是这个理!”
柳舅妈便把自己那一件为难的事隐讳地同秦太太说了,想问问秦太太的意思。柳舅妈道:“我有心快刀断乱麻,又担心以后人们说起来,怕是要不好听了。”
秦太太道:“既是乱麻,斩了又如何?那些碎嘴小人,何足挂齿?何况,倒可借这‘乱麻’立一立规矩。”
柳舅妈略一思量,何尝不是这个理。
如今,恭伯非要在皇帝陛下处得些好处方罢手。柳舅妈却不肯遂他的愿,皇帝陛下即便恩深,但该赏的,皇帝陛下都赏了,皇帝陛下已酬柳家,柳家断不能贪得无厌。柳舅妈还真不是为了自己,她如今已是公爵诰命,又是皇帝陛下的亲舅妈,她这后半世的富贵,已是可以预见。柳舅妈如今,是要为子孙后代积福。
她根本不会让柳二舅闹到御前,她要直接断了恭伯的野心!
柳舅妈不似秦太太这般,直接跟秦凤仪去说恭伯之事。柳舅妈是私下找的李镜,隐讳道:“着实不像个样子了。”
李镜怎会不晓得恭伯的为人,她早就看恭伯不顺眼了,先前这人的长子还买凶杀过秦凤仪。彼时碍于权势不足,只是把恭伯长子流放。如今秦凤仪做了皇帝,李镜也是皇后了。李镜可不是那等宽宏大量不翻旧账的性子,道:“自陛下登基,就忙着北征的事,一时顾不得其他。眼下刚把功臣赏了,先前没顾得上这些。要说这朝中,也着实该整饬了。”
秦凤仪就李镜这一位皇后,后宫里半个妃嫔都没有,可想而知李镜这枕头风的威力。何况,秦凤仪原也看恭伯不大顺眼,他就奇怪了,与妻子道:“你说说,三舅的人品便不说了,一向正直,最见不得不平之事。就是柳宏,这些年细看,也是个稳当人。同是一样的柳姓人,如何有恭伯这样的东西?”
李镜道:“这有什么稀奇,长在同一株稻穗上的稻米都有优劣不同,何况兄弟?”秦凤仪又道:“说来恭侯的爵位也奇,大舅舅有儿子,恭侯一爵如何落到了二房?”
李镜出身侯府,于京城这些公门侯府事知之甚深,道:“我听人说承恩公举止行事都肖似先前死在陕甘的大舅舅,先前太上皇登基欲赐柳家爵位时,这恭侯一爵,原是要赐给柳家大房的,可这个爵位,算怎么回事?是赏功还是赏能、赏恩?要说赏功赏能,柳家也没什么可担侯爵之位的功绩,若是赏恩,母后并未被追封后位。话不说清楚,只是赐个侯爵,柳家读书人家,也不是人人都羡慕侯爵之位。柳宏当年年纪并不大,仍旧上书坚辞了爵位,他坚辞不要,二房愿意接,太上皇便将爵位赏了柳家二房,便是如今的恭伯了。”
秦凤仪真是对恭伯一家无语了,原本因着秦凤仪赐柳家两公爵位,内阁已有些意见,觉着秦凤仪恩赏过重,知道恭伯一家的“事迹”后,秦凤仪直接就夺了恭伯的爵位,理由便是“无功之爵,不可轻授”。
恭伯,不,前恭伯,现柳二舅极想借皇帝陛下将爵位更进一步。结果公爵未到手,反而失了伯爵。然后失伯爵位的柳二舅还未回过神,紧跟着,秦凤仪褫夺了他身上的差事。于是柳二舅由朝廷命官再降一步,直接降为寻常百姓。
柳二舅这回终于不去弟弟家哭了,因为柳二舅受不住这般打击,直接两眼往上一翻,厥了过去。
方阁老虽然很早就致仕回家了,当然这个“很早”是相对于方阁老以后的生命长度而言。原本内阁相辅致仕,年龄最高上限便是七十五岁,在七十五岁那年,方阁老照照镜子,发须皆白,的确也到了致仕年纪。方阁老便致仕了。
景安帝三次挽留,看方阁老致仕的决心很大,便允了方阁老致仕的折子。从此,方阁老辞别了自己工作了四十几年的朝廷,开始了致仕生涯。
别人的致仕生涯多是养鸟养花、听戏玩乐,也便颐养天年了。但方阁老是别人吗?这位是国朝首辅致仕,自然不能与那等凡人一样。方阁老致仕后觉着身子骨儿还成,他没养花也没养鸟,更没有听戏玩乐,虚度人生、空耗岁月。而是把自己致仕后的精力悉数放到了长孙方悦身上。
方悦,自名字便可见方阁老在长孙出生时的欢喜。
实在是方阁老是个有志向的。年轻时,方阁老便许下心愿,一日不能在科举上有所成就,一日不娶妻。结果方阁老秀才、举人考得都顺利。唯春闱,一蹉跎便十二年,这十二年,方阁老由一个春风得意的年轻举人,成了一个稳重中带了一丝阴郁的中年人。不过春闱的斩获让这丝阴郁一扫而空。毕竟三十二岁并不是很大的年纪,尤其对于春闱而言。何况,方阁老在春闱中还不是寻常斩获,他是当年的状元郎。
方阁老身为状元郎,且相貌清俊,出身亦佳,被七八家争抢后,结了一门相宜的亲事,之后成亲生子时,方阁老已经三十五岁。及至方大老爷成亲生子,方阁老已经五十三岁了,方阁老见到长孙,心下大喜,为长孙起名一个悦字。
方悦较之父祖,资质更加出众,方阁老对这个长孙一向期望颇深。如今致仕回家,方阁老准备亲自教导孙子科举。要知道,方阁老当年状元出身,到儿子这里,方大老爷勉强得了个二甲,在二甲中排行靠后,当年都没能考进翰林院做庶吉士。方阁老自己在仕途上算是颇有成就,儿子这里,四个儿子,只有两个进士,在官场上的前途,如今看来,怕是难有方阁老的成就。方阁老便将一腔心愿都放到了长孙方悦这里。为了让孙子安心念书,也是为了孙子的仕途安排,方阁老想了想,决定带孙子回乡念书,准备秋闱。
此时回乡,倒不全为了孙子秋闱,主要是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宫里决定给大皇子议亲,选皇子妃。要知道,大皇子中宫嫡出,母族为京城第一豪门平郡王府。可想而知,这位皇子选正妃会在京城掀起何等风波,连景川侯府的大姑娘李镜都为了避嫌自宫里搬出,方家因是清流中的望族,也有人提及方氏女。方阁老清流出身,倒不是说不愿意家里出一后位,只是大皇子的正妃位岂是易得的?可千万不要正妃未中,反中了侧室,那就不是荣耀了。以方阁老的傲气,如何愿意孙女为侧室,干脆不希图这桩富贵了。何况,大皇子虽则母族显赫,但大皇子的资质,方阁老也略知,肚子里说句公允的话,远不及当今陛下。方阁老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位嫡出皇子,是不大满意的。
当然以后谁继承皇位,于方阁老无干。他乃股肱之臣,绝不会掺和皇储之事。只是一想到大皇子这般资质,难免有些遗憾是真的。
方阁老干脆带着长孙回老家,不掺和这些,也省得叫人做了靶子。
想来方阁老也未料到,此番回乡,却是开启了另一段国朝最为风云激荡的岁月。
方阁老第一次见到秦凤仪是在自己回乡未久,因有些贪食,当然方阁老是绝不能承认他是吃多了狮子头给吃撑的。然后扬州城的士绅们闻风而动,纷纷过来探病。秦凤仪就是这样第一次与李家兄妹出现在方阁老面前,饶是方阁老这样江南大族出身,在京多年高官,见惯出众人物的,在第一次见到秦凤仪时,都忍不住眼睛一亮。秦凤仪的美貌,竟然能令方阁老惊艳,可见此人相貌出众,便是方阁老,也是平生仅见。
方阁老原以为是李家兄妹的朋友,结果一问,竟然是扬州盐商之子。方阁老心下难免可惜,惜这样美玉一般的少年,竟然只是商贾出身。
其后,方阁老发现,即便是商贾出身,这样的美貌也绝对是世间利器。因为,秦凤仪绝不是寻常本领,他竟然就靠一张脸便入了李家大姑娘的眼,而且李大姑娘还非他不嫁了。
要是说秦凤仪是纨绔子弟,倒也并不算夸大,这人因美貌,在扬州便有凤凰公子的美名。只是再怎样的美貌,像秦凤仪这种空有美貌的纨绔子弟,也绝配不上景川侯的嫡长女啊。要知道,李镜非但是侯府嫡出,她自幼便入宫做了皇长女的伴读,与皇长女一道在慈恩宫裴太后膝下长大。李镜性情才干,便是方阁老最为得意的长孙方悦,都不见得能匹配。据闻,平郡王嫡长孙,有京城双玉之称的平岚,都曾愿以正室之位相聘。
方阁老有些想不通,李镜这是相中秦凤仪哪里了?方阁老分析了下,觉得很可能就是秦凤仪这张脸让李镜中意的。
其后,秦凤仪手段之厉害,很令方阁老另眼相待,无他,秦凤仪非但取得了李镜的芳心,连李钊都有些满意这个妹夫了。如果不是李家兄妹集体眼瘸,那便是秦凤仪确有其出众之处。
方阁老难免起了好奇之心,乍一接触下,发现秦凤仪虽是扬州城有名的纨绔,还真没什么恶行。而且颇为天真无邪,说话行事,率真有趣。越是接触下来,他越觉着秦凤仪并非无可取之处。
只是秦凤仪那草包也真够呛。
待得秦凤仪求了方阁老平珍在婚书上签名做媒,去京城提亲,那一出大戏,在数年后都为京城百姓津津乐道……及至方阁老知晓秦凤仪的提亲经历,已是秦凤仪自京城回扬州城之后了。秦凤仪为了娶李镜,也可谓改头换面,重新奋发。秦凤仪在某些方面,直接得令人发笑。譬如,秦凤仪想拜方阁老做师父之事。方阁老想到便不由得失笑。方阁老的身份地位,想拜他为师的读书人不知凡几,人家没啥把握都不好开口,秦凤仪不同,胸无点墨,就能直接开口拜师。然后方阁老拒绝了。
秦凤仪当真不是凡人,人家根本不怕被拒绝,人家被拒绝后直接申请到方家来念书。方阁老虽则没有收秦凤仪为徒,但秦凤仪自有其优点所在,方悦也在念书准备秋闱,秦凤仪虽然肚子里的墨水不大多,而且秦凤仪到京提亲,即便没有谈下亲事,却也与景川侯谈了个条件。纵使那个条件在方阁老看来无异于登天,可秦凤仪信心满满啊。
待秦凤仪到了方家念书,方阁老才晓得,人家秦凤仪为什么信心这么足,人家完全是过目不忘啊!说过目不忘有些夸大,但鲜有文章秦凤仪念上三遍还背不下来的!
方阁老都无语了,这样出众的资质,也不晓得秦家父母是怎么把孩子耽搁到这时候的。
有这样资质的孩子,还晓得奋发,方阁老简直是爱不释手,当下便想把秦凤仪收至门墙。只是略一思量之后,方阁老仍是按捺下激动之心,还是要看一看秦凤仪念书的决心,用秀才试来试一试秦凤仪科举上的灵性。毕竟也有那种学识渊博,但就是科举无能的人。
事实证明,人家秦凤仪放话要考状元并不是没有根据的,秦凤仪是当年秋回的扬州,第二年春参加秀才试,便一路顺遂,中了秀才,虽则名次不高,但这才读了小半年的书,便能中秀才,这是何等的天分。要知道,江南文风之盛,参加秀才试的人上千,秦凤仪能在扬州城上千的参考人数中得中百名内的秀才,可见其天分不凡。
方阁老都有些爱不释手了,当机立断便让秦凤仪拜了师,方阁老相信,倘他不下手,一旦有人知道秦凤仪过目不忘之才,多的是人愿意收下这个门徒。他都手把手教导这许久了,焉能便宜了外人?这话,当真不是方阁老夸大,便教导自己的亲孙子方悦,方阁老也没费过这样的心啊!
方阁老收了秦凤仪这个关门弟子,接下来秦凤仪在科举上的斩获证明了方阁老的眼光。而且秦凤仪完全是科举亲事两不误,这小子还记着每年去一趟京城,待到京城也不住别处,就住在景川侯府,闹得半个京城都晓得景川侯大姑娘有未婚夫了。就凭秦凤仪这厚脸皮,再加上秦凤仪在科举上的进益,这门亲事,由原本人们觉着秦凤仪痴心妄想,到如今都认为秦凤仪有些“苦心人,天不负”的意思了。
待秦凤仪与方悦一道至京城参加春闱,秦凤仪在春闱上绝佳的运势,更令方阁老坚定了自己的看法,这小子将来必然前程无量。方阁老太相信运势在官场上至关重要的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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